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院子在摇晃。龇牙熊已经转到院子西边,正把庞大沉重的身躯往墙上撞。一下、两下、三下,两排原木搭建的院墙已经吃不住它的重量,开始倾斜。一个刀手喊道,“头儿,怎么办?”
徐老疤沉声喊道,“六子,上南房。其他人,往后退。”
说话间,西墙已经崩塌。马厩里的马匹挣脱了缰绳,四散奔逃,有一匹在跑过龇牙熊身边的时候,被那家伙一巴掌拍在脖子上,侧着摔出去老远,半天没起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徐老疤喊道,“六子虎头,你俩看准了,瞄着它眼睛,放近了射。”房上的俩弩手应了声,都伏在房檐上,紧张地等待着。
龇牙熊踩过崩塌的马厩,一步步走进院子。它抱起地上断气的熊崽子,放在怀里捂着,仰起头,又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徐老疤听得头皮发麻,知道时候到了,大喊到,“射啊!”
房上的弩手扣动扳机,射出两串短箭。
又是一声嘶吼。
南房顶上的六子落了空,箭矢都射在熊的脑壳上,如撞了墙一般,纷纷落在地上。这弩箭本来就是对付羽人的,不用有多大力道,只求射速快就好,要是扎在龇牙熊身上,根本就是挠痒痒。北房顶上的虎头却得手了,一只弩箭正扎在熊的右眼上,可惜扎的不深,没穿到熊的脑子里。那熊吃了疼,更狂躁了,回头就奔向南房,一巴掌就拍断了房檐的柱子。虎头没躲及,一声惨叫就摔下来,掉在断壁残垣间。徐老疤知道要坏,大喊一声,“救虎头!大家上啊!”说着他先拽出刀,扑了上去,身后四个刀手都挥舞长刀,不要命地跟上来。
迟了。龇牙熊已经一脚踏在虎头的胸口。虎头也是壮实的汉子,可在龇牙熊的脚下,却像面饼一样,被踩得变了形,血水从口里,从耳朵里冒出来,抽搐了两下就断了气。等徐老疤等人冲过来,那熊正好回头,小眼睛里映出院子里的火光,明亮的很,仿佛里面燃着无底的火焰。徐老疤冲到近前,几乎闻到熊口里热涎的味道,他举刀就戳,直奔熊的胸口而去。扎进去了,他感到刀刃刺破熊皮,扎进熊的肌肉里,可也因此而已,再往下一寸都进不去了。这时候他看到熊又挥起厚重的巴掌,横扫过来。他反应快,撒了刀柄,向右边一滚,那熊掌堪堪从他头皮顶上划过,险些撕下他几缕头发。徐老疤闪出了空当,后面的刀手得空上来,四柄刀当头便杵,有的扎在肩腿上,有的扎在肚皮上,可惜没一把能深入。龇牙熊虽然伤不到要害,但毕竟割裂皮肉,疼痛难当。它用力往后一挣,三把刀都退了出来,只有那个扎在肩膀上那刀,卡在关节里,夹得太紧拔不出来,被它往后带了几步。那刀手一时间忘了松手,还死死的抓着刀柄,一挣之下,被它拽到面前。那熊见敌人到了面前,又是嘶吼一声,伸出爪子就拍在他头上。这一下打得极重,那刀手的脸登时被打得稀烂,翻倒一旁,手脚抽搐。剩下的刀手都杀红了眼,顾不上抢救同伴,挥刀又砍。徐老疤跪在地上,从肩膀上接下短弓,搭上一只箭,稳稳地瞄着。等到最后一把刀都被熊打飞的时候,他松了弓弦,一箭势若流星,深深地扎在龇牙熊的左眼里。徐老疤这短弓是当年走马山大战时,从羽人尸体上拣的,拉起来软,但射出去力道却很大,不知道是什么工艺,似乎揉了动物的筋角,跟将军们用的河洛角弓很有几分相似。这一箭射得深,那熊疼痛难当,一阵凄厉地吼叫,爪子按在眼上,忘了身边的敌人。
徐老疤知道机不可失,马上扣了第二只箭,抬手就射了出去。这一箭射在熊的嘴里,贯穿熊舌。那熊眼不能视物,嘴也不上,平时里就暴在外面的四颗大牙,此时显得更加突兀吓人。徐老疤知道危险过了大半,便招呼大家四下散开,等那熊自己力气衰竭了,再做进攻。那边叫做六子的弩手,已经从房上下来,一手端着油灯,一手拿着存灯油的皮囊,向徐老疤这边看了一眼。徐老疤点点头。六子悄悄走近熊的跟前,熊似乎闻到了他的气味,忽得转过头来,可惜什么都看不到。六子一刀割破皮囊,把里面半包灯油都洒在熊的身上,紧接着就把油灯砸了过去。转眼间,青蓝的火苗子就把熊裹在当中,空气中弥漫着皮焦肉烂的糊味。徐老疤送了口气,把大家收拢在一起,又把倒下那个刀手拖过来,结果发现也断气了。这时候,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那羽人呢?大家才蓦然想起,回头再看,门口的椅子上,早没了米洛的踪影,东边马厩里的马,也都一匹不剩了。
徐老疤看着火焰中渐渐没声息的龇牙熊,地上两个兄弟惨不忍睹的尸体,看着倒塌的马厩,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操!”
