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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塔巴塔巴 当前章节:11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0:20

附 野史一则

《贲怀宁公主轶事》

大贲朝历六帝,王子公主总数超过百人,其间只有一位出身与众不同,个性境遇也与寻常帝王子女迥异。她便是武帝义女怀宁公主。帝王家子女出身一般有两种:嫡出与庶出。嫡出即为皇后所生,庶出则为嫔妃所生。此外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就是帝王的养子女。例如文帝时,大学士伍君曾为帝幼时伴读,与文帝交谊深厚。文帝十九年,伍君出使北陆,病死他乡。文帝悲痛不已,收伍君幼子为义子,封怀北王。怀宁公主却更为特殊,她不但非帝王亲生女儿,而且并非人类。

早在文帝年间,澜州羽族爆发了严重的内部冲突,羽人十族中第二大族——纹面羽族元气大伤,高层几乎被屠戮殆尽。纹面羽斯特兰王家仅剩克朗系王子桑德?克朗?艾格瑞特(通用语中,艾格瑞特家姓为“经”,所以通用语称为经桑德)逃出澜州,寻求大贲朝的庇护。出于种种动机,中州人族政权接纳了这位纹面王子,并封为怀澜郡王,史称“悲愤王”桑德。此后多年间,陆续有许多澜州羽族王权的不同政见者流亡中州。他们聚拢在桑德周围,逐渐形成了一支实力虽然并不强大,却也不容忽视的政治力量。平威五年,在第一次澜州战争期间的中期,第二代怀澜郡王(思乡王)达兰?克朗?艾格瑞特(经达兰)抱着未知的目的私自逃离中州,潜回澜州,并失踪。征澜将军王狩努力搜寻未果,却通过思乡王的线索找到了他流落澜州的堂妹,艾格瑞特王家克朗系的女儿苇?克朗?艾格瑞特(经苇)。苇被送回天启以后,初次朝觐就深得武帝欢心,封为怀澜郡主。

怀澜郡主属于羽人中天赋秉异的体质,可以在一个月中的大多数天内凝出翅膀飞翔。在中州羽人群落中,不乏飞翔技能突出者,但他们的飞翔才华受到了贲朝官方的严格限制。根据大贲朝《刑典》以及《与夷族关系法》,羽人的日常飞翔高度不能超过三尺,距离不能超过二十步;超过此限额者需报巡城署主管批准。幸好,这些常年在中州生活的羽人,对飞翔的兴趣也很淡薄,所以根据官方记录,在怀澜郡主来到天启之前,引发纠纷并引起巡城署介入的非法飞翔事件,没有超过十件。

遗憾的是,怀澜郡主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当然,这种改变在官方统计数字上是无法得到体现的,因为她的身份很特殊。根据贲朝礼制,确切的说是根据《贲礼?贵族篇》,郡王和郡主属于属于第二等贵族,在地位上仅次于得到封号的王子和公主。而前三级贵族的行为是不受《刑典》约束的,也就是说,任何一级政府执法机构均无法对前三级贵族的行为做出任何形式的制裁。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行为准则《贲礼》,甚至可以说,在《贲礼?行为篇》中对贵族的行为约束,比《刑典》对庶民的约束更为严格。但很不幸,《贲礼》中并没有对贵族的飞翔行为做出明文限制。应该说,《贲礼》在制订和修订过程中,完全没有考虑到羽人成为贲朝贵族的可能。所以,怀澜郡王的飞翔行为,完全合礼合法。

但可以确信的是,在郡主扇动翅膀飞翔在天启城南郊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行为与《贲礼》和《刑典》的关系,或许,她终其一生都没有弄明白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她只是舞动着雪白的翅膀和雪白的长裙,终日盘旋在南郊的上空。那里有郁郁葱葱的森林和潺潺不绝的溪水,就像她的故乡。某些喜欢寻根问底的历史学者曾经提出过一种观点,说怀澜郡主此时的飞翔技能尚未运用纯熟,所以才需要经常进行飞翔练习。他们最有力的佐证是:根据宫廷官方记录,怀澜郡主的飞翔行为频繁期主要发生在她来到澜州的半年之内,此后就逐渐减少。还有一派学者以为,郡主的飞翔行为主要体现了她对故乡的思念。他们最有力论据是:郡主一般只选择在南郊树林的上空飞翔,那里最主要的地貌特征与澜州极为相似。

