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九州·澜州战争》作者:塔巴塔巴【完结】 > 九州·澜州战争.txt

文章简介

作者:塔巴塔巴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0:20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闹相思】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九州·澜州战争

冲锋(一)(1)

A.四月十一 晨

灰色的天空,恼人的细雨,湿滑的沙石路面上寸草不生,乌鸦和秃鹫在雨中敛了翅膀,藏身于岩石的缝隙中,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峡谷中默默行进的马队。高大的北陆马时不时在雨雾中打着响鼻,骑士长袍下贴身的皮甲永远都湿腻腻地贴在身上。

这就是澜州吗?

孙宁一边不耐烦地拉扯着皮甲的束带,一边打量两侧嶙峋峭拔的石壁。一过索桥关,他就感到浑身难受。这并不只是因为天气,或是地势;虽然澜州秋天的雨水并不多见,但百里天线峡的险要却早有耳闻。再者说,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军人,也曾经藏在死人堆里吃过半个月的腐烂马肉,喝过西江里腥臭不堪的血水。真正让他不自在的,是过索桥关时候,守将居然给他们送行。当时他压在队伍的末尾,最后一个过了锈迹斑斑的铁索桥,无意间回头望去,却见黝黑的关城上,四面玄色大旗的旗杆尖上都顶了雪白的缨子,仿佛刺破青天的四只白鸟,在沉沉暮色中耀着人的眼球,分外的突兀;而索桥关的主将,大贲朝的武威将军笔直地站在最高的垛口前,顶盔贯甲,亲手擎着大旗,目送这七百人一千七百匹马消失在西澜州的茫茫细雨中。

这是大贲朝军人给予出征将士最高的礼遇;而受到这种礼遇的将士,多半一去不回。

问题在于,孙宁自己都不知道,这次他算不算出征。

他只是贲朝禁军虎翼第四营的游击,这次带着麾下一百二十精骑加入到马队里来,而且只穿了最寻常的皮甲,带了短兵,重甲长兵一概藏在马腹下的箱子里。直到现在,他收到的命令仍然是“一路收敛行藏,押送一千马匹过索桥关,出天线峡,最后交到山这边的羽人手中”。带队的是禁军选锋三营主将,破虏将军洛晨钟。三年前西江之乱的时候,他们曾共事过,没想到前几天见面的时候,将军还记得他这个游击的名字。

正思量间,他便听到前面有人唤他。乌衣的传令兵伏在马背上,顺着岩壁一溜过来,“洛将军有令,四路游击速向中军靠拢。”七百骑兵,虽然分别来自四个不同的大营,七八天工夫就被洛晨钟收拾得井然有序,行军扎营时候,表面上不按军制,但内里却捏成一个牢牢的拳头,蕴着不可小视的力量。一方面,这要归因于洛晨钟治军有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七百骑兵都是十万禁军里的精锐,个个都久经沙场,根本不用军官多操心。

孙宁一路压在队尾,等他赶到中军,其它三个游击都已经聚在洛晨钟的两侧。洛晨钟身材并不高大,面色黝黑,声音沉厚,仿佛胸腔里有巨大的腔洞,每次张口都有嗡嗡的回响。“到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到达峡口,”洛晨钟抬头扫视一遍身边四个游击,“地形马上就要开阔起来,招呼各自弟兄,把队伍收紧,约束马匹,别乱了阵脚。”

四个游击交换了一下眼色,年纪最长的一个问道:“既定队形?”这是禁军选锋营游击贺翔,本来就是洛晨钟的手下。

洛晨钟点点头,“对。”

四个黑点无声无息地向队伍两端散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仿佛湮没在浊流间的鱼。

B.四月十一 午后

走马山纹面羽斯特兰城的巡城官,白鸟团第一副团长哈斯·克鲁·艾格瑞特极其讨厌这种湿漉漉的天气,他简直烦透了。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全部生活都在与他为敌。除了他之外,澜州羽族第二大城邦的所有首脑,也就是纹面羽的所有高层人士,已经统统赶往北澜州的神木园,参加五十年一度的泰格里斯神光辉典。他们甚至可以看到泰格里斯天圣女的光芒之舞!据说在在整个典礼的高潮时候,天圣女三天三夜不停的光芒之舞最终会照亮整个北澜州的天空,让日月星辰都黯然失色。可是他,纹面羽的第五号人物,艾格瑞特家族克鲁系的正宗继承人,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空旷阴冷的高塔中,看着窗外绵延不绝的淫雨,悲慨人生。

冲锋(一)(2)

