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塔心说这个人数在十天前办理通关手续的时候就定了,你小子是真没看过还是装傻。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只能说:“我们雇了石匠奥兰,方案有改变,新技术我们怕掌握不好,就多加了人手。”
那助理眼睛一眯,显得越发细长了,“不会是要耍什么猫腻吧,别以为我不懂,你们不就是想多要点工钱么?”
莫塔赶忙赔着笑,“哪里,哪里,价格咱们都谈好了,我带多少人,工钱都是一样的。”
那助理又瞥了一眼那些粗壮而恭顺的工人们,提高嗓门说:“这样吧,既然人数不对,我也不能放你们进城,你们就住在城外柳树林好了。我看你们也带了马匹帐篷,外面住也好,省得打扰市民。”
弯刀之夜(二)(9)
就这样,一百七十五个假工人就在城边的柳树林里扎下营来。
城外扎营的安排其实对这些中州人有百利而无一害。一方面这里地势复杂,入了夜以后活动自如难以监视,莫塔和同僚们尽管在开阔地上谈话,也不用担心被窃听。
工人们营帐扎得非常舒适——据带队那个貌似木工的胡副将说,这一百七十四个士兵真正来自踏白营只有六十个,剩下一百一十四个都是如假包换的土木营工兵,修城盖屋本来就是拿手的活计,搭几个遮风避雨的棚子简直如吃饭走路一般平常。
傍晚时,在工兵们埋锅造饭的空当,莫塔带着胡副将对斯特兰城的城墙和护城河进行了简单的考察。到现在为止,莫塔对承揽这项工程的目的还不甚明了。相府内卫司和禁军踏白营对斯特兰城的情报搜集工作运转的很顺利,如果还是为了情报的话,不需要花这样高的额外成本搞这项活动。胡副将也不能给他太多有用的讯息,他接到的命令只是带人来澜州,在接到下一步命令之前安心扮演工头的角色,带领弟兄们实打实地修城墙。
光芒暗淡的夕阳渐渐落入丘陵的夹缝,斯特兰城并不算高大的木城墙在青草蔓生的坡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护城河水凝滞不动,不知名的昆虫在周围嗡嗡地环绕,在他们身后的树林边,炊烟袅袅升起,胡副将对莫塔笑了笑,“莫参军,咱们再多想也没用,军人听吩咐就是了,晚饭差不多好了,咱们还是先用饭吧。”
莫塔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子,也笑了,“好久没吃咱们军营的饭,还真有些想了。”
在哈斯王的队伍出发十一天之后,秋叶城终于在望了。
从第三天起他们就走出了斯特兰城的辖地,却依然享受着鲜花和美酒的款待。赛撒尼城的云氏一向与艾格瑞特王家交好,招待规格之高隐隐透露着对哈斯登上永恒之王宝座的期待。过了天河之后,青羽的招待虽然礼貌,却透着冷漠和防范,四百多人的骑队总被安置在旷野中临时搭建好的邸阁里。
第十一天的上午,经过昨晚充足休息和睡眠的艾格瑞特王家队伍,终于沿着近乎荒废的大路来到永恒之朝的青都——秋叶。这是一座完全按照羽族古老传统构建的城市,一座建在云端的不朽之城。源自擎梁山试练峰冰冷彻骨的星辰河左岸,十七万株在秘法之力下生长了三千年的龙鳞红杉构筑起世间最宏伟的城堡,每一栋高塔都在生长,每一个房间都在呼吸,每一片木板雨后都会生出细细的嫩芽,却都被伟大的筑城者灌注在棵棵红杉内部的秘法一一扫除。这是一座古老、高贵而又生机勃勃的城市,年轮之塔上萤石灯冰冷的火焰三千年长明不熄,从羽人先祖点燃它的那一天起,青白色的光芒就照耀着澜州的天空,它见证了第一王朝的兴起和衰亡,见证了风氏皇族和大晁的碰撞、交流和融合,目睹了无根民的繁盛和流放,在它寂静无声的照耀下,永恒之朝在大晁和风氏的废墟中诞生,历经曲折、奋斗、阴谋和凝聚,一步步走上繁荣的顶点,二十七位永恒之王在它面前加冕,其中十九位在它脚下死去,三千贵族和三万平民时时在它脚下繁衍生息,澜州羽人的悲欢离合如三千年前一般,继续在它的脚下上演着,丝毫没有中止的迹象。
哈斯王的队伍收到了隆重而冷漠的欢迎,永恒之王抱病在床未能出迎,只有青羽的王位继承人——十二岁的乔伊?但特?雷格斯——带领青羽贵族高层来到秋叶城的南门外,为哈斯王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那个孩子身体单薄而瘦弱,睫毛细长,天蚕丝的王袍披在身上,看上去就像个精致的人偶,哈斯王与他交换王侯之礼的时候,生怕纹面羽赠送的黄金冕会压坏这孩子纤细的脖颈。
弯刀之夜(二)(10)