随着时间的推移,怀澜郡主的飞翔事件在民间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在整个平威五年的秋冬,它已经成为了整个天启城民间舆论的主要话题。它具备了成为八卦议题的所有主要要素:1.名人(或豪门)隐私。诚然,怀澜郡主新来中州不久,但已经以她的贵族身份和卓尔不群的行为成为了天启城内家喻户晓的人物;2. 对权威的践踏。在普通民众心中威力无穷的巡城署对郡主的出格行为完全无可奈何,这极大满足了群众的对权威的蔑视和复仇心理;3.男女问题。虽然没有人能指出,郡主的飞翔之舞是为了献给情郎,或者怀念澜州故乡的情郎,但公众更愿意接受的观点是:“若不是为爱情,谁会做那种事呢?”

宫廷方面对怀澜郡主的行为,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意见。有一种说法是,自从上代怀澜郡王私自逃回澜州,并且一去不返以后,宫廷方面对待澜州逃亡纹面贵族的态度就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比如说,取消了羽人上街必须两人以上结伴的规定,而羽人在夜晚出城也只需要有怀澜郡主的手令——从前时候,他们夜晚出城是需要提前一天向巡城署提交申请的。当然了,这一切改变并不见于公文书面。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这种制度上的松弛只是表面的。天启宫廷对纹面逃裔的控制实际上是加强了。内务府中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名为从客司的机构,专门负责纹面羽族事务。据说在怀澜郡主挥舞衣袖翩翩起舞(?)的时候,林子里至少有三十多名贲朝公务人员隐蔽监视,保卫安全。他们主要分属于内务府从客司、天启巡城署、相府近卫以及禁军踏白营。还有个别其他部门的公务人员也曾不定期到场,比如礼部祀祭司——他们认为郡主的舞蹈来自于一种祀祭仪式;比如兵部武选司——他们认为考察羽人的飞翔姿态及习惯,对于澜州戍守部队的战备训练是有意义的;还有天启军巡铺,他们是负责救火的——难道他们以为郡主的飞翔行为会引发火灾?

不管怎样,这一切在第二年的春天都结束了。当朝太子召伴读,怀澜郡主居然中选。从此后,她便极少有机会离开宫城;另一种说法是,从此后她就发现了许多更有趣的事情,不再稀罕出来飞行了。关于此次中选,也有很多蹊跷的因素。首先,太子十三岁,郡主十九岁。虽然郡主是羽人,看起来要年幼灵秀许多,但这终究不是一个应该入宫伴读的年龄;其次,太子两岁识字,四岁吟诗,是出了名的神童,大贲朝前所未有的高智商接班人,而郡主虽然已经十九岁,耳聪目明,通用语也说得很流利,但却从来没有受过中州人的正统教育,如何跟得上课;第三,太子伴读是各家贵族幼子抢破头的生意,郡主从来没有打过一天的主意,却莫名中选,此举未免失了我贲朝王家的威仪。第四……

不管怎样,怀澜郡主还是作为第一个叩开天启宫廷大门的羽人,载入了大贲朝的史册。

郡主在宫中的第一天是如何度过的,并不见于史端;但第二天是怎样度过的,则早已成为平威年间有名的轶事流传下来。最通行的说法是,她在光天化日之下,飞上了后宫玉虹殿的琉璃顶,把飞檐上镶嵌的五彩水晶珠子一颗颗都掰了下来。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的午后,美丽的怀澜郡主衣袂飘飘,曼舞飞扬的飘上玉虹殿五光十色的琉璃顶,从怀里掏出锤子和凿子,卖力地敲下一块块水晶。那日在殿里午睡的张贵妃被头顶的敲击声惊醒,带着宫女内侍出门查看,路过飞檐底下时候还吃了满脸的土。郡主见了贵妃,不但没逃逸,反而满不在乎的拿出水晶,要分她几颗。张贵妃当场晕厥,吓坏了宫女内侍,急忙传唤太医;反应迟钝的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把玉虹殿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妄动。消息传到天子耳中,天子亲临,这才收拾了局面。九阙大明殿上,张贵妃脸色苍白的质问郡主,为何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郡主讶然,说哪里大逆不道了。张贵妃一时气结,结巴了半晌才说,你是惊扰了陛下的休息。郡主迷糊不解的说,我还以为是惊扰了你的休息。张贵妃又晕了过去。天子问郡主,你可知道那水晶说别人的,不能妄取么?没想到郡主落落大方的答道,知道,事先问过内侍,说这宫里一草一木都是陛下的。天子惊奇问道,既然知道是寡人的,为什么还要妄取?郡主答道,整个国家都是陛下的,整个宫城也都是陛下的,这几颗水晶怎么会放在心上?我若问陛下要,陛下一定会送我。这样的话,干脆自己取就好了。

