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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塔巴塔巴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0:20

马羡鱼问道,“景将军,我们有可能再去一次石牢么?”

景副将摇摇头,“没有王将军的手令,你们连这院子都不能出。”

马羡鱼点点头,神情肃穆,“那么景将军,得罪了。”说罢,他拔出了腰间的刺剑,遥遥对准五步之外的景副将,“无论如何,还是请你陪我们走一趟。”

景副将看看那剑尖,叹了口气,“没用的。你知道,我空手也能把你拿下。”

高博飞拔出弯刀,“再加上我呢?”

二吹马上拔刀在手,斜跨两步,堵住房门。

马羡鱼略带歉意地说,“我们四个人呢?”

米洛有些慌乱地看着屋里的事态,敢忙撇清说,“是三个,我不算……”,等他看到二吹咬牙切齿的模样,以及手里微微颤抖的刀刃,只好悲哀的改口,“唉,算了,四个就四个吧。”

景副将扫视一圈,笑了笑,举起了双手,“奶奶的,我投降。”

客房到石牢,距离很远。他们不敢骑马,只好一步步走过去。景副将捆着双手,被四个羽人围在当中,马羡鱼的刺剑,一直抵在他的背心。这个小圈之外,是大批人族士兵围成的大圈。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地堆在四周,上百只弓弩远远地瞄着圈内的羽人,可是所有人都投鼠忌器,不敢轻动。小圈移动时,大圈便如潮水般分开,再重新聚拢,始终套着圈内的五个人,缓缓地挪动着。

太阳出来了,光芒却黯淡。天气很冷,马羡鱼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很紧张。被上千名人族的士兵围在当中,这种感觉很奇异,也很吓人。二吹脸色通红,握刀的手一个劲地抖,似乎下一个瞬间就会劈在谁的身上。高博飞倒是一如既往的镇定,银色的长发整齐的分向两边,随着风微微的摆。米洛也心不在焉地掂着刀,愁眉苦脸。对于局势的演化,他显然很不满意,可又无计可施。

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马羡鱼的胳膊酸得厉害。

他们终于来到了石牢的入口。

他们继续前行,可这次面前刀剑的丛林却没有随着他们的步伐散开,他们再往前走就要装在人家的刀尖上。二吹挥舞着刀,声嘶力竭的喊道,“闪开,闪开!”

没有人动。

马羡鱼跟高博飞对视一眼,俩人都没从伙伴的眼睛里发现对策。马羡鱼额头上的汗珠滴落下来,高博飞抿紧了嘴唇。这时候,刀剑丛林之后有人低声喝道,“散开吧!”

严阵以待的士兵们闪开一条路,露出了石牢的大门。

大门口,端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他披着件软甲,脚上只穿了双便鞋,手边没有兵器,身后却站了一排六个持刀的护卫。景副将一看到那人,便不管身后的剑尖,马上单膝跪倒,“末将失职,请大将军惩处。”米洛立马就把刀扔了,举起双手,“这事跟我可没关系。”

走马山大营的主帅,大×朝的神威将军王狩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景大峰,本帅恕你无罪。你今日身死,可按阵亡论处。本帅追封你为前锋营统领,俸七百石,并恳请圣上,加授你三等世袭威勇伯,领二百户,子孙后代永受天朝蔽荫。如此,你可满意?”

景副将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末将叩谢。”说罢他站起身,依旧拿背抵着马羡鱼的剑尖,神情自若。

王狩一出场,就把景副将当死人看待,三言两语就破解了马羡鱼手中唯一的一张人质牌。龙二吹咆哮一声,“看来这家伙也没用了,砍了算了!”说着他就轮起了刀。看来,他也把自己当死人看了。

高博飞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夺了他的刀。

王狩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圈内五人,“我数到三,要么投降,要么格杀勿论。”

米洛敢忙跳出那个小圈子,“王将军,我可不是他们一边的……”王狩看也不看,周围的士兵刀枪并举,吓得米洛又跳了回去,神情沮丧无比。

“一。”

高博飞脸上显出紧张的神色,马羡鱼手腕酸楚难当。

“二。”

周围的士兵都举起了兵刃。“等等!”一声高喝从头顶传来,穿破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到一片枯枝败叶从石崖顶上飞腾起来,一个人影从那里飞身落下,他穿着人族的衣服,戴着一只乌黑的耳环。

王狩轻轻地拍了几下手,“聪明,聪明。所有人都以为你远走高飞,你却躲在石牢的头顶,怪不得谁都寻不到。”

傻子微微一笑,这一笑堪称睿智,丝毫看不出傻样。“将军过奖。”

马羡鱼握着颤抖的剑柄,喊道,“傻子,你又回来干什么?”

傻子回头说,“当然是为了换回你的宝贝妹妹啊。”

王狩不动声色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换?你现在自投罗网,已是我手心的蚂蚁,还有什么筹码可以与我交易?”

