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是他第一次深入敌境,独立执行情报搜集任务。莫小闵只是他带来的掩护,对他的任务毫不知情。他的职业经历颇为坎坷,少年从军时就加入禁军踏白营,经过严格训练之后成为了一名情报分析人员。后来被调派泉明港水军码头,工作还是老内容,无非是换成了分析整理水路来的情报,不过换了水军制服,编制上并入水军统领府。三年前上头有命令,让他脱了军服,回到莫家做本分生意。当时这个命令颇让他不解——要知道培养一个专业情报人员代价还是很大的。后来他渐渐明白,上头对他另有安排。果不其然,一年前踏白营派了一个参谋秘密约见他,交代给他几项任务。从此后他就以商人的身份,重新开始了间谍生涯。最初的任务大多很简单,都是些情报转运之类的简单任务;后来渐渐复杂,这次出门前,上头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来澜州执行任务,具体内容却不告诉他,只让他去花椒树旅舍与当地联络人接头。当他向莫家大当家莫五爷辞行的时候,五爷不但没过问他的去向,还额外拨给他一笔资金,并且让他带上个女伴做掩护。他正要推说职责所系,带上不相干的人怕有牵连,莫五爷却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说:“都是为国效力,有什么关系!”他也不知五爷对于他的事知道多少,只能应允。事后向上头汇报,上头也没提出异议,只是催他速速动身。所以他就带着一大笔钱和嗅觉灵敏的莫小闵来到澜州,找到花椒树旅舍住了下来。
当他还在揉着太阳穴思量如何与联络人接头的时候,莫小闵已经冲了澡出来,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赞美羽族城市的沐浴设施。看到莫塔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便一个大步跳上来,掰着莫塔的脑袋,“哪里疼了,哪里疼了,我给你揉揉!”
莫塔看到眼前这个半大丫头,心里不禁又是一阵悲凉,“五爷啊五爷,我莫塔第一次执行这么重大的任务,提着脑袋来澜州,你老人家为什么偏偏给我挑这么个宝贝?”
莫小闵看他神色愁苦,更是同情,脸上闪过慈母般的光辉。她温柔地捏着莫塔的脑袋,轻声细气地责备他:“谁叫你喝那么多。”
莫塔哀伤地说:“早知道就再多喝些。”
莫小闵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混蛋,喝死你算了!”
莫塔捂着脑袋咕哝,“也不知道谁喝得多些……”
莫小闵又是一个爆栗,这次却被莫塔躲开,她气势汹汹地叫道,“你的酒量,跟姑奶奶能比么?”话音未落,她喉间咯的一声,忍不住打了一个酒嗝。
弯刀之夜(一)(5)
她似乎也觉得不雅,连忙掩住嘴,自言自语道,“刚才明明吐过了,怎么又上来一下。”
莫塔无奈地叹口气,正要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
莫塔高声问道,“哪位?”
门外回答,“我是店里的杂役,客人还没有休息吧,我来送醒酒的生梨水。”
莫塔看了一眼莫小闵的神智状况,莫小闵一龇牙,露出“谁敢说我喝多了我就咬谁”的神态。莫塔马上高声回答,“不用了,这里没人喝醉,还是送给楼下的赵老板吧。”
门外的杂役却不肯走,“生梨水不是给醉酒的人预备,只要饮了酒有些难受,都可以解一解。”
莫塔心说这杂役怎的如此烦人,正要赶他走,心里突然一动,便说,“你进来吧。”
那杂役端着托盘进来,将盘子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就在他回身掩门的时候,似乎无意间说道,“客人问的水晶,澜州出产不多,成色好的也被越州的河洛买去,这生意怕是难做。”说罢,掩上门便去了。
莫塔拿起冰壶,倒出一杯冰凉的生梨水,向莫小闵说,“这玩意儿看上去就解酒。”
莫小闵不屑地嗤了一声,“你才需要解酒呢。”
莫塔笑笑,没有回答,把冰壶放回托盘,顺手把冰壶底下压的纸片揣进怀里。
莫小闵虽然有些头晕,可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警惕地问,“什么东西?”
莫塔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菜单吧,你要吃宵夜的话就按着它点菜。”
莫小闵狐疑地问,“那你揣起来干什么?”
莫塔不耐烦地说,“问那么多干什么,小孩子家不要什么都问……喂,你干什么!”
