江棣没有辜负他的盟友,最后的计算结果按时被呈送到帝都,白清羽和公山虚的桌前。计算结果昭示了一切,公山虚完全的明白了他和敌人的实力对比,也清楚的看到了那笔被贪污的巨大财富的流向。
他要杀一人以平天下,他已经找到了这个人。
公山虚锁定了他的目标——治粟寺平准令,青王,白礼之。
“帝师”公山虚,是个从来都不杀蝼蚁的人,每次他出手,都要斩下一颗尊贵之极的人头。
北离四年三月,根据当时宛州江氏的交易记录推算,江棣已经把所有能调动的流动资金输送到了帝都去支持他的皇帝朋友,并且开始出售江氏名下的一些产业。以宛州江氏倾国之富,原本养皇室几年都不是问题,麻烦出在江氏庞大的资产很难骤然折换为金铢,林场、店铺和商号还好说,挂上金额假以时日可以售卖掉,偏偏江氏的主业是一张覆盖整个东陆的金融网络。江氏的金票通行整个东陆,江氏的票号也是最主要的经营。而票号是不能出售的,也没有人买得起。
这时候就不是江棣要不要救皇帝的问题了,而是皇帝要不要救他的问题。他再义薄云天,奈何一代巨富“云天驿客”的口袋里已经摸不出多少金铢了。这种情况下,应该是出自江棣的建议,白清羽和公山虚们考虑要对宛州十城的所有商家开刀了。一个江氏养不起帝都,整个宛州还是可以的。
北离四年四月初三,白清羽终于步出蔷薇党的秘密会议殿堂,在太清阁上招待各国派来哭穷的使臣们,醇酒娇娃,极尽奢华。使臣们惊讶的发现他们哭穷的功夫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这一次皇帝是来安慰他们的,白清羽明确的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体谅了他们的苦衷,知道诸侯的财库里也很困难,但是怎么办呢?军队还是要养,帝都只有花钱才能安定下来,北蛮只有花钱才能平抚,所以,诸侯可以去借钱来缴纳宗税,以后慢慢偿还。诸侯使节们面面相觑,谁又有能力能借钱给东陆的君王们呢?
白清羽给出了答案——宛州商人。
江棣的推断非常准确,商人们巴望着借钱给皇帝和诸侯们,虽然也并非没有犹豫。没有商人不希望接纳权贵,而且由国家担保的借款有偿还的保障。但是前提是必须是皇室为担保的,全体诸侯的共同贷款,否则单一诸侯和豪商的贷款交易,豪商难以在偿还问题上有发言权,必要时也难以找到居中斡旋和仲裁的人。所以商人们手中捏着巨款,观望着这个巨大的机遇,他们中甚至有人期待着这些钱被用于北征,开启九州一统的巨大商机。
一下子似乎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解决,看起来皇帝、公山虚以及蔷薇党的一众干将们都兴高采烈,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诸国使臣们也只有跟着表示出欢欣鼓舞和感恩来。于是皇帝下令大盏饮酒,直接在太清阁下烧猪炙羊,歌伎女乐们载歌载舞,饮到酣处还互相题诗馈赠,呼应唱和,文字极尽冠冕堂皇,帝朝未来一片光明。
次日醒酒的使臣们每人都收到了一份诏书,令他们带回尽快和自己的主上联系,预备出发参加北离四年七月十五日在宛州淮安召开的“宛州义商宗税特贷会”。使臣们这才发现自己踩上了一条贼船,这个不知如何组织起来的宗税特贷会,是无法不去参加了。
宗祠党再次震动。世家系统高速的运转起来,收集资料紧急讨论,他们必须尽快做出决策。如果白清羽拿到钱,也就拿到了宛州商会的支持,解决羽林天军的兵变问题轻而易举,此后再也无人可以阻挡他的战车。站在前台负责操作的人接到了决策,幕后的人只提出了一个应对方案,这次宛州淮安的特贷会,皇室代表由青王白礼之出任使团的领队。
白清羽无法抗拒这个提案,首先,作为治粟寺平准令的青王确实是一直负责向诸侯征税的官员,而且姬惟诚死后现存的资料完全无法抓住青王的把柄;其次,青王已经到了宛州淮安,游历诸国的白礼之此时恰好偏偏有如天助般的在淮安考察盐铁税,他不任使团首领,实在很难。
蔷薇党的干将们再次被宗祠党的老家伙们狙击了,宛州是大胤的属地,可是实际已经游离出了皇室的控制。在宛州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皇帝的威严在那里没有绝对的效力。如果使团的首领是青王,那么他会在淮安做什么?会场上的江棣已经不足以号令十城商会了,更不能对抗。
没有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白清羽旗下兵将,没有一人能够应对这样复杂的局面。
这是一场异常沉默的会议,最后,公山虚站了起来,他的提案令蔷薇党所有成员吃惊,他要获得白清羽的全权授权,可以不向白清羽请示而采取一切便宜的行动,然后,他要把自己编入这个使团,去旁听这场东陆最庞大的官商交易和经济谈判。
公山虚如愿的获得了白清羽的授权,因为白清羽也已经没有办法。
公山虚点名要求携带姬扬随使团同行,白清羽完全同意,在宛州淮安那个自由的城市,一个力敌千军的武士对于保护公山虚的安全来说是必须的。可白清羽也不知道的是,公山虚这个幕后黑手决定自己亲自出战,是因为他已经做出了不能预先知会任何人的一个决心。
他的决定是——青王周游列国的行程将终结在淮安这座美丽富饶的城市,!