窗外的细雨让人心烦意乱,但他宁愿把头探出窗户,永远不缩回来。他面前桌上有堆积如山处理不完的公文,各式的纸张上涂抹着各种不同颜色的笔迹,散发出桦树、花椒树、杨树以及龙爪树的味道,内容也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他素不知道,城市的政务官原来是这么可怕的差事,只代理了八天,他就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这些天最让人头疼欲裂的问题,是城市污水处理系统重建工程。他的代理政务官生涯开始不到三天,西澜州走马山地区就遭逢一场特大暴雨。这场暴雨对整个斯特兰城周边地区的农业和交通状况都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但最为可怕的后果是:城市污水处理系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据不完全统计,全城共有四十二处下水道淤塞,十九处被冲毁,毫不夸张地说,斯特兰城的污水处理系统已经完全瘫痪,而城市卫生状况也因此大受影响,市民生活质量严重下降。在斯特兰城这样一个推崇自由的城邦,民意的力量绝对不能忽视。现在他面前的信件中,三分之一是市民寄来的措辞强硬的抗议信。不过他目前也无计可施,重建工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资金,做为一个权力有限的代理政务官,他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调集足够的行政资源,开始大规模重建工程。但他也不能无所作为,那样的话,民愤积聚,事态可能会演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所以他一边派遣城市环卫和建设机构的人员,在各处下水道口装模作样或者零敲碎打地开工,一边躲在斯特兰塔中,处理各种各样的抗议信。

当然,除了抗议信,还有许多其他种类的公私信函,其中他唯一稍微感点兴趣的是求爱信。其实他处理信件的一半以上精力和时间都花在阅读求爱信上。这是轻车熟路的活计,自从成年礼之后,英俊的副团长大人每天都会收到数量不等的求爱信,以及一些思春少女寄来的奇怪的小礼物——当然了,也有少妇寄来的,只是他从来不予理会。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拣几封纸张质量较好、气味也比较芬芳的求爱信,给予最简洁的回复——哈斯·克鲁·艾格瑞特副团长是个粗人,他看不懂其中的文采高下。

在翻拣求爱信的时候,他突然在纸堆里找到一封样式独特的信件,淡黄色的桑皮纸封面,角落处火漆鲜红。他拿起信封闻了闻,味道很淡,而且没有特定树种的气息——这是中州人大规模造纸业的产物。他警觉地看了看封面,那上面用通用语和羽族语两种文字工工整整地书写着:永恒王朝斯特兰城白鸟武士团团长大人启。落款是:菸阳陆。

对于古老而优雅的羽族文字,副团长大人其实一窍不通,他唯一能掌握的就是自己名字的拼写;当然了,对于简洁明了的通用语,他的研究也不是很深。艾格瑞特家族的族姓在通用语里应该是“经”,而与中州人打交道的时候,他的名字应该叫做经夏。幸好,信件的内容完全以通用语写就,刨去繁文缛节寒暄客套,内容只有一点:

艾格瑞特王家白鸟武士团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采购——一千匹北陆马将于本月底到货,负责押运的则是马商从菸阳路护团聘请的一百二十名路护,都是骑手。

哈斯觉得很振奋。白鸟团纹面骑兵的实力即将得到极大的补充,而他正是这三千锐骑的直接统领。澜州羽族十大城邦中,纹面羽的斯特兰城是唯一拥有骑兵的,甚至在秋叶城的青羽眼中,骑兵本身就是离经叛道的产物,它代表着羽人离开了世代繁衍的森林,走向无遮无拦的平原。“那些腐朽的脑袋,就该烂死在夜沼腐臭的水草里。”哈斯不屑地想道。菸阳路护团,一百二十名骑兵,这是哈斯从军三十年来第一次见到中州人的骑兵。想到这一点,他的心中就有些不安的躁动,还有点隐隐的兴奋。

冲锋(一)(3)

A.四月十二 正午

孙宁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羽人。那羽人正和洛晨钟飞速地交谈,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仿佛要把周围的环境和这支队伍的状况都扫在脑子里。洛晨钟还是一贯的沉稳模样,耐心地向对方解释,为什么押运队不是一百二十骑,而是七百骑。昨天晚上碰头的时候,将军说最担心的就是羽人起了疑心,不让骑兵靠近走马山斯特兰城。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去斯特兰城,他没说,大家也不问。不过将军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对面来交涉的羽人使者看到马队以后喜喜形于色,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此时孙宁对这些羽人不禁有些小视,难道他们真是从小只知道爬树,一个个天真得发傻?轻视对手是军人大忌,他暗暗地告诫自己。

洛晨钟也有些诧异。根据地图显示,他们的马队已经逼近了天线峡的喇叭口,再往前走十里,两侧的山崖就到了尽头,走马山低矮平缓的丘陵带中,他的骑兵就可以恣意驰骋。可是眼前的羽人却没有一点提防戒备的意思,居然肯让他们一路行到斯特兰城下,再谈定最后的交易。

既然大家没有分歧,交货的时间地点很快就谈拢。那羽人使者似乎对他们这队骑兵抱着极大的兴趣,居然提出要巡阅他们的队伍。洛晨钟没有丝毫的迟疑,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这支所谓的“菸阳路护骑兵队”分了四个组,在天线峡中一字排开,所有骑兵都勒着坐骑,静静地分列在马队的两侧。其实一出索桥关洛晨钟就吩咐过,让大家行进扎营的时候不要太守着禁军的规矩,尽量显得散漫一点。所以许多人便故意披着头发敞着怀,驱着马匹踩出凌乱的步子,时不时大声吵闹喧哗,故意流露出一些野兵的作派。选锋营的贺翔看了大摇其头,说如果禁军教营的教头们看了精锐骑兵的这般面孔,多半是要吐血而亡的。那羽人使者骑着一匹雪色的骏马,轻飘飘地穿过他们的马队,有些兵士一言不发,有些却故意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跨下的马匹也随着主人的架势,轻轻地晃动着脖子,脚下不时挪着细碎的步子。羽人毫不在意,一路饶有兴致地看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十分好奇。破甲营游击王洋靠近孙宁,小声念叨:“他那马可真俊。”王洋身材高大,爱马如命,胯下的花斑马也是这支队伍里最魁伟的。

孙宁笑了笑,“光是长得漂亮,多半打仗不好用吧。”

王洋表示赞同,“你看他那小身板,能拉得开弓么?”

