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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塔巴塔巴 当前章节:1520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0:20

那人的心智显然不能适应如此迅捷的思维跳跃,他表情痛苦地皱了皱眉,若有所思,“你……你不是叶子。”然后他松开手,双手抱头,“这……这是……”话没说完,他便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叫,双手胡乱挥舞,挂住马苇的裙角,几乎把马苇扯倒。马苇受不了如此凄厉的叫声,不禁伸手掩着耳朵,紧靠在墙上。那人已经陷入极度疯狂的境地,挣扎着跳起来,仿佛要把自己撕碎。马苇仿佛置身于梦魇之中,闭着眼睛,浑身动弹不得,只在心中不停念咒,“快块醒来,快块醒来。”

突然间,尖啸中中传来一声闷响,叫声嘎然而止,有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马苇睁开眼,看到顶门的棍子当啷一声扔在地上,马羡鱼汗涔涔的脸上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对面的窗帘被风吹动,飘飘荡荡,马六坐在窗台上,严肃地注视着这一切。

你是谁

夜幕降临了。

落草村的夜色平静而安祥,只有村东头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嘶哑的号叫,那是疯子。疯子没有名字,大概六七十岁,从马羡鱼记事起,疯子就住在村东头的棚屋里――他是落草村唯一住在地上的人。疯子不会飞,却会像猴子一样爬树;那绝对不是一个高傲的羽人应该具备的爬树方式,或者说,羽人上树,绝对不能使用“爬”这个字眼。那些身体轻盈而优雅的,轻轻一跳就可以抓住离地不高的枝桠,随意飘荡一下就可以翻到任何一颗树的树冠上,即使是还没学会飞的马苇,每天也会在树尖之间蹦来跳去,只有马六死活不动窝,每天睡了吃吃了睡,也不长胖。至于马羡鱼,他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很感激疯子,因为有了疯子作参照物,他的上树姿势以及树间行走姿势,就不显得那么丑陋了。为此,在青春期,也就是14--28岁那段,他颇是为此苦恼了一段时间,甚至对人生产生了无可奈何的绝望感,最后还是吕飘飘的情书,让他走出了那段人生的低谷,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所以他很感激吕飘飘,他至死都记得她,虽然此时吕飘飘姑娘已经是本村马卡的情人,但每次路遇,他总会报以热情而诚恳的目光,为此马卡很有些想法,却也不好发作,只能每天睡着了不住得磨牙。

夜深了,大家聚在屋子里,守着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饭吃得也不香。马羡鱼在无意中透露了对那个家伙的期望,以及妹妹的婚事问题,马苇差点跟他翻脸。饭后碗也不洗,只是蹲在那家伙的旁边,捏着那人头上的大包,动作毫不温柔。十九叔非常惶恐,不顾伤手的疼痛,跑到旁边去央求。马苇眼睛一瞪,“你也想让我嫁他?”说着手上一使劲,似乎要把那大包捏破。十九叔敢忙伸手扶住,“可别,丫头啊,你可知道这是谁?”

马苇松了手,眯着眼睛问道,“谁啊?敢情你认识?”

十九叔站起身,幽幽地叹了口气,“唉,算了,生死未卜,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还是等他活过来再提吧。”

马苇一甩袖子,“哼,无聊,不说就算了。”说罢转身离去,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练飞,才没工夫跟他们闲扯呢。

十九叔送走了这位瘟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没等休息,心中又想起一件事来,敢忙四处张望,把马羡鱼喊来。

马羡鱼神色疲惫地坐在他身边,不耐烦地问,“怎么了?垫子不舒服?要不我给您老换一床――只有我的了,家里也没待客的准备,十几年没人留宿了。”

十九叔摇摇头,“不妨事,睡地板都没关系。我是要问你,那个坠子还在你手里吗?”

马羡鱼警觉地问,“什么意思?那可是我的,谁也不给。”

十九叔敢忙回答,“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要告诉你,那是我们族的宝贝,你可千万要保管好了――记住,千万不敢卖了换酒。”

马羡鱼松了口气,拍拍老爷子的肩膀,“哈哈,没关系,我知道了。这么好的宝贝,我哪舍得换酒。没事我睡了啊,您老也歇着吧。”说罢也颠颠地走了。

月落星稀,天色减晓。

早睡早起的信奉者,美丽端庄的马苇姑娘,睡眼朦胧地爬到客厅里,在柜台上摸索梳子。自己房间的梳妆镜,上个月就摔碎了,只有凑着客厅的大镜子,胡乱梳理一把。没走了几步,她脚下一绊,险些扑倒在地。姑娘激灵一下子便醒转过来,心里明镜似的,揪起十九叔的裤脚来,吱呀呀扯出两尺远去。十九叔也醒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看到面前一脸晦气的马苇,几乎破喉而出的叫喊,硬生生地压了回去。没想姑娘还不依不饶,直接把下巴顶了上来,乌幽幽的发丝从脑后飘来,几乎洒到十九叔的老脸上。

“干什么?不服?”