如果青王取胜,被终结的就是公山虚的生命和旷古功业。此时无论是姬扬还是公山虚,都不怀疑姬惟诚的死和皇室财库的巨案背后是青王的一手操纵,青王等待着这个机会翻盘,也已经等待得太辛苦。
对于公山虚,他开始后悔当时没有在太清宫的雨夜把这个棘手的敌人也一并杀死,以至留到今天成为可以颠覆政局的祸患。这是一个错误,而现在他要弥补这个错误!这个错误已经阻挡了他即将踏向北陆的铁蹄,对于公山虚这样一个如皇帝般君临天下的权力赌徒而言,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至于姬扬,公山虚挑选他只有一个理由,对于姬扬而言,是一个完美的复仇机会!
公山虚与姬扬入宛州
北离四年五月,一个并不庞大的使团前往淮安,名义上是为真正的使团长青王白礼之带去任命诏书并给予协助,但帝都的风雨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即使嗅觉并不十分敏锐的人也能看出,这是帝党用来节制青王的人手。使团名单中,被宗祠党盯上的有三个人——林放、姬扬和公山虚。林放,白清羽最早的跟班,牙商之子,现在更掌管当年白清羽待过的市舶司,帝党之中少有的精通商事之人,在宗祠党眼中,此人的威胁远不是狮牙会那群只会打架的愣头青可比。姬扬,姬氏的新任家主,宗祠党的眼中钉,当从公山虚那里得知青王就是令姬惟诚自尽的幕后黑手之后,姬扬的目标就紧紧锁定在青王身上。而令到使节和重臣们都摸不透的,就是这个名义上的使团副长公山虚。身为楚道石的门生,公山虚在这之前保持着和他老师一样的神秘和低调,但能在这个关头被白清羽派来就让任何人都无法小觑他的存在。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青王白礼之。姬扬的到来,已经让他暗中有些紧张,公山虚这个神秘莫测的家伙更是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宗祠党并非易与,在天启的情报网盘根错节,有关贪杯馆之夜的风声,也通过一些渠道传到了白礼之的耳中,他知道那个阴冷的年轻人有着雷霆一样的手段。当然白礼之也不是弱手,否则便不能一直活到现在,在商政的战场上,他有着绝对的自信,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北离四年五月十七,唐国鸿胪寺少卿张仲俾及数名从人及护卫被发现死在西江边的驿馆之中,张仲俾身被数十刀,胸口被砍得稀烂,仿佛开了个大洞,内脏都翻了出来。死状之惨,迅速传遍了淮安的大街小巷。一国的使节在淮安境内被残杀,让整个宛州都为止震动,江棣却在暗暗叫苦,这次暗杀明显是有针对性的,而甫一出手找的就是国力雄厚的唐国,可说对方已经丧心病狂到一定程度。此次宗税特贷会已经关系到江家是否还能在宛州立足,可以说是危急到了极点,此时十城城主和各国的使节都有了离开淮安避祸之意,城内也人心不稳,若是开不成会,江家当即就要玩完。
在江棣感觉到如山压力的同时,公山虚面临的却是直接的威胁。公山虚进入淮安后,并没有直接会见青王,也没有照会平国国主,而是先住进了淮安公所旁的云生客栈,不料刚刚入住,便发生了变故。突然楼下传来鼎沸人声,林放临窗窥探,却发现百余兵马已将云生客栈团团包围。姬扬只身单枪守在楼梯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楼下兵丁逡巡不敢上,只好围成一圈和姬扬对峙着。
此时有人匆忙赶到,连呼误会,命众兵丁退下。姬扬认出来人是狮牙会背后主要资助者之一的李景荣。因风炎皇帝白清羽登基之时,为感谢李景荣的资助,李景荣入天启,还曾破天荒地被恩准以天子布衣之友的身份随驾观礼。李景荣在天启逗留期间,狮牙四驷与其一起盘恒数日,彼此很是熟络。
原来唐国以本国鸿胪寺少卿在淮安遇刺为名,一万大军兵发淮安,于青石城下要求青石城主筱勋业借路,筱勋业以十城共同防务的协定拒绝了唐国的要求。磋商之下,唐国三军卸甲,就地扎营,限淮安于十日内侦破命案,缉捕凶手,否则便要兵戎相向,踏破青石,再沿西江顺流而下,直捣淮安。筱勋业于是飞鸽传书,将协议内容通知淮安、沁阳,要求淮安于十日内侦破命案,并请沁阳派遣兵马至青石协防。江棣接信不敢怠慢,命李景荣全权负责侦缉事宜,淮安城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李景荣很快发现,虽然张仲俾身被刀伤无数,但却是都在掩盖那致命的一击——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只有极其锐烈凶猛的枪矛之技才能造成如此可怕的伤口。于是淮安城防如临大敌,凡看到携带长枪者,都立即扣押盘问。而姬扬的虎牙枪非常显眼,他们前脚投宿,客栈掌柜后脚就派了腿脚快的伙计赶往淮安商所的兵马务通报。淮安兵马副使黄海涛忙点了五百城兵前往缉拿。李景荣其时正与兵马使冯古调度兵马协防青石,闻讯立刻飞马赶来坐镇。没想到一进客栈就看见了故人。于是上前为姬扬解围。
