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羽对马匹的重视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使得在他一生的两次北伐中都不曾为缺乏马匹而困扰,而淳国马场的建立影响更远超白清羽想象之外,从它之中走出了一位可以说是左右了胤末局势的人物——明昌县侯梁秋颂,当然这是后话,此时暂按下不表。
器械
大车
大车以往在战争中的运用很简单——运送辎重粮草,然而在李凌心这里,大车无论结构还是功用,都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据传李凌心在战阵之外是一个稳重的人,非但如此,在许多人眼中,简直是个迟钝的人。李凌心的行事风格用一句话可以概括——谋定而后动,也就是说,这个人不动则已,一动则必定算准了自己已有很大胜算。终胤朝一世,能将“庙算”两字发挥到极致的,恐怕非此人莫属。在白清羽登基之后,狮牙会依然时时聚会,在有了当朝皇帝的支持之后,他们的议题由“如何将白清羽推上帝位”转向了“如何令东陆大军在北伐中取得胜利”。在场面奢华的讨论中,这群野心勃勃的帝王亲信、军队中坚遇到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障碍——蛮族的骑兵,如果不解决这个障碍,东陆军队终难在平广的北陆取胜。很难形容蛮族骑兵在东陆军人中的分量,无论如何,这种压力都不会是简单的“沉重”二字可以概括。时势造英雄,这份沉重的压力使得帝国未来的将星们寻找各自的道路——姬扬开始在淳国养马、叶正勋也开始训练他的“狼牙七纵”,而此时,李凌心这里还全无头绪。
当一个人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他就会产生一种情绪,叫做苦闷;于是苦闷而倔强的李凌心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做他最擅长做的事情——计算。李凌心计算了无数种东陆军队与蛮族骑兵相抗衡的可能,他写在算稿上的符号无人能解,将数字排成行列进行计算的方式甚至连钦天监的博士都不曾见过,据说每天他的草稿都丢得到处都是,还经常覆盖在仆人端进来的饭菜之上。十天以后,形容枯槁的李凌心带着他的草稿走出房间,径直奔去了苏瑾深的家中。苏瑾深用了两个对时耐心听完李凌心的解释,只说了一句话“不攻”,李凌心转首就走。李凌心是战阵之学的大师,然而在对战局的总体把握上,尚不及苏瑾深,两国交战,除了战场争胜之外,还讲究后勤、国力,李凌心给苏瑾深看的结果,是与蛮族骑兵正面交战的战术,而苏瑾深问的,则是蛮族若是避而不战当如何应对。又半个月,李凌心将前一份的答案做了修改,交出了一份不算很满意的答卷——诱敌。
征战北陆,后勤支援当然是至关重要,军械粮草的输送都关系着前线的成败,蛮族骑兵的机动性使得他们可以对东陆的输送队伍产生很大威胁,这也是狮牙会众一直不能解决的一个问题。李凌心从用于运送的大车的形制开始着手,不复用以往敞开的车腹,督造出了一批厢壁加厚、转接处用铁皮包裹、内附石棉的大车。在有了这批大车之后,他从羽林军中挑选了一批新兵,自行操练,操练的项目分为两部分,一是射术,二是戟盾之术。当操练完成时,他将这支新军拉到淳国“旅行”了一次,顺便和姬扬操练的风虎比试了一场。风虎自远处向大车冲刺,在李凌心的指挥下,士兵们迅速将厢车围成一个圈,持戟盾的士兵在外层,持弓弩的在内层。身着钢铠的风虎一旦靠近,就被箭雨攒射回去,虽然人可以无伤,但是马匹被折去簇头的箭雨覆盖,依然吃痛倒地,而冲进的骑兵被厢车与大盾阻挡,根本难以近身,风虎三次冲锋均无功而返。白清羽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欣喜,将十二卫中的两卫分与李凌心,是为左右厢车卫。
拒马
可以移动的障碍物,常用于堵塞道路交通、壕沟、城门等处。一般用周径二尺的圆木为干,长短根据需要而定,在圆木上十字凿孔,安上长一丈的横木树根,将上端削尖,设在城门、巷口和要路,阻绝人马通行。风炎北伐时,更在拒马上钻孔,插入长枪以阻挡骑兵,收效不少。
海船
风炎朝受前朝教训,破除了执行二百余年的禁海令,开始打造水师。水军的基础,就是造船业。按照《武帝实录》的记载,从北离初年到北离十一年间,仅在官署监督下制造的大小江河船只就有2867艘,海船1275艘,这还不算漕船以及私造船只。
胤朝水军以五十到一百艘计为一组,在沿海各地设水寨,每寨至少有一组船只,在泉明和毕止更是各备两组船只。在泉明制造的铁木塔船,每艘平均可容纳四百五十人,远超羽族战船,成为遏制天拓峡的利器。