不和谐的音符从一开始就存在。欢迎仪式很快就结束,青羽的贵族们很不礼貌的先行告退,而斯特兰城来的客人们入城的时候,白鸟图的骑兵突然受到城卫的阻拦——他们的理由是:选王宅邸只能由贵族和他们的随从居住,哈斯王和纹面羽的贵族们只能带着贴身卫队进城,白鸟团岩石分队特意划出的两小队骑士只能住在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里。哈斯王是仁慈而宽和的王,他唯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别人漠视他的士兵。面对固执的青羽士兵,有一瞬间哈斯王的脖颈里浮现出浅浅的红色斑纹。
一触即发的局势被莱特政务官暂时平息,但发怒的哈斯王仍然拒绝入城,他不能与自己的士兵们分开。于是全体纹面羽的队伍,包括三十一个贵族便全体驻扎在帐篷里。
下午的时候,辛威里尔元老院的元老们在院长的带领下,来到城南的临时宾客营区,再次恭请哈斯王入城。这是一个好兆头,这样迅捷的反应速度说明了元老院对哈斯王的看重程度。即使在青羽的威压和胁迫下,永恒之朝法典的制定者和王者的监督者辛威里尔元老院仍然表达了对纹面羽的善意。交涉的结果是哈斯王带着贵族们和贴身卫队进城,白鸟团副团长达曼?克朗?艾格瑞特带领两队骑兵留驻城外。马云随着骑兵留下了——他也不是贵族。
入城之后哈斯王一个人住进了辛威里尔元老院,剩下的人都安顿在城东的邸阁,抬头就可以看见七木神殿,当然了,也可以看见拱卫着七木神殿的十一座卫士塔。
辛威里尔元老院分为三个级别,最高级的王者之院平时是关闭的,因为它只有十一个席位,分属于十城的王者和神木园的轮值大长老,只有大支尔格会议召开、十城选王的时候才会用到;第二个级别是贵族院,由各个大小城邦选出的贵族代表组成,斯特兰城也有六名代表名列其中,他们负责普通法典的拟定,并对永恒之朝的行政系统实施监督评议,这也是元老院的常设机构;第三个级别是庶民院,由每个城邦的市民代表组成,人数最多权力却最小,没有投票权,只有提议权。
王者之院此时已经住进了六位王者,加上七木神殿中抱病的当今神王,大支尔格会议的召开只差三位王者和神木园的大长老了。各位王者入住王者之院后,安全就由卫士塔的鹤雪士保卫,这几乎是一种万无一失的措施,除非遇到大规模自然灾害等人力不可抗因素,没有人能从鹤雪卫士手下伤人。鹤雪团是永恒之朝的卫戍,是整个羽族的骄傲,他们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城邦,绝对中立,按照自己的原则代代传承,只忠于现任的永恒之王。在永恒之朝历史上官方有载的十四次叛乱中,鹤雪士都完美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不卷入、不仲裁,只保卫永恒之王个人的生命安全。入住王者之院的十城王者,理论上属于未来的永恒之王候选人,鹤雪士当然会负起保卫职能。
韦茨进城的第二天,就与设在青都的情报站取得联系,马上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情报站向他报告说,最近十天向斯特兰城发回的每一条信息都没有回音。韦茨马上命令他们检查每一条通信渠道,结果那几个情报员神色沉重的告诉他,所以信鸦都一去不回,短距离作用的风语呼唤情报转运机构,都没有任何回音。韦茨追问:“有没有派情报员去查过?”
弯刀之夜(二)(11)
情报站负责人无奈的回答:“没有人手了。上一个情报转运员被调回总部之后,我们这里严重缺编,干什么都不够。而且调回去的都是年轻力壮的执行分队转运员,我们这里只剩下几个分析员。现在青羽对出入城盘查的非常严格,我们这些人如果出城的话,风险太大。”
韦茨眉头紧缩。这和他本人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自从到了青羽地界之后,他与斯特兰塔情报厅的通讯联系已经中断,随身携带的四只信鸦全部有去无回,上一个情报转运站也没有联系上。这样与世隔绝一般的孤独,对于一个谍报人员而言是致命的。他能在青都情报站所有同僚的脸上看到惶惑不安的神情。
他安慰大家说:“没关系的,一定是青羽加大了干扰。我怀疑他们使用了迷航干扰,使我们的信鸦都不能飞抵目的地。既然我来了,你们就不必紧张,我们纹面羽的高层不是都在么。”
负责人忧心忡忡的说:“赤岚团前段时间活动极其频繁,这三天以来又完全寂静,我们都很担心有什么状况。”
韦茨心里一惊,不过脸却维持了轻松的笑意,“他们可能是害怕吧,哈斯王文治武功,谁不害怕呢?”