天子听完,大笑一场。笑完了便说,这个伴读选得不错。天子一笑,众人皆喜。没想到天子接下来说道,说得虽好,罚还是要罚的。接下来一个月里,本着损毁哪里就到哪里赎罪的的原则,郡主居然被罚到内务府土木营里做了三十天的画工。更令所有人吓掉下巴的是,天子有旨,既然郡主是太子伴读,那么就要不离太子左右,所以太子也跟到土木营里,跟着郡主做了三十天画工。

他们到土木营,可不是赋闲。天子说了,二人是去做工,一个内侍都不许带。当时土木营正在天启城东修缮重影宫,准备夏天的移驾避暑。郡主就穿着灰土布的制服,在重影宫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间飞来飞去,向底下等候的太子报告,说哪里的彩漆剥落,哪里的木纹又开裂了。太子捧着纸笔,一字一字的记下来,三天里就记了好大一本,足够土木营的漆匠们忙活一月。郡主喜欢这里的气息。重影宫的每一根柱子,每一个木楔,都来自澜州。当年第一次澜州战争,中州军开了三百里的粮道,修到黄崖城,沿途伐下的每一根巨木都穿过天线峡运回中州,在天启城东搭起这座层层叠叠的重影宫。自此后,这里就成了贲朝天子夏日避暑的离宫。郡主飞翔在重影宫的幽深檐壁间,仿佛回到了幽暗的澜州密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故乡的气息。太子跟着郡主玩的兴起,便自告奋勇,扛了漆工的梯子,爬上檐壁,自己来做检查的事。到了责罚期的最后几日,太子已经爬得精熟,如猴子一般,在檐壁间上窜下跳,不亦乐乎,最后终于还是摔了下来,断了左臂。

太子断臂,内廷震动,无数人纷纷猜测,怀澜郡主这次要在劫难逃。没想到天子下旨,太子不必回宫,继续在重影宫养伤,郡主继续伴读。朝野哗然。内阁七名大学士联名上书,说怀澜郡主性情顽劣,不易放在太子身边,还是早日逐出宫去为佳。天子答曰:儿子是要糙着养的。话即出,在太子养伤的两个月里,天子果然没有踏足重影宫一步,完全没有理会这个儿子。倒是太子生母懿和皇后心疼儿子,不久就搬到重影宫,照料太子伤势。太子伤还没有全好,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的时候,已经在重影宫外小演武场里与郡主比赛骑马了。郡主从澜州来,从来没骑过马,开始的时候,太子吊着胳膊都能轻易赢她。但郡主毕竟是羽人,身体轻盈,不久就熟悉了骑术,与太子并驾齐驱难分伯仲。那些日子里,皇后就整日坐在演武场外的华盖下,晾着酸梅汤,等两个孩子累得一身汗水回来,躲在伞盖下大口大口的喝。天气已经热了,等天子移驾重影宫的时候,正赶上太子少师称病还乡。天子知道,是太子近来玩闹,惹了夫子生气。不过天子也没有挽留,只是给夫子加了爵,封了重赐,礼送回乡。

第二天,天子就在重影宫里下旨,收怀澜郡主为义女,封为怀宁公主。世人猜测,多半是懿和皇后喜欢这个孩子,便力劝天子,开了这样的先例,收羽人公主为义女。

怀宁公主自从进了皇家,似乎行为有所收敛,大半年没有传出过什么奇异的故事。但就这年冬天的末尾,临近新年的时候,她又搞出了大乱子,这一下天启震动,青史留名。

那年冬天原本的最大新闻,是西陆使团的到来。那些西陆人在新年之前毫无征兆的来到中州,以朝拜天子的名义来到天启,就把帐篷扎在城西的平地上。西陆是片神奇的土地,传说中那里才是华族的发祥地,但现在却笼在重重云雾和密林间,极少有人能一窥其面目。不过天启城外的这些西陆人,相貌上却很普通,鼻子眼睛跟中州人毫无二致,只是身上的衣着奇异些,带着自然的气息,散发着青草树叶的香味。真正引起轰动的,其实并不是这些使者,而是使团带来的无数珍禽异兽。