莫小闵几下扯开他的衣襟,他跳起来抵抗,怀里的纸片却不小心落在地上,没等他弯腰,早被莫小闵拣走了。
莫小闵得手之后一个大跳就蹦到房间那头,借着烛光仔细看那纸片,然后很快就失望了,“我说,真的是菜单啊。”
莫塔两手一摊,“我怎么说的来着。”
莫小闵正要把纸片扔掉,突然发现背面居然还有字,如获至宝地大喊:“原来在这里!”然后很得意地把最上一行印刷精美的花体字念了出来:“羽人佳丽,温柔妩媚,浪漫春宵,与君共度!”刚一念完,莫小闵雪白的脸庞马上涨得通红,马上把纸片扔在地上,仿佛上面有瘟疫一般。
莫塔无奈地叹口气,“我说了,有些东西小孩子不要知道为好。”
莫小闵大吼一声:“混蛋!都是混蛋!下流胚子!”然后,在狂怒的情绪中,她迅速冲进自己的房间,用尽全力力气“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等到夜深时分,莫小闵房间的灯熄了许久,莫塔才又拿出纸片,摊在桌上,借着窗棂间透过的明亮的月光,用桌上的毛笔蘸着杯子里剩的生梨水,一遍遍刷过纸片的表面。渐渐地,纸片被浸透,一些白色的字迹显露出来。
最上面是两个标题大字:标书。
据龙渊阁的资料显示,九州任何一个种族的任何一种官僚体系都是死板、拖沓、缺乏创意的,斯特兰城的行政系统也不例外。但同样根据龙渊阁的资料,在任何一种官僚体系中,情报部门都是其中作风比较泼辣,行事比较大胆的部分。韦茨作为老资格的情报系统负责人,生性谨慎,极力避免与其他部门发生纠纷,但即便如此,他每年收到的投诉次数在所有斯特兰塔官员中仍然高举前五。按照纹面羽千年传承的制度,双马厅长老评议会有权对渎职官员进行责任甚至弹劾,纹面王也不例外。韦茨和政务官莱特?克朗?艾格瑞特一直努力经营维持斯特兰塔与双马厅之间的关系,而给他们出了最多难题的,正是当今的斯特兰城主人,纹面王哈斯?克鲁?艾格瑞特。
弯刀之夜(一)(6)
据说在哈斯王继位之前,是双马厅有史以来最大的对手,每一个长老都对他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哈斯深得民众的爱戴,双马厅一定会在那次继承人问题上横插一杠,援引《斯普瑞克天命书》第四章第六款的规定,行使双马厅的超级代表权,将继承人问题提请公决。
可惜他是如此地深入民心,至今斯特兰城的臣民们都习惯称他为“我们的哈斯王”,甚至还有些人仍然习惯叫他‘哈斯副团长’。他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将领,一位有着传奇色彩的王,但至少韦茨知道,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行政管理人才。在统辖十七万纹面羽臣民的王位上,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成系统的抱负或者思路,如果说有的话,也是以奇思妙想居多。
比如今天。
韦茨看到面前那份黄杨木纸套印的,带着哈斯王本人潦草签名的传阅件,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一份招标声明。
斯特兰城的城防工程已经年久失修,尤其是护城河淤塞严重,急需清理。上个月老营建官终于不堪重负,告老请辞,斯特兰塔经过研究之后,也认识到小修小补无济于事,必须要动大工程,对整个城防系统做彻底改造。这些韦茨都是知道的,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工程居然面向整个东陆招标。到今天下午为止,斯特兰城中的中州商人已经人手一份地得到了这项声明,河洛的贸易代表也已经将信息发回越州。
其实这么做的理由非常充分,韦茨也理解。斯特兰城本来就不同于羽族建造在树上的传统都市,对于这种耸立在平原丘陵间、有着高大城墙和护城河的城市,华族工人和河洛工匠显然更加拿手。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是一项防务工程,把这样重要的工程交给不可信任的外族,是不是妥当?
韦茨想了再三,还是决定面见哈斯王。
哈斯王的办公地点在斯特兰塔的顶层,那里是斯特兰城的制高点,可以俯瞰全城景象。韦茨体能并不算好——这也是他没有成为一名军官的主要原因——爬到顶层的时候已经有些微微的气喘。他站在王者大厅门前的两尊明月使者塑像前平静了一下心绪,调匀了呼吸,推门而入。
哈斯正趴在巨大的办公桌上打盹,直到韦茨走到面前也没有发觉。
韦茨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哈斯王终于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耷拉着眼皮目光涣散地看着面前的下属,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哈斯王本来是个英武的军官,使得一手好刀法,坚毅而棱角分明的下巴被庶民们形容为锁河山脉不可逾越的峰脊,但继位以来烦琐单调无聊的日常行政工作耗费了他所有的时间,使他过早地发福了,无数少女魂牵梦萦的下巴早已湮没在脂肪和皱纹间,原本锐利的眼神也变得朦胧如春日里连绵不绝的烟雨。
哈斯王似乎也觉得下午理政时间关起门来打盹有些不妥,神色略有尴尬。为了缓解这样的气氛,韦茨赶忙提出了此行的目的。
“西澜州辽阔草原和山地的主人,十七万纹面羽千年荣耀的守护者,居住在云霄之间斯特兰塔顶端的神的儿子,我最敬爱的王……”听到这些套话的时候,哈斯不禁又打了个哈欠,这才听到正式内容,“关于这份声明,不知道双马厅有什么看法?”