李景荣遣退兵马,与姬扬见过礼。公山虚此时也不便继续匿身,于是邀李景荣上楼相见,只说自家是来协助青王列席会议,以利这宗税特贷会完满成功。李景荣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若说公山虚要一力促成会议,他自是深信不疑,但若说是为配合青王,他就先在心中打了个折扣。公山虚说到此,也就要求李景荣带他去拜会青王,交割使团事宜。又特别指出要同时会见商会代表,李景荣自然一一照办。当日下午,在平国公的别馆,青王与公山虚第一次正式会面。
公山虚身怀圣旨,虽然青王桀骜,也不得不低头领旨。圣旨本身就是公山虚代拟,表面上讲公山虚一行为协助青王而来,但暗中之意却把青王和公山虚摆在了至少相当的地位上。圣旨读罢,公山虚上前与白礼之叙礼,此刻双方还都保持着客套。其他商会代表也纷纷前来见礼,他们大都是精明无比的生意人,纵看出这皇帝的使团内有别苗头的意思,两边也不敢得罪,只是一般的笼络。公山虚也不置可否,只是将这些人表现一一记在心里。
青王邀公山虚一行在平国公的别馆暂住,公山虚只是婉拒,反去了李景荣的宅邸。这又折了青王的面子,公山虚虽然老谋深算,但思路里终究有一些辰月戾气的影子。但这也并非仅是为了和青王对峙,公山虚连夜布置了林放和李景荣一些关节,而这些事直到最后才显露出其险恶之处。
第二日,使团既然已经会齐,拿了白清羽的符节,在青王带领下前往平国公公罗建益处正式见礼。虽然白礼之已经和平国公有过交契,但却并非以皇室使团长身份,今次却是正式相见。
平国国君罗建益时年四十有七,因保养得当,看起来倒似三十七八岁的模样。或许是因为手中的权力日渐缩小,罗建益身上褪却了王孙贵族之气,代之以一幅谦谦君子模样,其待人接物守礼有度,谈笑间令人如沐春风。他不但对青王谦谨有礼,对公山虚也持礼甚恭。罗建益召开了盛大的宴会,平国高级官员以及淮安商贾名流尽数到场,欢宴达旦。
翌日,公山虚一行便随李景荣赶去停尸之处验尸。唐国使节团的尸体已经星夜送回唐国安葬,只留有三具淮安商会接待官员的尸体。死者均被锐器透胸而过,伤口贯穿胸膛,刺入口直径两寸有余,刺出口则不足一寸,肋骨心肺几乎都被绞烂。仵作说根据他二十年的经验,推断伤口应当是由长枪穿胸而过所致,因此城中四处缉捕盘查携带长枪的人。林放忙为姬扬分辩,说姬扬的长枪枪峰不过一寸,而伤口的刺入口足足二寸有余,显见凶手不是姬扬。一直沉默的姬扬却忽然插口道,如果用枪术的圈劲——也就是让长枪高速旋转的话就可以,圈劲加上刺击的力量,一抱粗细的大树也能一枪击断,何况是个活人了。于是李景荣找了个死囚,发给武器铠甲,许诺若能接下姬扬一枪,便将其当场释放。姬扬行事光明磊落,一枪下去,死囚当即毙命,身上的伤口甚至超过了唐国使节身上的。林放在心里暗骂姬扬死脑筋,不懂变通,这不是坐实了自己的罪状么。然而公山虚做得出了另一番结论,死者若是死于圈劲,长枪透胸时因摩擦发热,伤口附近的血脉应当是松弛的;而眼前的创口,周围的皮肤略显紫青,血脉收缩,透体而过的,应为奇寒之物,因此推断死因乃是冰锥透体而过,那么凶手就应当是一个擅长印池秘术的秘术士。一举洗清了姬扬的嫌疑。
回到李景荣的宅邸,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原来江家派了大管家江平前来通传,要李景荣携公山虚一行立刻到江家议事,已经等了小半个对时。
公山虚一行匆匆赶到江家,原来楚卫国使团昨夜竟也全部遇害。自唐国公使遇害以后,江棣已派出城兵分头把守各国公使、密使下榻之所,一为监视其行踪,二为保护其安全。楚卫国使团遇害之时,昨夜司职的百余名兵丁居然全都都浑然不觉。此时各国使节均已人心惶惶,虽尽力封锁消息,但相信死讯不出两日便将传至楚卫国,若届时楚卫国也兵临城下,则青石断然难保。
公山虚知道江棣的意思是请天启出面调停,以缓和形势,但此时楚卫乃是最积极支持北伐的两个诸侯国之一,又是拱卫帝都的股肱,天启对其极为依赖。天启此时调停,便等于向楚卫国将要挟天启和商会的机会拱手奉上。最终公山虚决定一边与各诸侯国使节及各城城主接洽,一边协助李景荣侦缉凶手。二人决定,不管各国的公使还是密使,一律直接揭穿其身份,并强行将他们迁居商会驿馆派兵加以保护。一时间,各国使节和先后赶来的各城城主汇集一堂,场面十分尴尬。
就在此时,青王却依然可以在平国公别馆中自由出入,并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有人认为这是对青王的特别礼遇,但有些人则觉得公山虚是有意降低对白礼之的保护。