由于通信及其他条件的限制,水军在当时没有发展成为独立的军种,而是按照防区划分,受当地岸防官员的辖制。如姬扬任淳国三军都指挥使,当然也就总辖淳国全国海防军力,当然姬扬在这方面全然没有下过心思,全赖下面人的操持。
【九州志III?狮牙之卷】
十四 蛮族内战
蛮族内战
吕戈?纳戈尔轰加?帕苏尔率领青阳部再次君临北都的时候,他离开这里已经整整七年零三个月了。他骑着比他身高还高的骏马,缓缓行进在北都城外的官道上。在他身后是青阳部赖以成名的虎豹骑,道路两旁匍匐着北都城的百姓。他攥紧缰绳,昂首挺胸,努力地保持着平静镇定的神色。吕戈在牧武门外勒住马,门前跪着的是瀛棘部文武大臣,跪在最前的老相国瀛台淳膝行数步,将降表高举过头。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一个多对时,尽管裤子里偷偷绑了用棉花填充的布袋,膝盖依然跪得肿胀充血。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比他们的主君幸运——他已经在十日前的战役中丢了性命,现在他的首级还被埋在一个盛满石灰的木匣之中。
这时,如果匍匐在地上的人有胆子抬头偷偷瞄一下吕戈的脸,一定就会发现他眼神中压抑不住的神采,这神采并非登临大君之位的兴奋,而是初次看到在草原之中竖立起的偌大一圈城墙的好奇。这一年吕戈不满十岁,青阳部七年前弃北都而逃的时候他才只有两岁半,这还是这个半大的孩子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北都城的城墙。现在的吕戈能拉开一石的弓,能在策马奔腾时射中百步开外的红心,能背诵五十余首东陆的诗文,能在金帐里面对朝臣宣布出前一天晚上母亲拉着他的手教他默下的政令,除此之外,他和这个年龄的其他孩子一样,会好奇于脚下从勾戈山采来铺路的青石板,会惊叹于北都城城墙的宏伟巍峨。
跟在吕戈身后的武将跳下马去接降表,那老迈羸弱的瀛台淳却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将降表攥得紧紧的,生着白翳的混浊双眼死死盯住武将的脸,那眼中像是要生出牙齿,去咬断武将的喉咙。吕贵彝?摩格勒?帕苏尔,吕戈的亲叔叔,赐豹尾,封大汉王,世袭罔替,十日前斩瀛棘部主君于阵前。然而降表最终还是被吕贵彝夺了过来,他当众宣读之后转身将降表跪献吕戈,吕戈接过降表,他身后的虎豹骑骑兵便下马将迟迟不肯离去的瀛棘部旧臣驱赶着左右散开。吕戈在欢呼声中踏入北都城,这欢呼声有一半来自于青阳部将士的胜利豪情,另一半则来自于匍匐于左右的民众——他们其实并不在乎最终是谁在这座城池里竖起他的金帐纛旗,他们只在乎草原上总归是迎来了新一轮短暂的和平。
吕戈的白纛在城头上升起,瀛台淳撞死在牧武门城墙之下,青阳部史官草草一句“鼠儿年酪月,瀛棘余逆递降表,青阳部重入北都,逆相瀛台淳触亡。”便书完了瀛棘部的最后一页历史。
然而后世史家争论的焦点从来都不在于瀛台淳的死,他们更有兴趣的是分析吕贵彝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扶植不到十岁的吕戈登上北陆大君的宝座,执掌军权近十年却从未动过取而代之的念头。谢墨所著《北瀚源流》一书对此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推测,吕贵觥死后,吕贵彝与吕戈的母亲——青阳大阏氏秋陌离有染,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暗示吕戈实际上是吕贵彝和秋陌离的私生子,因此心甘情愿地辅佐吕戈操持政务、统帅三军,并举出一系列诸如吕贵彝终身无子等事作证据。但考虑到《北瀚源流》和《胤末纪事》一样,也是谢墨豢养的那几个狂生所纂,其中诸多捕风捉影的猜测和对外族的恶毒攻击,向来为史家所不齿,所以这种说法很难站得住脚,只是在市井之中颇为流传,为鼓书平话之中所常见罢了。
而根据另一些史料的记载,吕贵彝主要的职责实际上就是领兵,真正掌控青阳政务的其实另有其人,而且是个女人,她就是吕戈的母亲秋陌离。史书记载秋陌离是晋北公爵秋氏的幼女,出生于修文三十四年,修文五十年秋陌离获封陌离公主,远嫁青阳部新主君吕贵觥?苏昆?帕苏尔。关于秋陌离与吕贵觥婚姻生活的记载极少,只知道秋陌离在远嫁青阳部四年后的修文五十四年为吕贵觥育有一子,也就是吕贵觥的第三子吕光?特图多?帕苏尔;三年后的修文五十七年,诞下吕贵觥的第五子吕戈?纳戈尔轰加?帕苏尔。两年半后吕贵觥战败身亡,没来得及给吕戈添一个弟弟,于是吕戈便坐稳了世子的宝座。
然而世子距离主君仍有不小的距离,青阳部退出北都后,逃往其部落发祥地有熊山,准备重整旗鼓,东山再起。在逃跑的过程中,青阳部的几位汗王便渐渐生了不臣之心,一部分对主君宝座垂涎三尺时刻打算取而代之,一部分甚至打算将吕戈献给瀛棘部以图自保,年仅两岁的吕戈对即将降临的危机浑然无知。