踏白营游击赵卫的枣红马轻轻踱到他们身旁,“也不见得。听说羽人都是天生的弓箭手,咱们还是莫要轻敌。”他脸颊削瘦,脾气平和,不过眼中时时会闪过刀锋般锐利的光芒。

王洋满不在乎地笑笑,“躲在林子里射箭或许真是他们的特长,可骑在马上冲锋陷阵,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吧。”

赵卫笑笑,“对啊。看他们的体格,恐怕没一个能挥得动斩马刀,端得起穿山矛。”

说话间,那羽人已经看完了他们的队伍,很遗憾地扭回头,对身后伴随的洛晨钟说:“你们就没有长兵器吗?”

洛晨钟一惊,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心里的念头绕了几绕,却没有马上回答。

那羽人以为他没听明白,便用手比划着说:“就是这么长的,哦,比这还长的,比如说长矛啊、长刀啊……”

洛晨钟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我们是路护,一般只会对付盗匪,用不着那些冲锋陷阵的兵器。”

冲锋(一)(4)

听了这话,那羽人脸上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唉,原来你们都没有啊。还以为你们是真正的骑兵,没想到只是些骑马的武士。”

洛晨钟身后的贺翔颇有些不忿的神色。他看了看洛晨钟的脸色,随即接过话头:“我们只是菸阳最寻常的路护,上不得真正的战场。中州真正的骑兵都在天启禁军,那才是百战百胜的威武之师。”

“哦,”羽人无奈地应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有缘看见那些真正的骑兵。”

贺翔嘿嘿一笑,“有机会,经大人一定……”话说一半,他便触到洛晨钟凌厉如刀的目光,心里一寒,剩下的半句吞回了肚里。

羽人似乎没发现这微小的表情变化,只是自顾自地摇着头,心里多半还在叹息。

B.四月十三 上午

斯特兰城的双马议事大厅里一片嘈杂,走马山纹面羽斯特兰城的巡城官和代理政务官,白鸟团第一副团长哈斯·克鲁·艾格瑞特正在忍受长老团喋喋不休的无端指责。他并没有戴着平时的白鸟头冠,而是戴了政务官的黄色翼形头饰。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大厅中间的椅子上,脸上写满了忏悔和愧疚的表情,眼睛里却隐约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长老团批判会的主题是:身系十七万纹面羽命运的代理政务官大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冒充一个联络官,跟人族贸易代表团会面。他们的理论依据是:中州人是残忍而贪婪的种族,他们永远包藏祸心,永远图谋不轨。

长老团批判会的运作方式是:先由今天的当值长老宣布批判会开始,并且宣布批判的中心思想;然后由长老团推选的三位长老从三个不同的角度论述哈斯这种行为的动机、危害,以及在纹面羽臣民中造成的恶劣影响;然后是自由批判阶段,每位长老均可按照自己的理解,向哈斯提出质询甚至斥责;最后是当值长老总结陈词,将哈斯的行为归结为《斯特兰博格天命书》第四章列出的十二种妄行之一(或之几),责令他深刻反省,不得再犯。

这项澜州十城中独具特色的长老团批判会制度,已经在纹面羽族群中实施了超过了七百年的时间,是纹面羽一项引以为傲的光荣传统。它可以有效地避免艾格瑞特家族权力的过分集中,时常提醒他们只有广大的纹面羽民众才是这西南澜州丘陵和草原的主人,即使是额头上有三道血痕的艾格瑞特纹面王,也要每隔一段时间坐到议事大厅的正中间,接受长老团的质询。

哈斯其实对这阵势并不在乎,他是惯犯,从成人典礼开始,他隔三岔五地坐在这里挨训,早就麻木了;当然了,在那之前,长老团早就恨了他十几年,只是碍于法典,无法对孩子下手。哈斯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疯孩子,胆大妄为,偷过天马厩的倏马,拆过议事大厅的长椅,为了替朋友泄私愤,还曾一把火烧了斯特兰城的西外门。不过他也是出了名的聪明,颇有机警百出的头脑和当机立断的作风,即使闯了那么多的祸,也还是深得纹面王的宠爱,所以长大以后在白鸟团待了不到十年就坐上了副团长的位置。这次纹面羽高层全员出动,单派他留守,一方面是因为怕他在秋叶闯祸,另一方面也是信任他的能力。纹面王早就说过,如果哈斯能收敛心性,练就沉稳内敛的气度,下一代纹面王的位置或许就要传到克鲁系了。哈斯倒是不以为然。比起做一个气度沉稳的纹面王,他似乎更中意现在的生活。