由于公使接连被刺,商会城主大会第一次会议被迫提前召开。对于是否支持风炎皇帝北伐一事,各城城主莫衷一是。
李景荣生平
早在遇到白清羽之前,公山虚就在商会中布了一枚棋子。李景荣出自法学世家,其家族历史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晁朝中期。历朝以来,李氏一族在大理寺、廷尉府之类的机构担任要职的不计其数,而历代的法律典籍的编纂也经常参与其中。自胤朝以后,李氏一族逐渐衰微,到李景荣父亲这一代,已经没有任何官职了。李景荣是李家的长子,为人儒雅俊俏,通晓律法,是重振李家的希望所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李景荣十八岁时忽然离家出走,杳无音信。数年后,李景荣父亲病危,李景荣忽然归家,在父亲榻前立誓,终要光复李氏一族的荣光。同时,李景荣带回了很多的奇珍异宝,若非这些珍宝,李家几乎无钱收敛其父。
根据传说,晁朝无论在物质文明还是精神文明上都达到了胤以前的巅峰。而印池纪的大洪水几乎在瞬间摧毁了整个晁皇朝,其所遗留的下来的文字资料少之又少,使得印池纪以前的历史除了口口相传的歌谣诗篇以外,几乎呈现一片空白。传说晁朝律法遣词华美精确,而立意深远,又层两度将礼刑二律铸成铜柱,立于当时九州中央的山巅,以公示天下。李景荣通过将古九州地图和现在九州地图的对比,推断礼柱铸于晁朝早期,当时的人类所认知的大陆中央应当在现今的雷州;而刑柱立于晁朝中期,其时华族疆土较晁朝早期有所拓展,所以刑柱应当位于滁潦海中,由于立于山巅之上,或许未随洪水葬身海底。
在公山虚的指点下,李景荣连挖了十余座祖坟,掘得金银财宝若干及晁律残篇数章。
于是将晁律残篇献给廷尉,请廷尉向仁帝奏明其愿意出海探寻二柱,仁帝素来喜欢这些奇闻轶事,于是欣然允诺,是为雅贿;又以奇珍异宝贿赂内监,混入皇宫私会出身于淮安巨贾江家的裕妃,裕妃于是修书一封,在娘家人面前极力推荐李景荣,李景荣许诺其所探寻的航道会为江家共享,于是获得了江家金钱上的支持,是为色贿;最后以金银财宝贿赂市舶司官员,是为金贿。
而李景荣心中却有另一番的打算,所谓探寻二柱不过是他的借口。李景荣早年离家出走,只为向往海上生活,随商船出海数年,一直做着半商半盗的勾当,李景荣深知其中大有油水可赚,于是倾尽全力,甚至不惜挖掘自己的祖坟,窃取祖先的陪葬之物赠人,全为获得一张珍贵的出海许可证。
后来,李景荣在发现刑礼二柱的时候“顺带”开辟了东路通往能够西陆的航道,成为雷州大瘟疫一千五百年后,第一个踏上雷州的东陆人。李景荣从西陆沿海的平原中发现了更多的商机。当时,各诸侯国土地兼并现象十分严重,九州各地都有着大量失去土地的闲散农民,由于百余年未经战争,东陆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其所能供养的极限。仁帝遂在雷州设郡置县,准许百姓迁往雷州耕种,而李景荣成为了这次大迁徙中,朝廷指定的船商。不过数年,李景荣便以仅次于十城城主的身家加入宛州商会。
公山虚本来只是打算架通一座与江氏联系的桥梁,但薄种却得广收,李景荣成为了狮牙会的重要经济支柱。这枚棋子所取得的成功,甚至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李景荣与鲛人公主的传说
在李景荣开辟西陆航线以前,雷云二州在东陆人眼中是一片荒芜贫瘠之地,兼且海路难行,尤其滁潦海西段,暗礁与漩涡密布,又有海盗占据北面岛屿作为据点,一向被视为死亡之路,一般船只都不愿靠近。坊间有传闻,说李景荣早年是海盗出身,曾在海盗船上呆过几年,了解只有海盗们才知道的“安全航道”。然而这些“安全航道”也尽是险途,却难以解释何以后来李景荣的船队经年风雨,在险恶的环境里进出却无一毁损,甚至连大点的事故都没出,相比其他商队频频传出的船毁人亡的消息,简直是个奇迹。
即使在李景荣还在世时,也有不少好事者或出于好奇或是受雇四处打听李家船队总是顺风顺水的奥秘,有人结合早些年淮安市井间流传的“小乞丐怒买鲛人女”的传闻,声称李景荣就是故事里不知名小乞丐的原型,曾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一名鲛人公主,将她放归大海,因此得到鲛人帮助,探明航路,更不时在水下暗中护卫船队,因此得以发家。更有人以深悉内情的口吻说出,李家每年都要在宛州各地秘密采购兵器。本来大户人家都有护院,更有兼营路护生意的,采购兵器并不足为奇,李家在海上行船,为防海盗,多备兵刃自无可厚非,然而李家一个账房醉酒之后说出,李家每年采购的兵器大都不知所终,这一项上就要赔上不少。似乎为了证明这位账房先生的话,李景荣船队里的一名水手也曾在私下向码头上的其他工人说出船上的箱子被无故抛进海中的秘闻。有人偷偷统计了李家的兵器交易,尽管不够完全,但即使只根据部分的数字,李家的兵器更换率也确实太高了一些。因此又有了这样的传说:李景荣不但救下了那名鲛人公主,更以兵器沉海的方式助她的城市在海中征战,作为交换,鲛人们保证船队的一路安全。