哈斯叹了口气,“我已经跟他们讲过了,他们完全不同意。”
“那最后还是……”
“还是什么,你不是看到了么?招标的截止日期提前了一个月,到这个月底为止,工程款要商家预付。你自己说,这么短时间,哪有一家中州商人或者越州矮子能赶过来?就凭现在这几家的财力,哪个有实力接下工程?”哈斯一肚子没好气,这也是他下午决定罢工睡觉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知道秋叶那边会有什么说法。”韦茨提醒道。
哈斯眼睛一瞪,“能有什么说法?下个月就是支尔格大会,他们有胆量的话,当面跟我说好了。大不了决斗,虽然我老了,砍死几只土鸡还是不是问题。”
韦茨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哽在喉头的话讲了出来,“敬爱的王啊,我知道这话不该由我,您谦卑的仆人来讲。可是我还是要说,这次您有极大的机会在支尔格大会胜出,希望您能考虑到这件事情对您名誉的影响。这不只是为了您个人的荣耀或者艾格瑞特王家的荣耀,这是您十七万臣民生死攸关的大事啊。孰轻孰重,还请您多做思量。”
弯刀之夜(二)(1)
“喂,你的鼻子能嗅出金铢的味道么?”在斯特兰城一处僻静小巷的糖水店里,莫塔问他的同伴。
“庸俗。”莫小闵简单地回答,手里拨弄着一只直倭瓜蔓儿做的吸管。
“时间紧迫,我们的钱不够,得找个财主帮忙。”莫塔耐心地解释。
“难道需要我色诱某个老头?”莫小闵不无诱惑地说。
“那得看那位老年人有没有特殊爱好。”莫塔客观地说。
“什么意思?”莫小闵眼中寒光一闪。
“没什么,忽略吧。你觉得这几天我们拜访过的中州商人里面,哪个比较有钱?”
“这家。”
“哪家?”莫塔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就这个糖水店喽。”
莫塔环顾四周。这是一家装修风格非常普通的糖水店,乍看上去跟一般羽人经营的糖水店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门外的招牌上写着“天启风味,欢迎品尝”,含蓄地说明了这家店子的主人来自中州。
“严肃一点好不好。一个卖糖水的,能有多少钱。”
莫小闵严肃地说,“他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卖糖水的。”
“哦?”莫塔觉得听出点意思来了。
“每次路过他们家后墙,我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我能分辨出来的至少有漆树子、海金沙和还阳花。如果不是他身患十二种疑难杂症,需要整个澜州的草药来治病,那么他一定是个药材走私贩子。”
莫塔心中一阵欣慰。任何一个情报工作者都知道,不法商人是谍报人员天然的盟友。
当天晚上的拜访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当莫塔向糖水店老板黄正龙说明来意之后,黄正龙大是犯难,莫塔当即亮出自己的公务人员身份,施以威逼利诱,很快达成协议,黄老板为莫塔的招标计划提供鼎力支持——当然,是暗中支持——作为回报,莫塔许诺为黄正龙的药材走私过境活动提供一定便利。
回到花椒树旅舍后,等消息的莫小闵还饶有兴致地问:“真的不需要我色诱么?”
永恒之朝1346年8月29日云时,永恒之朝历史上第一次面向整个东陆的建筑工程招标会在斯特兰塔一层“光荣与正义”会堂举行。这是纹面羽艾格瑞特王家举行庆典和进行公开司法审判的地点,平时不对外开放。大约有一千二百余名关心市政建设的市民到场旁听,还有三百多人由于没有座位,只能聚集在大门外等待消息。
招标会由斯特兰城政务官莱特?克朗?艾格瑞特主持,他今年已经71岁,快到退休的年纪,是先王一手提拔并重用的老臣,在市民的眼中,他被看作一个勤勉但缺乏个人魅力的公务人员。
提出投标的主要有十一家机构,但由于这次竞标时间紧迫、条件苛刻,真正有实力的商家其实寥寥无几。其中,代表斯特兰塔公营事务的公办营建队也参与竞标,但每个观众都知道,如果它有实力承揽工程,也不会有这次招标了。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竞标方,一个是来自中州泉明莫家的代表,另一个是越州河洛的代表。
莫家的代表自然就是莫塔和莫小闵,他们的优势在于财力雄厚,可以全额垫付工程款,并且提供了莫家建筑工程以往的规范案例图样,可以完全按照斯特兰塔的要求改造城防工程。以上种种,充分显示了莫家作为成熟的建筑承包方的风采。而他们的劣势在于,技术熟练的华族建筑工人需要十五——二十天之后才能到位,而且部分材料需要在中州采购。
弯刀之夜(二)(2)
而越州河洛的代表是一位戴着晶石眼镜的中年河洛,自称石匠奥兰。他的优势在于提供了全新的设计理念,可以在成本不变的基础上将斯特兰城的城防工程由全木结构改造成木石复合结构,而且由于设备先进,他只需要数量很少的河洛技师负责技术指导和监督,剩下的较为简单的体力劳动可以在当地羽族青壮年中征募。但他的劣势在于启动资金不足,需要斯特兰塔在工程中期支付一定比例的款项。而且,这种全新的设计理念能否被公众接受,还是个未知数。
竞标的后来,已经完全变成莫塔和奥兰的竞争。莫塔提出可以将城防箭塔减少到22座,护城河宽度减少一尺,从而压缩百分之十的预算;而奥兰则提出可以在原价不变的基础上增加一套人工湿地污水处理系统,将城市污水注入护城河,循环利用。
最后全场观众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每次莫塔和石匠奥兰提出新的条件,旁听席上的观众们都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招标会一直开了两个对时,斯特兰塔仍然无法决定哪家中标,最后只能宣布莫家和奥兰方为最后的竞争者,三天后在同一场地集会,决定最后哪家胜出。
从招标会场出来,莫小闵还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中,紧紧地抓着莫塔的手腕,不住地说,“我们会赢的!我们一定会赢的!”