马羡鱼驾着一匹黄膘马,穿行在枯叶河边的大道上,感觉自己在腾云驾雾。他是不会飞的,但此刻似乎体会到一些飞翔的感觉。“一会儿得问问高博飞。”他心里暗暗地想。不过他这匹马性子比较急,跑得比其他马快,他也不太知道如何指挥这匹畜生,一夜之间,已经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马终于累了,马羡鱼也不知道一匹马的体力极限是多少,只是觉得这兄弟喘得厉害,任你再催它,也不肯跑了。他索性下了马,牵着它慢慢地走,也等一等后面的伙伴。等太阳爬上高高的枝头,他终于等到了龙二吹和米洛。米洛是骑过马的,表情轻松,只是脸上还有昨天绳子勒出的红印。二吹就狼狈多了,一身的土,脸也摔破了。
高博飞落在最后,他马背上驼的货比较多。大家会合的时候,米洛看到马背上横搭的细甲,心疼地说,“这玩意一穿过,就不值钱了。”昨晚上救人的时候,他们几个以防万一,都把细甲穿在身上,遮蔽敌人的箭矢。高博飞没好气地说,“我们好歹把你救出来,钱不钱的就不要提了吧。”
米洛认真地说,“要知道,细甲穿过一次就有了型,人家看的出来,最后至少要打个九折。”大家不想理他,便继续策马向前,只是马匹累了,行进的速度也放缓了很多。
中午的时候,大家又看到一座驿站。
中州人的驿站,其实不单是提供马匹的中转站,还担负着存储物资的功能。这个驿站规模比上个大得多,至少能养二三十匹马,存下百十号人的粮草兵甲。二吹看着高大的院墙,斜着眼问,“这次,还要进去吗?”
米洛肯定地说,“要去,我们要换马。这次驿站大得多,肯定不会有上次的匪兵。”
“要去你自己去。”二吹根本就不信。
高博飞在一旁问,“你那金牌,不是给那个疤脸收了吗?”
米洛嘿嘿一笑,脱下靴子,从鞋底上又变出一沓金灿灿的牌子,“咱还有呢。”
马羡鱼狐疑地问,“你这牌子,是真的吗?”米洛说的果然没错。大家刚钻进林子,屁股还没坐热,他就从驿站里出来,信心满满地说,房间都安排好了。三个伙伴将信将疑地跟着他,一步步走进驿站大门,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有个风吹草动,随时准备开溜。不过,驿站里的卒子们对于他们的到来,只是略微表现了一下客套的惊奇,便各干各的,不答理他们了。领他们进房间的小个子驿卒,看起来又是米洛的旧相识,态度还颇为恭敬。大家松了口气,在东套院的两间客房安顿下来。
二吹看到大家不走了,很是不忿,“怎么,这就不走了?这样走,啥时候能赶上马苇?”
高博飞安抚他说,“对对对,你说的对,但我们人困马乏,总得休息一阵吧。”
米洛肯定地说,“我们赶了一夜的路,现在已经是中午,不妨休息一下。这驿站里比较安全,不妨多歇一阵,晚上再出发。”
二吹一愣,“晚上?”