傻子又回身看着王狩,嘴角上似笑非笑,平白让人觉得他成竹在胸,“你是统领西澜州七万军兵的主帅,大×朝的神威将军,世袭镇远侯,不会这么赖皮吧?要不是我自愿献身,你们怎么找得到我?”

“艾格瑞特王家的二王子,达兰?克朗?艾格瑞特殿下,你也应该知道,这点筹码,做交易的话,是不够的。”

傻子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抽出一只箭,把它对准自己的胸膛,“大将军,艾格瑞特王家的后裔已经失踪了两个月,如果他死在您的营里,被三千人看到,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呢?”

“那样的话,我损失的是名声,你损失的可是生命。”

“既然回到澜州,我早就把自己当作死人。”

王狩淡淡一笑,“聪明,聪明。”说罢他回头大喝一声,“放人!”

牢门洞开,两个狱卒夹着年轻的羽人女孩走出石牢,手脚上带着沉重的镣铐,每一步都磕磕绊绊,不过她脸上的表情,却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马苇,果然是马苇,如假包换。

马羡鱼看到宝贝妹妹出现,几乎流下泪来,不知不觉间声音已经嘶哑,“解开!给她解开铐子!”

王狩一摆手,狱卒拿出钥匙开了锁,放开马苇的胳膊。马家姑娘三步两步就跑到哥哥这边,拽着马羡鱼的胳膊,神采飞扬地说,“知道吗?我会飞了,我会飞了,我飞给你看!”

马羡鱼一把抓住她,“别闹!”

这时景副将无奈地说道,“马家兄弟,现在你是不是可以把剑放下了?”

马羡鱼很不好意思的发现,自己酸麻的胳膊仍然举着剑,指着景副将的背心。他赶紧放下剑,“景将军,多有得罪,实属万不得已,您千万见谅。”

景副将大剌剌地回到自己营中,回身笑道,“见谅个屁。我景某毛都没少一根,有什么可怪你的。”

龙二吹站在马苇身边,脸涨的通红,“马……”哼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马苇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不过马上又收住笑容,正经八百的说,“你能来救我,我很感谢。我知道在这世上,你是最关心我的人之一。谢谢你。”

龙二吹听到这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历尽艰辛的追来,能换来这句话,换来姑娘的肯定,便是死上十次八次也值得;但他这么拼命,就是为了一个谢字?他想要的,马苇恐怕永远都无法给予吧。

这时,马苇已经转到高博飞面前,警惕地问道,“你也追来,很奇怪呢。难道说,你也爱上我了?”

高博飞严肃地回答,“没有。”

“那你呢?米胖子!”马苇又转向最外边的米洛。

米洛悲哀地回答,“我是被他们挟持来的……”

王狩没耐心听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三下五除二就把局面理清。景副将带着兵士们散去,各回各营;马羡鱼他们还回到客房,门口的岗哨也撤了,至于有没有暗哨,就无人知晓了;而傻子也没有再下大牢,王狩带他直接回了中军大堂,不知道要谈些什么。

回了客房,马羡鱼揪住马苇,恨不能揍她一顿出气,可抬起手又舍不得,最后还是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高博飞还沉的住气,坐在马苇身边,耐心地问她一路的经历。

马苇说那天早上傻子带了绳索,头也不回的溜过天河,然后回手就砍断了绳索。马苇老大不乐意了。在怎么说傻子也是她的跟班,居然不征求她的同意,自己跑掉,这本身就是大大的不敬;而且他还把绳索砍了,不许她追去,更是狂妄得没边没沿了。马家小姐一怒之下,拣了一棵最高的树,抬腿就往河那边跳,半空中凝出稚嫩的翅膀,居然真的滑翔了过去。这下子她可高兴了,这不就说明自己会飞么?于是她一路藏在树顶,跟着傻子走到大路上。傻子悄悄摸进路上遇到的第一所驿站,偷了驿卒的衣服和马,顺着大路一路的跑。马苇伏在房顶上看他偷东西轻车熟路,很是惊讶。可后来人家骑了马,跳树枝显然是追不上了,马苇情急之下又凝出翅膀,飞着追。或许人人都有这样的潜力吧,只是平时发觉不出来;也可能是马苇坚持不懈天天早上练飞收到成效,反正她是越飞越好,一路也就跟了下来,只是累得够戗。傻子自从偷了衣服和马之后,就大摇大摆地闯进任何一个路上遇到的驿站,休息,吃饭,换马。马苇很诧异,不知道他如何能骗过那些人族的士兵,更不知道他哪来的钱可以消费。经过契而不舍的跟踪观察,她发现傻子多半把脸擦的乌七嘛黑,趁着夜色进驿站,再加上一口流利的中州话,很容易蒙混过关;而每次付帐的时候,总会掏出一张小小的金属卡片晃一下,签几个字,那卖东西的就什么都敢赊给他。

说到这里,大家都情不自禁地瞅着米洛。米洛赶忙解释道,“在西澜州发卡片的可不只我一家,竞争很激烈的。”说着,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得意,“当然了,我做似乎最好。”

马苇很好奇地问,“那卡是你发的?”