“嗨呦,丫头,行行好吧,老叔我错了还不行?”十九叔懦弱地后退几步,诚恳地道歉。

此时的马苇,早就飘离他的身边,蹲在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身边,仔细打量他的睡姿。不过有了昨天的教训,便不敢轻易伸手去捅。十九叔惴惴地看着她的行动,右手又在隐隐地痛。正在踌躇惶惑之间,他感到右肩一紧,心里又一个哆嗦,转过头去,看到马羡鱼虚伪的笑脸。

“老爷子,你看他能醒么?”

十九叔一哆嗦,“能,一定能的。”

马羡鱼的贼兮兮地瞅着那人,“要实在不行,不如……”

老爷子几乎跳起来,“绝对不行!”

“那么,到底他是什么身份呢?”

老爷子神色晦暗,幽幽地叹了口气,却不作答,转身踱到窗前,推开水杉木的窗页。薄薄的雾气漫过林梢,弥散空中,一幢幢树屋在枝桠间若隐若现。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

“装吧你就。”马羡鱼心里暗骂,觉得该吓唬吓唬着老头,要不然还真不好套话。于是他咳嗽了一声,走到十九叔身后,以探讨的口吻诚恳的说,“叔啊,我觉得家里留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也不是长久之计。您看这样可好,咱们再留他一天,要是还没有什么好苗头,咱就不管他了,再扔回河里算了。要是嫌麻烦,埋在村头也行。”

十九叔揪住他的胳膊,斩钉截铁地呵斥道,“胡说!这是我们主子!要是敢弃主上于不顾,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天上的祖宗?”

“主子?什么主子?他为什么会是我们的主子?‘我们’又是什么意思?”马羡鱼追问不停。

“唉。其实这些事,你何必要知道?”十九叔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倦怠,“只要他醒过来,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向你原原本本交待清楚;要是他醒不来,一切都没有意义……”

正说话间,那边传来马苇一声尖叫,“呀~~~~,他睁开眼啦!”

两人敢忙打住话头,围拢过去,屏息静气,充满期待地凑到那人脸前,可惜,还是一张双眼紧闭的死人脸。

“骗你们的。”马苇平静地说。

马羡鱼几乎崩溃了,他怒目圆睁,龇牙咧嘴地对着马苇咆哮一声,就要揪她的耳朵。马苇哪里肯被他抓到,一个灵巧的转身,便从他身边划过。马羡鱼也知道,凭借自己的身手,是决计不可能抓到妹妹的,所以也只是做了一个象征性的姿态,表达自己的怒气。马苇自鸣得意地凑过身来,“抓我啊!”马羡鱼伸手又是一捞,当然还是捞空。马苇更得意了,哼着小曲,提着裙子,在屋里胡乱地窜,躲闪并不存在的追捕。正热闹间,窗口有人声音冷漠地说,“醒了。”马苇回头,看到马六如雕像般坐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真的醒了。

那人睁开血丝密布的双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半晌,纹丝不动。马苇歪着脑袋瞅了半天,终于不耐烦了,顺手扯出桌上花瓶里的细柳枝,俯身过去,远远地捅那人的脸。十九叔和马羡鱼各有打算,也没有阻止。眼看着脸被捅的七扭八歪,几乎都扎破了,那人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马羡鱼不由得心里打鼓,“难道是瘫了?被水淹,也可以瘫的吗?”

捅脸方案看来是行不通了,马苇觉得脸上无光,便扔了树枝,从靴筒里抽出小刀,左手掂着,右手去揪那人的耳朵。没等她揪到,那人突然转过脸,双眼血红,却空洞洞的,看不出一点喜怒哀乐的表情。旁边的十九叔脊背一阵发冷,忽然对自己有些疑惑,救活这个人,真的没错吗?此时的马羡鱼却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在梦中曾经见过这个早晨,见过那双血红而空洞的眼睛,见过妹妹脚边柳枝上淌下的水渍,见过马六坐在湿漉漉的窗台上,雾气从他身体四周的缝隙间渗入房间,有点潮气,有点冷。

二人神游天外,马苇却只看到那人苍白的脸色,却也不害怕,反而有些可怜。她凑过去,和风细雨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那人张开干裂的嘴唇,喃喃地说了句什么。马苇听不清楚,只好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又问,“什么什么?”马羡鱼那边却有些担心,万一宝贝妹妹被这家伙咬上一口,岂不是麻烦。他抢上几步,拉住马苇的胳膊,便要拉起她来。马苇不耐烦地甩脱他胳膊,还想努力听清那人的话。

血红的眼睛似乎稍微褪去了一点颜色,那人又张开嘴,费力地说了点什么。

马苇满意地站起身,拍拍手,“这不结了,多正常的人儿啊。”

马羡鱼狐疑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他说啥?”