众人皆笑。大家都知道哈斯王武功威名远扬,文治倒是没什么过人之处。
回到邸阁之后,韦茨一个人钻进自己房间,从行李箱中摸出一只七孔短笛,稍微试了试音,便呜呜地吹奏了起来。他吹的音符不成曲调,可谓难听之极,不过仔细品味却又有一种怪异的味道。吹了一阵之后,他便停下来,把笛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套纸笔,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笛子突然自己响了起来,同样是不成曲调的音符,却与他刚才吹奏的不尽相同。他飞速地在纸上记录着笛声的音符。不过这段音符比他刚才吹奏的短暂得多,记了不到两行就结束了。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阵,拧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在底下拼出了几个通用语的字符:收到。立即执行。明日此时再次通联。
秋叶城外,马云已经收起笛子,把写满音符和字符的纸片撕了几道,揉进嘴里用力地嚼着。他已经接到命令,务必在明天中午之前联系上城外的情报转运站,尽量查清情报通路中断的原因,并及时汇报。
城外的临时宾客安置区也受到了青羽的严格监视,作为同行,马云轻易认出了那些衣着普通、可以保持低调的青羽内卫部门成员。不过他的优势在于他是编外人员,安置区登记簿上只有白鸟团副团长和他麾下二百七十名骑兵的记录,他这个人的痕迹被刻意地忽略了。而且他有在秋叶生活的经历,很容易就蒙混过那些效率低下的内卫,溜到大路上来。最近的情报转运站就在十五里之外,一个半对时应该可以赶到。他先混在一些从秋叶城里出来的村民当中,跟那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躲避青羽内卫部的耳目。
这些村民来自秋叶附近的村庄,都是上午给城里送瓜果蔬菜回来的。这些心思单纯的村民也没有怀疑他的来历,只以为他也是某个村子的小伙子。赶路的时候,他无意间听到有人谈到军队的事,不自觉地支棱起耳朵。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果农,他儿子就在军队里服役。老爷子一个劲地骂儿子混蛋,说儿子许诺这个月休假回来成亲,结果现在又推说什么全团战备,不能回来。日子都定好了,老徐家的姑娘还在苦苦地等着他,真个不是东西。旁边有人一边鞭打着牛背,一边丧气地说:“申老头你还抱怨什么,我家儿子没当兵,这几个月不知是怎么了,也总被抽去操练。我还安慰他,去了军队总能学点东西回来。可他却总抱怨,说每次去只是站队,穿了衣甲在太阳底下站队,一站就是一天,你说冤枉不冤枉——不过我看他的背,这几个月倒是比以前直了。”
弯刀之夜(二)(12)
马云跟着这些农民走了许久,把这些话都暗暗记在心里。
情报转运站就设在一个村口的凉亭里。每次他赶到附近,都在这里歇脚,然后把情报纸塞在凉亭柱子背后一个凹槽里,自然会有人来取。不过这次他必须要见到情报员。所以他把自己的斗笠挂在凉亭的角上,上面别了一支狗尾巴草,然后躺在凉亭里的活木长椅上假寐。亭子里有些潮,并不算太舒服,他一直闭着眼忍受潮气,几乎睡着,直到被一个姑娘唤醒。他睁开双眼,看到一个表情哀伤的少女站在凉亭外,心里嘀咕,不会就是这个丫头吧,这怎么靠得住。
不过他的希望落空了,那姑娘准确的说出了接头的暗语:“请问落水村怎么走?”
他只好准确的回答:“翻过那个山梁,往左拐,不出三里就是。”
姑娘严肃地问他:“你总算出现了,上级到底是怎么了?”
他严肃地反问:“怎么了?”
姑娘表情沉重地说:“连续十天了,只有单向的传递,下游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上头把我们遗忘了么?”
马云试探地问:“十天不算太长,至少没有坏消息不是?”
“怎么可能,秋叶区域四个站汇集过来的消息,都是非常紧急的情报,我全部转运下去,结果一点回音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马云皱着眉头,“以前出过这样的事么?”
姑娘哀伤地说:“没有,从来没有,这次一定是完了。”
马云赶忙安慰她说:“没事的,相信我,一定没事的,我这不是来了么?”
姑娘根本不看他,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哀伤里,“完蛋了,我感觉到了,你不用骗我。”
马云赶紧说:“不用担心,我就是代表组织来找你的。你送的情报有备份么?我给上头送一份。”
姑娘哀伤地看着他说:“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马云忍不住叫了一声:“天哪,都这个时候了。你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呢?”
