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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塔巴塔巴 当前章节:15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0:20

土木营一个老兵在旁边回答:“参军,我们手头没家伙,造不出什么器械,而且敌人有秘术师,还有几个看不清楚的恐怖家伙,上一次进攻已经伤了七个兄弟。”

胡副将追问道:“还没看清楚?”

那老兵摇摇头,“只知道比寻常的猛兽还大些,力气大得吓人,前几个兄弟都是被它揪住,直接丢出来的。”

这时候,山谷里面有人高声说话了:“请问是莫参军到了吗?”

莫塔一愣,但还是回答:“是我,你们逃脱无望,是要投降了吗?”

那人哈哈哈的笑了几声:“莫参军,我们要是投降了,恐怕你也保不住我们性命吧。”

莫塔马上回答:“只要你们不回去通风,我保证不伤害你们。”

里面那人又笑了几声答道:“你不伤害我们,就不怕别人伤害你们吗?”

莫塔心里一动,这也是他心里一直徘徊不去的问题——一旦事成,他们这支队伍会有如何下场呢?恐怕最可能的结局,是弗里为了掩人耳目,将这支小队全部杀了灭口。他莫塔现在赌的只是白鸟团全灭,弗里出来收拾残局的时候,本来就捉襟见肘的人手无暇对付这支小队。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黑影从山谷里缓缓走出来,同时发出低沉的吼声:“别放箭,我来谈判。”胡副将伸手,阻止了下属放箭的企图。

弯刀之夜(二)(20)

那个黑影走得近了,莫塔接着火把的光亮看出去了那家伙的长相——高如巨猿,手脚颀长,脖子却滴溜溜乱转。莫塔突然明白过来,大喊一—奥兰,你是奥兰!

对面那怪物谦逊地笑了,它的胸廓向两边分开,露出石匠奥兰的小脑瓜来。

隐在旁边林中的弓箭手悄悄举起了弓,莫塔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偷袭举动。

他问自己的河洛监工:“你们为什么要插手?”

奥兰的声音从将风的胸腔里传来:“正义,是铸造之神的赋予我们的正义的胸怀。”

莫塔冷笑了一声:“河洛除了工匠都是商人,你是哪种?”

奥兰嘿嘿笑了两声,“忘了重新介绍,石匠奥兰是我少年时的名字,现在我的名字是蹈火者奥兰。”

莫塔拼命回忆在踏白营时记下来的河洛资料,模糊地想起越州火山河洛中依稀有一支被称为蹈火者的,但具体的内容记不清楚了。

对面的巨猿抬起头仰望天空,夜色如铅,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在吞没星辰,他自言自语道:“快了,快了,再迟就来不及了。”

莫塔不明白他的意思,正待追问,胡副将匆匆赶到他身侧,耳语几句,莫塔脸色大变。

他大步从阵中跨出来,走到奥兰身侧,大喊:“你还知道些什么?”

巨猿低头,“怎么样?弗里是不是开始动手了?”他又抬头,粗糙的嗓音如洪钟般回响,“不管我知道些什么。一个对时之内,如果我们不能赶到斯特兰城下,恐怕什么都迟了。”说罢,它高高举起双臂,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

莫塔和所有华族士兵都掩住耳朵,可那声线却如同一簇钢针,扎破双手和耳膜,直冲进脑子里去了。这时候山谷里跃出三个黑影,庞大如巨熊,却敏捷如猿猴,四足着地,朝莫塔他们的防线冲来。士兵们强忍着耳膜快要爆裂的声浪,挣扎着放箭,第一排的士兵吃力地举起长矛,第二排的士兵抽出佩刀。可那几个黑影丝毫不顾扑面而来的箭雨,只是伸出前臂抵挡住要害,几个纵跃就跳出包围。

形势在片刻间逆转,现在三个河洛将风已经带着三个羽人冲出包围,只有蹈火者奥兰一个还留在中州人的手中。

而且,庞大的巨猿身躯还懒洋洋的坐了下来。

奥兰坦白地说:“我跑不了了。如果你们要杀了我,就杀吧。如果不杀的话,我倒是愿意跟你聊聊。”

莫塔和胡副将对视一眼,知道此时形势危急,追也无益,不如跟奥兰合作,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讯息。

巨猿又抬起头看看天色,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其实现在多半已经赶不及了。尽人事而知天命吧。”

莫塔也抬起头。暗月笼罩夜空,吞噬了明月和星辰的光辉,羽人的飞翔和感知能力降到最低,那些生性敏感的羽人甚至都陷入沉重的睡眠,难以唤醒。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三个河洛将风的背上,三个羽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昏沉。韦茨是最严重的。前几天的奔逃和前天入夜时的第一次遭遇战耗费了极多精力,而作为明月术士,在这样暗月笼罩的日子里,沉睡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这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沿着一条最简单的直线奔向斯特兰城。一路上他们遇到几场战斗,开始是中州人攻击他们,战斗将风的外甲硬抗了这几次攻击,坚决的奔逃;后来就有纹面羽捕杀中州人的战斗,他们在战团外与那些人擦身而过,黑暗中双方都顾不上理会他们。等他们冲到离斯特兰城外围不足五里的时候,三具将风停下了脚步。