在朝觐天子之后,天子并没有把那些奇异的生物们圈养深宫,而是把它们带进东市,圈在笼子里供市民观赏。那些日子里,天启城东市人山人海,每日都有几万市民争先恐后拥向市坊间,一睹异兽真容。为了维持秩序,不但巡城署全员出动,而且禁军金甲营都派出四百武士支援。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数十只异兽突然间同时挣脱牢笼,散入天启城的大街小巷,给市民生活造成了极大困扰。这些异兽不但样貌奇怪,而且许多都具有匪夷所思的能力,把整个天启搅得天翻地覆。受灾最严重的东市,街道房屋等公共设施受到了极大损坏,城市排水系统和商贸建筑都受到了极大的破坏——当然了,多半不是房倒屋塌,而是一些奇异的后果。由于受到某种异兽排泄物的污染,整个东城的排水沟里弥散着一种强烈的酸腐味道,数日而不散。味道最强烈的街区中,居民日常生活已经完全无法继续,不得不暂时迁出躲避。而另一种生物的嘶吼声则对一些居民的听力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附近所有使用硬质枕头侧身睡觉的居民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耳鸣。最令人发指的一种生物居然会变成每个人心目中最完美的异性模样,造成极大诱惑。那一夜所有秉烛夜读的书生都见到了自己的梦中情人,个个春心大动,一发而不可收拾,导致来年春试的整体成绩较往年有了较大幅度的下降——但以春满楼为代表的中高档青楼却很满意——它们的生意主要面向高知阶层,书生群体的欲望蓬勃给对他们是最大的利好消息……事件末了还是在内廷的直接干预下禁军出动,秘术营出动,这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等到收拾残局,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来年春天了。出了事的第二天,那些西陆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据说是捅了漏子畏罪而逃,不过还没等群情激奋爆发反西陆大游行,就有人主动站出来承担罪责。怀宁公主。

公主坦陈是自己夜入东市,躲过重重护卫,把这些生物都放了出来,无意间却搅得天启城鸡犬不宁。此论一出,朝野哗然。这样的重罪要是放在庶民身上,杀头都不为过,但是《贲礼》上对此类事件的处罚措施却无据可考。所以内务府踌躇了很久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但此事影响委实过大,几十万天启市民都眼睁睁的瞧着;而公主深得天子宠爱也是人所共知,所以事情最后只能拖到天子那里。天子却只说了一句,“女儿生成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呢?”剩下的便不再解释,只是一味责令巡城署清查事故损失,做好赔偿抚恤,拖来拖去,民间又起了无数种传言,猜度事件背后的无数种隐情黑幕。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流言逐渐发展壮大,每一派都自圆其说,演变成血肉丰满的故事,曲折离奇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最后这起事件本来的意义已经无人关心,它已经成为大贲朝平威年间民间文学的主要素材,由此衍生出的小说、评书、戏剧数不胜数。严格的说,此事不但引发了后世史学家孜孜不倦的追索研究,更是文学家反复挖掘的宝藏;它在史学界的地位,甚至远远不如在文学界的地位来的重要。