冲锋(一)(5)

现在批判会已经进行到第二阶段的尾声,一个满脸皱纹的长老正在一一列数哈斯早年间犯下的无数罪行,语言铿锵有力,感情真挚饱满。可巡城官的思绪早就飞到天线峡的入口,在那里,中州人的七百骑兵正驾着高大的战马,踮着不急不徐的步子,缓缓走出峡谷末端的喇叭口,投到低矮却蜿蜒起伏的走马山丘陵中。

白鸟团的团长历来由纹面王兼任,所以第一副团长就是白鸟团实际的最高指挥官。哈斯带了这么多年的兵,深知真正军人的作派。那种骨子里的坚韧和镇定,只能从那些见惯了生死、刀下饱饮人血的军人身上才能见到。所以他第一眼看到那支七百骑的押运队,马上就嗅出了他们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那队骑兵绝对不是来送马的。他们绝不是什么菸阳的路护,他们都是真正的军人,身经百战以一当十。哈斯甚至有些羡慕那个黑脸的将军,能指挥这样一支精干的队伍是每一个将军的梦想。要知道,白鸟团已经百年未经真正的战事,虽然训练有素,但一旦上了战场,面对那些杀惯了人的虎狼,不知道能不能有令人满意的表现。

不过,那一天眼看着是不远了。

泰格里斯神已经拔出了他巨剑,白鸟团的游骑兵已经悄悄出城,抄向敌人的后方;弓箭手们正从周围的村落里赶来,到了后天下午,至少可以聚齐两千兵力;秘术联盟的秘术士们正在彼此传递着信息,三天之内就能集结完毕;而白鸟团最引以为傲的兵力,三千骑兵主力在昨夜已经全员整备,只等着冲锋的号令。

哈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战场调度图,刀枪齐舞战马嘶鸣,那真是令人迷醉的画面啊。突然间,他的思路被一声苍老的厉呼打断。

“代理政务官大人!请专注一点!”

A.四月十三 午夜

多年的征战使孙宁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一躺倒就能睡着,但任何异常的响动都会让他立即醒来,而且一旦醒来,便毫无倦意,提上刀就能出门厮杀。所以传令兵的脚步一走近他的帐子,他便醒转过来。午夜的时候,洛晨钟紧急召集四路游击,肯定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大事。

洛晨钟的帐子比孙宁的略大,五个人聚集在里面也显得很拥挤。四个帐角都拉得严严实实,生怕那点昏黄如豆的灯火会泄漏一丝一毫出去。洛晨钟背对着灯火,面目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一点神色。他看大家到齐,便招呼一下踏白营赵卫:“赵兄弟,把你的消息通报一下。”

赵卫坐在帐门附近,皮甲绳结被雨水浸得发黑肿胀,显然这一宿未曾摘除。他轻声说道:“今天出天线峡,昨天放出去的四路斥候已经全部返回。四路一共十六个人,损了七个,还剩九个。其中扫尾的一路全员返回,带回两件东西。”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件物事,放在灯火较亮的地面上。大家凝神去看,一件是一支羽人样式的短箭,箭杆轻细,箭镞上还沾着血迹;另一件是半条撕裂的绑腿,更是血迹斑斑。赵卫接着说:“这两件东西说明,在我们身后至少有两伙队伍,一方是羽人的弓箭手,另一方似乎是自己人,却不为我们们所知。他们已经交上手,明显是羽人占了上风。”

贺翔神色严肃地说:“这说明两件事:一,羽人对我们并非毫无提防,甚至已经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动手;二,我们身后有人跟踪,不知来路。”

冲锋(一)(6)

洛晨钟点点头,“那天来谈判的羽人联络官绝对不是泛泛之辈。我们的伪装,怕是瞒不了他。还有,我们身后那队人也并不神秘,我待会儿再说,赵兄弟,你继续说。”

赵卫继续说道:“左路斥候损了一个,右路损两个,他们报告的情况大体类似。羽人的游骑兵正在向我们身后运动,看样子似乎想扎住峡口,让我们无路可退。而且敌人非常警觉,两路斥候均被轻易发现,但交手之后,却无意赶尽杀绝,似乎不怕我们发现。前方的一路探子损失最重,只剩下一个,已经身负重伤,被我派出的后援找到,队伍里的军医正在照料,但不知道是否能挺过今晚。看样子,正面敌军兵力最强,戒备也最严。”

洛晨钟点点头,“大家有什么看法?”

营帐里密不透风,昏暗的灯光却仍在微微跳跃。每个人脸上的暗影都在摇曳,显得阴晴不定。孙宁想了想,还是问道:“我最想知道的,还是身后那伙人的来历。”

洛晨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家,沉声说道:“那好吧。事到如今,我也该告诉大家此行的真正目的。”

四个游击屏着气,静静地听着。

“我们七百兄弟一道,过天线峡来到澜州,名义上是为了送马,实际上是替我们大贲朝试试澜州羽人的深浅。西江一役之后,宛州不足为虑,大贲朝下一步攻略的目标,就是羽族占据的澜州。可是中州战乱多年,羽族与我们人族已经百年不曾来往,羽人的兵力虚实战力强弱,谁都没有把握。所以陛下亲令禁卫司马大将军从禁军中挑选骑兵精锐,杀奔澜州探探羽人虚实。为了掩人耳目,不给羽族王朝责难的口实,我们要扮做商队的路护——大家可明白?”