弯刀之夜(二)(21)

韦茨睁开双眼,面前还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听见马云和那姑娘的声音,他们像他一样,都坐在将风的肩头。

他视野中唯一的亮点是远处斯特兰塔的长明灯,这使他明白了他们现在身在城东的山丘山。他问身下的河洛,为什么不走了。

将风里的矮个子简短地回答,“前面是‘安’。”

那是一种使人沉睡的秘术,至少可以使人昏昏欲睡,手脚沉重。传说中古代河洛军队常用战阵秘术之一,通过几十个秘术师的集合布阵,可以使一支军队陷入沉睡。‘安’的布阵是渐进式的,中心区域力量最强,周围依次减弱。刚才他们其实已经闯进“安”的领域,虽然威力较弱,但足以让三个疲惫的羽人神智昏沉。此时他们翻上山丘顶端,“安”的力量有所削弱,但前路肯定是不通了。

韦茨吃力的从怀里摸出笛子,按住三个孔,放到唇边吹了一声——确切地说是吹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身下的河洛提醒他说:“‘安’的领域内,任何联络呼唤性的秘术都没有功效,除非集合更强的秘术力量。”

韦茨收起笛子,问那个河洛:“敌人在哪里?”

河洛默默地递给他一个晶石镜片。

他闭上左眼,将镜片放在右眼之前。

在他们的脚下,斯特兰城城外漆黑一片的旷野上,几千名羽族战士列成整齐的弧形阵势,半包围了整个城市。

奥兰从将风里托出身子,扑通一声跳在地上,恢复了矮小的身材。

他活动活动腿脚,伸了个懒腰,对莫塔说:“里面空间太小了。”

“你不是坐惯了?”

奥兰吃惊地叫了一声:“啊,你们踏白营是怎么搞的,鬼才喜欢坐这个,要不你上去试试?”

莫塔不想跟他废话,直奔主题地问他:“刚才我已经有四个小队失去联系,不出意料的话,弗里对我们动手了。你有什么解释么?”

奥兰叹了口气,“你对他还抱什么希望?整个纹面羽他都可以出卖,他会留下你?你可知道青羽和弗里给哈斯王安的罪名是什么?勾结中州人啊!你们就是活生生的罪证。难道弗里会留你们活口,等你们向十七万纹面羽揭发他的罪状吗?”

莫塔冷静的回答:“两百精兵不是好啃的骨头,他吃得下?”

奥兰说:“吃不下也要吃啊。如果他今夜不把家底丢出来吃你们,难道还留在城里被青羽杀?——为什么斯特兰城防空虚,因为弗里大人派出所有力量追杀中州奸细了。”

莫塔追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奥兰耸耸肩,“跑得越远越好喽。趁他们打得一团乱,赶快跑回中州吧——当然了,如果你要去越州,我可以带路。”

莫塔转头看胡副将。照明的萤石光线阴冷,胡副将脸色黝黑,看不清楚面目,只是简单回报说:“现在四个小队失踪,三个还在巡逻线上往回赶,现在我们身边有六十一个人,半个对时之内还能集合起三十个。”

奥兰在那边已经结束了舒展腿脚,又转身爬上将风,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不早喽,得准备赶路喽。”

莫塔问他:“你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他头也不回,“我可是个河洛。”

秋叶城。

纹面羽下榻的邸阁。

青羽的代表,神木园的代表和元老院的代表恭敬地站在邸阁的院子中间。萤石灯冰冷的光芒映着他们毫无表情的脸孔。

哈斯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摘掉了王者之院的徽章,扔给元老院的代表,然后拔出了剑。他的眼睛寒冷如冰,脖颈里隐隐浮现出血红的斑纹。他的身后是纹面羽所有的高层贵族,他们都脱去了华美的长袍,换上了战斗的装束,包括白发的莱特政务官。

弯刀之夜(二)(22)

哈斯高声对台阶下的人说:“如果要谈的话,叫雷曼诺思来见我。”

那是当今永恒之王的名字,直呼的话,是死罪。

斯特兰城外的山丘上,韦茨对身下的河洛说:“放我下来。”

河洛的声音毫无表情,“来不及了,不要去送死。”

韦茨坚持说:“放我下来。”

河洛摇摇头,是那个将风庞大的头,“不行,我受命保护你的安危。”

韦茨疲倦地说:“放我下来。”

河洛说:“没用的,不要再用摄心术了,今晚你的力量太弱了。”

韦茨举起刀,对准将风的脖子,“我会砍掉你的头。”

河洛无奈地回答:“那是将风的头,再说了,你的刀不一定砍得断。”

韦茨叹了口气,把刀对准自己的脖子,“那我只好砍了自己的头。”

河洛彻底无奈了。

韦茨从河洛身上跳下来,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安”的力量太强了,他感到脚下仿佛灌了铅,但还是一步步朝山下的青羽军团走去。

旁边的田萝姑娘问马云:“他要去干什么?跟白鸟团一起死么?”