很难说被强迫送到北陆和亲的秋陌离对吕贵觥的爱情有多么深厚,但这并不妨碍母亲保护自己儿子的伟大决心。秋陌离知道此时此刻,作为一个东陆远嫁过来的女子,没有娘家人撑腰,只有凭借自己的力量保护儿子。如何将部落重新团结在自己儿子的周围呢?秋陌离选择了反其道而行之,她进一步地挑起了部落内部的纠纷。秋陌离时年不过二十五岁,其过人的姿色足以令草原上所有的男人为之倾倒。她巧妙地利用了自己最大的优势,散布出自己有可能改嫁的传言。草原上的蛮族没有那么多的礼教观念,即使是大阏氏在主君死后改嫁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于是各位汗王们纷纷眼红了,世子只有两岁,娶了秋陌离不仅可得美人,更可以吕戈继父的身份成为事实上的主君。原本就不甚团结的部落变得更加支离破碎,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情形,那就是每一个派系都变成了绝对的少数派,因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秋陌离从容不迫地周旋于各派之中,左右逢源,苛以道义,许以利益。执掌虎豹骑兵权的吕贵彝第一个向吕戈宣誓效忠,尔后各位汗王纷纷归附。出身于晋北公侯世家的弱女子秋陌离用实际行动给蛮族上了一课——论权谋心计,你们还差得远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秋陌离几乎是在吕戈获得支持的同时,就立刻宣布恢复古老的“五老议政”制度。青阳部由五个大姓家族构成,分别为吕氏帕苏尔家族、巢氏合鲁丁家族、厉氏巢德拉及家族、颜氏古拉延家族和铁氏积拉多家族。逊王时代,吕氏帕苏尔家族公认的始祖吕青阳建立青阳部,逊王死后,吕青阳进入北都,成为库里格大君。吕青阳做了十五年库里格大君,到他死时,他的继任者吕铎?古拉尔?帕苏尔年仅十一岁,吕青阳临终前在包括吕氏帕苏尔家族在内的五个家族中分别指定了一名长老,共同执掌青阳部,直到吕铎十五岁成年后,五名长老还政于君,这段历史就被称为“五老议政”。“五老议政”的提议表达了吕氏帕苏尔家族对其余四大家族的最高尊重,维护了五大家族的面子,因此得到了其余四个家族的极力支持。秋陌离在这次事件上所表现出的政治素养彻底征服了青阳部上下,所以尽管吕氏帕苏尔家族的长老的最终人选是吕贵彝,但五老会却破格允许秋陌离代表吕戈一起参与会议,秋陌离从此越来越多地参与到了部落政治甚至军事大事的商议之中。其余几个家族的议政长老分别为巢氏合鲁丁家族族长巢哲?苏合霍曼?合鲁丁,苏合霍曼意为“不可逾越的山岳”;厉氏巢德拉及家族族长厉千弋?铁诺?巢德拉及,铁诺意为“北风”;颜氏古拉延家族族长颜铸?铎阔廷?古拉延,铎阔廷意为“无边之海”;以及铁氏积拉多家族族长铁拔岳?罕达雷?积拉多,罕达雷意为“黑豹”。
而进入北都夺取大君之位的瀛棘部由于难以服众,四处受敌,没有追击青阳余部的能力,这给了青阳部休养生息的时间和机会。青阳部在有熊山中休养繁衍,无时无刻不在筹划着反攻北都。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有熊山下就来了意图趁火打劫的强盗——朔北部。但朔北部来得不是时候,他们出兵的决定下得太晚,以至于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青阳部这个草原上最庞大的巨人已经缓过气来了。
吕贵彝?摩格勒?帕苏尔,吕贵觥在世时就已经以智计威震草原的名将,素来为刚愎自用的吕贵觥所猜忌。瀛棘部便设下反间计,离间吕氏兄弟,吕贵觥不能直接解除吕贵彝掌握的虎豹骑军权,便派吕贵彝率领虎豹骑精锐骑兵这支本该是拱卫北都安全的青阳大君亲卫军前往北方征剿朔北部。因此,当年瀛棘部突袭北都城,就选择了吕贵彝远在阴羽原与朔北部赫赫有名的白狼团对峙的时候。虎豹骑与驰狼骑的战争正处于胶着状态,吕贵彝很难抽身,他于是命人取来几只活羊,将它们后蹄吊起,前蹄搭在更鼓上。待到入夜,营中灭了灯,众将士口中含枚,摘掉銮铃,马蹄裹布,马辔含衔,一队队趁夜幕撤出营地。待朔北部第二日发现时,吕贵彝部早已去得远了。吕贵彝脱身之后,星夜南归,无奈路途遥远,赶到时北都已经陷落,吕贵觥力战身亡,吕贵彝只得会合了力战突围出来的青阳残部向北方且战且退。
但此时此刻,吕贵彝已经将青阳部的军权全部揽在手里,代吕戈执掌政权的秋陌离对吕贵彝表示了完全的信任,他终于可以在全无钳制的情况下继续这场当年没有打完的仗。青阳部和朔北部的战争持续了很久,但青阳部和朔北部这两块骨头都太大,谁也吃不下谁,最终还是以两部订立和盟为终局。