米洛谦虚地回答,“很有可能,但也不一定。不过傻子也太聪明了,居然知道偷张卡来花。”

马苇瞪大眼睛说,“噢,你那么厉害。能给我一张吗?”

米洛从腰里摸出一张金色的卡片,上面刻着四一二六八的数字,右下角当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米字,米字旁边还勾了金色的框,“这是金卡,我手下所有的分号,不经我的亲自核准,都无权签发的。它最多可以买三百个金铢的东西,也可以拿它在我的分号里借出两百个金铢的现钱,不过要付利息。这卡送给你,你所有的花销,都从你哥的货款……。”

马羡鱼不耐烦地打断,“别扯这些没用的,小苇你继续讲。”

“后来,他跑到这片走马山附近,在一个山包脚下挖出点东西来,随身背着,开始在这片山里胡乱溜达,也不知道在找什么。再后来,就遇到了巡逻队,就被抓住了。那时他正在一个光秃秃的山谷里,出了林子,敌人又多,我都不敢去救他,唉,真是没用啊。”

高博飞安慰她说,“那时候,冲出去救他的话,就是白痴。”

“后来,我悄悄的跟着,看他被抓进大营里。我藏在高处一直看着,看到他被囚进牢里。我一个人在外面犹豫了很久,昨晚还是去救他,结果,人还没看着,自己倒是被抓到。”

二吹忧伤地说,“如果是我被敌人抓住,你也会这样来救我吗?”

马苇拍拍他的肩膀,“当然会了,我们是朋友嘛。”

二吹的眼里写满了感激,“有你这句话,我死都可以,哦不,应该说,死上一万次都可以。”

隔天一早,傻子出现在客房里,眉眼里有些倦意,左耳上仍然挂着那个黑色的石头耳环,身后居然一个监视的卫兵也没有。

马苇一见他,就跳起来揪他的耳朵,不依不饶地喊,“哎呀,还没找你算帐呢!”马羡鱼拉住她,撤回到自己身边,神色肃穆地对傻子说,“王子殿下,您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吗?”

傻子摇摇头,“还是叫我傻子的好,也听得惯。”

二吹冷冷地说,“你是在取笑我们吗?”

傻子看他一眼,“艾格瑞特王家的后裔,只是流落异邦的丧家犬,哪里还有王家的威严。”他语气平淡,可一字一句都隐着浓重的悲凉,连龙二吹听起来都有些难过,便闭了口不再言语。

傻子看他们都没什么话说,便继续说道,“我已经跟王将军商妥。他亲口保证,只要我答应留在走马山,你们明天就可以回去,回到东澜州,回到咱们的落草村。”

高博飞问道,“为什么是明天?今天还要做什么?”

傻子笑了笑,诚恳地说,“我想让大家帮我一个忙。”

马羡鱼问,“什么忙?我们能帮到你?”

“做一个见证。”

“见证?”

“对,”傻子肯定的点点头,脸色变得严峻起来,“我这次逃出天启重影宫,潜回澜州,主要的目的,就是将父亲的骨灰归葬在斯特兰故城。六十五年前的弯刀之夜,父亲身在神木园接受圣师的训导,因此逃过一劫。在得知噩耗以后,他连夜逃出神木园,一路历尽艰辛翻过雷眼山,逃到中州。虽然他在天启受到人族皇帝的礼遇,与同时纹面逃裔的母亲结合,生下了我的哥哥和我。但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并非报仇,而是有一天能回到澜州,回到斯特兰故城,落叶归根。”

“那他为什么生前不回来?”高博飞问道。

“艾格瑞特王家的后裔,不只是天启的丧家犬,也是人族皇帝手中的棋子。他直到去世为止,都未能离开天启一步。我的哥哥一生下来,就被送入皇宫,名为伴读,实则人质,我从小到大,只见过他两面。而我,还没有成年就被送入禁军踏白营,接受赝羽的训练,准备有朝一日反攻澜州。”说着,他看了看高博飞,“所以我才会用中州人的剑术,刺伤了你的肩膀;所以我才能一路闯过无数到关卡,抵达天河的岸边;所以我才能从这戒备森严的大牢里逃出去。他们教我这样的本领,可没想到被我派上这样的用场。”

“既然你的目的只在于此,那你到了走马山就不必再往东,为什么我会在天河中拣到你呢?”马羡鱼问道。

“我找不到斯特兰故城的位置,所以想渡过天河,寻找纹面羽的后裔,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指引。很幸运,我遇到了你们。”傻子诚恳的说,“可惜我不通水性,那时候也不知道溜索,想冒险游过河,如果不是遇上了马家大哥,也就死在河里了。”

马羡鱼心里说,“要不是你那坠子,即使遇上我,也淹死了。”