“青羽的胃口,绝对不只是白鸟团。”奥兰信誓旦旦地说。

这时候他已经跟着莫塔的队伍,走在撤离澜州的道路上。莫塔和胡副将决定一边收拢队伍一边撤退,并在沿途留下记号,来不及集合的士兵看到记号也会马上分散撤退。

他们远远地绕开斯特兰城,避开那些不知情的忠心执行阴谋家弗里计划的情报厅外勤人员,以及可能出现的青羽外围部队。

听到这样的话,莫塔不禁心急起来——如果战火扩大,还在城里的莫小闵的安危怎么办?奥兰读出了他脸上的担忧,毫不留情地说:“莫老板,与其担心那个小妞,不如先担心自己吧,自己有没有命活着出去还难说。”

莫塔摇摇头,“我把她带到澜州,即使自己没有命在,也要把她送回去。”

奥兰赶忙阻止他,“别这么说,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说这不吉利的。”

莫塔告诉他:“等会儿见到你的接应人,队伍继续出发,我自己回斯特兰找她。”

奥兰不置可否地说:“还是到了地方再说吧,路上还凶险着呢。”

事实证明,奥兰的话更不吉利。

他们果然遇到了赤岚团的阻击分队。

两个组的弓箭手把他们压制在一处低洼地带,两个组的刀手逼近过来。敢于与中州人挥刀对砍的羽族军人,恐怕只有赤岚团的勇士。但无论如何,近战莫塔他们是不怕的。

正在莫塔他们准备迎敌的时候,却突然感到有些困,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

奥兰大叫一声,“混蛋,是‘安’!”话音未落就率先冲了出去——等敌人秘术功效完全发挥之后,什么都迟了。接着萤石灯的微光,莫塔第一次看到蹈火者奥兰战斗将风的威力。那只身形硕大的人造巨猿旋风一般冲入敌人阵中,双臂横扫,几个羽人就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胡副将一挥手,华族士兵们也加入战团。那些羽人士兵本来就身手敏捷,动作快如闪电,华族士兵在困顿间动作迟缓,手脚笨拙,马上就落了下风。而且外围还有两队羽人弓手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追杀突围的华族。奥兰的将风是最强的战力,可是耐力并不持久,可能是和莫塔队伍对战时受了一定的损耗。

莫塔也在人群中挥刀混战,他并不是很好的士兵,对面的羽族士兵已经在他身边走了三个来回,在他身上划了三个口子,虽然并不深,但已是血花四溅,最遗憾的是,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在敌人第四次逼过来的时候,他用尽全力终于躲过了对准他咽喉的一刺,可是手腕却被人划到,手里的短刀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心里一凉,觉得要完蛋了。敌人第五次扑来,他握紧拳头,准备临死也要打断敌人的鼻梁。可这时,敌人突然盲了一般,在中途停下脚步,惶恐地四处张望,伸出五个细细的手指在眼前划来划去。莫塔仿佛看到那敌人身边笼罩着一层黑雾——也不知道他怎么在如何昏暗的暗夜中看到黑幕的。他小心地捡起刀,慢慢逼近敌人身边。那个羽族战士丝毫不知道周围发生什么事,只是握紧剑,茫然四顾。莫塔举刀一步步接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说,“慢点,再慢点,敌人听不到你。”

弯刀之夜(二)(23)

就在刀尖刚刚接触到敌人衣服的时候,莫塔突然加力,刺穿了敌人的胸膛。羽人应声而倒,不明不白地冤死在莫塔手下。这时候莫塔向四周看去,发现战斗已经快要结束,地上分别躺了四五具自己人的尸体,杀死的羽人倒有三十多个。不知道哪个秘术师突然施以援手,才挽救了这个危局。

等战斗完全结束之后,不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完了么?我可不敢看尸体。”

莫塔笑了,他高声叫道:“别鬼扯了,暗月术士怎么会怕尸体。”

莫小闵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身边是笑容可掬的游老板。

她大惊小怪的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暗月术士?”

莫塔指指她手上尚未熄灭的黑色火焰,“你藏得可真好,高人。”

莫小闵赶紧用嘴去吹,呼呼几下却怎么也吹不灭。

游老板拉拉她的袖子,“等两天它自己就灭了。”

莫小闵大喊:“这样我怎么见人!”