四路游击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还是贺翔问道:“背后那伙人又是怎么回事?”

洛晨钟沉吟一下答道:“上头也没跟我提到这伙人。但据我猜测,他们应该不隶属于禁军辖制,而是陛下的亲卫,或是相府的内卫。他们的责任,恐怕是要时刻监视观察我军战果,随时向天启回报。”

王洋愤愤地说:“难道我们自己不会回报么?禁军难道还要内卫来监视?”

洛晨钟摇摇头,“不是不信任,但如果我们全军覆没,又怎样自己回报呢?”

孙宁心里一寒。本来还要多问的,看来也没有必要了。

帐里寂静下来,洛晨钟借着灯火看看大家晦暗不清的表情,又问道:“这个先不谈,禁卫司给我们的任务,只是与羽人交一次手,打上一仗。羽人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更快,现在已经没有突然袭击的可能。这仗怎么打,何时打,往哪个方向打,你们有什么看法?”

贺翔先说道:“照现在形势,羽人游骑已经扎到我们身后,看来有吃掉我们的打算。如果为全身而退做打算,不如先回军天线峡,抢占峡口,好有个退路。”

王洋接道:“如果只守在峡口,的确足以自保,但并不对羽人造成严重威胁,羽军主力不见得会出动,我们此战的意义又何在呢?”

贺翔不再言语,赵卫说道:“看目前形势,左右两翼未有敌军主力,最多只有游骑骚扰监视。敌人主力尚在前方斯特兰城一带。羽军反应虽快,三两天内完成集结准备已经不易,目前应该还不到主动出战、寻歼我军的时候。”

洛晨钟看着他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抢先动手?”

赵卫点点头,“事不宜迟,如果等敌人动手,恐怕就不妙。”

冲锋(一)(7)

“那如何动手,向哪个方向打?攻城还是野战?”洛晨钟提出一串问题。

赵卫一时间回答不上来,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属下还没多想。”

洛晨钟又转向孙宁,“你怎么看?”

孙宁心里盘算了几圈,谨慎地说:“先动手是没错的。我们是骑兵,攻城是下下策,何况我们也没有攻城的实力。如果野战的话,敌强我弱,最好能在敌人准备妥当之前诱其出战,这样还多了几分取胜的把握。”

洛晨钟赞许地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在这样计划中,究竟什么样的诱饵才能诱使他们仓促应战呢?”

孙宁看着洛晨钟模糊晦暗的脸庞,依稀中有目光闪亮,“洛将军心里早有安排了吧?”

洛晨钟微微一笑,“安排说不上,只是改你一个字——‘诱敌出战’,不如‘迫敌出战’。”

孙宁的嘴角也浮出一丝隐隐的笑意,“先咬他们一口,让他们知道疼。”

洛晨钟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却黯淡了。

灯盏里的灯油在渐渐耗尽,四个游击静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言语。

洛晨钟站起来,头几乎碰到帐篷的顶,“收拾兵甲,拂晓前出发,全军向左。”

B.四月十四 傍晚

樟木味,又是樟木味。为什么所有恼人的公文信函都是樟木味的?难道是为了刺激阅读者的鼻子和脑袋?哈斯手里捏着几叶薄薄的樟木纸,脸色非常难看。当然了,比味道更让人恼火的是公文的内容。

中州骑兵的动作远比想象的快。他们已经撕下交易马队的伪装,露出狰狞的面目。今天一早他们就扑向斯特兰城北方,袭扰那里散居的平民,一天之内,这些残暴的野蛮人已经烧掉了三个村子。不过,幸亏人员损失并不大。那些中州人似乎无意大肆杀戮,他们每次都大张旗鼓地冲进一个村子,把村民赶得四散奔逃,然后放一把火把村子夷为平地。也幸好走马山一带丘陵起伏,多得是草场平地,森林本来就不算浓密,要不然惹起森林大火,麻烦就大了。目前的伤亡报告显示,三个村子的六百余名村民共有四死十伤。四个死者均属于敌人袭扰的第一个村子,三个年轻的弓箭手和一个秘术学徒在抵抗中被杀,还有五人受伤。剩下的五个伤员来自其他两个村子,三个是逃散途中摔伤的,一个惊慌失措被敌人的战马踩伤,一个坠入河里差点淹死。

现在敌情已经传到斯特兰城,市民们一片哗然,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在街头巷尾流传。千骑之城百年未有战火,突然中州骑兵来犯,市民们都有些不知所措。长老团又向政务厅发出质询公文,要他向双马厅做出解释。他这次可没时间答理这些顽冥不化的老头子们,战事在即,他可以援引《斯特兰博格天命书》第二章第九条规定的紧急避险原则,在危急关头暂时无视长老团的意见,根据自己的判断行事。