莫塔倒是体现了一个情报人员应有的冷静,他一边安抚着莫小闵的情绪,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做些台面下的工作,确保这次投标万无一失。
当天晚上莫塔就去找新合伙人黄正龙商量对策,黄正龙明白告诉他,如果这事是政务官主抓的话,那个老家伙古板谨慎,可以活动的余地不大。不过据可靠消息,短时间内哈斯王将赴秋叶城参加支尔格大会,政务官一定会随行,到时候要看负责这个项目的到底是谁。莫塔还不太相信,这么大的事,应该要在城主和政务官出行前解决才对;黄正龙说不见得,哈斯王对市政建设的兴趣本来就不持久,政务官执掌斯特兰行政执行大权三十年不倒,最重要的秘诀是不为任何重大事件负责,能推给别人的责任,一定会推掉。
莫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这毕竟是他第一次重要的外勤任务。
黄正龙就给他出主意说,不妨用点手段把水搅浑,使这件事情短时间内更加难以决断。
回了旅社,莫塔跟莫小闵商量,莫小闵很生猛地说,“难道要把那个河洛杀了?”
莫塔吓了一跳,心说到底谁才是情报员。莫小闵见他吓到,赶忙安慰他说,随便说说而已,不要当真。
二人商量了半个晚上,决定利用这个城市中不可忽视的舆论的力量。
第二天一大早,莫塔就备好礼物,带着莫小闵去拜访石匠奥兰。出门的时候,他们故意雇了城里最昂贵的出租马车,在全城绕了半个上午,在无数市民注视的目光下,来到了石匠奥兰居住的梧桐树旅舍,隆重的登门拜会。
石匠奥兰和他的河洛同伴住的房间并不大,所以只好在梧桐树旅舍一楼会客厅里与莫塔会谈,这正是莫塔的目的,他巴不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会谈一开始莫塔就直奔主题,提出收购奥兰的团队。奥兰当然不能答应,任凭莫塔开出多么优厚的条件,奥兰都坚持自己的独立性。后来莫塔又提出合作方案,希望能平等合作,例如由莫塔出资,奥兰担任技术总监,而方案基本按照奥兰的计划来做,工程的利润由两家按比例分成。应该说这样的条件已经相当优厚,即解决了奥兰资金上的困难,又满足了河洛工匠技术完美至上的偏好。对于这样的条件,奥兰一时间不好拒绝,便答应考虑考虑。莫塔得到这样的答案已经完全达到目的,于是起身告辞。
弯刀之夜(二)(3)
当天下午,工程竞标双方准备携手合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斯特兰城的大街小巷,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关心市政建设的市民们都已经知道,莫塔已经向奥兰提出收购,奥兰正在考虑。斯特兰塔专门向莫塔和奥兰询问,但只得到模糊而且互相矛盾的答案。早有不满的双马厅趁机发难,决定举行市民听证会,征集市民对此事的意见。不得已之下,斯特兰塔做出了延期处理的决定。
在这段时间内,韦茨的主要精力已经放在安排哈斯王秋叶之旅的安保工作上。作为情报次长,他这次必须随行护卫,并且对所有保卫工作负总责。
韦茨已经发出消息,通知秋叶城的纹面王舍提前进入二级戒备状态;同时派出四组训练有素的内卫打前站,彻查沿途路况,清扫障碍。这次秋叶之旅堪称几十年来艾格瑞特王家最大的事件,纹面王、政务官、白鸟团副团长、秘术公会大长老等头面人物倾巢出动,护卫工作具体任务只能由白鸟团执行。除了哈斯王的贴身卫队之外,还特别加强了“岩石”分队的两个精锐小队,护卫兵力达到四百余人。这些人在出发之后,就全部调拨韦茨指挥。
近期引起韦茨忧虑的事件主要有两件:一是根据秋叶方向的线报,青羽常备军赤岚团活动频繁,经常组织实战训练,并且大量征召预备兵员进行临时训练——这已经有备战的味道;二是这次公开招标活动无论哪方胜出,都会带来新的异族人员集中入境问题。即使是规模较小的奥兰方案,入境的河洛工匠人数也会超过20名,而且会携带河洛特制的先进工具器械,这会给城市内部保卫工作带来新的难题。而如果莫塔胜出,恐怕会有百人以上华族工人入境,这是更大的麻烦。而且,就目前的局势推断,莫塔这次来澜州必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目标很明显——就是这次招标会。但从时间上推算,莫塔至少在二十天以前就从中州出发,那么说,中州方向在二十天以前就知道这次招标会的存在。