这时候,奥兰从将风里探出头,“你们认识吧,我重新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联系人。这位就是大贲朝相府内卫司秘术营的莫小闵莫术士,旁边的是她的上司,内卫司斯特兰分线负责人游咏游总管。”

游总管客气的拱拱手,“对不起,瞒了你那么久,莫参军。”

莫塔面无表情的回答:“客气,客气。”

莫小闵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狠戾的神色,“奥兰,禁军要杀那韦茨,你的人为什么护着?”说着,她的手上的火焰似乎更旺盛了一些。

奥兰吓得赶忙缩回将风,“喂,我们只是配合行动,又没有必要听你们的。”

游总管阴恻恻地笑了,“好吧,这事我们会禀报给大夫环大人的。”

奥兰声音颤抖地说:“我是越州地火谷的蹈火者,宛州的大夫环怎么能管到我。”

游总管坦诚地说:“就是管不到你,才好办。”

奥兰绝望地喊了一声,几乎缩到将风脚下的泥土里去了。

秋叶城。

七木神殿外的台阶下面。哈斯身披甲胄,骑在乌黑的战马上,他的额头上,代表纹面王者的三道血痕鲜明无比地浮现出来。他的身后是四百骑兵,他们脸上斑纹血红,长矛的枪锋在星辰塔长明灯的微光下闪烁着黝黑的光芒。

对面的台阶上,青羽年幼的继承人带领不足百人的卫队挤在台阶上,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再往纹面羽骑兵队的身后看,至少三千的青羽士兵把年木神殿团团围住,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真正的勇士们正在斯特兰城的外面,这些只能用来检阅的士兵,怎么敢面对纹面骑兵的枪锋。

神殿外十一座卫士塔顶端,各有一个鹤雪士站在望台上。他们已经持弓在手。

哈斯冷冷地说:“孩子,让开,我要见你的父亲,那个懦夫,雷曼诺思。”

乔伊王子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用纤细的声音回答:“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哈斯大笑,他胯下的战马一声长嘶,就向台阶上冲了上去。一百多名青羽卫士紧张地举起兵刃,组成一片金属的丛林,等待对面的将军撞上来。这时候四百骑兵在达曼副团长的带领下跳下战马,除了第一排士兵外,其他士兵整齐一致的放下长矛,拔出腰间的马刀。

哈斯的战马在敌人防线前戛然而止,他在马背上高高地跃起,像一只大鸟一般在敌人防线上空掠过,直奔年木神殿大门而去。这时候,在敌人惊愕的空当,达曼副团长冷静举起了刀,“冲锋。”

四百下马的骑兵潮水般淹没了那可怜的青羽卫队,没有人投降,一百多个人头落地,只有乔伊小王子被达曼夹在胳膊底下奔向神殿。可怜的孩子连为父亲而死的自由都被剥夺。

弯刀之夜(二)(24)

哈斯在第一个照面间就砍翻了大门边的卫兵,一脚踹开大门,挥舞着马刀冲进了羽人最神圣的圣殿,永恒之王的宅邸。

韦茨拖着沉重的腿一步步走近了斯特兰城的城墙。一路上没人阻拦。在赤岚团的命令里应该有不让一个敌人逃出包围的指令,却没有阻止某个敌人冲进包围圈找死。

迎接他的人只有一个,他的老上司,斯特兰城的情报官弗里?克朗?艾格瑞特。

他已经来迟了。赤岚的士兵正如瘟疫一般涌进斯特兰城敞开的大门,全城的人都在沉睡。韦茨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和舌头,还是难以抑制沉沉的睡意,直到在吊桥上发现了弗里大人的影子。

弗里大人对他张开热情的双臂,“欢迎你回来,我的次长。我想你应该不是来弃暗投明的吧。”

韦茨也笑了,“不,我是来约你一同上路。”

弗里大笑,“你要杀我吗?以你现在的身体?或者是靠你的秘术?”

韦茨陪他笑了一阵,有气无力地说:“都不是。”

弗里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韦茨微笑着说:“你看我的。”

说罢,他拼尽全身力气大喊:“有没有管事的?赤岚团,有没有管事的?”

这时候一个小队长模样的赤岚军士走到他们身边,呵斥道:“喊什么喊!”

韦茨微笑着说:“报告长官,我是斯特兰城艾格瑞特王家的情报次长韦茨?克朗?艾格瑞特,这位是我的上司,弗里情报官。”

弗里补充道:“他是你们的敌人,而我是青羽的朋友。这个,可以去问你的将军。”

那个小队长很好奇地看看他,说:“是吗?”然后一挥手,招呼了几个士兵走过来,把弯刀架在两个纹面官员的脖子上。

弗里毫不慌张地说:“叫你的上司来。我们有协议的。”

小队长冷笑一声:“我可不知道什么协议。我接到的命令只是,行动开始后,斯特兰全城都杀个干净,一个都不留。”

弗里一愣,“全城?不是白鸟团?我要见你们将军。”

小队长遗憾地说:“真可惜,你见不到了。”说罢手起刀落,弗里的人头扑通一声掉在护城河的死水里。

七木神殿里灯光通明,长长的甬道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卫兵,也没有一个神职人员。

哈斯一个人拖着刀走在神殿的活木地板上,脚步声在这座千年神殿中回响。他的目光定格在神殿的尽头,那里有十二级台阶和一张软塌,重病将死的澜州之王就躺在那里。

哈斯走到病榻前,仰视高高在上的神王。

永恒之王雷曼诺思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把胸腔都震碎。他挣扎着坐起来,混浊的眼神凝固在对面持刀的将军身上。

“我等了你二十年内,怎么今天才来夺我的王位?”