“就俩字,‘我饿’。”

看来他是真的饿了,半斤一串的薯干,没一会儿他就吃下了四条。不过,更让人惊奇的是他的恢复能力。半个对时之前,他看上去气息奄奄,好像随时都会咽气;可一旦醒转过来,他却像个饿了半月的囚犯,恨不能把肚子撑破。眼睛里的血丝在迅速消退,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大家仿佛可以看到,刚刚被他塞进肚里的薯干正在急速分解燃烧,幻化成生命的能量,流过他的四肢百骸。在马羡鱼极端仇视的目光下,灌下整整一大瓶菊花酿之后,他似乎完全恢复了活力。打了一声响亮的饱隔,他居然还颇为愧疚地向大家道歉。马羡鱼可无心听他那番不知所云的说辞,心里只是念叨,那酒可不能白给他糟蹋了,以后要不能连本带利翻倍收回,就把这家伙千刀万剐。马苇倒是不心疼酒,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人大朵快颐,还不时地递杯清水。

等那家伙收拾完自己的肚子,马羡鱼和十九叔,便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对面,准备开始谈点正事,马苇也坐在一边的地板上,瞅着他们几个,浑然忘了今天学飞的例行功课。马六又不知道去哪儿了,窗户还大开着,早晨的雾气已经散得七七八八,阳光穿过林间的缝隙照在地板上,看上去有点微微的暖意。

十九叔清了清嗓子,努力憋出沉稳的声音,“尊敬的主人,首先请您原谅我们的冒犯和失礼。这并不是说我们在七十年的沉沦中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但您应该知道,在整个澜州的土地上,纹面羽已经成了历史名词,没有多少人还会提起这个名字。”

马羡鱼在一旁装腔作势地点点头,“嗯,的确如此。”

那人却一脸茫然,“什么?”

十九叔一愣,“啊?”

那人挠了挠头,“不知道。你说的,我反正是听不懂。脑子里有有点乱,得捋捋。”

马羡鱼皱起眉,心说难道这是个白痴?他耐心地问道,“请问这位仁兄,您现在有什么可以跟我们说的吗?什么都行。”

那人表情呆滞地指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头,现在是空的。你明白吗?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们是谁?这是哪儿?我来这儿干什么我又是谁?我叫什么??”

马羡鱼与十九叔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唯有马苇,表情从容地站起来,扶住那人的肩膀,悲天悯人地说,“可怜的人啊。让我来告诉你,我们是你的朋友;这里是澜州,是你的家乡;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叫做叶子的女孩;你的名字叫傻子。”

傻子

落草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培养出傻子了。为此,全村上下都有些惭愧,甚至有些惶恐。因为在任何种族的人口比例中,傻子的数目都是相对固定的,也就是说,在一定基数的人群(比如落草村的214口羽人)之中,必然要有傻子的存在。如果村里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傻子,大家当然会很同情,但心里也会比较踏实;如果傻子暂时缺货,那么说不准哪天半夜,自己家里就会生出个傻子来,填补空白,一晦气就是百十年。为了摆脱这一心理困境,缓解大家的焦虑情绪,有人曾提出,马六就是个傻子。但这种说法从未得到村民大众的广泛认同。因为评判一个羽人是傻子与否,并不是空口白牙随便说说就行的,那可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惯例。严格的说,此评判标准共有三大要素:自我意识是否缺失;生活目标是否明确;日常行为是否怪异。纵观马六其人,只有第三条还算切合。首先,他具备完善的自我意识――虽然从来不曾用语言表达。比如,他从来都是站着撒尿,说明他很认同自己的男性身份;还有,他每天晚上都在自己房间睡觉,说明他认同自己的家庭归属;村里人叫他的名字,虽然他从来不回答,但总会扭转脸看,说明他对自己的名字很有认同。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其次,他的生活目标是什么,无人知晓。虽然大家都看不出来,或者说,看起来他生活的最大目标就是每天说一句很牙碜的话,但谁也不敢说,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后面,只有一颗空白的心。最后,他的行为倒是的确异于常人,堪称怪异。

综上所述,此时的马六充其量只能算个半傻。

而此时马家新近推出的这位傻子,就是一名定义严谨的标准傻子。首先,他没有明确的自我意识。他不知道自己的姓名,而“傻子”这一称谓,是马苇给他起的。他不明白自己的种族、年龄、家庭等一切背景资料,如同新生的婴儿。其次,他没有明确的生活目标。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去往何处。他现在住在马家,却不知道自己还要住多久。马苇告诉他,他回来澜州的目的,是为了寻找那个叫“叶子”的姑娘,他却不大相信,把马苇气的够呛。最后,他的日常行为相当怪异。他对大家司空见惯的一些日常事物表现出了惊人的好奇心,而且勇于尝试。他常常不加分辨的往嘴里塞任何一种植物的叶片、块根和块茎,大嚼一通。似乎在他的观念体系中,世间一切物体只分为两种,咬得动的和咬不动的。马羡鱼为此大伤脑筋,恨不能给他嘴上套个笼头,就是中州人族骑兵给马装的那种。要不然,说不定哪天一不小心没看住,这位沉睡的贵族会吃多了酸栗子,腹泻而死。