他知道安定民心最好的措施就立即出兵,甚至一次振奋人心的出城式都能大大鼓舞全体市民的士气。白鸟团主力骑兵已经蓄势待发,弓箭手也已经集合得差不多,但秘术士分队还没有到位,游骑兵刚刚抵达天线峡口,尚未布置好阻击阵地,现在并不是交战的最好时机。虽然敌人只有七百骑兵,但他决不愿意用羽族骑士的鲜血来换取敌人的头颅,只要再等两天,等上两天,他就有把握以最小的代价消灭敌人,让敌人的最后一滴血都留在西澜州的土地上。

冲锋(一)(8)

但敌人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抢攻袭扰的目的无非就是逼迫白鸟团仓促应战。两天,他等得起吗?

这时候,门铃响了。哈斯大人轻轻咳嗽一声:“进来。”

褐衣的中年羽人伸手拂开悬挂在门前的藤蔓,脚步沉重地踏上斯特兰塔六边形办公厅的活木地板。哈斯心里不禁一颤,那些沾满污泥的脚印,一会儿好要费上好大工夫才能擦拭干净。

斯特兰城的营建官,安德·克塞·艾格瑞特是个粗线条的男人,他的靴子上永远沾满泥水,他的嗓音永远洪厚如钟。

“伙计,现在没人关心下水道了,我们还干不干?”

A.四月十五 中午

太阳早就出来了,地面依旧是潮的。孙宁勒着马,扶着鞍桥上的长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宁静的羽人村落。它马上就要化为灰烬。这将是两天内焚毁的第五座村庄,而斯特兰城的羽人军队还没有出动的迹象。五次突袭,负责点火的是他的虎翼骑兵。破甲营是矛骑,没有虎翼刀骑的轻捷灵便;踏白骑兵是游骑,长于搜索袭扰,被洛晨钟派作警戒;而选锋营作为洛晨钟的本部,自然要留在手里不能轻动。

孙宁并不喜欢这个差事。驱赶屠戮一些手无寸铁的羽人平民,并非值得夸耀的功绩。幸亏洛晨钟并不好杀,只是让放火,并不着意赶尽杀绝,所以虎翼骑兵并没有沾到多少血腥。他也特别吩咐下属,能吓则吓能赶则赶,尽量不要伤到人命。手下的兄弟们都还听话,只在昨天第一个村子里遇到抵抗时,从树上射下四个羽人来,三个弓手,一个秘术师。看到秘术师他有些惊诧,传说羽族中有秘术天赋的要比人族多些,可没想到寻常村子里就能找到。不过敌人毕竟还是平民,他手下的兄弟不过三个挂彩。羽人的狩猎短箭根本穿不透他们的板甲,只有无遮拦的四肢才会受箭伤。这让他的兄弟们很振奋,冲锋起来毫无忌惮。焚烧后来三个村子的时候都很顺利,羽人们似乎已经得到消息,骑兵一来就四散奔逃,根本不做任何抵抗。眼前这座村子静悄悄的,或许人早就跑光了。

孙宁挥挥手,两支十人队从他身侧掠过,乌黑的战马踩着碎步,轻盈地穿过平整的草地和稀疏的灌木丛,向那座林中村落扑去。孙宁带着主力跟在前锋百步之后,绰着短弓,谨慎地搜索前进。再往后两百步远,洛晨钟带着大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接应。二十骑前锋很快穿过村边的草地,踏上进村的小路。村子里地形看来比较复杂,二十骑转眼就不见了。孙宁发个手势,九十七名骑兵一起勒住马,停在村子百步之外。村子里还是一片宁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前锋很快就会放出信号,虎翼主力就会点燃火把,把这片林子(或村子)烧个干干净净。

可是,出意外了。孙宁等了很久,那村子还是死一般的沉寂。他下意识地捻着右手的指环,回头张望。骑兵大队还在远处稳稳的等着。胯下的乌椎马似乎也感觉到主人的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像是嗅到了前方危险的气息。孙宁知道干等不是办法,便唰的一声抽出长刀,高高举起,“大家听好,散开队形,先不要点火,冲!”

九十七名骑兵高举着刀,在村外的空地上,哗啦啦排成稀疏的直线,从正面扑进村里。

一进村孙宁马上发现不对。这座浓荫遮蔽的树村从外面看死气沉沉,里面却狂风呼啸,大风嘶喊着在林间盘旋,卷起无数枯枝败叶,空中尘土弥漫,五步之外不能见人。孙宁马上勒马回转,想即刻撤走,可来路一样模糊不清,他根本找不到方向,林子里也不敢策马飞奔,他只好稳住心神,想收拢身边的队伍。不过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实在微渺,一张开口就有尘土灌进来,用尽全力吼叫,自己都听不到。

冲锋(一)(9)

孙宁知道不妙,便不敢乱走,下了马牵着缰绳往旁边摸索。很快他摸到一棵一人抱的大树,赶紧把缰绳拴在树上,从马鞍上解下长刀和短弓,顺着树摸索了一圈,寻找往上爬的支点。据他对前几个村子的观察,这么粗的大树树杈上往往都架着树屋。他要到高处瞧一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依旧是那么大,孙宁费了好大劲,才在另一棵大树上找到比较低矮的杈子。他费力地爬了一层,觉得身上的板甲实在碍事,便脱下来扔在地上,心说这下可挡不住敌人的短箭了。