哈斯冷笑一声:“谁要你的王位,我要我的臣民。”

雷曼诺思无奈地苦笑一声:“我能给你的只有我的王位,你的臣民今夜注定要经历浩劫。”

哈斯举起刀,“你一定有办法,你一定能阻止。”

雷曼诺思悲伤地说:“你这样的粗蛮,如何能统治这个国家呢?”

哈斯回答:“我不要国家,我只要我的子民不受杀戮。”

雷曼诺思怜悯地看着他,“你杀了我吧。不过现在要救你的臣民,还是太迟了。”

哈斯脸上的血痕愈发的鲜红,他握着刀,缓步走上永恒之王的神坛。

这时候,两个鹤雪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神坛两侧,空空的手里摆出一副张弓搭箭的手势,这是鹤雪术的至高境界,精神力凝结而成的无形弓箭。

弯刀之夜(二)(25)

哈斯毫不理会,他走到病榻前,面对那个被病痛和权力欲望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王者,怜悯地举起刀。永恒之王软软地躺倒在病榻上,安详地闭上双眼。

哈斯可以感到后背上刺骨的寒冷,精神之箭已经瞄准了他的心脏。

可是他毫不理会,把手里铭刻着白鸟团徽的马刀高高举过头顶,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狠狠的贯穿了永恒之王的胸膛。

鹤雪的箭没有来。弑王者哈斯没有死。

神殿的尽头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祝贺你,整个澜州的新的神王,哈斯?克鲁?艾格瑞特。从今以后,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呼唤你的姓名。”

哈斯回过身来,星轮谷的主人,神木园的轮值大长老亙白圣师怀尔纳?苏希斯正从门外缓缓走来。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不可一世的纹面骑兵已经全体趴倒在神殿前的台阶上。

哈斯拔出刀,刚死的永恒之王体内并没有多少鲜血喷溅,所以哈斯的身上还是一尘不染。

“你才是主谋?”哈斯用刀尖对准了澜州至高无上的精神领导者。

“主谋?我怎么能做主谋。我的神王你醒醒吧。如果有主谋的话,那么整个羽族三千年传承的历史是主谋,澜州一百二十万羽人是主谋,这土地是主谋,这山川河流森林甚至天空才是主谋。”

“胡说,难道我纹面羽招惹了整个羽族?”哈斯的刀尖微微颤抖着。

怀尔纳?苏希斯大长老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威胁,只是用平静的语调说道:“羽人从天空来到地面,就背负了深重的罪孽。所以我们只有在整个生命中穷尽自己的力量无限接近天空才能偿还自己的罪孽。但没有人可以永远飞翔,鹤雪士也不能,即使他们已经是整个大地上最洁净的人。你知道这片大陆上最肮脏的人是谁?”

“是谁?”

“是神王。他要背负整个羽族的罪恶,一切的苦难都要他先来承担。从继位之前起,他就需要用鲜血来不断清洗他的罪孽,你知道吗?罪孽越重,需要的鲜血越多。雷曼诺思继位之前杀掉了他的父亲、母亲和四个哥哥,这依然远远不足以清除他的罪恶。而你呢?纹面羽是羽族中最堕落,最远离天空的部落,这样的罪孽你一个人已经承担不起,需要你的族人替你背负。只有他们的血液汇成海洋,你的罪孽才可以消除,才可以救赎他人。”

“胡说!别给我讲这么多,我只要我的士兵和我的臣民。”

“不,你要的是澜州,一百二十万羽族都是你的臣民,从今夜起,你的罪孽已经洗清。”

哈斯不再回答,他用刀尖对准大长老的鼻梁,一字一字说,“我不要澜州,我只要杀了你。”然后,他大踏步地走下台阶,刀光森严,凛然正气。

圣师的眼中流露出悲伤的光芒,“你不是一个很好的王者,但我希望你是。”

哈斯举起刀,“一介武夫,大长老见笑了。”说罢,挥刀向前,他的背后,响起精神之箭那柔和而宁静的风声。

斯特兰城外,山丘上。

马云坐在将风的肩头,对旁边看不见的姑娘说:“走吧,再等也没有用了。”

姑娘经过了整夜的抽泣,已经哭不出声来,“我们该怎么办。”

马云低声但坚定地说:“我发誓,纹面羽的血债要整个澜州来偿还。”

姑娘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只要跟着你。”

天线峡口。

华族士兵的小队已经踏上回家的路。

莫小闵还在吹手上的黑色火焰,游老板已经在唏嘘纹面羽的悲惨命运。

奥兰怪里怪气地说:“纹面羽一灭,澜州大门洞开,你们贲朝人恐怕笑都笑歪了。”

莫塔认真地回答:“但无论如何,几万人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死去,想一想就浑身发冷。”

奥兰咯咯地笑了,“想不到你还这么有同情心。”

游老板叹口气说:“回头看看吧,下次来澜州,这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

几个人一起回头。

这时候,东方已经破晓,太阳即将升起,不知道它将以怎样的光芒,温暖那个几十里外的屠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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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水