开始的时候,十九叔并不同意让傻子抛头露面,絮絮叨叨地跟马羡鱼讲了很久,不过最后还是没办法,还是妥协了。马羡鱼知道,这么个傻子在家里是藏不住的,等他意识觉醒完全是没指望的事,十年?二十年?弄不好这家伙一辈子不醒。难道马家要养他一辈子?所以马羡鱼早早就把他打发出去,让马苇带着,四处跑跑,一来让他活动活动,兴许就想起什么;二来也给自己这宝贝妹妹找点事干,不能老是没边没沿的,疯子似的四处乱窜,姑娘家,成何体统。马苇兴高采烈地接下这桩差事,在她看来,溜傻子可比溜自己好玩多了。从此,姑娘出出入入间,身后总是伴着这个一脸痴呆的傻子,叫走就走,叫停就停,叫坐就坐,叫上树就上树,可神气了。

村里人刚见到傻子的时候,还小小地诧异了一下,毕竟这村里也好些年没出过傻子了。后来大家都坦然地接受了傻子的存在,本来村西马羡鱼一家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爹娘都去得早,仨孩子一个赛一个的疯癫,现在拣个傻子,那简直合情合理,天经地义。再说了,傻子的出现,毕竟也让大家送了一口气,自己家里生傻子的机率,眼瞅着是低了。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喜欢傻子。龙二吹就很讨厌他。龙二吹是个豪爽而执拗的小伙子,住在村子东偏南的一颗大槐树上,家里只有两间房,他和他爹一人一间。他爹姓艾,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一辈子没离过村子。他去年成年的时候,觉得鄙视父亲这种碌碌无为的生活方式,于是本着向旧生活决裂的态度,给自己改了姓,由蔫呼呼的艾姓,改成威猛无比的龙姓。本来他还给自己改了一个威猛无比的名字,可惜大家总是记不住。平时里他胸怀远大,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所以从小人们就叫他二吹,于是龙二吹就成了他的大号,被大家叫来叫去。(注:大吹是马羡鱼。)

龙二吹是马苇的追求者。他非常喜欢马苇,喜欢得不得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从哪天开始萌发了这段感情,常常以为这份感情是胎里带的,自打自己出了娘胎,就爱上了那个叫马苇的姑娘,全然忘了,马苇要小他三岁。他出生的时候,马苇还不存在呢。他一看到跟在马苇身后的傻子,就很生气,气得咬牙切齿。

龙二吹是马苇的追求者。他非常喜欢马苇,喜欢得不得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从哪天开始萌发了这段感情,常常以为这份感情是胎里带的,自打自己出了娘胎,就爱上了那个叫马苇的姑娘,全然忘了,马苇要小他三岁。他出生的时候,马苇还不存在呢。他一看到跟在马苇身后的傻子,就很生气,气得咬牙切齿。后来他忍不住了,就直接找到马家,想把这事整明白。可惜他去的不是时候,马苇和傻子都不在家。马羡鱼当时正在补网子,虽然说不上非法,总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所以他见到龙二吹的时候,很没好气。他拉开门,探出头去,“马苇不在。”龙二吹在树下,仰着脖子往上看,心里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却还是厚着脸皮问道,“那请问她去哪儿了?”马羡鱼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龙二吹感到很尴尬,不知道说啥好,也不敢得罪头顶上这位大哥,只是讪讪地笑了几下,便告别而去。经历此次打击,他胸中怒火更盛,寻思着见了那个傻子,一定要暴打一顿,就算马苇大发脾气也不管。

一整天,他都在四处游荡,寻找马苇的踪迹,脑海中不停的幻想如何把傻子踩在脚下,肆意践踏蹂躏,想到解恨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口水滴滴答答淌在胸脯上,暗道一声,“我还真残忍啊。”

等到夕阳西下百鸟归林的时刻,他终于在天河边上发现了两人的踪迹。当时河面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耳边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微风轻拂,水波不兴,如果不是胸中那炙热的怒火,这堪称一个迷人的傍晚。龙二吹站在天河边一棵高高的红桦树上,柔嫩的枝丫在他脚下轻轻摇晃,再往下就是静静流淌的天河水。他背对阳光,长发飞扬,衣诀飘飘,他认为这样的形象为他即将展开的控诉与倾诉都增添了几分威势和说服力。

马苇看到他的时候感到很诧异,她搞不通,这个家伙为什么爬那么高。她向他招招手,便扔下手中的蒲草往那边走去,傻子就跟在她左手边,亦步亦趋。龙二吹看着他们走来,心里忽然有些乱,他看到姑娘纤细的身躯沐在金色的阳光里,脚步轻盈而欢快,直向他走来,身旁是如金子般潺潺流动的天河圣水。

“圣女啊圣女,马苇,你就是我心中的神,我会用我的一生来仰慕你,崇拜你,保护你。”龙二吹是一个的感性的人,面对马苇身上那种独一无二的令人崩溃的美丽,感动得五体投地,心中忍不住默默吟诵,仿佛面对天上的神明。

马苇走到他的树下,手搭凉棚往上看,“嗨,二吹,你干嘛呢?”

龙二吹发现这是一个深奥的问题,“我干嘛呢?”他不禁喃喃自语。马苇的言语仿佛有一种致命的魔力,勾起了他对人生的思考。二十二年光阴白驹过隙,弹指间悲欢离合匆匆而过,他闭上眼睛,不敢直视那摧枯拉朽的美丽,只在心中轻轻念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每一句话都直刺我的心底?”