傻子不知道他心里的嘀咕,继续说道,“今天晚上,明月升起的时候,我会把父亲的骨灰洒在斯特兰故城的神木祭台上,你们都是纹面羽的后裔,希望这个时刻,你们能在场见证,使我父亲在皈依故土的时候,能有自己的族人陪伴。”

高博飞点点头,“我们去。”

马羡鱼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个白鸟坠子来,交到傻子手里,“今夜过后我们应该再不能见面,你的坠子,还是还给你吧。”

傻子接过来,却不收,反而走到马苇身边,托着坠子,“这个,送给你。”马苇却不接,伸手就敲在他头上,“笨蛋,给我干什么?”傻子又吃了这记熟悉的爆栗,脖子如往日般微微一缩,笑容温柔,“这段日子跟你相处最多,想起来,生下来这些年,从没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谢谢你。”马苇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她咬着嘴唇,默默地转过身,让傻子把青色的丝线系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再转身回来,低着头,泪水簌簌地落下来。

傻子扶起她脸颊,轻轻擦拭她的泪水,“好孩子,不哭。”话音未落头上又挨了一记,马苇泪痕未干,便又凶神恶煞地盯着他,“谁是孩子?胆子好大你,别忘了,你是我的跟班!”

傻子挠挠头,“对对对,我是马家小姐的跟班,永远都是。”这话一出口,马苇又哭了。

好不容易止住马苇的泪水,傻子又省起什么,便把那只黑色的耳环摘下来,递给米洛,“谢谢你的耳环,帮了我的大忙。”米洛摇摇头,“别给我,我已经卖给马羡鱼了。”

马羡鱼恶毒地看了他一眼,“30个金铢,我记得。”说着,他还是接下耳环,放在怀里,说道,“罢了罢了,就算是留个纪念吧。”

傻子拍拍他的肩膀,“其实最该谢的,是你。”

高博飞看他交待的差不多了,便问道,“晚上我们几时动身?”

米洛突然摇摇头,“我可不是纹面羽,我不去。”说完这话,他忽然发现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中分明不太友好,只得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去吧,好歹我也是个羽人。

月亮升了起来。

又是明月照耀天空的日子,大地被涂得一片银白。

隐在林中的斯特兰故城只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弯刀之夜的三万条生灵和一场漫过走马山的大火,纹面羽延续千年的荣光毁灭殆尽。六十五年的岁月悄然而逝,建在走马山南麓之侧的故城早已被茂密而黝黑的森林覆盖,几条溪流蜿蜒穿行,无数飞禽走兽栖息其中,所有文明的痕迹都被森林重重包裹,难见天日。每到明月无踪的夜晚,那森林中总会隐隐传来摄人心魄的哭号,穿破人的耳膜,直接扎到人的心里。早在人族侵袭澜州之初,随军的秘术师就曾说过,走马山南簏的黑森林是不祥之地,不但居之不祥,走到它近前都会受到恶灵的诅咒,所以这些年来,走马山驻了几万的兵,却从来没有人发现在那黑森林之中,还藏了那样一座失落的城市。直到前一阵子,一个放马的士兵约束不住受惊的马匹,误入其中,才发现了那座旧城的奥秘。王狩将军早就知道那座森林不祥的传说,严令部下,绝对不可以靠近森林;但这些出来澜州当兵的人,总有些不怕死。那些想发财的想寻宝的,或是自以为胆子大跟人打赌的,颇又几个偷偷钻进森林,想碰碰自己的手气,可那些人只见得进去,却没几个能活着出来。从此后,不用军令,再也就没一个人敢靠近那森林。

进了林子,最害怕的似乎是米洛。连二吹都很鄙视他,觉得一个大男人,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实在丢人。只要他拿出生意场上十分之一的胆略来,别说进这林子,就是要他一把火把这林子烧了,他恐怕也做得出来。米洛却不服,他一直说这里头的鬼魂,都是当年纹面羽的冤死鬼,自然不会加害他们的后人;可他米洛是个外人,保不齐就着了道,被勾走了魂,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次陪他们的进林子的又是景副将。开始的时候,马羡鱼不免有些尴尬,可后来发现景副将谈笑自若,实在是条爽朗的汉子,便渐渐放宽了心。领到旧城的边缘,景副将停下脚步,“发现这城的第二天,我带人来看过一次,还是白天。走到这里发觉阴气太重,便再没往里走,所以剩下的路,我也不知道了。”

傻子看着眼前幽暗的断壁残垣,肯定地说,“这里已经到城边,祭坛不会太难找。”

可等他们钻进废墟之内,却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的简单。弯刀之夜的那场大火,将斯特兰城烧成了一片废墟。青羽自诩为最传统的羽人,他们讨厌马,痛恨火;可那一夜他们杀完了人,转身就放了一把大火,将自己的罪证消灭得干干净净,也将这西澜州最宏伟的斯特兰成烧成了一片废墟。斯特兰并非建在林中的城市,但建筑材料也多是木材,最见不得火,所以一场大火过后,已经面目全非,再加上六十五年的荒芜,森林滋长,祭坛这样的东西,如何能找的到呢?这一行人在废墟里跋涉了许久,还是没有头绪。高博飞说,“不如我飞到空中,居高临下的看一看,或许有所发现。”大家觉得也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如此。