马羡鱼

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马羡鱼偷偷摸摸地踱到河边,去看他的网子。

一路上他感到很悲愤,这是一种生不逢时与自怨自艾混合在一起的感情,如二蛇交颈,水乳难分。十九叔早年里曾经说过,从前羽人是可以捕鱼的,而且捕得堂堂正正,吃得光明磊落。现如今,拉张网子都得鬼鬼祟祟,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最令人悲哀的是,马羡鱼是落草村最心灵手巧的男人,他做的弓箭柔软轻巧,却蕴含无穷的力道,任何一个柔弱的女子都可以拉开他的角弓,射下天空中翱翔的雄鹰――这又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他很喜欢吃鱼,所以就用金线草编织出七眼相扣的网子,暴鳞的牙都撕不断最纤细的网线,奸诈无比的无影豚都逃不出他的牢笼;据说整个西澜州只有他的网子才能逮住那奸诈而味美绝伦的无影豚,当然,据说而已。

来到河边的时候,水面上已经看不到枯叶伪装的浮子,他心里一喜,七个浮子都沉在水里,网子里一定有大家伙,莫不是真的抓到无影豚了吧?在满怀憧憬的颤抖中,他一步步走到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四肢百骸间传过令人欣慰的平静,他已经想好了,鱼头给十九叔,最嫩美的鳍底留给妹妹,鱼骨鱼牙也留给她作装饰品(虽然不敢戴出去),大块的鱼肉就给弟弟,他自己只要喝上自己亲手烹调的清鱼汤,就美上天了,真的,做鹤雪也不换。

这时候太阳出来了,天河的水面上泛起红色的鳞光,一闪一闪地,晃着他的眼睛。他身披霞光,脚踩圣水,抓起网线头,一寸寸拽将上来。

网里的不是鱼,是人。

确切的说,是一个羽人,一个羽族的成年男子。马羡鱼感到很失望,确切的说,是非常失望;如果捞上来一个女的,或许能部分弥补感情的创伤,可那家伙偏偏是个男的,而且还没有死。在这一刻,在电光火石间,在一弹指或者一霎那间,马羡鱼的心中经历了反复而艰难的思想斗争――怎么办?最简单的选择,就是直接把这家伙扔回河里,让星辰诸神,让神圣的天河水来决定他的命运,这是多么虔诚而庄重的选择啊!而且他注意到,这个男人相貌堪称英武,要是带回家去,搞不好就是后患,从此落草村第八美男子的排位就要尴尬的向后小挪一步,碰上九这个数字――这是他最讨厌的数字。再说了,要是救了这个家伙,至少最近要养在家里,可是冰清玉洁的妹妹怎么办,万一她看上了这个淹死鬼,岂不是大不妙?看来于情于理,他都必须把这男人推下河。永恒之王曰:万事万物都是神的旨意。看来这个男人遇到他,只能自认倒霉了。

马羡鱼揪起那人湿漉漉的领子,又往河里拽去。这个家伙穿着人族的袍子,沾了水分外的沉,真是的,临死了还不学好,马羡鱼心中更坚定了为民除害的决心,毅然踩进水里,宁可让自己娇嫩的肌肤忍受冰冷刺骨的河水,也要把这东西推远点儿,免得再害人。正在托拽间,他手劲稍大了点儿,那人的领扣嘎甭一声被拽开,脖子里一条坠子翻出水面――那是一个紫色的链坠,几乎被曜目的红光染成紫黑,形状是一只飞翔的白鸟――白鸟?为什么是白鸟?马羡鱼不知道,但是这个词瞬间就击穿了他的意识障壁,毫无缘由。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个坠子非常值钱。马羡鱼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不但经常去雾水城,连神木园他都远远的瞧过,虽然无知的村民们都不信。他知道这个坠子是宛州的紫水晶,那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弄到的。水晶都是贵族的佩饰,好像各个城邦不同的家族还不一样,这些道道他不熟,村里只有十九叔懂这些饶来绕去的规矩,怪不得他脸上皱纹那么多。

太阳好像升的更高了,马羡鱼决定对刚才的决定进行再判断。

这是一个有钱人,很可能是个贵族,在落草村这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当然,他的眼光绝不仅限于在村里抖抖威风,他要抓住这个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说做就做,马羡鱼把坠链从那人脖子上撸下来,又揪着他的领子,呼哧呼哧地往回走。水声哗哗,他想,“要是妹妹能嫁给他,那才叫好呢。”

落草村的早晨来的分外迟,这是一个惶惑的村庄。二十多年前走马山大战正酣,莽莽的林子被那些中州人烧了几百里,火势最大时,都蔓延到天河的那岸。落草村正在河东不远,一时间人心惶惶,几乎要连夜搬迁。幸亏那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同时村里人争执不下,一两天也搬不走,所以等大火退去,人族息兵,村子又重新平静下来,只是当初投军的七八个年轻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哪里驻扎。又过了几年,人族在南边强渡天河,又是一场恶战,据说整整打了三天三夜,中州人的尸体堵塞了天河,河水裹着血水漫过林子,居然冲到他们村里。那水腥味重,却极肥,第二年天河两侧的土地上,花开得分外灿烂,十九叔说,那是死去战士的魂灵,寄在花朵上开放。没有人敢去采。