马苇觉得很无奈,为什么每次见到龙二吹,每次跟他说话,他都是这副抽疯似的表情?简直比傻子还傻。她回过头,语重心长地对傻子说,“瞧,咱们可不学他。”

傻子点点头,严肃地回答,“不学他。”

傻子的声音把龙二吹从无边无际的悲慨中拉了回来,他恼怒地盯着傻子的面容,下定决心,就在今天做一个了结吧。他伸出右手,指着傻子,庄严地说,“你,听着。”

马苇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傻子,问道,“什么啊?”

傻子面无表情地重复,“什么啊?”

龙二吹仰起头,看远方,苍绿的森林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为了龙家(艾家?)能传承最优秀的血脉,为了自己最幸福最灿烂的明天,他要赌上的,是自己的生命啊。

他笑了。

“我,东土永恒之国雾水城落草村龙家的龙裂风,向面前这位自称傻子的男人,发出最庄严的邀请――请与我决斗。”

马苇先是一愣,继而不屑地一挥手,“切,有病。傻子,不理他,咱们走。”

傻子却不动,目光直直地往上看。

马苇拉他的胳膊,“走啊,干嘛呢?”

傻子没有看她,只是说,“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给我走!”马苇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下。

傻子疼得吸了口凉气,头还是仰着,“可是他……”

龙二吹心里赞叹一句,“虽然傻,不过还算是个男人。”马苇还在拉,他有些不耐烦,喊道,“男人说话,女人走开!”

马苇心里火起,扭过脸大叫一声,“反了!都反了是吧!”龙二吹看她恼火,便不敢言语,可傻子却还是自顾自的说,“可是他……他……”

马苇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领子,扯上他就要走。

傻子被拽了一个趔趄,随她跌跌撞撞地走,嘴里还不住的念叨,“可是他……他……”

“他什么他?给我走!”

“他……他会掉下来。”

这时候,身后传来咔喳一声,似乎什么折断了,然后是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

马羡鱼听说了决斗的消息以后,很是苦恼。他不像马苇,以为不搭理龙二吹,这事就完了。他深知一个成年羽族男子正式提出的决斗邀请,是不可以拒绝的。事已至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村里的四位长老,请他们出面,把这次决斗限制在不危急生命的范围之内。十九叔也是长老之一,自然会同意,不过说服剩下三位,即使搭上十九叔和他的面子,也颇费了一番周折。在付出了一张七寸软弓,一副金线草手套和一瓶十五年沉酿的白露霜之后,他终于达到了目的。其中那个馋酒的长老,还拍着他的肩膀,眉开眼笑地说,“都是一家人嘛,以后有了事,尽管来找我。”他也笑逐颜开的敷衍了一通,肚子里却暗暗问候了这个老东西的祖宗八代。

在落草村里,最讨厌这场决斗的并不是马羡鱼,而是高博飞。高博飞是村里公派的决斗裁判,同时他还是村里的邮差、税役和哨兵,还要给十九叔这个草医当助手。村里几乎所有的杂役差事都是他的职责,原因只有一个――他是村里最擅飞的男人。本来他的名字叫做高博,但自从飞行天赋得到发掘和认可以后,他的名字后面就被人们擅自加了一个“飞”字,读做高博?飞,简称高博飞。

在所有这些令人生厌的工作差役中,最混蛋的差事莫过于决斗裁判,而不允许死人的决斗,尤其龌龊。要是生死相博,裁判可以一直远远跟着,看个大概,最后看谁趴下了,就过去扒拉扒拉,看看死了没有。如果死了,或者半死,那就可以宣布此人认输,对手获胜;如果俩人都这德行,那就选择一个比较顺眼的当胜者,另外一个就听天由命。可是如果不允许闹出人命的话,裁判就得紧紧守着,杜绝双方的犯规行为,确保双方的生命安全。狗日的,裁判的生命安全谁来保证呢?

决斗的日子选定在本月的二十六,那时候明月被暗月蚕食大半,落草村里的所有成年羽人都飞不起来,除了高博飞。

决斗的前夜,马苇非常懊恼,觉得自己连累了傻子。在自己的房间和客厅里焦虑地踱了五十几个来回之后,马苇拽开了傻子的房门――那是从前她父母的房间。傻子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大眼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啥。马苇穿过房间,走到床前,拉起他的手,决绝地说,“我们出走吧。”

傻子茫然地看着她,机械地重复,“我们出走吧?”

这时候,窗台上出现了马六天真无邪的脸庞,“你们要私奔?”