高博飞闭上眼,默默感受空中明月的力量,精神力渐渐在肩胛骨上聚集,羽翼穿过衣服的缝隙探了出来。景副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还是第一次完整见到羽人凝聚羽翼的过程,不禁大为赞叹。高博飞振翅飞到空中,盘旋了两圈,还没等瞧出什么来,忽然翅膀一软就落了下来。头顶上枝叶都生得密,直到他快落到地面,大家才发觉,没等接住,他就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众人围拢上去,怕他出什么意外。高博飞爬起身,检视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心中暗道侥幸,要不是头上枝叶挂了一下,这下怎么也得摔个半死。

大家问他怎么回事,他回想一下,说一飞到空中往下看,脚下黑黝黝的森林便如同墨色的大海,波涛翻涌,让人头晕目眩,一时间失了方向,脑子里一片混沌。身边似乎还笼罩着凄厉的哭号,那哭号如同一根根钢针直扎进脑海,更让人惶然不知所措,还没反过味来就浑身无力,摔倒下来。马苇听了便跃跃欲试,一定要亲自飞起来尝尝滋味。马羡鱼一把没拉住,马苇就长出翅膀飞在半空,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要知道,高博飞的飞行能力在羽人中已经算是百里挑一,但这种瞬间凝翅飞行的本领,也不敢轻易尝试,上次逃命用了一次,两三天内都飞不起来。马苇却随随便便跳到空中,展开洁白的羽翼,轻盈地滑翔。月光撒在她身上,长发舞动,羽翼的边缘熠熠生辉,仿佛月光下的精灵,有了她的舞蹈,林中幽暗阴郁的气氛都为之一扫。马苇在空中盘旋了好久,丝毫没有坠落的迹象,龙二吹在底下喃喃地说,“神哪,她就是这林中的女神啊。”

马苇落下地来,众人围拢上去,看到姑娘额头竟然一滴汗都没有,更是惊奇。高博飞瞪大眼睛说,“你是天才吗?如果是平日里也能这样飞,简直是鹤雪的本领了!”

马苇高傲的昂着头,“我当然是天才,傻子,你说是不。”

傻子还像从前那样认真的回答,“是。”

“不够。”

“肯定是!”

高博飞无奈的摇摇头,心说咱们这位王子殿下不是明白过来了吗,怎么说起话来,还是那副痴呆呆的样子。

景副将问道,“马姑娘你看到什么了吗?”

马苇想了想,答道,“也没什么特别的,这片森林暗的很,什么都看不到……对了,东边有一棵很大的树,比普通的树高了两倍不止,远远看,似乎很干枯,似乎又有点叶子。”

傻子眼睛一亮,“大树?领我们去!”

二吹一愣,“去那儿干嘛?”

高博飞沉声说到,“生近天,息近木,那大树很可能就是艾格瑞特王家历代先祖沉睡的地方啊。”

到了大树近前,一行人仰头去看,那大树果然高得吓人,树皮仍然保持着六十五年前大火之后的模样,焦黑如炭。可令人惊叹的是,那树居然没有死,在极高的树顶,居然生着纤细的枝条,显然是今年新发的嫩枝。

马羡鱼伸手抚摸乌黑的树干,触感粗糙,收回手却没有一点黑色的污迹。傻子喃喃的说,“那黑色的不是炭,而是神木的记忆,是对六十五年前那场大火不可磨灭的记忆。这记忆将留存在艾格瑞特王家每一代继承人的脑海里,铭刻在每一个纹面羽后人的血液里,让他们知道祖先遭受的苦难。”

夜晚的风掠过幽暗的森林,枝叶摇动如波涛翻滚的海洋,大树在呜咽,森林在哭号,风在悲泣,空中徘徊不去的三万冤魂唱出六十五年时时不绝的悲歌。每个人都沐在这悲歌里,心神摇曳,没有恐惧,只有挥之不去的悲伤,还有仇恨。景副将不是羽人,对空中的悲歌虽然也有些触动,却没远不如其他人感触的深,他茫然四顾,看到其他人神情黯然,傻子泪流满面,心里很是不安,生怕大家就陷在这样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捅捅傻子的胳膊,“什么时候开始?”