这些年中,村子一直在搬迁在留守间摇摆不定,村子外常有一茬一茬的军队路过,年老的妇人总会拉住战士的衣袖询问儿子的下落,却从来没能得到令人欣慰的答案。马羡鱼不管那么多,他有自己的手艺,到哪儿都吃得开,战争越激烈,他的弓就越值钱。可惜弟弟妹妹不争气,一个发痴,一个发疯,做大哥的天天要提心吊胆。

历尽千辛万苦,马羡鱼终于把那个湿漉漉的畜生背到家门口,一路上他时不时的摩挲手中的坠子,给自己一个继续前进的理由。他的家就在村西的一株大树上,此时弟弟马六正坐在高高的屋顶上,严肃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马六,今年十二岁,发育基本正常。他生下来就从不啼哭,安静得像个水杯。四岁那年在妈妈的葬礼上,他说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句话:无人永生。然后又是四年,爸爸失踪的那天晚上,他说了第二句话:过往者永不再见。从此后他开始说话,每天一句,内容绝不重复,有时浅显,有时玄妙。村里人把他当疯子,也偶尔有人以为他是通灵,外村曾有些人找他算命,可他要么不开口,要么说句不着边际的话,长此以往,算命的人也绝迹了。

马羡鱼使出吃奶的劲来,把那滩烂泥般的躯体往树上拖。

眼看就要胜利了,头顶上传来一句,“神的礼物,都会以神的名义收回。”

马羡鱼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要知道,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听到弟弟说话了――没有人知道马六会选择一天中的哪个时刻开口,所以听到马六说话,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他决定以后有了钱,就专门雇个人守着弟弟,把他的每句话都记下来,整理成册,床头放一本,茅厕放一本,经常阅读。

十九叔果然是个渊博的人,可惜太脆弱。他看到那个坠子以后,一眼就瞧穿了它的来历,然后脸色煞白,舌头打结,几乎就过去了。马羡鱼也吓得不轻,敢忙拧开鼻烟壶,倒出满把鼻烟,对着十九叔的老脸吹了过去。老爷子连打七八个喷嚏,终于缓过劲来;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神哪,这一天终于来了。”马羡鱼一头雾水,但也知道自己救的那人来头不小,心里一阵激动。他抓起十九叔的胳膊,“您老倒是说啊,他到底是什么人?”

十九叔不肯回答,只是哆哆嗦嗦站起来,径直往门那边奔去,“快,快来,我要去见他。”

老爷子心中有大事,脚步如飞,若不是年龄大了精力不济,恐怕早就凝出双翼,箭射而去。马羡鱼忙不迭得跟着,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兴奋。

十九叔一看到地板上那人,便扑上前去,口中念念有词,大意是请求宽恕什么的。马羡鱼看着老爷子用颤抖的手拨开那人的领口,搜寻着什么。他伸长了脖子,目光越过十九叔的肩头,落在那人的左颈上。

一个血红的纹徽。骏马肋生双翅,踩在飞扬的云上,马羡鱼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在怦怦地跳,几乎要挣破胸腔,迸出体外。

这时候十九叔又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跑到门边鬼鬼祟祟的张望一通,随机把门关上,上了门闸。马羡鱼从来没见过老爷子这么紧张,心中琢磨,那人可能是大财主,或者是大贵族,总之是了不起的人物。他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在那人身上仔细搜搜,可能还会有很不错的发现,现在十九叔接了手,机会就不大了。

十九叔仔细检查了那人的呼吸和脉搏,脸色沉重。他把马羡鱼拉到身边,吩咐道,“去我家,把壁柜第三个抽屉里的药箱拿来,快去快回。”

马羡鱼看了一眼地上那人,转身出门,到了门口,十九叔还不忘嘱咐一句,“今天这事,千万不要泄漏出去。”

2.马苇

马苇坐在高高的树杈上,看着哥哥马羡鱼从脚下经过,神色慌张,动作猥琐。她有些悲哀,不知道一母同胞怎么会生出这样不同的孩子来。比如,无论何时何处她永远都会高昂美丽的脖颈,而哥哥则像个屡教不改的贼,从来都是探头探脑,东张西望。虽然大家都知道,落草村里没有贼,至少一百年之内没有,可是贼这个字眼,这个形容词,经过了六十多年的沉寂和遗忘,在哥哥身上苏醒了。他就是那副模样。

她站起来,站在纤细的树梢,清晨的阳光明晃晃得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闭起眼睛,伸开双臂,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清新无比的空气,一头跳了下去。这一瞬间,她听到风的清响,闻到树叶的香味,感到四肢百骸的舒畅,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满嘴泥。