姑娘低头拨弄自己的衣角,“那好吧。我相信你,但没有备份。”
马云悲悯的看着她,“那我就没什么事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脆弱的女情报员眼睛噙满泪水,“我的父母住在水湾村,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回去告诉他们,我没给他们丢脸。”
交谈已经无法继续,马云也没法子再安慰这个可怜的同事,只好狠心地告别,匆匆地逃走了。
根据前人提供的地图和这几天的探索,莫塔和他的工程队已经完全摸清了斯特兰城附近的地势。方圆几百里都是低缓的丘陵,城市就建在一个长长的斜坡上,四周是平缓的草地,一条溪流穿城而过,担负了平时城市的水源补给职责,同时城里还有完善的地下水供应系统。巨木垒砌的城墙高大雄伟,上面修有同样原木垒建的箭楼和角楼,不过没有瓮城。斯特兰城的四个主城门都宽阔高大,门洞里能并排行走八匹高头大马。由于建造年代久远,巨木城墙风化腐蚀比较严重,虽然内部结构完好无损,但表面那一层用手一拍就会噼里啪啦地剥落。莫塔和他的工人们这些天主要的伙计就是剥下城墙的表皮,重新垒砌一层原木。
奥兰和他的技师们看过城墙的内部结构之后,也发现没有推倒重修的必要,不禁有些遗憾。不过事已至此,只好认清形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奥兰拿出了三种全新设计的箭楼图纸,和莫塔商量去哪儿采购必需的石料。莫小闵这几天无所事事,动不动就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躲在糖水店,还是在城里哪个角落挖宝;能看见的时候,她多半是跟奥兰的技师们混在一起,看人家那些奇异的工具。
弯刀之夜(二)(13)
莫塔最近也无心管她,只好由她乱跑。
奥兰一直在建议采用三班轮替昼夜施工的办法,莫塔一直不答应,他不急着完工。在接到下一步指示前,他要让士兵们尽可能地留在这里。
在土木营的工兵们兢兢业业修理城墙的时候,踏白营的士兵们总是借着轮休的机会溜达到斯特兰城的周边。他们两人一组,被派到附近的村子周边进行没有具体目标的侦察行动,莫塔给他们每一组身上都带了些钱,万一被人怀疑,就说是采购原料。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现象,比如,斯特兰塔内卫部门最近工作近乎瘫痪——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的领导人不在的缘故;白鸟团在城邦交界地带的一些哨所被情报厅替换;斯特兰城内的安保工作很疏忽,但边境地区却如临大敌;城里多了一些年轻的公务人员,很可能是情报厅的外勤人员——但外勤人员大量召回的原因不详。
莫塔对目前的局势发展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此他采取了两种应对措施:一、在斯特兰城邦辖区边界地带加强侦察,尽量摸清代理政务官的意图——敌人越是严加防范,就越要加强刺探;二、经常坐在花椒树旅舍的大厅里喝茶,希望那个杂役能及早传来下一步指示。
可是那个杂役掩饰的太好了,再或者他这条线根本就是一次性使用,以后再无用途。莫塔等了好几天也没有动静,倒是游老板最近比较闲,经常跟他坐一坐,喝一杯茶。
某天正在喝茶的时候,突然听到街边一阵喧嚣,莫塔和游老板都探头往外看去,只见街道上尘土飞扬,一溜马队飞奔而来,停在旅社门口。七八个身穿斯特兰塔公务人员制服的年轻羽族男子跳下马来,却不栓缰绳,直奔旅舍大厅而来。
三个守着门口,四个进入大门,在大厅内扫视一圈,其中两个分别堵住楼梯和走廊的入口,另外两个直奔莫塔和游老板而来。游老板腾地站起身来,手止不住地哆嗦,不小心碰翻了茶杯,溅了一地茶水。为首那个羽人不以为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着火红漆印的公文,展示在莫塔面前,“莫塔先生,斯特兰塔怀疑你从事阴谋颠覆活动,现在我们以间谍罪的名义逮捕你。请跟我们走一趟。”
莫塔看了看四周,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便从容地站起身,伸出胳膊,让那羽人给他戴上镣铐。临走时,他还不忘安慰一句游老板:“没事的,跟你没关系。”
看着这队人马渐渐走远,游老板擦擦袖子上的茶水,自言自语地说:“可真是要变天了。”
随着十城王者渐渐到齐,秋叶城里的空气一天天紧张起来。韦茨和外界唯一的联系渠道只剩下马云。随着马云这几天在城外的摸查,青羽即将有大动作的预兆越来越强。但是究竟这个大动作是什么,还没有明显的征召,但大部分线索都指向青羽的常备军赤岚团。赤岚团是当之无愧的澜州第一强军,总数五千人的规模超过白鸟骑兵将近一倍。
鉴于事态严重,韦茨与莱特政务官召来达曼副团长,一起研究对策。三个人分析的结果是,这次支尔格大会青羽败势已露,必然要垂死反扑。如果要下手的话,对象无非两个:哈斯王本人或者纹面羽全体。哈斯王本人已经置身于鹤雪团保护之下,难以刺杀不说,一旦败露,就是与全体羽族为敌;而斯特兰城距离遥远,大规模兵力长距离机动很难保密,白鸟团一旦有所戒备,胜负就难以预料。这两个目标都很难打击,敌人的战术动向殊为难测。
弯刀之夜(二)(14)
但不管怎样,实施行动的必然是赤岚团,所以三个人最后一致决定,先探探赤岚团的虚实再说。达曼出城前,韦茨又叫住他,很不放心地专门叮嘱,不管情况如何,先派两骑快马火速赶回斯特兰城,让白鸟团加强戒备,然后再通知弗里长官。
第二天,莱特政务官就向秋叶雷格斯塔提出相互检阅军队的申请。军事交流是建立互信、表示友好的重要手段,青羽方面顺利地答应了请求。第三天一早,年幼的青羽继承人就在大堆雷格斯王家贵族的陪同下来到城外的白鸟骑兵营地。两个小队骑兵早已盔明甲亮地列队完毕,旌旗招展英姿勃发,清一色的白色骏马,白盔白甲白色长矛,仿佛秋叶城外灰褐色原野上徐徐飘动的一片白云。雷格斯王家的贵族们都徒步走过骑兵队前,必须仰视高大马匹上的骑兵,心里大是不爽;王子所乘四匹剑齿猛虎所拉的鸾车缓缓驶过骑兵队前,一些战马受惊之下,亏得骑士控制才不至于逃窜,但也忍不住长声嘶鸣。这样,青羽的贵族们才觉得找回了些面子。
轮到纹面羽检阅的时候,哈斯王兴致勃勃地从王者之院出来,带着艾格瑞特王家代表团几乎全体成员造访赤岚团驻地——这有个麻烦的问题:赤岚团驻在城内,兵营同样建筑在树屋之上,营区内地势高低不平错落有致,骑马进去颇是不便,所以大家只好徒步。赤岚团的士兵五千人整整齐齐全员在位,长弓手、弯刀手、弩机手、工兵队分别站在四个操场接受检阅,艾格瑞特王家的贵族们爬高上低地转了一个多对时,才把这支队伍检阅完,许多耐力较差的文职官员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检阅完毕之后,出了赤岚营门,韦茨和达曼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这样的检阅,除了看出对方军容漂亮以外,什么收获都没有。那边哈斯王已经在大笑,说什么赤岚团原来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韦茨问怎么回事,哈斯王回答他说,“那些士兵看着仪容漂亮,武器也光鲜,可是一个个腿都细长笔直,哪里是精兵的样子。”
韦茨不解,问道,“为何腿直就不是精兵了?”