现在找哈斯王已经没用了,他老人家这几天已经搬出斯特兰塔,住进白鸟团的军营训练他的卫队了——他本来就兼任白鸟团长。很显然,他对训练卫队的兴趣远大于管理这个城市。而政务官大人最近已经为了准备支尔格大会的事务忙得焦头烂额,完全没有精力顾及韦茨这边的事务,所以这些事情韦茨只好去找他的直接上司弗里情报官请示。
弗里大人最近并不太忙——至少没有跟大家忙同样的事。近五年来,他的主要精力都花在改组情报部门外勤力量上。在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下,他直接指挥的斯特兰塔情报机构外勤分队已经变成了一支人数超过五百的庞大的准军事组织,外勤工作的业绩也有相应的增长。最近是三年内,他在澜州其他九个中心城市中都建立了相当规模的情报站——连擎梁半岛风氏故城昔兰尼加都不例外;建立在天启的情报站也得到了有效的加强,据说已经开始打入皇宫内部——这条线属于最高机密,只对弗里一个人负责。他这样的做法在艾格瑞特王家内部并非没有不同意见,特别是财政部门,他们对供养这支庞大的情报机构大为不满,斯特兰塔财政官罗尔克?克塞?艾格瑞特坚持认为在和平年代根本没有必要花费如此高昂的成本搞情报工作,每年做预算的时候都要大吵大闹。对于弗里这种行为的动机,韦茨曾经跟政务官大人有过深入探讨,为人谨慎的政务官意味深长地说,无论如何白鸟团始终还在哈斯王的手里。
弯刀之夜(二)(4)
韦茨顺着斯特兰塔精美的旋转楼梯上到第九层,穿过狭长昏暗的走廊——赶往走廊尽头的情报分析室,弗里大人的办公地点就在情报分析室尽头的内室中。如果没有离开斯特兰城的话,韦茨每个月要分三次来到这里,向弗里大人汇报分管的业务情况。
弗里是个相貌普通的男人,但说话富有感染力。他本来跟哈斯王同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一些,可能是因为眼窝深陷,头发有些稀疏的原因。就这一点而言,他比英俊——或者说曾经英俊——的哈斯王明显逊色了一筹,据说这也是他当年没能继承王位的重要原因。
今天不是例行汇报的日子,不过副手向主管汇报工作也是天经地义。韦茨先把他分管的安全工作向弗里做了分项汇报,然后又把最近的哈斯王出行安保工作简要陈述了一下,弗里照例对他的责任心和勤勉赞扬了几句,然后就问他,还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汇报。
韦茨先把关于招标会的担心和对莫塔的怀疑讲了出来,弗里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如果这是中州人的阴谋,那么他们的利益点在哪里呢?”
韦茨诚实地说,“属下想不明白,所以才来向长官请示。”
弗里说,“谁都知道我们永恒之朝的锁河山防线重点根本不在斯特兰城。如果天线峡壁垒被突破,白鸟团骑兵败阵,中州人的大军已经兵临斯特兰城下,是否破城而入只看敌人的喜好而已。以前我们发现敌人间谍活动的重点,不都是在天线峡壁垒和白鸟团么?”
韦茨继续点头,“所以属下想不明白。”
弗里往后一仰,靠在身后坚硬的椅背上,“也可能是商业利益吧。”
韦茨认识到这个问题不会得到多少有益的信息了,转而提出下一条情况,“根据我们的线报,青羽赤岚团方向似乎有些动作……”刚说道这里,他突然发现弗里的眼中闪过一道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心里猛然警觉,剩下的话便打了折扣,“长官可曾注意到?”
这时再看弗里,韦茨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过于敏感了。弗里抬起头,关切地问,“这几天的简报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你已经看过了么?说说是怎么回事。”
韦茨心里明白外勤向来是弗里自己主抓,自己不方便太多过问。他简单地说,“简报上提到赤岚团加紧训练,甚至还征召了预备兵员。”
弗里皱起了眉头,“这倒是值得注意的大问题。你向王者汇报了没有?”