马羡鱼听到耳边一声呼啸,心里一哆嗦,几乎跪到。回头看见妹妹脸朝下趴在地上,愤怒与怜惜同时涌上心头,不禁暗暗的骂了一声,“日,又来了。”他走过去蹲在妹妹身旁,捅捅她的脑袋,散乱的黑发间混杂着草棍和落叶,“嘿,没事吧。”

地上的女孩没有抬头,伸出右手做了个简短有力的手势,意思是没事,你忙你的。马羡鱼摇摇头,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走了。听到他的脚步走远,马苇从容不迫地抬起头,草茬子簌簌落下,仿佛隆冬时节的雪。她看着哥哥走远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感怀身世,怎么世上会有这么无情的哥哥,抛下凄楚可怜的妹妹,话都不多说一句,简直混蛋之极。

那边马羡鱼走在路上,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知道有人骂他,多半就是小苇。他仰望树梢间青白的天空,长叹一声。这个月,自己都撞见五六回了,就算再体贴的哥哥,也麻木了。

马苇饿了,决定回家找吃的。

树屋楼梯嘎吱吱的响,马苇脚步轻盈地走在上面,她的房间在西边的树杈上,不过食物只有客厅才有。马六还坐在屋顶上,眼神空洞地俯视大地,不知道脑海的影像中,有没有姐姐的存在。马苇快乐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没有指望回答――上次听到他回答,好像是去年春天的事,不,是夏天,已经穿裙子了。

站在客厅门前,马苇有些诧异。哥哥已经出门了,马六还在房顶上,可门反锁着,难道里面有人?偷订鱼网的人前天才走,难道又有人来打首饰,但锁门干啥?马苇敲敲门,再敲,居然没反应!她生气了,嘿,这可是她家。要是别家的泼妇,或许已经破口大骂了。但马苇不会,落草村里最聪明美丽的马苇姑娘怎么会那么没有风度呢?她抓住门口悠来荡去的藤条,轻轻一跳,身体在空中轻盈地翻转――她学会飞,只是时间问题――下一瞬间,她已经挂在房间的侧窗上。

什么人哪,连窗帘都拉的严严实实,窗户自然是锁上了。马苇发誓进了门要把那人的脑袋按在脚下踩。她从红色的小靴子里拔出一把弯弯的小刀,这是她十四岁时哥哥送的礼物。哥哥为了换来这把火山河络的晶石叠淬小弯刀,足足编了一个月的金线草,做了七件细甲。要知道,哥哥细甲一年也只做十件,卖一件就够他们吃一个月。马苇把刀刃伸进窗户的左边的第四个格子里,轻轻一挑,窗上的栓子就跳开一边――家贼难防,这是颠不破的真理。在无数个凄冷的漫漫长夜里,她都会无声无息地溜出房间,擦去客厅窗棂上的霜花,跳进去,偷喝哥哥的菊花酿(或者白露霜),然后抱着酒瓶子睡倒,睡到日头偏西。哥哥总是叹息,却不制止。三年前一个冬天的夜晚,她翻遍了柜橱都没找到一瓶酒,正在苦恼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弟弟马六乌亮的眼睛。九岁的弟弟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说,“姐姐,睡啦。”那个晚上,她把弟弟搂在怀里,蜷在客厅的桌子底下睡着了。

马苇挑开窗闸,翻身跳进屋里,便看到十九叔惊慌失措的脸。

此时的十九叔,已经不是平日里见多识广,博学多闻,广受村民敬仰的十九叔了。马苇有些诧异,老爷子来自己家里干吗?难道是偷东西?她不禁打量打量老头的衣服,看有没有夹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十九叔看到是她,松了口气,敢忙过去把窗户锁严,窗帘拉上,嘴里还埋怨,“你这丫头,进来也不走大门,跳什么窗嘛……哎,别!”

马苇正在拨拉地席上那人的头发,想看看这家伙长什么模样,被十九叔一叫,停下手里的动作,正待发作,不料地下那人突然一动,居然抓住她的右手腕。马苇吓了一大跳,拼命挣扎,想甩开那人的手,可是那人手劲奇大,双手如铁钳一般,几乎要把马苇的手腕夹断。马苇眼睛一瞪,左手又抽出刀来,对着那人的手腕就切了下去。此时耳边一声大叫,“使不得!”十九叔几个大步窜过来,居然伸手就抓住马苇的刀刃。马苇的小刀切金断玉,十九叔的手掌几乎立刻断为两半,血顺着刀刃留下来,一滴滴落在那人的脸上。此时那人睁开眼睛,眼神中有近乎疯子般的执着,“叶子,是你吗?”

透过几缕湿漉漉的黑发,马苇看到那人狂乱的眼神,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有几分亲切,干脆地答应,“对,是我,你放开先。”

十九叔苦笑着说,“丫头,还是你先放手吧。”

马苇松开持刀的手,心里不以为然,十九叔号称死人都能医活,削破点皮算什么。不过她的注意力大部分已经转到那人身上,不再答理抓着刀刃颓然坐倒的十九叔,饶有兴趣地问:“叶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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