平国与十城商会的关系
平国曾经一度被认为是胤朝历史上最强盛、最有魄力的国家。自从郁非纪末期,商会迁入平国以来,当年的平国公罗仲彦以为强国契机,于是大力扶植商会通过了一系列诸如修筑官道、拓宽河道、减免赋税等鼓励商业的措施。宛州的农产品及手工制品源源不断地通过水路、陆路向天启及其他诸侯国输送出去,换回沉甸甸的金银。同时,罗仲彦认为治国如治商,于是提拔了一部分商人担任各级官吏,形成了一个崭新的社会阶层——官商。最初,这些商人担任的大多是经济类的职务,但随后,他们逐渐开始向政治和文化方面渗透。罗仲彦并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后果,他也不可能抛弃在平国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公卿阶层而完全信任重利轻义的商人。他从一开始就以各种政令限定了商人从政的限定,然而商人们还有另一样武器——金钱,在他们自己渗透不进去的领域,金钱可以代替他们完成这项工作。
罗仲彦驾薨以后,其后人更加不能控制早已将触手伸展至国家各个领域的商会,在与平国政权的斗争之中,商会最终取得了胜利,衡玉、绥中、青石、和镇、柳南、通平、淮安、白水和沁阳先后宣布自治(淳国的自治领云中不在此列),并成功地通过迫使平国政权颁布了“整饬军备令”等一系列政令,获得了合法招募私兵、城兵的权力,从而在事实上掌握了国内的军事力量。由于平国经济基本以九城为核心,这等于已经将平国的政权架空大半。
然而有一些领域,是商会一直不敢碰触地,其中最核心的领域就是赋税。因为商会毕竟还有忌惮的东西,那就是天启和其他诸侯国对此的态度。尽管天启和各诸侯国的经济或多或少都对商会有所依赖,但商会对平国政权的架空依然是对王权的挑战。但这种挑战逾越了天启和诸侯国的容忍范围,那么等待商会的将是灭顶之灾。
然而在风炎皇帝登基后的短短三年,这最后的平衡也被打破了。由于资助风炎皇帝登基有功,商会被允诺进一步架空平国政权,将整个赋税系统一分为二。商会以“代征”的名义控制了交易、路桥、通关、田税、牲畜税、渔税、茶税在内的大部分商业和农业类税收,平国侯则仅仅保留了贡税等少量完全供给王室生活所需的税赋。各城商业联会“代征”的税款则分为十份,天启得三成、平国侯得二成(大部分用于维持平国名义上的官吏结构),其余皆由商业联会规划后用于维持本城官僚机构、城市防务、基础建设等开支。
宛州商战
特贷会暂停之后,青王并没有停下他的攻势,等待对手死去不是他的作风。太清宫的斗争中他漏算了一个最可怕的对手,这一次他要连本带利讨还回来。青王清楚地知道,现在白清羽还能坐得稳他的皇位,完全是依靠江家的支持,仅仅是羽林军的哗变就能摧毁他脆弱的统治基础,更不用说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宗祠党与野心勃勃的诸侯。但是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无限期地拖延会议的进程,让失去支持的白清羽在太清宫内慢慢腐烂,而是给出一记重拳,直接将白清羽和他的狮牙会送进坟场。因此,他将目标牢牢锁定在白清羽最坚定的支持者江棣身上,他要釜底抽薪,让这个并不牢固的锅在地上摔得粉碎。
青王不像白清羽一样手握兵权,在太清宫里失败过一次的他并不对在同一领域获许胜利抱什么希望,因此他的武器更隐蔽,也更致命——钱,从大胤朝的国库里凭空消失的千万金铢!很难说国库里消失的那部分金铢到底有多少进了青王的口袋,两三千万的金铢他一个人也吞不下,不说宗祠党里有多少人分账,仅仅是接触到这件事的层层人物,就需要很多的钱来收买,即使这样,青王能够调动的资金数量也绝对恐怖。不仅如此,执掌治粟寺的经历给他带来了丰富的经验、即使是宛州的各家主也无法掌握的信息,以及精于此道的下属,可以说,青王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作为战场,要打一场前所未有的胜仗,他的对手,则是刚刚崭露头角的商业怪物的领袖——江家家主江棣。