但这是一篇史学专著,所以我们并不关注其中精彩纷呈的故事细节,而要把目光放在事件的根源和来龙去脉上。纵观后世种种考据流派之中,影响力最大的共计四种。

一,阴谋说。某些史学家以为那些西陆人的到来,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西陆与东陆之间的官方往来已经中断了数百年,这些人突然出现,实在有些蹊跷。而且,我们实在看不出他们的朝觐有什么意义。既不是为了打开商路,又不是为了获取政治上的支持。而且他们带来的那些异兽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的能力,远远不是仅供观赏的宠物。比如说,有种生物体积庞大,相貌丑陋行动迟缓,被放出整夜以后不过走出一条街区,但整条街区的居民都陷入了不可思议的沉睡。第二天巡城署清查损失的吓了一大跳,以为所有居民都睡死在梦中,身体冰冷毫无知觉。但军医又说他们还有心跳,命未该绝。巡城署秘术房的明月术士专门查验过,发现跟魅惑类秘术也毫无关系。最后还是禁军秘术营的术士们来看过之后,发现跟岁正秘术有某种联系。那些居民似乎都被暂时冰冻,身体并没有损坏,只是凝固了。正在所有人无计可施的时候,第五天头上,所有居民都醒了过来,似乎只是睡了一大觉,身体没有任何异常。还有一种生物,身形小巧如獾,动作灵活神出鬼没,但所到之处所有木制品都长叶开花,居民家里的家具一夜之间都活了过来,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整整十条街都变成藤蔓丛生的森林。许多市民发现自己家的门窗都长在一起,牢不可破,至少两百多户人家出不了门。最后还是靠禁军出动,用斧头在林子里砍出一条条路,才救出这些市民。发生这些事后,我们不能不想到,如果这些生物被圈养在皇宫内,如果一旦脱出掌控,整个王室会发生怎样的劫难,整个国家的权力中心会陷入怎样的混乱。公主放跑这些生物,虽然给天启城造成了很多混乱,但却无意中破坏力了敌人的阴谋,所以天子就宽恕了她的罪责。

但这些人会怀着怎样的阴谋呢?他们又会在这样的混乱局面中得到怎样的好处呢?这是这派学说无法解释的难题。

从这派学说中衍生出来的文艺作品有:小说《百兽夜行》音乐剧《野兽与公主》。

二,代罪说。有些史学家认为,公主挺身而出承担罪责,其实是为了替太子顶罪。根据《武帝谕旨汇编》卷十四记载,在事发之后三个月内,天子两次下旨加强宫内监管,重点是强化太子的每日生活制度。虽然在这次事件之后,整个内廷都在严肃规典,但专门下旨约束太子,却非同寻常。而对于怀宁公主却没有一字提及,仿佛这件事已经被全然遗忘。根据民间传说,事发当日太子曾在公主陪同下私自溜出宫外挤在人群中看异兽展览,当晚就发生了纵兽事件。但这种说法在任何官方史料中均无任何记载。另外,在巡城署和禁军的严密护卫下,能一个人独自释放所有异兽,是不可想象的。即使公主长于飞行,可以从空中突降到营地中央,但她如何才能躲过重重岗哨,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出所有生物?如果亮出身份,单凭公主的身份和权威,也是无法号令巡城署和禁军,在众目睽睽下做出这样的事来。但太子乃是当今皇储,名义上的禁军最高统领。太子的权威性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皇后和太后,仅次于天子。所以如果太子执意要释放这些动物,没有任何人敢于阻拦。这样的假说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即太子是一个爱护动物的环保主义者。在目睹了动物们身遭囚禁的惨状之后,他心中的善良天性被最大限度的激发,所以才胆大包天的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应该说,太子对这些动物的危害毫无认识。

但太子作为一个受到严格教育的皇位继承人,会最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是在有些不合常理。而且这派学说对西陆人的动机和下落,也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

从这派学说中衍生出来的文艺作品有:评书《百兽闹天启》小说《雪夜》戏剧《打东宫》(这部作品主要刻画了事件发生之后皇宫内部的种种纷争。)

三,异界生物说。有些不负责任的史学家认为,那些生物甚至那些西陆人都是异界的生物。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来到天启,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怀疑,就扮成西陆人。最后公主出于热爱动物的天性把他们放归自由,结果使其失去控制造成混乱。他们无奈之下只要告别九州大地,回到自己的世界中。他们的理由是,这些生物最后的结局都是凭空消失。且不论那些来去无踪的敏捷型生物,即使是最蠢笨的生物在事件后都消失在了市民的视野中(还有所谓的国家机密说,认为那些生物最后都被朝廷控制起来,用于研究生物武器);而且那些所谓的西陆人消失的时候,营帐里的一切物品都原封未动,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缝了一半的袍子上还插着缝衣针。这种突然消失的症状正是异界旅行的特质,而且异界旅行本来就不能携带许多事物,他们放弃所有装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种说法的最大问题在于,异界旅行这一概念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形式上的官方认可。也就是说,基本没有人真正相信异界的存在。事实上这派学说最重要的倡导者是平威年间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兼神秘学家马瑞大学士,而本派学说最权威的专著正是他的《平威灵异现象考》。