秋陌离于是向朔北部主君提出为吕戈与朔北部主君的女儿楼薰?朵娜兰?斡尔寒订亲。实际上当时楼薰只有四岁,而吕戈也不过只有五岁半,于是约定等到楼薰十四岁的时候,就为他们办亲事。所有人都清楚,以楼薰?朵娜兰?斡尔寒的高贵出身,毫无疑问会成为青阳部未来的大阏氏。因着这层关系,若干年后青阳部挥军南下进攻北都的时候,朔北部的驰狼骑站在了青阳部的一边。
北离八年末,青阳部与朔北部走出阴羽原,直捣北都。本就对瀛棘部心怀不满的部落或者选择了袖手旁观,或者加入青阳部的阵营之中。翌年,瀛棘部在各部联军的攻击下溃不成军,作为黄金家族的最后一支血脉,以熊为图腾的瀛棘部从草原上彻底地消失了。
而在天拓大江的另一端,白清羽的日子也不好过。在他的计划中,增加了岁贡收入的瀛棘部应当用这笔钱来增强军备或加强与其他部落的外交联系,因为青阳部精锐中的精锐——虎豹骑和鬼弓的主力几乎没有在这场战争中遭受到任何损失,靠取巧攻入北都的瀛棘部随时都有可能遭到青阳部的反扑。然而瀛棘部的主君似乎并没有看清这一点,他不知是将豪情壮志在北都城一役中消耗殆尽,还是因为胜利来得太过容易而有些过于轻敌,在这笔巨款的使用上,他似乎更倾向于用它们来购买丝绸玉器等奢侈品,并且准备在北都城内修建一座宫殿。自逊王阿堪提修建北都城以来,北都城除了内外二城和箭楼,就没有任何固定的建筑物,只是以大君的金帐为中心,无数的帐篷层层环绕。而瀛棘部主君作出这番打算,只怕还以为自己的壮举可以与逊王修建北都城的功绩相提并论呢。
白清羽对这个活宝又好气又好笑,他早就料到了瀛棘部入主北都后会引起蛮族的内乱,却没想到瀛棘部这么不争气。如果瀛棘部肯踏踏实实地增强军备,能够再为他争取一年的时间,他就可以为北伐做好万全的准备,届时大军挥师北渡天拓,陷于内乱中的蛮族各部犹如一盘散沙,必能一击而溃。
而瀛棘部的溃败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宫殿仅仅搭了个雏形,北都城就易了主人。秋陌离指着宫殿对吕戈说,东陆的皇帝因为大兴土木修建宫宇,丢掉了皇位的不知有多少。北陆本就比东陆贫瘠,周围又有诸多部落对北都虎视眈眈,修建宫宇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北都城中的宫殿很快就被拆除了,在宫殿的遗址上重新搭起了金顶的帐篷。
十岁的吕戈召开了他生命里的第一次库里格大会,成为库里格大会历史上最年轻的主君,青铜家族在离开北都七年之后重新统治了草原。吕戈任命巢氏合鲁丁家族的巢?古翰?合鲁丁担任大断事官,而颜氏古拉延家族的颜真?沙拉诺?古拉延成为了他的大合萨。秋陌离在本部落的贵族青年中挑选年轻勇武的担任吕戈的伴当,也让他们跟随着吕戈的帐随学习如何协助大君处理政务,这些终日与吕戈在一起吃饭喝酒打猎摔跤的年轻人成为了吕戈最忠诚的朋友,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吕戈成年后成为他麾下的谋臣和猛将,其中最有名的,是日后纳戈尔轰加四天王之首的郭莫罕,他此刻还只是一个文弱青年。
从此以后,吕戈在北都城中一天天茁壮地成长着,他白天在草原上骑马开弓跟随叔父学习军务,晚上在金帐内跟随母亲研读东陆诗文。如果照这个趋势下去,吕戈因其母亲的缘故,未必不会成为一名仰慕华族文化、倡议与华族交好的大君。
但在天拓海峡的另一侧,野心家时刻觊觎着北陆广袤的草原。北陆各部重新团结在青阳部的周围,这无疑打乱了白清羽的计划,思虑再三,白清羽采纳了公山虚的建议,派遣了一个庞大的使团出使青阳部,名义上为重新签订盟约、恢复岁贡,实则为了探听北陆的虚实。同时,在李景荣的安排下,胤军斥侯被匿名安插进商会的船队,随船队前往北陆,他们中的一些在船上秘密地熟悉着航线,将记录着北陆海岸线状况的精确的航海图和详细的卷宗源源不断地带回天启;他们中的另一些则以各种名义留在了北陆,勘探着地形和水源。一年以后,风炎皇帝白清羽率三十万大军北渡天拓大江,国仇家恨,彻底地断送了吕戈与东陆交好的可能。
一边是抛弃了自己的祖国,一边是心爱的儿子,秋陌离必须在这两者之间作一个选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秋陌离写了一封十余页的长信给远在晋北的父亲,信中大多是对父母养育之恩、幼年趣事的追忆,在信的末尾,她与父亲作了诀别。从此以后,秋陌离便放弃了自己的东陆姓氏和名字,从此以后不再有东陆来和亲的陌离公主秋陌离,只有青阳部大阏氏呼和娜仁(蛮族语“青色的霞光”)?帕苏尔。
蛮族的政治
瀚州草原上的生存之道,远远比东陆史书中波澜壮阔的王朝更迭更加残酷。尽管大部分的历史没有留下文字记录,只能从依偎在姆妈怀中听到的故事和歌手在篝火旁弹唱的歌谣之中,遥想古老的传奇。