傻子敛了悲伤,平静的说,“现在。”

这时候风停了,月光分外的明。傻子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割开自己左手腕,鲜血涌出。他用右手蘸了血,在自己脸上横着抹过,三道血痕从左到右横梗在他脸上,看上去并不觉得恐怖,反而无比自然,仿佛他的脸上生来就带着那样的纹路。接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椭圆的瓷罐,拔开塞子,缓缓走到树前。身后四个纹面羽一一拿出刀,割开手腕,学着他的样子,将鲜血涂在自己脸上。没有人教给他们,这样的仪式已经融在他们的血液里。他们身后,一个羽族商人和一个人族军官并肩而立,都屏息静气,神色肃穆的看着。

傻子把瓷罐托在手心,站在神木面前,月光无声无息地洒下来,笼罩大地,他整个人仿佛与这块土地这棵神木融为一体。他仰望神木高耸入云的树冠,仰望明月照耀的夜空,脸上的血痕越发的殷红。他轻轻的吟诵:

“我看见了,我看见我的父亲了。”

瓷罐在他的手心里轻轻的摇,不是因为他的颤抖。

“我看见了,我看见我的亲人,我看见我的祖先了。”

瓷罐口散出晶莹的光,微亮的尘屑从罐口飘洒而出,在他面前织成光芒流动的飘带。

“我看见了,他们在天上召唤我,那里万木葱绿,鲜花盛开。”

越来越多的光芒从罐口涌出,微光闪烁的飘带笼罩在傻子的四周,仿佛一层薄薄的雾。

“我看见了,那是我们所有人的归宿,那是永恒的天国。”

光芒越来强,粉雾越来越浓,傻子的双脚离开地面,他轻轻的升起在空中。

“我看见了,我要随他们而去,去向永恒的彼岸,去向神的殿堂。”

傻子在光芒笼罩之下,升起在半空,而且还在继续升高,并向神木一点点靠近。马苇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神的微笑,我闻到了天国的芬芳,在那里,虔诚的人会得到永生,永远沐浴诸神的荣光。”

“诸神的荣光!”底下四个纹面羽情不自禁的跟着吟诵。

森林寂静无比。

傻子的身体已经触碰到神木焦黑的表面,那看似坚硬无比的神木此时如同水做的一般,傻子在光芒的笼罩下,仿佛晶莹的春雪,触水即化,双手,双臂,额头,躯干,毫无障碍的融入神木之内。底下众人看得瞠目结舌,马羡鱼情不自禁的喃喃念着,“生近天,息近木。”

眼看着傻子身体一点点消失,景副将极是迷惑,但一直也不敢开口。直到傻子完全融在树干里好半天,他才轻声的问身边的米洛,“他什么时候出来?”

米洛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焦黑的神木上,“不会了,他永远不会出来了。”

景副将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他死了?”

米洛忧伤的说,“而且埋葬了。”

马羡鱼又自言自语,“他听到了祖先的召唤,去了天国,愿他的心灵在神的庇佑下得到安息。”说着,他闭上双眼,把双手结成一个圆形,放在胸前。剩下的三个纹面羽也依了他的模样,做出同样的手势。连后面的米洛,也依样画葫芦。景副将忍不住问他,“这是什么?”

“元极道。”米洛低声说,“我不是宗教徒,可这种时候,还是表示一下的好。”

景副将看看木头,又看着他们的姿势,大吼了一声,“我回去可怎么交差!”

回到大营的时候天色已经发亮,景副将匆匆地去复命,五个羽人惴惴不安地回到客房,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不,应该是四个,马苇可没时间操心自己的命运,她还沉浸在与傻子永别的悲伤中,一路上哭得梨花带雨,引得早操的兵士们纷纷侧目。这个可怜楚楚的羽人女孩,还不知道自己的泪水,揉碎了多少中州汉子铁一般的心。

没过一会儿,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开进来,把他们带出门。二吹被一个士兵推了一把,很是恼火,差一点就动起手来。他们起初以为自己统统性命不保,至少也要先下狱了,可末了却只是换了几间分隔的房子。每个人单住一间,彼此距离很远,根本不知道伙伴身上发生什么。

马羡鱼在房里被圈了一整天,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从门到床是七步,从床到门还是七步;门外卫兵的头盔上有云朵的纹饰,院墙上新刷了暗红色的漆,一日三餐的口粮粗糙得难以下咽。几次他试图向卫兵打听些东西,可那几个卫兵始终都如铁铸的一般,任他怎么唤, 都纹丝不动。

晚上的时候,景副将来了。他只是简单的询问了下马羡鱼的状况,休息够不够,吃得好不好之类;马羡鱼着急失火地问他,其他人怎样了,他只是简单的回答,一切都好,然后便匆匆离去。临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转回头来,说了句,“王将军放你们回去,明天一早动身,我去送。”没等马羡鱼再追问,他便关上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羡鱼一晚上忐忑不安,心里一直嘀咕,觉得不该有这么好的事,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景副将应该没必要骗他才对。就在如此挣扎煎熬之中,他昏昏沉沉地过了一夜,天亮起来,脑袋分外的疼。

起来没多久,门外的卫兵就把他带了出去,那些卫兵身上重甲,个个都结了一层霜花,显然是在外面站了一夜,居然没被冻死,也算是稀奇。马羡鱼稀里糊涂地被领到一间大厅,进去一瞧,发现高博飞、龙二吹和米洛都在里面,唯独不见马苇的影子。正纳闷的时候,景副将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布衣汉子。马羡鱼敢忙上去问,马苇什么时候过来。景副将也不答,径直绕过他,走到大厅里头的一张桌子跟前,说,“大家都过来。”

几个人围拢上来,那个布衣汉子也过来,站在景副将身后。

景副将给大家简单的介绍一下,“这是王参议,送你们回去的事,就由我俩负责。”

那布衣汉子点点头,“一路上还要多担待。”

马羡鱼可不管那么多,一把揪住景副将的胳膊,“马苇呢?她在哪儿?”