米洛点点头,“上番遭劫,我才明白过来,没有人族军队的保护,一路上难免再遇到几伙匪兵。这些兵,打了许多年仗,早就没有一点人性,就是亲爹亲娘路过,也一样要劫的。”
二吹寻思了一下,便不言语了。
大家赶了一夜的路,果然是累了,随便吃了点驿站里存的菜蔬,便各自沉沉地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马羡鱼觉得有人捅他,激灵一下子睁开眼,坐起来,发现并不是同屋睡觉的二吹,而是隔壁的高博飞。他正待要问,高博飞却把手指压在唇上,“嘘。”
他跟着高博飞到窗前,向窗外张望。他这间屋处在院子当中,正对着院子敞开的大门,能看到些外面大院里的景象。外面天已经擦黑了,松明火把已经点亮,借着黄昏微茫的日光和跳跃摇动的火光,他依稀看到一队人马刚刚进了主院,正在解鞍拴马。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是什么人。马羡鱼扭头问道,“怎么了?”
高博飞脸色沉重,“是老相识。他们追来了。”
马羡鱼心里一惊,“那个刀疤脸?”
高博飞点点头,“怕是很快,他就要认出我们的马。”
马羡鱼没有说话,回头到床边摇醒龙二吹。二吹睡得满脸口水,被人半路叫醒很是郁闷,一听到敌人追上来,腾得一声坐起来,抄刀就要去拼命。马羡鱼几乎要大嘴巴子抽他,但还是强忍住冲动,把他按了下来。二吹脸红脖子粗地说,“没法弄了,没法弄了。我们给人家堵在这院子里,现在不冲出去,抢了马,肯定被人家收拾了,我们就等死吧。”
高博飞沉稳地说,“没关系,这个驿站大,驿卒二三十个。打起来,他们不见得会帮那些土匪。我们毕竟有通关金牌,台面上没人敢动。”
马羡鱼忧虑地说,“那他们一路追过来,总不会善罢甘休吧。”
高博飞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马羡鱼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悲哀地说,“夜袭。”
夜深了,马羡鱼伏在房顶上,躲在石砌的烟囱里,露着俩眼睛往外张望,身上冻得有些哆嗦。院子里平整的土地被月光照得一片煞白,仿佛撒了一层薄薄的沙;院墙之后三五十步外,就是黑黝黝的林子。其实他们满可以悄悄翻过院墙,逃进林子里。可是米洛说,倘若失了那些马背上的货,见了人族的将军,就没法交待,更没法子求人家帮忙,搜索马苇和傻子的行踪。所以他们为了保护那些货,便不得不在这半夜里设下埋伏,静静等待那些土匪撞上门来。
这时候,他突然看见大院正房的房顶上冒出一个人影,猫着腰,似乎要往这边来。他慢慢缩回脑袋,抱着刀,一动不动地靠在黑漆漆的烟囱壁上,蹭得满身都是烟灰。那人多半是弩手,要上来房顶埋伏。此时他看不见敌人的身形,也听不到敌人的脚步声,只是凭着直觉,感到那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只是片刻以后,他感到烟囱壁上微微一振,知道敌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摸过来,潜伏在烟囱的阴影里。
他伸手拽了拽脚边的线头。屋里的米洛手腕上一紧,知道敌人已经来了,又努力往门后的阴影里缩了缩,慢慢拉开弓弦,心里不由得一阵心疼――这弓,又成了二水货。
这时候,虚掩的院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门轴上肯定是被人抹了油。四个黑影鬼魅般摸了进来,手里掂着明晃晃的刀,三长一短。用短刀的那个在迅速地伸手一指,便带着一个长刀奔向左边,也就是二吹潜伏的那个房间;另外两把长刀,摸到米洛潜伏房间窗下。四个刀手蓄势待发,墙角草料堆中,高博飞悄悄捏紧了手中的箭。短刀在空中轻轻挥舞一下,房顶上的弩手比划了个手势。四柄刀猛然发力,两间客房门窗迸裂,四条黑影饿虎扑食冲进房间,挥刀就往窗上剁。破碎的门板后,米洛和龙二吹不动声色地拉开弓弦,把黑色的短箭射入五步之外刀手的背心。两个刀手刀锋一触到床扳,便知道中了埋伏,还没来的及回身,就听到身后弓弦崩响,一个人先扑倒在地。另一个回身过来,看到门后潜伏的敌人,便不假思索地刀锋平举,一个箭步就戳了过去。羽人的身手,终究是敏捷些,没等刀手扑上来,米洛和二吹就已经飘出门外,把薄薄的弯刀擎在手中。
房顶上,马羡鱼又一次悄悄探出头,探出身子,看到那个弩手正伏在面前的房檐上,全身绷紧,端着连弩,正往下瞄。马羡鱼悄悄折下身,右手正握着短刀,一寸寸贴近那弩手的脖颈。弩手全神灌注地盯着空白的院子,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突然,米洛和二吹跳出房间,弩手浑身一颤,似乎有些惊叹,握弩的手也在微微地抖,弩箭的箭头已经瞄向院内的羽人。不过,这些箭永远没机会发射出去了。下一个瞬间,马羡鱼的短刀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两个房间里,暂时沉默了一下。其中一间里,有人大喝了一声,一柄便舞着雪亮的刀花冲了出来,米洛和马羡鱼左右分开,躲避他的刀势。草料堆里寒光一闪,银色的长箭划破静蔼的夜色,穿透了刀手的脖颈。
只剩下一个。
大家都知道,那个使短刀的疤脸还在屋里。米洛和龙二吹交换了一下眼色,犹豫着是不是冲进去杀了他,高博飞从草料堆里跳出来,对他俩喊了声,“别管他,快走!”