那些充满血与火的壮丽诗篇中,总是从对神的赞颂开始的。蛮族的神,他生着狼的头、熊的背;他的一只眼睛是金色而另一只眼睛是猫眼一样变化着的瞳孔。分别是日和月;他的双脚是一对牦牛的蹄子,背后有雄鹰的双翼——这就是盘鞑天神,他一手持着开辟天地的斧头,一手持着毁灭生灵的战刀,就在天空中慢慢地旋转。他每转一圈,天地就诞生和毁灭一次,他的刀上嵌着谷玄。盘鞑天神赐给夸父熊的力量,赐给羽人鸟的翅膀,赐给河络土拨鼠的爪子,赐给华族狐狸的心。而独独眷顾蛮族,同时赐给他们鹰的眼睛、虎的威猛、狼的敏锐和犬的忠诚。而鹰、虎、狼、犬也成为蛮族四支最古老家族的图腾,这四支家族被称为黄金氏族。在有文字记载之前的历史中,只有出身于这四支黄金氏族的成员才能成为贵族,他们掌握着部落的权力,而出身于其它家族的平民永远也不可能对权力有所染指,至于奴隶,则更是永无出头之日。
在征伐和倾轧之中,人口和牲畜取代家系成为实力对决的决定因素,新的部落崛起,旧的部落消亡,非四大黄金家族的小姓家族也逐渐兴盛起来,但他们也很快成为了新的“旧式贵族”,他们依然牢牢地把持着部落内的权力。
蛮族著名的英雄“逊王”阿堪提统一了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阿堪提是个奴隶崽子,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逊王并没有自称皇帝,而是创立了库里格大会,将所有部落的主君都召集到了一起议事。“库里格”在蛮族语言中意为“都坐下”,表示平等。在大会上,不论部族大小,都有机会平等地坐下来说话。这时库里格大会还是一种原始的民议制度,大君的人选是由各部共同推举的,因此逊王当之无愧地成为了第一任大君。但各部落的内部事务是大君无权管理的,他只负责召开库里格大会决定诸如战争、迁徙以及处理部落之间的纠纷等等大事。然而逊王担任大君仅仅七年,朔北部的主君杀了逊王,自任大君。又过了不到两年,吕青阳杀了朔北部的主君,为逊王报了仇,成为了第三任的大君。但事实上,在朔北部攻入北都的战役中,正是青阳部的士兵混入乱军之中帮助朔北部攻下了北都城。
吕青阳出身于平民,他的血管中流动着只有最强大的武士才能拥有的青铜之血。青铜之血使拥有它的武士上阵时可以不知疲倦地挥舞武器,他们也不知道疼痛,甚至不分敌我,只知道不停地杀人,一个人甚至可以消灭一支军队。吕青阳为了把这个血脉传给自己的儿子们,就杀死了自己姐姐和妹妹们的丈夫,与自己的亲生姐妹乱伦。他有许多个儿子,其中有九个继承了青铜之血,凭借这些儿子,他最后消灭了所有的敌人,占据了草原。从此以后,库里格大君成为吕氏帕苏尔家族父子传承的世袭尊号。出身于平民、以剑齿豹为图腾的吕氏帕苏尔家族从此被称为青铜家族,宣告了黄金家族从此走向衰落。
至此,整个草原上的部落在库里格大会的部落同盟之下形成了一个名义上统一的民族国家,再由部落同盟细分为聚集在不同图腾下的部落,每个部落中又根据姓氏划分为不同的氏族,同一个姓氏的氏族之中又分为不同的家系。以吕戈为例,他拥有五重身份,分别是他这一支家系的家长、吕氏帕苏尔家族的族长、青阳部的主君、库里格大君以及盘鞑天神在瀚州草原上的最强大的使者。
在蛮族的神话中,包括唯一的主神盘鞑和他的使者谱系。整个天空就是盘鞑天神的象征,而盘鞑天神通过在人间选取使者从而传递自己的意志,这些使者就是各部落中的主君。而盘鞑天神在派出使者的同时,还会派出一名智者将神选择使者的消息传递给凡人,这个智者就是部落里的合萨。部落中的巫师首领被称作合萨,而整个草原上最伟大的巫师被称为大合萨,大合萨所追随的主君当然就是库里格大会的主人——库里格大君,因为那是盘鞑天神告诉他、并让他追随服侍的最强大神使。神话是如此,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大合萨产生的实际过程是完全相反的,在任何一个时代,每一个想要意图染指库里格大君宝座的部落,都会有一个合萨站出来宣称自己所追随的主君是盘鞑天神最强大的使者。但盘鞑天神嘱意的无疑只能有一个,所以最后“事实往往会证明”那个凭借实力获得统治地位的库里格大君身边的合萨才是最接近神的意志的,所以他无疑是最智慧、最伟大的,也就是大合萨的不二人选了。
因这个关系,在蛮族的政治体制中,王权与神权从来都是合一的。贵族们既垄断了政治权力,也垄断了宗教权力,不仅宗教首领由主君担任,辅佐主君管理宗教事务的巫师也只能从部落中大姓氏族的贵族子弟中选取。有才能的贵族子弟跟随着巫师经过多年的经文和秘术修习,直到他的老师死后,才能继承巫师的称号。而这些贵族子弟中氏族背景最大的才有资格跟随合萨学习并继承合萨的位子,由于合萨一般不会由部落主君的本族中产生,所以部落中第二尊贵的位置往往与部落内部的政治交易紧密相连。