韦茨赶忙谦恭地回答,“还没有,这样的事情要先向您请示之后,才敢打扰王者。”
弗里挥挥手,“没关系的。事情如果重大就直接找哈斯王,到时候大家一并出席研究就是了。”
韦茨点头称是。
弗里继续说:“这件事我马上去查,秋叶方向我会加派人手。你们不是快出发了吗?临走前记得检查信息通道,这几天我会给你所有外勤情报站的联系方式,路上要随时和家里保持联系。秋叶方向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记住,一定要保持信息畅通,你是哈斯王安危的第一道屏障,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还有,你自己也不能有任何闪失,我们情报厅离不开你。”
会谈结束后,韦茨走出房门,穿过紧张忙碌的情报分析室,回到外面光线昏暗的走廊上。走廊很长,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开合不定,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长廊中,显得分外醒目。从他来情报厅的第一天起,他工作的前提就是弗里长官不可信任,但不得不说,长官刚才的话,很令人温暖。
弯刀之夜(二)(5)
哈斯王出行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确切地说,这次应该是纹面羽高层全体出行——除了弗里情报官和老营建官留守之外。
这一天斯特兰城万人空巷,全体市民都涌上街头争睹这几十年不遇的盛典,每一个稍懂政治的市民都毫不怀疑哈斯王下个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为统领澜州的神王,永恒之朝的君主。挤在人群中的莫塔和莫小闵甚至听到了这样弱智的对话:“你说我们的哈斯王回来的时候,头上会不会有光环?”“笨蛋,你以为是邪教吗?什么光环!永恒之王那是浑身发光的!比太阳还要明亮!”“真的吗?难道晚上他的房间里不用掌灯?”“不对,十年前现任永恒之王来过西澜州,我怎么没听说他会发光?”“那个是老王,年纪大了不中用,怎么能跟我们的天命哈斯王比呢?”
莫塔和莫小闵听得面面相觑。到了后来,莫小闵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常识,开始问莫塔:“羽人的神王真的会发光吗?”莫塔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但看你表情,应该是知道的样子……”“是吗?我怎么不这么觉得。”
欢送仪式在哈斯王带领四百骑兵缓缓走出军营,出现在市民视野中的时候达到了最高潮。斯特兰城的天空中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个擅长飞翔的年轻人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凝出翅膀飞上半空,但很快被维持秩序的巡城士兵逮了下来。市民们对这几个莽撞小伙子的行为也没有什么反感,只是爆发出了一阵阵哄笑。哈斯王披着猩红的斗篷,身上是金光闪闪的王袍,头顶是桂树枝、龙血树枝和年木树枝编织而成的王冠,气宇不凡的频频挥手。每次他的目光扫向某个方向的市民,那边市民就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四百骑兵披着毫无实战意义的银色战甲,每一条丝线每一片护甲片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花了市民的眼睛。这样盛大的欢乐场景中唯一不和谐的音符来自于某几个中年羽族妇女,她们在欢呼的同时不忘了发出一点点小小的哀怨,“王袍虽然华丽,不过哈斯大人还是穿军服最帅。”说话间,眼神中情意流转,仿佛回到了豆蔻般年华。那时的她们总是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斯特兰塔之下,徘徊不去,翘首企盼,希望能看一眼偶尔溜达到窗口的梦中情人,英俊的哈斯副团长大人。
莫塔挤在人群里,一直拉着莫小闵的手,生怕这傻孩子走丢了。正挤得满头是汗头昏脑胀的时候,突然感到背上一阵寒意。他抬起头,蓦然看到斯特兰城情报次长韦茨?克朗?艾格瑞特阴鸢的眼神。韦茨骑在一匹枣红马的马背上,夹在队伍中间缓缓地移动着,但头却扭向这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莫塔不放。莫塔目光与他相接,只觉得寒意如潮水般漫过身边,淹过脚踝膝盖腰腹胸背,然后渐渐掩住了口鼻,没过头顶,他手脚冰冷呼吸艰难,周围的喧嚣已经不复存在,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里只有他和那个坐在马上如冰窟一般的羽族男人。
“喂————————!”清脆有力的喊声传来,地狱般的冰雪世界劈开一道裂纹,然后一寸寸龟裂,坍塌,消失得无影无踪。高悬在头顶的夏末的太阳,拥挤喧闹的人群,缓缓而行的骑兵队伍,那个羽族男人早已消失不见,莫小闵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还在大声地喊:“喂————————————————”
弯刀之夜(二)(6)
他躲开半步,挠挠耳朵,“听到了,听到了。”
莫小闵关切地问,“怎么了,你中暑了么?怎么手心里都是汗?”