这是马六有生以来说过的最有人情味的话,由此可见,他一点都不傻。

不过马苇没有工夫搭理他,回手砰地一声关上窗子,不知有没有把弟弟砸落树下。不过私奔的事,就这么黄了。

龙二吹站在村南头的空地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来早了,天刚亮。虽然这并不是生死决斗,但他实在紧张的不行,昨晚上一夜都没睡着。他不住地对自己说,对手只是个傻子,三拳两脚就可以打倒,根本不用紧张,可是双腿还是不听使唤,总在一个劲的抖。要是过一会儿被被人看见了,那可丢死人了。

第二个来的是高博飞。他睡眼惺松,哈欠连天,对自己的敬业精神非常佩服。等他看到强做镇定的龙二吹,不禁好笑。他走到二吹身后,拍拍此君的肩膀。龙二吹一哆嗦,猛然回头嘶喊一声:“谁?是谁?”高博飞后退两步,以免这家伙一激动拔刀就砍,可嘴里却不闲着,“就这点出息?欺负个傻子,都吓成这样,不嫌丢人啊。”龙二吹脸腾的红了,梗着脖子吼道,“谁怕了!老子是公平决斗,谁欺负谁了!”嘴里这么说,头却偏着,不敢看高博飞的眼睛。高博飞本来想再嘲讽几句,但转念一想,别把这家伙逗急了,所以嘿嘿一笑,便不再言语。

等人来齐,太阳已经爬过林梢,高高地悬在头顶。傻子来的晚一点,也是马羡鱼的策略。他认为漫长的等待可以消磨一个人的耐心,使人变得焦虑而急躁,这正是决斗的大忌。不过对于傻子的真正实力,他始终不抱什么希望,算了,尽人事而知天命吧。

高博飞蹲在空地中央,左手边是傻子,傻子身后十步之外站着马羡鱼、马苇和十九叔;右手边是龙二吹,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连他爹都没来。“无聊。”高博飞心想。看来这场决斗根本没引起广大村民的兴趣。他往两头瞅了瞅,一口把嘴里衔的草棍吐在地上,挥了挥手,“开始吧。”然后转身,扑踏扑踏地走向一旁。

没等他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然后扑通一声有人倒地。龙二吹端着自己的拳头,又是激动又是疑惑。傻子原来这么不经打,一拳就放翻了。发现自己瘦弱的身躯里蕴藏着这么威猛的力量,龙二吹有些喜出望外。与此同时,他又对倒下的傻子产生了一丝怜悯。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不过这怜悯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傻子很快就站了起来。龙二吹摇摇头,悲悯地想,“这又何必呢?”然后跨步挥拳,结结实实地打在傻子的脸上。

傻子第十五次从地上站起来,满不在乎地拿袖子蹭蹭鼻血,对着龙二吹龇牙一乐,把他吓的够呛。龙二吹的右手已经肿了,有点连呼哧带喘的;傻子的左脸也肿了,鼻血溅了一身,可是表情若无其事,看来是真的傻。二吹估摸自己的体力,估计最多再打个七八回,就打不动了。看来得动真格的了。龙二吹狞笑一声,一脸褶子都打了结。他变拳为爪,一个箭步过去就锁住傻子的右臂。这是雾水城白鸟团的近身搏击术,他四舅就是白鸟团的团员,去年来家里看他的时候,颇教了几招,他总在夜里偷偷的练,生怕别人知道。傻子似乎也知道厉害,后撤一步,努力想挣脱出来。

龙二吹借傻子后退之力,顺势向前,两步就溜到傻子身后,右手把他右臂反拧在背后,左臂已经锁住他脖颈。二吹心里得意,只要自己胳膊稍微加力,不消片刻,傻子就会窒息昏过去。他感到傻子挣扎了几下,力气还颇大,可惜在他精妙而有力的掌控之下,这都是徒劳的。他甚至开始琢磨,把傻子整趴下以后,怎么跟马苇解释。似乎有人说过,女人往往更同情弱势的一方,如果他赢得了这场决斗,却输掉了这份感情,那可如何是好?等等,马苇不会真的喜欢这个傻子吧,也太离谱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间,怀里的傻子突然震颤了一下,身体骤然绷紧,如石头一般。还没等二吹反过味来,就感到傻子身子往右一斜,然后左肋骨就挨了重重一击。傻子提气收肘,一个肘锤撞得龙二吹七荤八素,差点背过气去。二吹吃了疼,手上不免放松,傻子矮身撤步,瞬间就从二吹右臂弯里钻了过去。二吹知道不妙,纵身要往前扑,可没等力气从心里传到腿上,下巴就被人家扼住,疼的钻心,然后脖颈里一片冰凉。

高博飞的弯刀此时就架在他的后颈上。

这几下交手电光火石,马羡鱼一众人都没看明白,只知道似乎是傻子突然占了上风,制住龙二吹;而高博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拔刀,而且居然架在二吹的后脖颈上。

这时候,场内传来高博飞冰冷的声音,“放手。”

傻子面无表情地放开手,后退两步。龙二吹脱出掌握,向前跌出几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回过头来,眼神里有怒火,也有恐惧。高博飞撤步收刀,大家这才发现,刚才他的刀虽然架在二吹脖子上,但刀刃却对着傻子的面门。

“那不是羽族的格斗术。只有中州人才有这样狠毒的手段,一伸手就要扭断敌人的脖子。”马羡鱼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四长老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也就是收受七寸软弓当贿赂的那个吴长老,悄然出现在众人身后。

十九叔严肃地点点头,“看来,此人大有来历啊。”

“马十九你不要装傻,他的来历恐怕你最清楚。”吴长老盯着十九叔的眼睛,目光犀利如刀。

马羡鱼轻轻咳嗽了一声,“吴长老,那弓用着可好?”