从东陆人的眼中看来,蛮族并没有完整的职官制度。库里格大会确认各部落的疆域,再由部落主君将部落的人口按千户为单位分配给本部落的各个氏族,小氏族则往往会选择共同生活,而大氏族的族长还会继续按照家系进行进一步的划分。掌管千户的便被封为千户长,其中再细分为十个百户,除千户长直接统治一个百户以外,另设九个百户长。同样,每个百户也会分为十个十户,设九个十户长。这样,就实现了生产、行政、作战合一的领户分封制度。平时,他们就在各自的领地上放牧、围猎、繁衍生息,战时就能迅速凝聚成一支庞大的军队。部落主君会另设一名或几名万户主持军务,所以,万户仅仅只是军事统帅。而大的部落中,往往会出现统治数个千户的大氏族,他们的族长一般会被封为汗王而不是万户。汗王并非世袭,若汗王死了,他的儿子只能继承他的土地和人口,却失去了爵位。只有一种汗王能够把爵位传给自己的子孙,那就是大汗王,能获得大汗王爵位的,要么是独一无二的武士,要么是曾经在存亡关头挽救过青阳部的人。他们会获赠一件信物,作为大汗王身份的象征。青阳部大汗王的信物是白色的豹尾。同时,主君还会有一支专属的亲卫部队,他们驻扎在主君的帐殿周围,护卫主君的安全。亲卫部队完全从亲贵子弟中选拔,他们的指挥官也是主君绝对信赖的武将,他们往往是和主君一起长大的伴当。
部落中能称为文官的一般只有两种人,即“古兰亚”和“蔑儿赤”。
古兰亚翻译成东陆语即断事官,蛮族部落没有固定的律法,除了《铁沁图说》和《石鼓卷》等典籍中流传千年的“规矩”外,主君的敕令就是法律。古兰亚就负责根据这些规矩和敕令处理部落内的庶务,由于手中操着生杀大权,古兰亚的地位十分崇高,一般会由各氏族首领公推一名德高望重、有智慧的贵族担任。
蔑儿赤最初是“传令人”的意思,即是亲卫中专门负责传达主君敕令的人。后来逐渐开始辅佐主君处理一些基本的政务,便演化成事务官,东陆语又称为“帐随”。蔑儿赤中又有负责冠服、弓矢、食饮、文史、车马、庐帐、府库、医药、卜祝、牧羊等等事务的分工。尽管是相关事务的负责人,但蔑儿赤并不像他们的东陆同行那样享有崇高的地位,他们充其量只能算作主君指令的执行人,甚至除了包吃包住以外没有任何薪俸,但这对于蛮族子弟来说,也是崇高的荣耀,况且若是在政务中有极为出色的表现,也是有可能获得土地和人口封赏的。
蛮族的形势体系
根据古老的歌谣《逊王传》的记载,逊王率领的察沁部落统一草原的时候,瀚州大地上除了察沁、澜马、阳河、朔北、九煵、沙池和瀛棘七个最大的部落,还有一百多个小部落。逊王宣布召开第一次库里格大会,用了两百多个最快的骑手,他们每人带三匹马,两匹用来换乘,一匹用来驮着干粮、肉干和淡水。他们聚集在逊王的帐殿外,将逊王的命令背熟,然后便出发离开部落,日夜兼程地赶路。这些信使中只有一半人在出发前有明确的目的地,其余的则要深入辽阔的草原,寻找未知的部落,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有回来。接到信的部落都尊敬逊王,他们的主君带着自己的侍从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参加这次蛮族史无前例的大聚会。“我们是来参加逊王的大会的”,只要这样说,沿途就不会遭到任何部落的攻击。据说最近的部落只要一天就到了,最远的部落则要走两个月。不断有各部落的主君带着他们的侍从赶来,逊王就让他们在自己的帐殿周围支起帐篷,每天开宴会,用美酒和肥羊款待他们。
各部落到齐之后,逊王的金帐坐不下这么多人,就在城外聚会,搭起高高的烤架,一次能烤上百头肥羊,古尔沁的烈酒码得像小山丘一样高。一百多个部落的主君站在逊王座前,等待他说话,逊王说的第一句话是“给尊贵的客人们拿垫子来,大家坐下说。”后来,这次大会就叫作“库里格大会”,“库里格”翻译成东陆语就是“都坐下”,意思是所有的部落不分大小,都有说话的权利。
然而逊王死后,“库里格大会”就慢慢变了味道,虽然与会的主君们还是坐在一起,但青阳部取代了察沁的位子,而原来的一百多个小部落则越来越少,而他们说的话也不再受到重视。青阳部灭掉瀛棘部以后,草原上实际上只剩下了青阳、澜马、阳河、朔北、九煵、沙池六个大部落和三十多个小部落,而真颜部则是在风炎第二次北伐后才跻身七大部落的。
【九州志III?狮牙之卷】
十五 风炎北伐
北陆硝烟
胤武帝北离九年夏,青阳部重回北都城,一场纷争平息了。诸多青阳部的贵族们看到他们暌违七年的北都城墙潸然泪下,这是广阔的瀚州草原上惟一的一座城墙,立于其中的金帐,是草原王者的象征。现在,他们回来了,回到了北陆的权力中心,在这七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中,他们的孩子已经长大,他们手里的利斧磨得雪亮,不用多久,整个草原都将听到剑齿豹的吼声,并臣服于它的威仪之下。然而纷争,并不会因为王者的出现而停止,息止干戈的草原各部只有不多的喘息之机,因为一年以后,他们将要迎来一场更大的风暴,将风炎皇帝这个如魔鬼一般的名号,印在每一个草原子民心中最恐怖的位置。而此刻,北陆各部正在享受他们最后的一丝宁静,努力休养生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昔日疲弱的邻居已经变得强大,正在舔舐自己的利爪,随时能作出致命的扑击。