哈斯大笑说,“赤岚是步军,翻山越岭全靠两条腿,如果是训练艰苦的话,腿上早已都是结实的肌肉,加上腰部常年负重的压迫,哪里还能站出这样漂亮的军姿。”
韦茨听了默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回了邸阁之后,他便和莱特政务官商议,这样的检阅有用信息还是太少,还要再想个办法才好。莱特政务官正有同感,两人一番密谋,就决定在后天举行的大支尔格开幕庆典上搞一搞,韦茨当即叫来卫队队长,如此这般地安排下去。
八月十七日,大支尔格会议开幕。
王者之院大门徐徐打开,在鹤雪卫士和一百二十名贵族元老的簇拥下,十城王者缓缓走下高塔前的一百二十级阶梯,走向秋叶城最大的广场,年轮之塔脚下的阿尔弗斯广场——它以永恒之朝第一位神王的名字命名,搭建在四十株龙鳞红杉之上,分三层,可以容纳两千人,广场之下还有大片空地,赤岚团一半兵力早已摆出比昨日更威武的阅兵仪态,端端正正地站在下面。神木园轮值长老亙白圣师怀尔纳?苏希斯在最高层的祭坛上等候,六名鹤雪卫士在他身后高塔的一层六个窗台上肃然站立,两手空空,不知道那追魂索命的弓箭藏在何处。
十城王者分列在祭坛左右之后,广场第二层前排的韦茨踮着脚往前看,发现秋叶城青羽的代表是雷格斯王家那个孱弱的继承人乔伊?但特?雷格斯,看来现任神王已经病入膏肓,这样的场合都站不起来了。经过了冗长而烦琐的仪式,第二层的大贵族们和第三层小贵族、卫队和荣誉平民们很大一部分都站的腿脚酸麻,包括韦茨和莱特在内。
弯刀之夜(二)(15)
哈斯王今天的表现倒是相当不错。他的相貌虽然比不上年轻时候,但在这十个老弱病残里头堪称鹤立鸡群,在这种他最讨厌的繁文缛节面前,还保持了很好的理智和风度——这只能解释为他比较喜欢出风头,站在整个澜州的中心舞台上,他那容易犯困的脑袋保持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仪式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中午,大家稍事休息,各自吃饭,等待下午再战。按照惯例,今天的典礼一直要持续到日落,明月初上的时节典礼才会进行到高潮,这是一场疲劳战。
不过韦茨为这些困乏的观众们准备了一场小小的演出,到时候会给大家提提神。
在许多比较肥胖的贵族观众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欲倒的时候,典礼终于进行到第四个阶段,十城王者会在苏希斯长老的带领下走下祭坛,来到第二三层的贵族和士兵中间,给大家祝福。这下观众的精神好了一些,这些澜州的主人们所过之处,人群像潮水般分开,潮水般聚拢,中间夹杂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如果不是有鹤雪士围成一圈把王者们护在中间,热情的群众会涌上来把他们踩死也说不定。
这项议程到了最后,王者们会来到广场第三层边缘,向下面列队的赤岚团士兵致敬——永恒之朝也是从战火中走来,一贯保持了对军人的尊重。就在这个时候,在三层最角落列队的纹面骑兵队伍中,有两匹战马不知怎么受了惊,长嘶一声就从三层平台上跳了下去。这平台大约两人来高,训练有素的战马跳下去不在话下,受惊的就更不怕了。两个盛装骑士惊慌失措地挥舞着马鞭,拉拽着缰绳,希望能把战马停下来,可是那战马仿佛豁出命自杀一般,对着赤岚团衣甲鲜明的队伍就冲了过去。这一下骤变,广场边上的贵族和卫士们都发现了,纷纷转过身去观看,广场内部的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吵吵嚷嚷着看过来,视线却被阻挡。看得最清楚的应当是大长老和十城王者,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两匹失去控制的战马载着两个无奈的骑兵踏入赤岚团的队伍——鹤雪士倒是随时可以阻止,但这样的事情在他们职责之外,所以那二十六个鹤雪士都若无其事地袖手站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骑兵的速度是很快的,赤岚团队伍的第一列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被冲开,几个高大威武的士兵被撞飞出去,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第二三排的士兵的情况毫无二致,除了被撞飞,只能被踩到;再往后的士兵稍微缓过神来,惊恐的向两边躲去,就这样,威武的赤岚团队伍自动的为这两匹受惊的战马闪开一条通道,没有一个士兵想起来用手里的兵器阻挡一下战马的去路。两匹战马不一会儿就踏过整个队伍,一骑绝尘地消失在城市的高塔和树木间,广场上的观众这才醒悟过来,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时间嘈杂声不绝于耳。
苏希斯大长老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悠扬而高亢的长啸,一下子把所有嘈杂声都压下去,然后他威严地质问道:“斯特兰家的人呢?这是怎么回事?”