江家不会是一个易于打倒的对手,他们为了支持白清羽所展现出的短时间调动金钱的能力,让整个东陆为之震惊。但是同时,青王通过调动金铢的数目已经大致了解了江家的家底,而江家还不知道他的——这是白礼之选择商场做战场的另一个优点:这是一个双方不用见面的战场,不但主将不用出场,很多时候连对方的士兵都见不到。不但如此,江家送到帝都的都是现钱,实金足量,这批钱虽然多,但是本身还不在青王眼力有很大分量,关键在于,这几乎是江家能够调用的所有流动资金。商人们都会知道,在商场之中缺乏流动资金,就很难应付突发状况,只有那些拥有赌徒潜质的人才会在短时间内将所有资金投入一个项目上。因此现下的江家尽管名下还有诸多的产业,却只会是一个身躯庞大但是行动笨拙的对手,甚至,在青王眼中,它的身躯也未必足够庞大。
面对眼中巨大而笨拙的江家,青王将早已伏下的第一剑选了一个隐秘的角度刺出——期货。除了在宛州各处投资之外,青王选择期货,不是没有理由的。由于按照宛州各商会规定,期货交易时,只需要交付货物价格的二分之一作为定金,所以以同样的价格就可以购得比现货交易多一倍的货物,原本的行情就这样被翻了一番。宛州的期货市场不大,买卖的货物一般也只限于粮食牲畜,主要还是粮食这种季节性很强的商品,如丝绸玉器这类一年四季价格差异不大的商品,是不会出现在期货市场上的。而青王恰恰选择了并不常见的货物作为他的武器,这个武器的名字叫做“猪肉”。
如之前所说,粮食作为季节性很强的商品,是最常见的期货交易物,相比之下,基本不受受季节影响的牲畜的期货交易就要少得多,然而也不是没有。青王正是看准了这个盲点,早在三年以前就开始在宛州市场上购买各种长短期不等的的期货,其中猪肉占了不小的一部分。本来这只是青王为自己计划的后路中的一部分:做不了皇帝,至少还能做一个富家翁。青王原本是正常经营着这份收入,直到宗祠之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开始联系上他,并暗示他,他所失去的终有一日会回来。
熊熊燃烧的野心又在他的胸膛里复苏,他忽然非常庆幸为自己安排了这样一条后路,逃生的通道也可以变为进攻的利剑,而宗祠党也没有错过白氏之中一个有着这样经营天赋的个体,大量的金铢流入青王手中,再通过青王流进东陆各个隐秘的角落。青王的经营才能没有让宗祠党们失望,他们的投入获得了巨大的回报,尽管这种回报不能很快地兑现,但是仅仅看着数字的增长就足以让他们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身为东陆皇室,天下都是他们的钱袋,白氏一族并非没有见过大量的金钱,可是那是属于胤朝的,而不是自己的,现在通过青王,他们掌握了被转移的国库,还是一个会自己增殖的国库,这又怎能不让他们兴奋。但是更兴奋的人是青王本人,只有他控制了这头不见阳光的商业巨兽,只有他能够独立驾驭它,那些自负的白氏宗亲以为自己不过是一件工具,他们将他当作一个会自己生钱的口袋,他们随时可以将手从口袋里抽走,手里还攥着满满的金铢,可是他们错了。这个口袋会自己关上,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从这里拿走哪怕一个铜锱。愚蠢的白氏宗亲们已经被他利用了还毫不自知,现在,他要用这些愚蠢的宗亲的资助,来打败他的弟弟。
青王面对的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一个偶然发生的事件给了他极大的机会——一场蔓延整个宛州的猪瘟。大量的瘟猪在被瘟病弄死之前就先被烧成了焦炭,浓密的黑烟从乡村一直传到城镇,只有不多的猪活了下来,不幸的是,活下来的猪里,有许多已经被青王通过期货的方式买下了。伴随着猪肉紧缺的,是猪肉价格的急遽上涨,两个月前只需要八个铜锱就能买到的一斤猪肉,迅速地涨到了四个银毫。猪肉还只是一个开始,很快地,淮安的居民发现牛羊肉、鸡蛋等常见食品的价格像坐了将风一样地增长。老百姓开始骂娘,酒馆也纷纷提了菜价,甚至经常光顾青楼的大豪客们也突然发现,他们在花酒上的支出甚至超过了合夜之资……普通的民众不能理解这件事背后的原因,因此所有的过错都被归咎于商家的贪婪,而宛州最大的商人“江云天”江棣,自然首当其冲。好在“云天驿客”在宛州地界还略有几分名声,但是市井间的不满确是一天一天在增加了。
与一般百姓不同,江棣一眼就看出了价格上扬的根结所在并不在于偶然的猪瘟,更不是商家的贪婪,多年商场的摸爬滚打让他了解到,一定有大笔的金铢流入了宛州的市场,这种影响力在猪肉上爆发出来,说明这些钱已经进入宛州不短的一段时间了。联系到之前为白清羽做的计算,江棣很轻易地知道了他的对手,在站上白清羽的战车之时,他就已经准备接受这样的挑战。尽管如此,江棣还是难以做出反击,原因很简单,他手头几乎没有可以调动的资金了。江家的产业遍布宛州,但是此时只有江棣自己知道他有多脆弱。面对青王的咄咄攻势,他并非没有办法破解,江家屹立宛州数百年,自有它生存的道理,文帝时期曾有一次大规模铸币,江棣的祖父就曾遇到类似的情况,并将对策写在《梦园遗录》里,问题是,江棣缺乏完成这个对策的实力。江棣“云天”了白清羽,可是谁又能在这时候“云天”江棣一把呢?李景荣能。