这一年的秋天,一名使节照例从天启赶到北都城,带去白清羽的国书与东陆的岁币,一如往常。年仅十岁的吕戈在吕贵彝的陪同下在他的金帐里接见了这名使节,并将国书交予身边的一名合萨回复,他并没有亲见这封提及并问候了他母亲的国书,更不会知道写这封国书用的墨与当年秋陌离教白清羽作诗时的墨来自同一个产地。这个细微得甚至不能说是疏忽的小事导致了蛮族在第一次北伐当中的毫无准备与完全的被动,当白清羽看到青阳部公式般的回书时才放下了悬着的心,之前他一时兴起吩咐在国书中加上了问候秋陌离的语句,却不小心在这当中透露了对蛮族内部的熟悉——甚至其他蛮族各部都未必知道谁是青阳部实际的掌权者。对东陆人的雄心茫然无知的,显然不止青阳一部,与此同时,东陆人的仇恨却如冰下的岩浆,等待着喷薄而出的那一刻。
风炎帝北离十年四月三日,积雪下露出一点透着嫩黄的绿意,铁线河从长达六个月的沉睡之中苏醒,破冰的爆裂声和冰块撞击的巨响声之中,铁线流凌,奔腾咆哮。伴随着铁线河的破冰,位于瀚州青茸原南部沿海、由宛州商会控制的商岸海安,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李景荣亲自率船队到了海安。同时他还带来了由江棣以宛州商会总首领、十城商政使名义签发的密令,要求商岸所有的人,无论华族蛮族,在入夜以后全部待在屋内不能出门。
是夜,晚饭过后,当商贾和水手们挤在屋内的火塘旁发着牢骚的时候,海面上传来船舶航行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商贾和水手屏住呼吸,凝神倾听,似是有无数的船舶在商岸靠岸,然后是无数张跳板搭上栈桥,密集的脚步声足足响了一个多对时。这些脚步声包围了所有的建筑,等到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商贾和水手们发现房屋早已被身着铁盔铁甲的士兵团团包围——胤朝的军队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通商的海岸。所有的人都被赶进几间大帐篷里,这一夜,无人能够安心入睡。
是夜,白清羽不顾苏瑾深的劝阻,执意与首批出发的三万士兵同行,率先踏上北陆。“得猛将如姬扬,又有何惧?”白清羽笑着与苏瑾深道别,踏上了专属他的狮门斗舰“风炎”,向着做梦都想着登上的北陆前进。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霭,巨大的龙首战舰靠岸,跳板上走下一个身披紫黑貂皮大氅的消瘦身影,看着周围的胤军长跪于地山呼万岁,商贾和水手们终于意识到他们正在见证东陆北陆关系史上最重要的一刻——风炎皇帝御驾亲征了。
在随后的两个月内,这位皇帝将带来羽林天军和诸侯军共计三十一万余人的大军,他们将风炎蔷薇的大旗高高竖起,史家将这支部队称之为风炎铁旅。其中由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骁骑卫、左右厢车卫、左右射声卫构成的羽林天军十二卫共十八万余人,各国勤王的幕兵十三万余人。
而诸侯军中又有淳国、晋北、西华、唐国以及宛州商会派遣的舰船一千五百余艘、水军五万人;淳国风虎铁骑三千骑;晋北出云骑兵五千骑;休国紫荆长射三千人;楚卫重甲步兵一万人;陈国钜石车一百五十乘,每乘士兵二十人;并其余各国马步兵六万人。
由于李凌心训练的厢车卫以及战船承担了相当的后勤职能,故此除去水军五万人后,羽林天军及诸侯军中专门用来运送粮草的士兵实际只有六万余人,即实际作战部队达到了十九万人之多。
战五狄
海安大营外的鹿砦尚未摆好,姬扬就带着他亲手训练的风虎铁骑冲出了营门。风炎铁旅大将军苏瑾深给他下达了第一个命令,突袭五狄部。五狄部是蛮蝗时期第一个染指东陆的部落,世事流转,五狄部也成了风炎铁旅拿来立威的第一个牺牲品。
胜,要胜得干净利落,这是姬扬带兵出发前收到的惟一指示。
五狄部主君郭纯卢,三十年前率先踏上东陆胤朝领土的蛮族人,如今已是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穿的是宛州出产的丝绸,抽的是正宗淳国菸阳烟草,三十年前背负部落命运破釜沉舟拼死一搏的年轻人已经变作了养尊处优的老人。三十年的时间磨去了他的坚忍与韧劲,空留下妄自尊大的傲气。
姬扬并非没有留给五狄部准备的时间,“真武侯”姬扬从不是一个背后下刀的人,他的信使早半日从海安大营出发,带去了他的战书,然而当姬扬冲到五狄部帐外时,他看到的只是一群毫无抵抗的牧民——他的信使在黑夜中迷失了方向。尽管准备仓促,但当风炎铁旅的军旗出现在草原的尽头之时,站在己方阵前的五狄部主君还只是沉浸在对往昔荣光的追忆之中,他激励自己的士兵说我们是草原的驰狼,东陆人是篱下的黄狗,我们骑的是高大的骏马,东陆人骑的只能算是羔羊。三十年前我们五狄部打到东陆去,三十年后东陆人到北陆来让我们打。当风虎的铁甲在第一抹穿透薄霭的晨光中熠熠生辉的时候,五狄部的主君还在耻笑胤军完全不懂骑兵机动性的重要,居然会蠢到给马披甲。