吴长老神色一缓, 回头露出一点笑容,“还好,还好。”

这时场内的情况又起了变化。

龙二吹挥舞着一把雪亮的短刀,正追着傻子左劈右砍,傻子拎着把带鞘的短剑在刀光中躲来闪去,形势虽然被动,身形却轻盈优雅,丝毫没有一点狼狈的意思。高博飞弯刀出鞘,紧紧跟在他们五步之外,随时准备干预。

吴长老脸色越发沉重,却又有一点诧异,“这几下躲闪,绝对是我们澜州羽族正宗的门路,马十九,你藏起来的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十九叔却不回答,把脸转向马羡鱼,“刺剑,你从哪里给他找的刺剑?”

“就在我父母的房间,门后面一直挂着两把剑,大约是父母的吧,虽然我没见他们用过。昨晚上……”说着,他头上突然挨了一记爆栗。马苇瞪着眼睛喊了一声,“吵什么吵,认真看!”说着便回过头,不再搭理他。

场内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傻子已经退到空地的边缘,身后就是一颗颗大树,没多少腾挪的空间。他手里还掂着带鞘的刺剑,似乎只是个累赘,甚至不用它格挡一下。龙二吹活动开来,体力显得相当不错,而且正砍到兴头上,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可惜刚才下巴被捏了一下,嘴有点歪。说话间,傻子的后背已经靠在一颗两三人合抱的大杨树上,无路可退。龙二吹看到机不可失,随即大喝一声,挥刀当头就砍。傻子举起了刺剑,高博飞握紧了弯刀。“砰!”龙二吹狠狠的一刀劈在树上,震得手腕酸麻。他心中暗道不好,下一瞬间恐怕就是敌人致命的反击,但他毕竟是龙二吹,凭着多年来对武学对格斗的揣摩和想像,他马上做出了最及时最敏锐的判断和反应。他收刀、撤步、伏身,向左边地上一倒,骨碌碌打了七八个滚,足足滚出十几步远,枯枝败叶卷了一身,胳膊肘子都磨得出血。这下一来,多么毒辣的反击恐怕都没用了吧。他有些得意,一个鲤鱼打挺就站身来,舞了两个刀花护住身子,这下才四处张望,寻找对手的踪迹。

马羡鱼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让一让,不要挡着。”

龙二吹回头看,发现自己已经滚到观众席脚下,不禁有些尴尬。他讪讪地收起刀,对马苇说,“马姑娘,我……”

马苇可没耐心等他说完,一把就把他扒拉到一旁,伸着脖子往空地中看。

二吹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吓了一大跳。

决斗乙方傻子与决斗裁判高博飞相对而立,贴得好近,几乎鼻尖顶着鼻尖。二人兵刃相交,高博飞的刀刃正架在傻子的剑锷上,而傻子的剑尖,已经深深地刺入高博飞的左肩胛骨。看起来,要不是高博飞弯刀那一架,被刺穿的恐怕就是他的心脏。

观众们终于反应过来,呼啦啦跑上前去,把两人拉开。十九叔把刺剑从高博飞的肩窝里一寸寸拔出来,这小子疼得脸色煞白,末了只说一句,“傻子攻击裁判,判负。”

傻子坐在那边地上,无辜地看着大家,刺剑也被马羡鱼夺了。

马苇把龙二吹拉到他跟前,指着鼻子说,“瞅瞅,你的对手是他!你傻啦,扎裁判干什么?”

马羡鱼小声咕哝一声,“可不就是傻子嘛。”

马苇白了他一眼,“没问你。”

傻子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认真地回答,“我觉得,那边那个拿刀的好像比较厉害,要打的话,也该先打他。”

马羡鱼说,“屁话。跟你决斗的是二吹,是那个拿刀追着你砍的矬子,跟别人没关系。要不然,我最厉害了,难道你还扎我?”

傻子看看他,严肃地说,“你不厉害。”

最郁闷的还是龙二吹,跟人家热火朝天地打了半天,原来对手跟本没把自己当回事。他悲伤地收起刀,别在腰里,拍拍身上的土,略微拨拉了一下头上的碎叶烂草,决绝地走了。等走了五六十步,眼看着就要消失在林子里了,吴长老突然发现了他的离去,环顾四周,喊了一声,“二吹呢?”

马苇这才发现自己的崇拜者不见了,她站起来,张望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二吹的背影,便远远地喊道,“二吹――你去哪儿?”