景副将没有挣脱,平静地回答,“马上就告诉你。”

王参议从怀里掏出一个乌黑的圆球,放在桌上,大家不明就里,只看到那圆球放在平整的桌面上,却不滚动,如磁石般牢牢地吸在桌上,一动不动。

高博飞问,“这是什么?”

王参议没有回答,却拉过马羡鱼的手,“你把手放在圆球上方,一尺高的地方,心里默念你妹妹的名字。”

马羡鱼将信将疑地把手放在球上,心里默念马苇的名字,不出片刻,那圆球上居然渐渐浮现出马苇的影子。米洛在后面说,“莫非是朝露迹?”

王参议笑而不答。

景副将叮嘱大家,“都看清楚了,这图像维持不了太久。”大家都瞪大眼睛看着,影像中的马苇渐渐清晰。雪白的长袍披散在暗绿的林间,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高的发髻,脸色苍白如纸,瞳孔幽暗如墨,微微抿起的嘴角有未知的迷惑,也有不可动摇的决绝。马羡鱼的眼珠子都快努出来了,可没等他说话,龙二吹先愤怒地叫起来,“她,她怎么了?你们把她怎么了?”

王参议从容不迫地说,“看清楚了吗?继续看,很快就好。”

所有人都盯着圆球,马羡鱼忽然觉得有些不安,额头上渗出大滴的汗珠。

王参议轻声地说了声,“好了。”说罢,他和景副将都背转身。

白光一闪,马羡鱼眼前一片茫然,然后,整个世界一片空白。

南澜州的天河,是不会冻的。即使某些水流平缓的河段,上冻也不过是十天半月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冰雪消融。而且,这才刚刚入冬不久,天河还不是上冻的时候。

一队人族兵士蜷在独木舟中,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看着身下的木舟,一点点划过天河,到达天河的那岸。周围寂静无声,但越是寂静,这些兵士便越不安,越觉得周围潜伏着无数的敌人,随时会冒出来大杀一通。等放出观察哨,确保了周围无事,高大的军官指挥着士兵,把四个昏睡的羽人放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枯黄的藁草扎在羽人单薄的身躯上,看上去有些硌,有些疼,有些痒。军官看着羽人熟睡的面孔,摇了摇头,喊来一个布衣的汉子,说,“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布衣的汉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瓷瓶来,滴出几滴透明的液体,抹在每个羽人的鼻孔底下,又结出一个弧形的手印,念念有词地说了几句咒语。空气中仿佛响起竹节破裂的声音,马羡鱼只听到啪的一声,就醒转过来。

他看到眼前的景副将和王参议,腾得一下跳起来,不由分手就喊道,“怎么回事?马苇呢?你们把她藏哪儿了?”

景副将没有回答,一把按在他的肩头,马羡鱼只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沉沉地压下来,双腿支持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嘴里却还是不依不饶,“若是看不见马苇,我绝不回去!”这时,身后响起高博飞沉稳的声音,“只怕我们已经回来了。”

景副将微微一笑,“我奉王将军之名,将你们送过天河。现在任务已经结束,我马上折返,各位,恕不远送。”

龙二吹“嗷”得一声就跳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叫道,“马苇呢?马苇怎么没有回来?”

景副将摇摇头,“再多的,在下就不知道了。还望各位好自为之,从前的事,忘的越干净越好。”

龙二吹可不管,冲上去就要揪住景副将的衣襟。他刚一沾手,景副将便伸出铁钳似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手腕,稍微用力,就把他他甩出五步之外。随即,景副将的脸色阴沉下来,露出一个老军人铁锈般的颜色,“我收到的命令,只包括把你们平安送回东澜州;至于送回以后又发生什么,可就没人管了。”

高博飞看看那十几个兵士手里寒光闪闪的长刀,知道造次不得,便一把拉住龙二吹的胳膊,镇定地问,“那么,景将军愿意告诉我们,她最后到哪儿去了吗?”

景副将略微踌躇了一下,还是挥手把身后的王参议叫来,叹了口气说道,“还是让他们看看吧。”

王参议跟他对视了一眼,读出他心中的不忍,便点点头,又从怀中掏出那个乌黑的圆球,放在厚厚的枯草上。米洛一下子背过脸去,非常聪明地喊道,“别糊弄我,我再也不看了!”