B、四月十五 下午

哈斯有些坐不住了。其实上午传来消息说人族骑兵逼近鬼哭村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要坏。斯特兰城防兵力本来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和详尽周密的安排,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高的效率集结分配兵力;但自从现任秘术联盟大长老塔图·阿莫斯上任以来,此项行动的效率就打了很大的折扣。这位惹不起的老头子自从二十年前搬进鬼哭村以后,就没有离开过一步。据说那里是整个西澜州的风眼,天线峡里终年游荡的穿峡风的起点就在鬼哭村东的山口,所以亘白术士修炼风术,那里就是最好的地点。阿莫斯老头的风术号称独步澜州,比起神木园的亘白长老也不逊分毫,鬼知道他还有什么可修炼的——对了,所以他才会去那个叫鬼哭的村子,跟他唯一的知音鬼兄弟在一起生活。

阿莫斯不肯挪窝,秘术联盟的核心就必须随他固守鬼哭村,而斯特兰城配合白鸟团作战的秘术师分队的集结时间就大受延误。现在人族骑兵误打误撞碰到秘术师的窝子里,依着那老家伙的性格,必然要大战一场。这下子,倘若联盟有点什么损失,或者伤到了他老人家的腿脚,哈斯恐怕就麻烦大了。

中午飞骑来报,中州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鬼哭村,很可能已经开战。哈斯怀着一丝侥幸问道:“你可看见尊贵的大长老?”

那骑兵摇摇头,“没有。没有大长老的特许,任何军人都不可以进入鬼哭村。”

哈斯颓然坐下,右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左腕手链上的一颗颗的珠子。

救,还是不救,这是个问题。

斯特兰城的营建官,安德·克塞·艾格瑞特懒洋洋地坐在北门洞里,外面天色阴霾,空中没有一只鸟。他已经带着队伍忙活了十多天,完成的工程量还不到四分之一。门洞外面的十几个伙计还在换着班地干,虽然大家都没指望能顺利完工。斯特兰城是澜州唯一具备了完整污水处理系统的城邦。因为除它之外,其他城邦都隐在茂密的林中,每家每户的生活污水都通过自己的大树林消化处理,根本用不到专门的下水道。斯特兰城的居民很为自己的城市自豪,他们认为,其它所有城邦的羽人每天都蹲在自家树杈上大小便,实在是极其不雅的行为。不过安德对此却不甚认同,他认为越先进的东西就越脆弱,羽族传统的自然消化式厕所虽然在效率和卫生程度上不如冲水厕所,但简单可靠,永远不会出故障;不像他们面对的这套,虽然平时里便捷卫生,但一旦淤塞,满大街臭水蔓延,实在是极其的肮脏,极其的龌龊。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在自己后院的小树林中修建了一处传统厕所,才使得老婆孩子不用每天走上二三里路排队挤临时搭建的公共厕所。

在人族流寇出现之前,公众的舆论压力一直压在他的肩上,使他艰于呼吸视听。因为城邦首脑集体缺席,代理政务官也无权征集大量义工或者募捐,而下水道疏浚排污工程又实在是个天大的难题。双马厅的老头子们倒是有权通过议案让军队加入到紧急救灾行动中来——澜州十城中规模排第二的常备军白鸟团,三十年来未尝一战,如果不捅捅下水道,养着他们做什么?

冲锋(一)(10)

还有他们那些银光灿灿的制服,走在几里外都能瞧得见。白鸟团三千精骑全员出动,不用刀枪,单是衣服就晃花了敌人的眼睛。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做的,反正不是澜州的物产。相比之下,他的营建队就土气很多,衣服不光颜色不好看,料子材质也差一个档次。对,年底双马厅年会的时候,他要好好说道说道,争取来年给自己的弟兄们换身行头。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他忽然觉得臀下的土地里传来一阵微微的震颤,他警觉地四处张望,看见左手边黄杨木水杯里的温水也泛起一圈微微的波纹。是什么?他站起身。门洞里还是一如既往地阴凉,远处的街道房子被午后的阳光映得一片惨白,潮气在蒸腾,几乎扭曲了他的视线。杯子晃得越来越厉害了,圈圈波纹激荡碎溅。他跳出门洞,三步两步攀上城楼,扶着垛口向两边张望。

一片银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双眼。

A.四月十五 下午

虎翼刀骑冲进村落已经好久了,里面还是一片寂静。洛晨钟的手伸在战袍里,不住地摩挲腰上一块温润的玉佩。他喜欢这样的触感,这让他想起妻子温润的手。身后两营精骑不动如山,没有一匹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没有一个战士喘出一口混浊的粗气。但他知道,所有弟兄的心里都憋着炙热的火焰,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迸发出来,吞没面前这个不起眼的村庄——或者,吞没在那个村庄里。