哈斯王这时才从看热闹的情绪中回复过来,马上左手扶胸,单膝跪倒,“尊敬的大长老,哈斯对下属管教无方,都是哈斯的错,恳请您的责罚。”说着悄悄把手伸到背后向纹面羽的队列那边做了个手势。韦茨和莱特马上小跑着过来,跪倒在哈斯身边,异口同声地说:“是我们管教不严,请大长老责罚!”身后远处,纹面羽的队伍黑压压跪倒一片。
弯刀之夜(二)(16)
这时候哈斯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这帮孬种绝对他妈的不是赤岚团。要出事,你们赶快把事给我搞清楚!”
韦茨和莱特低头跪好,早已是一身的冷汗。
澜州第一强军绝对不会被两匹受惊的战马踏破营盘,这些衣着华丽的士兵绝对都是假的。可真正的赤岚团在哪里呢?
天哪,这可真出了大事。
莫塔第一次登上斯特兰塔,对这座纹面羽的核心建筑还是充满了敬畏。七个羽人在他身前身后寸步不离,押送他踏上装饰精美的旋转楼梯,直到九层的尽头一个封闭的房间内。临时执掌这座城市的男人弗里情报官和蔼地接见了他,态度并不像是审问犯人。在经过了简短的询问之后,弗里长官甚至把所有手下都遣退,跟莫塔独自会谈。
这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人,他的相貌在某种程度上更像瘦削的中州人而不是羽人,脸上也没有羽人常见的拒人千里的冷漠表情。莫塔脑海里浮现出几种不同的方案,主旨都是如何一击致命擒住弗里,然后以他为人质脱身。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莫塔有把握制服任何一个瘦弱的羽人。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没有这个必要了。
弗里长官拿给他一张公文——一张红字头样式标准的贲朝禁军公文,上面扣着踏白营鲜明的蓝色马蹄形印章。这样的变故给了莫塔极大的冲击,他完全没有料到最终联系人会是敌人情报机关的首脑,这个城市的第四号人物。
弗里长官笑容可掬地说:“莫参军,你先看看吧。”
莫塔仔细阅读下来,发现上级给他命令很简单:完全配合弗里的行动,听从弗里的安排。下面还有踏白营统领唐守松的亲笔签名。似乎没有必要怀疑了,他抬起头。
弗里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不无戏谑地说:“还要我对暗语么?第一段是水晶的,第二段是软木塞子的,是不是?”
莫塔老实回答:“不用了。长官有什么吩咐?”
弗里说道:“我想,在我下达命令之前,需要先解决你心头的疑问。”
莫塔没有答话,只是坐姿端正地望着面前这个琢磨不透的羽人。
弗里随和地说:“不要这么拘谨,随便坐。首先我得告诉你——可以说是一个有抱负的政治家,也可以说是阴谋家,随便怎么说吧——你们这次任务完全是应我的请求而来。我在得知了哈斯王有公开招标重修城墙的意图之后,通知了你们踏白营,这才有你这次任务。我们之所以能合作,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哈斯和白鸟团。我希望除掉哈斯以及忠于他白鸟团——别紧张,这就是政治——你们对二十年前那次失败同样耿耿于怀。所以我向你们禁军发出邀请,一起来除掉哈斯,你们很爽快就同意了。”
莫塔提问道:“我们加起来实力就够么?你有多少人,我只有一百多。再说,我们公开联手的话,澜州你也留不下去了。”
弗里答道:“说得好。所以我们还需要另一个盟友,而这个盟友主动找上门来。我想你应该能猜到吧,没错,就是青羽。他们需要继续把持永恒之朝王位,急于除掉哈斯。现在的情况是,主战兵力由他们提供——赤岚团会在四天之内入境,偷袭白鸟团;而我则负责收拾残局,在哈斯和白鸟团全灭后出来主持局面。要知道,十七万纹面羽的怒火,也不是好控制的。”
莫塔问道:“那我的职责是什么呢?”