王参议微微一笑,“米先生认得万里寻亲的朝露迹,应该也听说过封印记忆的失魂引吧。”

米洛转过身,半信半疑地问,“你可是说,那封印记忆的引子,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

王参议摇摇头,“不是。”还没说完,四个人羽人齐齐地背转身子,再也不敢看那圆球。王参议笑道,“所谓失魂引,是用暗月的力量,在人的记忆中打上封印,让人再也不能记起某些事情。不过这封印的最大缺陷,是对一个人只能用一次,你们都已经带上烙印,永远就不会遇到第二次了。”

高博飞仍不回头,“我凭什么相信你?”

景副将直接答道,“如今我杀你们,就像碾死几只蚂蚁,为什么还要骗人?”

马羡鱼转念一想,觉得也是,便第一个转过身来,“你对我们的记忆,下了什么样的封印,你让我们忘记了什么?”

王参议答道,“只要你们永远不过天河,永远不到西澜州,那封印就不会激活,你们什么都不会失去。”

高博飞转过来,“如果我们再次渡过天河呢?”

王参议答道,“那么,该遗忘的,你们都会遗忘。”

马羡鱼心里一个激灵,“难道说,傻子失忆不是被水淹的,而是中了你们的封印?”

王参议点点头,“所有纹面王族的逃裔,永远都不可以过天河,永远不能踏上东澜州一步,这是先皇的旨意,天启重影宫秘法园内,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规矩。毕竟我们和那些可怜的贵族们,也做了几十年的邻居。”说着,他面对刚刚转身的米洛,“没想到你的回魂石,却能破了这样的封印,了不起。”

高博飞面无表情地问道,“那我们的封印是?”

“天河,”王参议马上回答,“还是这条天河,你们只要渡过这条天河,踏上西澜州的土地,就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像白痴,像傻子。”

高博飞脸色铁青地问道,“为什么?封印我们的记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马羡鱼嗓音颤抖地抢问,“难道……难道是马苇?”

景副将点点头,“是她。她答应了王将军的条件,作为傻子的替代品,扮做纹面王族失散的公主,被澜州大营拿去向天启交差。”说着,他目光晦暗的扫视了一下诸人,“傻子死了我们要交不出个人来,大营上下都脱不了干系。”

龙二吹嗓子几乎撕破,“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们中的一个?”

景副将竖起两个指头,“一,她长得最漂亮,最有王族的气质;二,紫水晶的坠子,在她脖子上。”

马羡鱼听了第二条理由差点晕过去,早知道如此,何必多此一举把坠子还给傻子,要不然那玩意也不会挂在马苇的脖子上……

龙二吹继续追问,嗓子里几乎滴出血来,“那……她不去,你们便要强迫她,便拿我们的生命威胁她?”

景副将摇摇头,“不是。她自己要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她是装出来的,但她是要去的,走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留恋,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你们昏睡的房间,就走了。”

王参议补充道,“可以看这里。”那个圆球里,又浮现出马苇的画面,还是那样的白衣胜雪,还是那样的鬓发如云,还是那样清澈而决绝的眼神。十八年来,马羡鱼并不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居然会有这样美丽而高贵的神情;水晶球里的马苇,不再是落草村那个懵懂而疯癫的少女,从放弃澜州,踏上中州旅程的那一刻起,她便长大了。马羡鱼突然觉得有些理解妹妹的决定,她已经学会了飞翔,澜州的天空已经容不下她自由的翅膀,为了救回大家的性命,也为了自己对天空对远方的渴望,她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归之路,从此告别生长了十八年的故乡,告别了自己往昔的生活。她重生了。从此后她便是纹面羽失而复得的公主,是禁锢在天启城里的娇嫩花朵……不,不会的,马羡鱼告诉自己。澜州的天空尚且展不开翅膀,小小的天启城怎么能困住自己的宝贝妹妹。人族的狗皇帝啊,你等着瞧吧。

水晶球上的画面黯淡了下去,众人沉默之间,米洛有些惶恐地问道,“我也过不了天河,以后那边的生意怎么办?”

景副将笑了,“所以你需要一个代理人。”

“谁?”

景副将指指自己的鼻子,“就是我。”

公主列传及其他

贲书 公主列传 怀宁公主

怀宁公主名苇,懿和皇后收。始封怀澜郡主。平威五年,怀澜郡王私返澜州寻亲而没。大将军王狩得其妹,典送返天启。帝始怒之,然见容而喜,封怀澜郡主。平威六年,太子召伴读,始入宫,与太子善。懿和皇后亦喜之,收为女,封怀宁公主。性顽劣,多有奇思,尝戏外域使团,纵珍禽异兽归山,帝都震动。帝闻之,笑曰:“女若此,何以置之?”永宁元年,下嫁澜州天渺城南怀壁。太子悲泣,“生无复得见邪?”主曰:“生不得见,便天上闻。”笑始去,不复见于信。胜武四年,羽夷远遁,澜州即定,南怀壁开天渺城。昭帝使大将军洛忠寻主,终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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