然后就起风了。

太阳已经偏西,风从他们背后吹过来,呜咽徘徊,吹不动骑士身上的重甲,只把森林边缘几丛稀疏的灌木吹得呜呜作响。从军多年,洛晨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异的天气,刚才还是平平静静,忽然间就起了莫名的风,而且盘旋往复,久久不息。

贺翔王洋勒着马,一动不动地停在他身后。洛晨钟不用回头就知道两个游击脸上定是铁一般的青色。村庄里一定有什么变故,搞不好虎翼刀骑已经全军覆没。此次兵发澜州,预期的对手是斯特兰城的白鸟骑兵,如果在这莫名其妙的村子里折了主力,可是意料之外的损失。

风越来越大了。

洛晨钟戎马半生,大大小小的阵仗经了无数起,各种厉害的秘术师也见过不少,但这样完全由秘术笼罩的密林却是第一次见到——该怎么办?

孙宁发现这片林子的确非同寻常。爬上树冠,就能看出这里的林木长势奇异,很有人工的痕迹。一眼望去,不管什么树种,统统生着庞大的树冠,而且彼此连成一片。最神奇的是,这些枝桠居然会生成平整的一排,踩在脚下活脱脱就是天然的道路,曲折蜿蜒四通八达。有些狭窄的地方,齐腰处甚至有较细的枝条与道路平行生长,完全就是栏杆的模样。此时他已经顺着道路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发现。当然了,他并不敢大步向前,只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这里毕竟是敌人的地盘。

自从爬上了树冠,风就小了很多,而且能感到固定的风向。他顺着风势来路一点点追踪,最后终于看到,密密的树冠间出现了一大片平整的空旷地。

枝条仍然在脚下蔓延,伸向面前的空地,只不过都排在脚下,在半空中编出一片巨大的平台。平台之上还有一个小一些的平台,仿佛孙宁记忆中儿时家乡的戏台,只是四面敞开,没有影壁。虽然开敞,但平台四周围着许多叶蔓繁茂的枝条,将平台围拢起来,只能看到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具体的情形却无从分辨。丝丝白气不断从枝条间喷涌而出,搅在一起,向四面八方散去。

冲锋(一)(11)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林子里的狂风一定是出自这里。

想解决这阵风,必须摧毁这个枢纽。但他知道这事决不简单,敌人的秘术枢纽绝对不会全不设防。如果单枪匹马进攻的话,以他的能力,即使翻上几倍也不足以对付敌人中间最低阶的秘术师。所以他小心地解开左手的护腕,从里面取出个两寸多长的竹管,他心里明白,虎翼刀骑能有多少人活着走出林子,大贲朝的禁军精骑能否打败或者打跑这些可怕的术士,全维系在这个管子上了。

那是一支焰箭,紧急时刻才可以用的联络方式。他队伍里只有两个人随身带了焰箭,一个是联络官徐二强,在禁军里混了十多年的老通信兵,另一个就是他自己。这焰箭分两管,左右手护腕里各藏一管,左手里日用,一旦升起尾部就会冒出浓浓的黑烟;右手夜用,会放射出明亮的火光。现在徐二强不知道窝在哪里,可以信赖的只有他自己。他估算着自己与平台的距离,心里暗暗的数着步子,大约在三十步到三十五步之间,从这里跑过去也用不了多久,但那些隐蔽在暗处的术士们,绝对不会给他这么充足的时间。

怎么办呢?

孙宁靠在粗大冰冷的树杈上,苦苦思索,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正在愁肠百结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声音。他一下子警觉起来,握紧了刀柄。右侧后方的树枝微微颤了一下,一只手从枝叶间穿了出来,孙宁无声无息地抽出了腰间的短刀,把身子隐在树后。一个幽暗的影子悄悄出现他脚前,那人很小心地挪着步子,身材瘦弱,脚步轻盈。孙宁早就吧自己的影子藏在树后,不露出半点形迹。那影子一步步近了,孙宁悄悄举起右手的短刀。他可以在一瞬间就削掉敌人的头颅。

就在那个影子马上要迈过生死线,孙宁手背青筋暴跳一触即发的时候,它突然消失了。脚下突然不见了那个影子,孙宁知道不妙,不假思索地回身一刀。当的一声兵刃相交,他感到刀上传来一股大力,一时间竟有些把握不住。他心里大惊,难道羽人不像传说中那样孱弱?他跨步,拧腰,回身,抱刀于胸,准备应付下一刀。但刚一转回来,就听到一声低低的呼唤:“六哥!”他心里陡然一松,原来是自己人。

来人一共两个,都是他手下的老兵。在本队里,老兵都唤他六哥,似乎是因为他的前任被人唤作五哥,所以他到这个队伍的第一天,就莫名地被人安了老六的排行,当然,他也乐意接受这个称呼。

孙宁把两人招呼过来,问道:“你们一路摸过来,还见到几个弟兄?”

那俩人摇摇头,“在地上时,还见了几具尸体,上了树以后就一个都没见了。”

孙宁心里一沉,“只靠我们是不够的。”

那俩兵士略微一愕,“六哥你要?……”

孙宁说:“这里秘术强大,若非外面大队支援,我们怕是没有一点机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