四,造梦说。有些史学家以及魔术爱好者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异兽和西陆人。市民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内务府秘术堂和禁军秘术营联手策划的一场巨型魔术表演,严格的说,是幻术表演。目的是为了给市民一点新奇的刺激,让大家欢度新年。他们的根据是,在整个事件中,只有很少市民受了轻伤,因此而死的更是一个都没有。要知道,近十年来每年的新年游园会平均踩死人数是七点五四九。这次事件着实让市民们兴奋了好久,余波数年而不息。而公主站出来承认罪责是整个表演的结束,因为怀宁公主天马行空的名号早就传遍了天启,她真是做出这样疯狂举动的最佳人选。而且,在《贲礼》的保护下,她可以名正言顺的躲避《刑典》的追究。

这种说法的最大漏洞在于,这样大规模的幻术在九州的历史上还从来没人用过。即使集合贲朝所有官方注册幻术师的力量也不见得能完成。退一万步讲,集合如此规模的秘术力量,做什么不好,非要逗市民们开心么?这样一只秘术军团出现在澜州前线,足以改变战争的进程。

关于此种学说,流传后世的文艺作品有:大型舞台魔术《兽之影》、通俗歌曲《天启一夜》等。

当然了,这只是所有学说中最盛行的四种,另外还有地质裂变说、羽人入侵说、动物主人说等等,影响不大,在此便不再一一赘述。回到我们这篇史学专著的本题上,再来看我们的怀宁公主。

在这次事件之后,公主似乎在天启民众的视野中消失了。这样似乎更增添了她的神秘感,引起了无数种匪夷所思的猜测。人们把天启发生的每一桩神秘事件都算到了她的头上,传说中她三头六臂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会在一个个漆黑无人的夜里穿行于天启城的黑暗街巷中,夜盗明珠或劫富济贫,救助动物修葺道路……

有人说纹面羽王家的都是天上星神的化身,每个人都有通天彻地之能,比如怀宁公主的哥哥“思乡王”经达兰就曾无视禁令一个人远赴澜州,躲过了重重岗哨甚至天险索桥关,最后夜渡天河回到族人中间——若非有大神通,他怎么能做到呢?

但根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五年里怀宁公主其实领武帝之名,完成了一项极其秘密而艰难的使命。有人说,她是回到澜州领导那里的纹面羽地下抵抗运动,但根据公主的性格和政治活动能力,她似乎并不适合这样的使命;还有人说她被派到宛州河洛地下王国,担任大贲朝的使者——但让羽人担负这样的职责,是不是有些不像话?还有人说,她是去了西陆追查那些西陆人的下落——这就说明那次纵兽事件绝不简单。

不过回头再想,纹面逃裔一直以来都被贲王室牢牢的掌握在手中,作为对抗澜州羽族的一张牌。能把纹面逃裔的首领,艾格瑞特王家的后裔放出天启数年不归,是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以上种种皆为猜测,没有人知道真正知道她去了哪里,直到五年后,怀宁公主重现出现在天启民众的面前。

是年二月,太子十八岁而冠礼。天启城北社稷宗庙之内,文武百官皆华服而立;天子着百龙袍,授三冠。太子已经不是唇红齿白的少年,眉宇间英气逼人,肩膀宽阔身形魁梧。站在对面的大宾是宛州十二城河洛的大夫环火山罗奇——没想到只有人类一半身高的河洛,在赤金甲的映衬下,会显出山一般的威严。而侍立在天子身侧,手里依次捧着缁布冠、皮弁和爵弁的“赞冠” ,正是白衣飘飘的怀宁公主。

羽人生命的流逝的确要比人类慢很多,五年的时间并没没有在公主身上看到一点点的作用,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仍然是旧时模样。文武百官都看到面前一袭白衣无风而舞,羽人公主脸色雪一般的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血管里血液的流动,一只暗绿色的木钗松松的挽起长发,仿佛随时都会松脱,可从始至终都没有一点点的松动。

公主从前并不以美貌称,这次她的样子明明没有任何的改变,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突然就变成了仙女般的颜色。五年来太子在深宫里,在演武场上,在禁军营里成长英武逼人的少年将军;公主也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的长大了,从一个可爱而精怪的小女孩长成一笑倾城的绝色女子。而且那动人模样并不似太子的英武,带着未经阵仗的青涩和跃跃欲试的勇猛,而是带着海阔天空的容纳,仿佛走过了万水千山吸取了九州大地的精华灵气才长成这样的卓尔不群的美丽。