弗里回答:“伏击。哈斯那帮人不是笨蛋,我猜到现在为止,他们应该已经发现问题的严重,回来与白鸟团联系的骑兵应该已经上路——伏击他们,这就是你的职责。我也是纹面羽,怎么能派出手下人伏击自己的同胞?”
弯刀之夜(二)(17)
莫塔思索了一下,抬头说:“如果那个人也是你们情报厅官员,那么你的手下就更难以下手了是吧。”
弗里拍手:“聪明,非常聪明,我欣赏你。”
莫塔严谨的说:“那我现在就动身。”
弗里摇摇头,“天黑之前你不能出去——我刚抓了一个间谍,怎么能这样放走?一会儿记得走侧门,带上这份文书。”
莫塔严肃地点点头,“是。”
韦茨感到肚子很痛。或许是太久没有长距离步行过了,也可能是胸腹内怨气郁结。他在支尔格大会之后抢先逃出秋叶城,跟马云会合之后,就舍弃了马匹,沿着马云熟知的一条送信专用猎道一路逃向斯特兰城。走了天黑的时候,韦茨终于撑不住了,停下来靠着一棵山毛榉小歇片刻。马云观察周围地势,发现已经又到了大路附近,而且上次与下一站情报员联络的凉亭就在附近。他冒险走到凉亭边,把斗笠挂在亭上,又退回树林中留心观察。
不一会儿,那个表情愁苦的姑娘又出现了。她向四周望了几圈,看不到有什么人影,就坐到凉亭的栏杆上开始等待。过了一会儿,旁边树林里传来一阵鸟叫,那是标准的黄尾蜡嘴雀所有的唧唧喳喳的刺耳叫声,姑娘恼怒不堪地捡起一颗石子,朝树林里丢去。满以为这次会惊起一群鸟儿,没想到一个鸟儿的影子都没有,叫声反而更聒噪了。姑娘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才明白怎么回事,四处张望了一下,钻到树林里,看到捏着嗓子口干舌燥的马云。
韦茨起初并不太相信这个姑娘,但当他看到这个姑娘脸上笼罩的悲观情绪,马上认定此人不可能有诈——一个双面间谍不会有这么逼真而自然的情绪流露。
马云只是原第一站情报转运员,熟悉的路程到此为止,再往下就要看这个姑娘的手段。姑娘知道前面这位捂着肚子表情痛苦的男人原来是顶头上司情报次长,对事业和前途的绝望感又加重了几分。但一个情报员的责任心还是驱使着她,带领这两个男人找到一处隐藏的马厩,里面有四匹骏马,就是情报转运站为了十万火急的时刻储备的,一种一次性的应急措施。姑娘带着他们跨上马匹,沿着林中一条不为人所知的小路穿行向前。路不太好走,马匹只能掂着小碎步慢跑。韦茨坐在马背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颠碎了。他主动请缨回城报信,也是万不得已。哈斯王不敢轻动,王者退出支尔格大会本来就足够问罪;莱特政务官年老,明显无法长途奔袭;达曼副团长还要指挥带到秋叶的骑兵,以防万一。所以能动用的核心高层,只有他一个,而且他还是情报次长,万一遇到被弗里蛊惑的不明真相的情报厅人员,他的身份还有些助益。唯一的意外就是,他的肚子开始疼了。
岩石分队的骑兵已经派回去三组,沿着大路一路狂奔,不出意外的话都会在途中被截杀,他们只是诱饵,纯粹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而牺牲。真正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三人身上——一个生病的情报次长,一个年轻的前情报转运员,一个悲观的姑娘。
一路上的风景很沉闷,没完没了的密林,若隐若现的小路,唧唧喳喳叫个不停的鸟雀,新鲜的动物粪便味道。他们没有路过一个村子,只靠那个马厩里储存的一点干粮和沿途的溪水补充体力,每天只休息一个对时,剩下的时间就在马上昏昏欲睡。马云一直在安慰那个叫做田萝的姑娘——他是一个有耐心的好小伙子。田萝姑娘坚持认为他们会受到伏击,马云则安慰她说,敌人的主力肯定都在大路边设伏,澜州这么辽阔的森林,他们怎么守得住。田萝姑娘也不听,总是一味地哀叹,时不时安排一下后事。
弯刀之夜(二)(18)
事情的发展证明了田萝的担忧不无道理。第四天夜里他们在趟过一条溪水的时候遭到伏击。那时候打头的马云纵马涉到溪水中央,而最后的韦茨才刚刚下水。敌人从至少四十步外发起攻击,不止一个弓手,马云的坐骑第一个被射到,成功的阻断了后面两人三马的步伐。三个人同时落水,在齐腰深的溪水里挣扎,等待敌人的第二轮攻势。看起来敌人也是游动封锁哨,只是在行进间发起攻击,并非早有预谋的设伏。姑娘装备了谍报人员自卫用的连弩,还没等同伴发话,已经对着敌人箭矢来袭的方向一股脑的还击了过去,不出意料,肯定一个人没击中;马云倒是很警惕地伏在水中,举着防身用的短弩,警惕地观察;只有韦茨已经几乎潜入水中,一动不动。
敌人很沉得住气,第一轮射过之后就没了声息,不知是在潜伏观察,消磨猎物的斗志,还是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过来。过了没多久,马云就听见旁边姑娘低低的啜泣,感到心烦意乱,这样生死一线的对峙,他也未曾经历过。这时候,韦茨哗的从水中站起来,高举着双手,大喊道:“我投降!我投降!”此举大出马云的意料,还没等他做出决断,旁边的姑娘已经迫不及待地扔掉连弩,站起身来。上司已经放弃,马云也没有了坚持的理由,只好不情愿地扔掉连弩,缓缓站起身来。他心里也清楚,这么抵抗下去,只有光荣牺牲一途。
溪水对岸的树丛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三个身披落叶的男人,脸上有褐色的斑纹,乍一看像是纹面羽的血印,但仔细看去,只是寻常的伪装色。中州人。三个踏白营弓手警惕地用箭头对准他们,一步步逼近过来,三个纹面羽逃亡者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高高举着双手。等弓手走到溪水边上,韦茨就高举双手向他们挪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为首那个弓手马上大喊:“别过来,举手别动!”