他略有些疲惫回答,“没事,有些累。”
队伍出城后就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韦茨并不擅长骑马,所以白鸟团专门给他挑了一匹最温顺的红马,旁边还总有一个骑士,随时准备帮他解决问题。他在队伍里摇摇晃晃地跟随着,心里还在惦着刚才出城时候看到的那个中州商人。
他以前见过这人的资料和画像,所以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中州人比想象中年轻,脸色黝黑,下巴上有青黑的胡子茬,看上去有些散漫。如果不是这次出行的话,他一定能揪出这个年轻人潜藏的狐狸尾巴。刚才眼神交锋,他已经用明月“征”给了那个年轻人一个警告,希望能有些效果。
刚才的施法在中午太阳高照明月无处可循的时节,颇是耗费力气。作为一个未能毕业的神木园学徒,韦茨感到精神力耗费有些过大,决定稍微打个盹。骑行得久了,马背上的摇摇晃晃其实也有催眠的效果。
他的红马果然温顺,一路随着队伍不紧不慢地走,路过沟坎的时候也没有多少颠簸,所以他这一觉一直睡到晚上。他们走的大路还是千年之前大晁一统九州的年代所修建的,永恒之朝建立之后外族隔绝,十城划地而治,对这样宽阔大路的需求降低了很多。所以这大路虽然还担负着各城之间交通重任,但已经比千年之前车马繁荣时荒芜不少,路边的篙草已经长起半人高。不过只有中州人才喜欢光板一条的大路,羽人走在荒草里,或许比走在大路上来得更自然。
队伍过夜的地方是一个大村子。哈斯王的行程安排半月前就已经通知下去,这个村的长老带领全体村民从中午开始在村口列队欢迎,等到哈斯王带领十几个官员和四百骑兵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漫长的等待带来的疲惫在见到哈斯王的那一刻烟消云散,村民们热情高涨地欢呼着,几个漂亮的姑娘抬出大捧的鲜花和新鲜的瓜果,哈斯王见怪不怪地挥着手,象征性地品尝了一下水果就进村去了,后面鱼贯而入的官员们倒是人人揣了几个——斯特兰塔的水果供应是要列入预算的,平时没这么多可以吃。
这个时候就看出白鸟团骑士们的素质,面对诱人的果香,骑士们眼皮都不抬一下,一丝不苟地护卫着王者和官员们进入村庄。
这村子整体建在一个桦树林里,还有一部分旧式的树屋,但主要的公共建筑已经建在地上。村子人口大约在五百左右,只能接待王者、官员和少部分贴身卫士居住,剩下的骑士们在村子四周布了警戒线,分散开扎营。晚上村里本来安排了精彩的晚会,但被莱特行政官以妨碍休息的理由拒绝了。晚饭之后,官员们大多休息下来,倒是哈斯王神采奕奕地溜到战士们中间,跟大家一起嚼着硬邦邦的山毛榉子,说些粗俗的笑话。哈斯王不睡,韦茨是不能睡的,他就守在哈斯王跟战士们聊天的帐篷外头,跟一个身材矮小的灰发青年聊天。那小伙子是内卫部门在这一代的联络人,年龄还不大,说话做事倒干练。这里离斯特兰城还不远,自然是没什么敌情,所以两人就没啥内容地闲扯。韦茨问起他的履历,这小伙子说他在情报部门的资历还不到三年,直到上个月初还在外勤部门工作,就跑秋叶到斯特兰这条线,上个月中旬被弗里长官调回斯特兰城附近,来到内卫部门工作。韦茨似乎记得上个月是有几个类似的人事变动,但那阵子他太忙了,也记不得那么详细。小伙子倒是很健谈,兴冲冲地说,韦茨大人您一定是忘了,我的调令上还有您的亲笔签字呢。韦茨随口应着,那小伙子感慨地说:“弗里大人和您都是好长官啊。按说我才跑外勤不到三年,照资历是不该调回来的,但弗里大人说我这个年纪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了,常年在外怕耽误了终身,很快就给我调回城郊来了。您知道,我就是斯特兰人,家就在城南不远的清水台村,离这里不到三十里……这段时间局势那么紧,青羽的人不断往这边渗透,我很担心自己走了,同事们干活儿……”
弯刀之夜(二)(7)
“什么?”韦茨马上打断了他的长篇废话,“你刚才说什么?青羽渗透?”
“对,在我调回来之前,刚还传了一份加急件,青羽赤岚团工图分队还派了一支小队过来,似乎有什么勘测任务。怎么,长官您不知道吗?”
韦茨没有回答,继续不依不饶的追问:“据你所知,类似的事还有多少?”
年轻人神色有些紧张起来,“这半年以来青羽活动都很频繁,特别是赤岚团,在我调职前三个月,我们一共转送了四封加急件,十四封普通件,其中四封加急件中有三封涉及到赤岚团。”
韦茨神色严肃地问:“你级别这么低,加急件的内容你怎么会知道?”
年轻人此时发觉事态有些严重,深呼吸一口气,镇静地回答:“我在秋叶四号站任职,我们站负责所有秋叶方向情报的分析汇总和转运,每封加急件的封面都有标签,关于赤岚团情报都会打一个红色的赤岚团徽。我是转运员,负责从秋叶城到第六号站之间的情报转运。”
韦茨赞许地点点头,“你现在的职务是什么?”
“斯特兰城东郊内卫联络员。”
“你有几个同事?”
“三个,每人负责六个村子。”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的职务是斯特兰塔档案分析司王庭安全检查所的三级调查员。我马上会给你写一份书面调令,上面会有政务官大人和我的签字。然后你拿这份调令,去通知你的同事,让他们分摊你负责的六个村子。同时告诉他们,关于你的调职要绝对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也绝对不许向上级汇报。明天天亮之前你必须完成这件事,然后回来跟我们会合,一起上路。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年轻人简短的回答。
韦茨指指这小伙子的脚下,“在这里等,我马上回来。”说着他马上向政务官歇息的房间走去,没走几步就转回身来,“年轻人,你的名字。”
“菲特?格兰菲迪,长官。”
“通用语呢?”