冠礼之后,太子正式移居东宫。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公主的重新出现在民间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太子的成年。她又一次轻易的征服了天启市民的心,噢,不,是整个帝国民众的心。很多外地人来到天启游玩,很重要的一个愿望就是能看一眼久负盛名的怀宁公主。但他们都失望了。

当时没有人能想到,公主那次惊为天人的亮相其实是她在中州的倒数第二次露面。她的告别演出接踵而至。

那一年的三月,武帝改元,由平威十一年改元为永宁元年。其缘由就是澜州停战协定的签署。经过了几十年漫长的拉锯战,战争的双方都精疲力竭——其实在澜州前线,事实上的停战已经持续了许多年。双方除了偶尔派出巡逻队骚扰侦查一番之外,再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战役。和平终于如双方所愿的到来。大贲朝派出了大规模的和平使团访问青都,传言羽族也将会派出使团回访,但久久不至。传说中更激动人心的消息是,七年前从天启逃走的“思乡王”经达兰将担任羽族使团的团长,回到澜州。传说此时他已经代表纹面羽与羽族王室冰释前嫌,和好如初,并且进入了青都秋叶城的权力中心,地位举足轻重。这件事引发了天启纹面逃裔的严重抗议,他们拒绝与秋叶城青羽和解,并且把经达兰当作纹面羽最卑劣的叛徒。但公主似乎没有对此事表示出明确的态度。市民们都翘首以待,等待他们兄妹相见的日子——虽然及不上公主的大众偶像地位,但思乡王作为忧郁王子的形象也曾深深打动了无数少女的芳心——当然了,当年曾被他打动的少女此时多半都是少妇了。

可是这一天却始终没有到来。从来没有大规模的羽族使团踏入天启的城门,而天启市民心中完美女性的典范怀宁公主,终于要告别了。

四月底,在贲朝的澜州使团还在回程路上的时候,武帝突然宣布,怀宁公主下嫁澜州羽族天渺城主南怀壁,即日启程赴澜州完婚。此论一出,天启再次震动。

南怀壁是澜州羽族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名将。要知道,来自于敌方的赞美,是对一个将军最高的荣耀。这位南怀壁将军曾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一手导演了澜州战争中最大规模的战役——走马山大战,差一点把十五万人族大军全歼在走马山的丘陵间。可是战役的结果是人族惨胜,南怀壁将军在战争末尾的时候就受了重伤,几乎丢了性命,最后他被送到神木园,连太阳长老都治不好他的伤。最后只有岁正长老用了封冻秘术,把他封在神木园外的年木中,一封就是二十年。在神木的滋养下他的伤势渐渐回复,但当十二长老启封年木,南怀壁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脚虚弱无力,永远也恢复不了了。重新归来的南怀壁已经拉不开最柔软的角弓,再也无法回到熟悉的战场上了。羽王把澜州最北端的城市天渺送给他,让他世袭天渺城主。一代名将最终远走天涯,安守孤城,恐怕一生再也没有临阵杀敌的机会了。

这次婚姻,在天启市民心中就是两个传奇的相遇。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舍不得美丽的公主——毫不夸张的说,许多市民以为少了公主的存在,城市的魅力就减少了一半以上。出使归途中的太子听闻此信,便孤骑兼程而返,终于在天子送公主出城的时候赶了回来。太子来不及洗去脸上风尘,忘了放下手里的马鞭,大步赶到御前,拉住公主的手,泪流满面。那泪水划过太子满是尘土的脸颊,居然留下污浊的痕迹。公主笑意盈盈的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说这么大孩子了,还哭什么?太子悲泣,难道此生再无缘相见?公主笑着说,“如果此生不能相见,我们就化为星辰,在天上相见吧。”

公主一去不回,音信皆无。

人羽之间的和平并没有维持太久。八年后战端重启,澜州再次陷入战火之中。这次战争没有持续太久,贲朝大军势如破竹,武帝跃马天河,改其名为销金河。五年后战争结束,羽族残余度过天拓海峡,投奔宁州羽族而去。澜州羽族最后的城市天渺城被团团围住,南怀壁不战而降,随即消失,公主也同时销声匿迹。

当时的贲朝天子已经是昭帝,也就是当年的太子。他专门委派禁军大将洛忠搜寻公主下落,历经数年而无果,最后只能长叹道,还是天上相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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