五狄部的主君高高举起马刀,五狄部在号角和呐喊声中勇敢地向风虎铁骑发起冲锋,向风虎铁骑倾泻出一轮又一轮的箭岚,然而东陆的骑兵并未像他们意料中如秋风中的衰草齐齐折断,能够轻易穿透四层皮子的利箭在风虎铁骑的铁甲上纷纷弹开,而他们胯下的战马具备着极为明显的北陆马血统特征。两军正面交锋风虎铁骑如利箭楔入五狄部的阵中,突破之后便分别向两边转向四十五度斜向冲出后重新列队再次冲击,在风虎铁骑的连续冲击之下,五狄部溃不成军。
《风炎事录》记载:“(姬扬)破五狄部,追击百里,歼敌四千,余寇北亡。”
五狄部退向细屿河,并向九煵部、阳河部乞援,援兵尚未抵达,李凌心又来了,不过这次他带的不是骑兵,而是两千名精锐步兵。胤军在北陆安插的斥侯早已将北陆的水源、草场摸了个透,绘制成图,这张地图甚至详细到记录了几个主要部落历年来游牧的路径。早在姬扬与五狄部开战之前,李凌心就计算好了五狄部可能的退路,并率领部队提前出发,赶在五狄部之前做好了准备。入夜后,李凌心带着士兵们扮作蛮族模样悄悄潜入大营,以右臂缠白绢为记,在马厩、军帐等处一齐点火,五狄部大乱。李凌心乘势击杀千余人。
三十年前最早进入东陆的五狄部就这样迅速地败亡了,他们还残存的子民将东陆人的恐怖散播到草原的尽头。更让草原民族的勇士们吃惊的是,他们败在一支东陆的骑兵之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如果问一个生长在瀚州的人,天下最强的骑兵是什么,夸父的六角牦牛骑兵是个很大的挑战,但是青阳的虎豹骑、硕北的白狼团那才是真正有力的角逐者,至于东陆人,让他们忙三百年也别想训练出一支好的骑兵。但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仅仅三十年,整整一个蛮族部落就败了,败在东陆人的骑兵脚下。那个天才的东陆骑兵将领烧掉了五狄部的帐篷,就在灰烬之外三里的地方下营,还放走俘虏,让他们告诉其他的蛮族人,风炎铁旅的军旗已经插到了五狄部的边上,下一个,就是你们了。
后方稳定之后,大军分为三路,第一路由淳国公敖庭慎、姬扬率领,以诸侯军为主,共七万人,沿铁线河北上继续追击五狄部;第二路由叶正勋率领、以羽林天军十二卫中的骁骑卫为主,共两万人,渡铁线河搜寻蛮族;第三路由梁轻侯、彭千蠡率领,以羽林天军十二卫中的领军卫、千牛卫、射声卫为主,共八万人由海安大营向东进发;其余部队由苏谨深率领,一边巩固后防、保护后勤,一边沿铁线河缓缓前进。
五狄部与九煵、阳河部合兵,与胤军战于扎拉木得。是役,姬扬以重甲枪兵居中,风虎铁骑、出云骑兵分别担任左右翼,重甲枪兵之后则有紫荆长射并矩石车,其余部队作为接应。这场战役成为了蛮族久驱难散的噩梦,数十年后,幸存的阳河部主君回忆起这场战争时仍惊慌地打翻了面前的酒觥,密集的箭雨和牛羊一般大的石块从天而降,包裹着金属铠甲的风虎铁骑将蛮族军拦腰截成两段,出云骑兵则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一次次从蛮军侧翼掠过,倾泻如雨的箭岚,抽丝剥茧般冲刷着蛮族的士气和耐心。当英勇的蛮族骑兵终于冲到胤军阵前时,等待他们的是豪猪般锋利而密集的枪阵。蛮族军用手弩射倒了第一排的重甲枪兵,但这只能使枪兵的阵形更加紧密。蛮族军放下手弩,擎着长枪和狼牙棒、挥舞着马刀绝望地冲向重甲枪兵,然后被钉死在长达两丈的长枪构成的钢铁荆棘之上。蛮族军溃败,前军被围歼,后军仓皇逃窜,姬扬追击三百余里,大胜而归,九煵部主君莫干亦战死。
彭千蠡率领的第三路大军是东陆正统的步骑协同大军。彭千蠡的布阵是以千牛卫组成空心方阵,中间是射声卫弓箭手,在他们后方则是领军卫骑兵。临敌时,首先由轻骑兵在前方骚扰,诱敌军追击,然后从左右散开,射声卫开始齐射。然后骑兵从一侧冲出,此时若敌军分散包抄两翼则集中自己的骑兵,以数量优势歼灭其中一翼;若敌军与千牛卫正面冲击,则直接从侧翼切断敌军骑兵。彭千蠡是一员猛将,作战时身先士卒,在他的率领下,第三路军稳定地向西突进,将真颜部、黑水部向西北方不断地驱赶。
梁轻侯
梁轻侯本名梁良骥,世袭平凉伯,即使在将星如云的风炎大军中,爵位也甚高,也因此能与猛将彭千蠡共同统领东路大军。他在稷宫中本因为家世显赫,被其他同学疏远,但此人性情豪爽,自号轻侯,一来二去,竟与同学打成一片,甚至共同狎游,虽然为世家所侧目,却让他在军中人缘颇好。梁轻侯善布营,与彭千蠡一攻一守,堪为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