“马云。”
哈斯王的队伍一出城,莫塔就准备开始下一步计划。
从中州带来的四匹骡子,除了驮金币,各种珍稀的玩意儿也带了不少。莫塔从驮箱里挑了两瓶瀚州产七蒸七酿的六角牦牛奶酒,一副火山河洛打造的错金银铜骨复合驽,白水城绸缎三匹,野玫瑰油三瓶,掂量着分量,恐怕自己最多也就能抗这么多了。莫小闵对那野玫瑰油大是赞赏,想方设法地要莫塔剩一瓶给她。莫塔哄她说只有上了年纪的女人才需要那些东西装点门面,你这样青春年少是用不到的。莫小闵哀怨地说,恐怕我上了年纪也没有这么昂贵的东西用。说罢哀伤地回房间,用睡眠来抵御伤痛。
莫塔一个人雇了马车,来到斯特兰塔西边贵族的宅邸区,登门拜访代理政务官弗里?克朗?艾格瑞特。
代理政务官很忙,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所以莫塔只在弗里家简朴的客厅里坐了很短的时间,就在一位眼睛细长的助理不住的暗示下,起身告辞。在中州人的眼里,一多半的羽人都眼睛细长。不过今天的好消息是弗里收下了礼物。
回到花椒树旅社的时候,莫小闵还没有醒转。莫塔一直等她醒来才一起吃晚餐,莫小闵还对那三瓶高级化妆品充满怨念,吃饭也没有什么胃口。直到莫塔最后许诺,这次任务用不完的珍稀玩意儿都留给她,她的情绪才有了些许好转。
在忐忑不安中等待了三天之后,斯特兰塔方向终于传来令人欣慰的消息。莫塔在这次招标会中胜出,赢得了这项工程。他马上托第二天回中州交货的游老板捎信,让游老板一过索桥关就联系莫家的分号,把招标胜出的消息告诉他们,马上就准备工人和前期物资,尽快办好通关文书,赶赴斯特兰城。上次跟他联络的踏白营参谋一直在那座分号里等待他的消息——照目前情况判断,一百多名装扮成泥瓦工和木工的精锐士兵早已整装待发。
弯刀之夜(二)(8)
消息公布的当天晚上,石匠奥兰就找到花椒树旅社,提出要跟莫塔合作。
莫塔即使是一个无比谦虚的小伙子,心里也忍不住想到,“你早干什么了?如果你早点答应合作,我还需要送那些贵重的礼物么?”所以他还是跟奥兰犹犹豫豫的说:“这个我还要跟上边请示一下……毕竟现在方案已经定了,我已经送了信,让工人们尽快出发。”
不知道这些矬子们到底是真的心地纯朴,一点心眼儿也没有,还是个个精通于装傻充愣,奥兰马上就拍着胸脯回答:“方案肯定还是我的好,不过你的工人来干,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只需要三个技师,你只要雇佣我和三个技师,我保证做出来的工程比你们原来的方案更棒!”
莫塔搓着双手说:“这个嘛,工程上的事情太多也太琐碎,你的方案技术水平高得多,我的工人都是些苦力,恐怕掌握起来有点难度……万一误了工期,各方面都不好交代。”
奥兰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的,很简单的,相信我。就是给我一百个傻子,我也能指挥他们胜利完工!”
莫塔无奈地回答:“可是你们的方案成本比我们的高。”
奥兰已经快哭出来了,“可是,可是它真的更好啊!”
莫塔无奈地说:“可我是个商人,我要赚钱。”
奥兰突然站起来,向莫塔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和我的技师可以不要工钱,只希望您能帮我们实现理想。”
莫塔叹了口气,对这种技术狂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奥兰还在他面前躬着身,脑袋几乎低到膝盖以下,莫塔心里想,如果奥兰加盟,倒是可以加强这项工程的商业色彩,对踏白营高层策划的阴谋行动是个有力的掩护。
最后莫塔说:“合作可以。但方案不能完全按照你们原有的来,需要我的技师来了以后重新协商,你们只负责白天现场施工部分的监督,所有物资采购、与斯特兰塔的沟通、工人的日常管理都由我们负责,在公休时间和晚间,工人的去向和安排你们完全不能过问。这样你们能接受吗?”
“能!”奥兰马上坚定地回答,“不过晚间怎么会有休息?难道不是三班轮替,昼夜施工么?”
“不是!”莫塔近乎声嘶力竭的喊道。
踏白营的假工人们来得很快,七天后他们就带着必需的工程物资来到斯特兰城下。莫塔和弗里长官那位细眼睛的助理一起出城迎接,办理入城的手续。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粗布衣服,满手的老茧,腰里别着曲尺和烟袋,一看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老木工。见了莫塔,他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东家,就拿出人员和配货清单,让东家和面前这位样貌不善的羽人过目。莫塔在泉明时做过几次工程,对大体项目还是了解的,那个助理也装模作样的审视了一番,最后说道:“怎么是一百七十五个人?不是说要来一百二十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