二吹慢慢回过头,眼神宁静而忧郁,仿佛千百年无人问津的冰湖,或者百花凋落万木枯萎的山谷。他轻轻地说,“我心已死。”

当然,太远了,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比起那些贪婪而狂妄的中州人,羽人的生活总显得平静而舒缓,而时间便总在这种平静舒缓的节奏中悄悄流逝,一切顺理成章,却又恍然未觉。

高博飞站在村西的大柳树下,头顶上就是马羡鱼家的房子。他发现柳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干干净净,不知不觉间,已是澜州的冬天。他摇了摇左臂,肩头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痛,看来还没有好利索,听说那些中州人,受了伤也比羽人好的快。为什么呢?他们的血,似乎流得就快,寿命也短得多,真不知道那些虫豸一般的人,在那么短暂的生命中,能体会到什么……算了,想这么多做甚。他收拢纷乱的思绪,轻盈地跃上大柳树,敲了敲门。

马羡鱼开了门,很客气的把他迎进客厅。马苇和傻子都不在,那个神叨叨的马六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自从那次决斗之后,四长老间似乎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内容不得而知,但一定跟傻子的身份有关。争执的最后并没有得出什么有意义的决议,只是给他高博飞添了一项不知所谓的职责――-每隔一天就要检视一下傻子的活动。偶尔,马苇会领着傻子去他那里露一下头,不过更多的时候,他还是要自己跑到马羡鱼家,检查傻子近连两日的动向,照例问一些无聊的问题。不过,马大小姐苇姑娘似乎从来没把这条规定放在眼里,几乎回回见不到人,只能由马羡鱼出面,对傻子的动向做一番说明――关于主动点卯,那只能说明她心情好。当然了,高博飞自己对这项任务也不甚以为然,所以只要跟马羡鱼随便唠唠,也就能支应差事了。

马羡鱼不咸不淡地讲了些傻子的事,无非就是昨天跟马苇去怎么学飞,今天跟马苇去哪儿钓鱼之类的。高博飞心不在焉地听了,末了起身告辞的时候,走到门口了,突然回头问了一句,“米先生似乎好久没来了吧。”

马羡鱼微微一笑,“是有阵子没见了。不过算着日子,这个月也该来了。”

高博飞点点头,“到时候,可以一起坐坐。”

“一定。”

什么事情都经不起念叨,没过三四天,米先生就来到了落草村。

其实马羡鱼对米先生的身份背景,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他的名字叫米洛,家安在雾水城,不过常年奔波在外,一多半的日子都在路上度过。这些年来,米洛每年都要往落草村跑个四五趟,跟马羡鱼谈几笔买卖。马羡鱼手中打造编织的那些物件,最好的货色多半被他拿去,当然了,价格也比别家诱人得多。高博飞算是村里的治安官,这些事总是瞒不了他,不过他并不是死板的人,很容易就跟米洛交上了朋友,不但不对这种私货交易的行为加以干涉,而且还颇行了不少方便。

米洛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比如他从来不在白天进村,也不在白天出村,虽然马羡鱼相信,即使他大摇大摆地把货物顶在头上走,凭他的神通,村里也没人敢把他怎样。他从来不赊帐,次次都是金铢结算;对马羡鱼的一些要求,他也尽量满足。比如马苇的小刀,就是他想办法从北邙山那边弄来的货,当然,运费的每一分一毫都要加在售价里,七件细甲,那可是马羡鱼一次性完成的最大订单。

米洛这次来,是要取最近的一批货。订单再有两天就到期了,一共是五件细甲,四张角弓和十二只银箭。最后结算,一共是132个金铢。米洛说,这次单子比较大,他带不了那么多金铢,如果一定要现金结算,就要三天,他让人从雾水城把钱送来。他还提出,其实马羡鱼不妨看看他随身带的小物件,多半都是宛州手工艺人的作品,少数几个是河洛的杰作。他说,那些小玩意,送给意中人最合适不过,既精美又新奇,即使没有情人,送给你那个宝贝妹妹也好啊。马羡鱼翻开他的箱子,一件件挑着,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珍品。比起那些贪婪而狂妄的中州人,羽人的生活总显得平静而舒缓,而时间便总在这种平静舒缓的节奏中悄悄流逝,一切顺理成章,却又恍然未觉。

高博飞站在村西的大柳树下,头顶上就是马羡鱼家的房子。他发现柳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干干净净,不知不觉间,已是澜州的冬天。他摇了摇左臂,肩头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痛,看来还没有好利索,听说那些中州人,受了伤也比羽人好的快。为什么呢?他们的血,似乎流得就快,寿命也短得多,真不知道那些虫豸一般的人,在那么短暂的生命中,能体会到什么……算了,想这么多做甚。他收拢纷乱的思绪,轻盈地跃上大柳树,敲了敲门。

马羡鱼开了门,很客气的把他迎进客厅。马苇和傻子都不在,那个神叨叨的马六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自从那次决斗之后,四长老间似乎爆发了激烈的争执,内容不得而知,但一定跟傻子的身份有关。争执的最后并没有得出什么有意义的决议,只是给他高博飞添了一项不知所谓的职责――-每隔一天就要检视一下傻子的活动。偶尔,马苇会领着傻子去他那里露一下头,不过更多的时候,他还是要自己跑到马羡鱼家,检查傻子近连两日的动向,照例问一些无聊的问题。不过,马大小姐苇姑娘似乎从来没把这条规定放在眼里,几乎回回见不到人,只能由马羡鱼出面,对傻子的动向做一番说明――关于主动点卯,那只能说明她心情好。当然了,高博飞自己对这项任务也不甚以为然,所以只要跟马羡鱼随便唠唠,也就能支应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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