江棣将女儿许给李景荣是淮安老少皆知的事情,当然谁都看得出来,这样的安排很有商业联姻的意思。李家借着开发西陆的生意,短时间内迅速积累起了一笔仅次于江家的财富,李景荣也一跃成为淮安城的二号人物;他出手帮助江棣,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一点私情,而是为了宛州公益。当然,在这个不见硝烟也不见主将的战场上,李景荣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公山虚。
商人最讲求的就是效率,于是第二天早上,江棣刚走进书房,就在自己桌上发现了一封夹着印章的信,仆人说信是由李景荣亲自送来的,送到之后李景荣也不多留,径直走了。信中李景荣以未来女婿的口气提出要让江棣多多指导提携,而附上的那枚印信江棣见过许多次,正是平时李景荣贴身携带的那枚,凭它可以调动李家上下一切人力物力财力。
手中有了武器的江棣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半天,根据《梦园遗录》里的记述,一旦决定开始这场仗,则不到最后分不出胜败生死,半日之后,江棣走出房间,开始指挥江家的账房前去李家调阅帐目。江棣开始了和青王的对局,赌上的不仅仅是江、李两家的身家性命,更是宛州、东陆甚至天下的命运。
江棣祖父留给他的办法说起来也不很难——既然局面已经被搅乱,那就以毒攻毒,同时从景气与不景气中获得利润。他的祖父在《梦园遗录》中特别注明,此法恐于阴德有损,不到紧要关头不得使用,但是正如某代邢万里所写,淮安看上去是一团好看的棉絮,但是当它被压得太紧,藏在棉絮当中的匕首就会露出来,割伤压它的人,江棣眼下面临的局面,正是紧要关头。
既然青王从期货上入手,江棣也选在期货上还击,他首先用多次抵押使自己能够调用的金铢翻了几倍,随后将别家抵在江家手上的部分期权一次性地沽了出去,这样使那些原本就为原料涨价而头疼的各商家的状况更加雪上加霜。但是江棣赌的正是这些商家的损失,他要从这些亏损中获利。于此同时,江棣还购入了那些被他看好的期权。这一步打乱了青王的打算,他忽然发现即使在这样有利的时局之下骤然发难,他依然漏算了两点:李家的援助与江棣的反应。在他的计算中,江棣应该努力撑起局面而不是反过来从破坏中获利,他始终没有想到作为一个商人的江棣会主动破坏市场。于是攻守之势反了过来,要努力维护宛州局面的反而变成了青王,因为若是要打垮江家,就要努力让那些不被江棣看好的商号局面好起来。为此,青王不得不把分散在宛州的投资集中起来,投入期货市场中与江棣缠斗,这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沸沸扬扬的涨价。
然而还没等青王做出反应,江棣已经把那些期权买了回来,带着并不是很多的收益,而此时,青王的努力正把局面往于江棣有利的方向推进。青王像一个初生婴儿一般被江棣玩弄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挑选了一个错误的战场,江棣的策略使得无论利好或是利空,他都能从中获利,而青王若要打垮江家,就必须在每一步上针锋相对,还必须及时且迅速,否则就会变成为使江家获利而努力。说到底,青王其实只是错估了两个人的决心,宛州的商人并不是靠着一味隐忍获得今日的成就的,为了达成目标,他们一个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产,一个可以放弃商人的原则。
商场上的战争僵持住了,青王无法在这里击倒江家,反过来也是一样,双方又将自己的目光投注在特贷会上。换了另一盘棋,也就换了一个对手,青王对面作着的人已经由江棣换成了公山虚,这盘棋和上盘不同,赌的不仅是身家,还有生死。
期货
【九州志III?狮牙之卷】
沁阳惊变
青石城主筱勋业时年42岁,当下正在淮安城中的馆驿内和其他城主商讨宗税会议。当听说楚卫公使遇害时,他第一个叫出不好。青石是宛州门户,唐国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如果楚卫也搞这么一出,青石危殆。但坏事总是很灵验的,当楚卫大军也到了青石时,筱勋业急忙找上其他城主,要求派兵增援青石,同时又恳求其他诸侯的使节帮助说项。其中他最下心力的自然是沁阳城主罗隐。罗隐是平国国主的堂弟,沁阳又是宛州十城中离青石最近的一座,若沁阳发兵协防,至少可以稳住唐楚二国,相信他们也不会定要开战。