韦茨停下脚步。弓手继续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回去报信的?”
韦茨高声回答:“我是斯特兰塔的情报次长,韦茨?克鲁?艾格瑞特,你可以拿着我的名牌,向你们的上司领赏。”
三个弓手交换了一下眼神,“水里的男人,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的身份?”
韦茨摘下脖颈里的挂坠,高高举在手上,“这是银色的乌鸦挂坠,背面有我姓名和职位,这够不够?”
为首的弓手喊道:“你扔过来!”
韦茨作势欲扔,弓手急忙阻止,“太远了,会被水冲走。你走过来,递给我。”
韦茨听话地向水边挪去,挂坠依旧高高举在手中。
这时候天上的明月从云层的遮蔽和暗月的牵绊下露出一丝光芒来,照在韦茨身上,那个挂坠在月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芒,一看就是高级货。
等到韦茨逼近岸边,那个为首的弓手向旁边两个伙伴使个颜色,那俩人就拉开弓,丝毫不敢大意。为首那个则把弓挂在腰上,从阴影处探出身子,去接那个挂坠。这时候月光更明亮了,那个坠子在月光下显得光芒璀璨,分外醒目,水光反射下,连韦茨高举挂坠的手臂也显得光影变换,煞是好看。那个弓手接过坠子,身子似乎颤了一颤,旋即收回坠子,回到同伴身边。两个拉满了弓的同伴一边监视着水里的三人,一边用余光偷瞧那坠子,个个脸上露出羡慕崇拜的神色。这时候韦茨长长的叹惜了一声,继而喊道:“止戈休兵,武器都放下吧。”
弯刀之夜(二)(19)
这时候,月光越来越明亮,溪水中间的马云突然发现三个中州人的神态很奇怪,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跳,手脚动作却沉重迟缓。
韦茨继续发出蛊惑敌军人心的信号,“放下弩箭吧,明月之神的仆人们,在她皎洁的光芒下,武器显得太粗鄙。”
三个弓手中,有一个已经忍不住松了弓弦,把弓箭都扔在地上,剩下两个显然在剧烈的思想斗争,都大敌来临似的,紧紧握着弓背不肯松开,却又说什么也射不出来。
韦茨捂着肚子从水里爬上岸,从第一个弓手腰里抽出一把短刀,割断了主人喉咙;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等这三个冤死的踏白营士兵倒下之后,韦茨有气无力地回过头对水里两个目瞪口呆的伙伴说:“等什么,快走啊。”
莫塔守在斯特兰城邦的边境上已经五天,报信的骑兵已经杀了三队,可是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来。不出意料的话,那个韦茨情报次长一定会回来报信,他始终忘不了那阴鸢的眼神,忘不了那如坠冰窟的感觉。
莫小闵还在城里,他托了游老板照顾——他是比较靠谱的男人,令人放心。
这时候,他的帐篷被人掀开一角,胡副将一头闯了进来,“不好了。”
莫塔站起来,“怎么回事?”
胡副将简短地说:“那个韦茨果然回来了,而且可能在两天前就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莫塔脸色一寒,“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刚跟第二道防线遭遇,他们有援兵?一时间拿不下来。”
莫塔心里一惊,“援兵?难道白鸟团已经发觉?”说实话,如果白鸟团警觉过来,他们这几个人连同弗里的几百人,根本还不够一盘菜的。再说了,如果弗里野心暴露,那几百人站哪边还不见得。
不过胡副将及时打消了他的疑虑,“不是,但还没有人看到,据说有可能是未知的巨大生物。”
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莫塔赶到战场的时候,战局还在僵持。踏白营和土木营的士兵们已经把敌人成功的堵在一处山谷里,但没有攻坚的设备,一时间攻不进去。
莫塔有些恼怒地问:“土木营不是在么?攻城都靠你们,怎么几个羽人都拿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