筱勋业的想法本是不错,唐国和楚卫发兵本非为了打到淮安,屠戮报复,只是想延缓这宗税特贷会,一旦会议不成,商会无法借钱给诸侯,诸侯也就可以公开生成无钱可缴,十一宗税法便只是空中楼阁。这一点,筱勋业想得到,公山虚自然也想得到。但此刻青王已经开始了他的行动,青王白礼之并非一个简单的纨绔子弟,虽然难免地有心高气傲的缺点,但心思也很机敏,他一方面派人安抚楚卫副使,一面则召来李景荣,严加叱责,矛头直指主持会议安排的江棣。
江棣虽然是淮安城主,江家商会主人,但面对盛怒的青王,也无法出面为李景荣说什么。青王要求李景荣立即找出凶手,同时一一会见各国使节,行以宣抚,实则暗示公山虚一行难脱干系。虽然有些使节难以置信,但青王毕竟多年巡行各国,他的话说服力还是相当可观。青王又会见各城城主,特别是他曾参与投资的一些商会主人,此刻在他的蛊惑下也大有动摇。
就在此时,噩耗传来,沁阳城主罗隐被毒毙在房间之中,面色乌青,肌肉僵硬,七孔流血,死状甚是可怖。这下就是涵养最好的平国公罗建益也对李景荣发了狠话,若不能破案,便要重重治罪。罗隐本是罗建益的堂弟,据说因修行秘术,平素十分低调,深居简出,若非宗税特贷会,平时就是沁阳的官员亦很少亲眼见他,此时肯来淮安开会,可说是给足了商会和白清羽的面子,如今死在淮安,一时议论纷纷。
李景荣十分慌张,去找公山虚求计。公山虚自从入了淮安,神出鬼没,有时住在李景荣那里,有时则在公馆之中和各城主密谈,与沁阳城主也曾交谈过,得了他允诺借款的口风。而童子却说公山虚先生一早出去,不见回来。李景荣如何放心得下,便去找林放,林放此刻却和姬扬在一起,三人本都是年轻才俊,相互早有结交,便凑在一处分析。林放提出要去验看尸首,三人来到归义馆,却发觉公山虚从中走出,见李景荣到来,只是冷笑,说了一些“过不久必没人治罪于你”的话,便先自走了。
淮安的医馆相当发达,其中归义馆别有一番特色,虽归医馆行会节制,却从不给活人看病,只是集中了最了得的仵作,衙门遇有凶案,亦多送尸首前往验看。归义馆管事见是李景荣到来,忙迎入去。此刻沁阳城主罗隐的尸首已经被剖开,资格最老的仵作苏木纯将李景荣叫到一边,对他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罗隐是被一种特别的毒素毒死,而使用这种毒素的人,最常见的就是天罗杀手。
李景荣面色大变,匆匆离开归义馆,把姬扬和林放叫到自己的宅邸,闭门谢客,向他们请教之后的应对。姬扬指出,罗隐一死,沁阳势必无法增兵青石,青石一城断无法阻挡唐楚联军,就是青石自己也会动摇,宗税会议势必不能完成,而得益的就只会是反对北伐的势力。林放则认为,平国国主大有可疑,白清羽已经允诺如果十城商会给予诸侯贷款,皇帝将力挺天衡通平契,使得十城商会自治更甚,平国国君权力更加架空,罗建益反对宗税会议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可能不惜杀害自己的堂弟,毕竟熟人下毒也会比较容易。姬扬本是一个武人,思路直接;林放黑道出身,想法难免带了江湖之气。这三人中,本应是李景荣思路更加慎密,但李景荣自从知道自己的红颜知己可能是天罗中人,又听说罗隐被天罗常用的毒素毒杀后,心神大乱,竟无法静心分析。
就在此时,一个意外的助力到了。这个人就是淳国的使节敖毅,敖毅时年三十六岁,年富力强,论辈份还是淳国公敖庭慎的族叔,曾带领淳国风虎骑兵对抗蛮蝗,乃是一个主战派的强力人物。敖庭慎与白清羽一见如故,特意派这个族叔来参与会议,以示对北伐的支持。论及品秩,却还是姬扬的上司。
敖毅轻车简从来到李景荣宅邸,姬扬知道自己虽然被淳国公委以重任,但真正统领淳国军马的还是这些宿将,忙以军中下属之礼见过。敖毅开门见山地说:“如今北蛮未定,东陆诸国只为私利,不惜自戕手足,无所不用其极,当真令人齿冷。”李景荣等三人对他顿生好感,将敖毅延至席间,虚心请教。敖毅立即抛出了一个消息:平国公罗建益是一个印池系的术士。
这个消息让他们吃了一惊,敖毅笑了一笑说:“我知道姬指挥使枪法惊人,我国主赞叹不已,若非公副使看破印池秘术,只怕唐国张少卿的命案就算在姬指挥使头上了。”李景荣赞道:“敖将军真是消息灵通。”敖毅说:“几位固然是国之俊才,但如今淮安城中龙蛇混杂,晋北古安华,江家云天客,还有你们公副使,哪个不是城府深沉,我能知道的,他们想来也都早就知道了。”几个年轻人凛然称是。
原来敖毅是淳国皇亲,曾在军中与秘术士来往,有秘术士讲过平国国主的印池系修为不低,他觉得此事该当给姬扬等人知道。姬扬再次谢过淳国的好意,将敖毅送出。
此刻淮安的会议已经不得不中止,在已经接连死去两位诸侯使节和一位城主的情况下,先头对集中保护很不满的使节们接连提出抗议,毕竟沁阳城主就死在了驿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