马羡鱼飞快地溜下房檐,冲到外面大院里,奔向紧闭的驿站大门。
米洛和二吹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冲出侧院直奔向马厩,挥刀砍断四匹马的缰绳。换马是来不及了,只能盼着那四匹畜生已经歇了这么久,已经回复了体力。
高博飞继续架着弓,一步步倒退出院子。
这时候,驿卒们似乎有些警醒,大门口值夜的卒子首先跳了起来,看到马羡鱼搬动门闸,便上前嚷道,“你这是干啥?”
马羡鱼看他走上前来,回身一笑,跟着就是一刀,把那卒子的脸劈成两半。
大门开了。
四匹马嘶鸣着冲出大门,四个羽人翻身上马――其中二吹上了两次――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很快,驿站里喧闹起来,驿卒们睡眼惺松地冲出房间,松明火把将院子照得雪亮。
又一匹马箭一般冲出敞开的大门,射入澜州的黑夜。
月光明亮,四人四骑飞驰灰白色的河边大道上。他们已经渐渐熟悉了骑马的要领,而且羽人身子轻巧灵活,骑在马上本来就不吃力,学起来自然容易。最笨拙的二吹,只是姿势比较难看,跨下的坐骑跑起来,也丝毫不慢。马羡鱼忽然想到,这是六十五年的弯刀之夜以后,纹面羽的后人第一次跨上马背,驰骋在西澜州的土地上。他们沿着哺育了祖先千年的枯叶河,一路狂飙,奔向走马山,奔向他们祖先繁衍生息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的故城,斯特兰。这一夜他们并不孤单,白鸟团三千纹面骑兵灵魂附体,他们是纹面羽千年光辉传统的正宗传人,这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森林。他们是西澜州的主人。
“崇高,真 *** 崇高。”他忍不住激动地骂了一声。
“什么?”前面的米洛回头问道。
“没什么。”他平静地回答。
“哦。”米洛又转回头去,继续跟高博飞纠缠,“你真的用那银箭了吗?那是我们的货物,不是武器!细甲和弓还好说,用过了也只是打个折扣,这回银箭少了一支,你叫我怎么交差?你说说……”
高博飞不耐烦地回答,“行了行了,我们是干嘛来了?以后别跟我再扯你些货!”
米洛看他要发怒,便不再言语,埋头赶路,不过心中肯定是郁愤难平。行到一段地势开阔的路上,高博飞回头看大家,有些人困马乏的迹象,便招呼停住,说休息一阵吧。大家解鞍下马,围成一圈,用些干粮清水,谁也懒得说话。休息时,高博飞忽然支棱起耳朵,警觉地往后张望,马羡鱼看到他表情,便也伸了脖子往来路看去。
远处的高岗上,一人一骑勒着马,沐在金色霞光中,如雕像般凝望着他们。晨光温暖朝雾迷蒙,本是一幅和煦的画面,可马羡鱼却不由得感到心里发冷。高博飞叹了口气,“这个疤脸,真是阴魂不散啊。”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马羡鱼这边,“马家老大,你没打过仗吧。”
马羡鱼摇摇头,“没有,最多只是偷猎过鹿。”
高博飞慢慢斟琢着字句,一点点说,“我在雾水城是入过军营的,虽然待得很短。那时候,会有人给我们绑来人族的俘虏,让我们剖开他们的肚子,割断他们的脖子,算是培养我们杀敌的勇气。我只是见过,可没有自己动过手。今天,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虽然只是用弓箭,但心里还有颤抖。你却不一样,亲手用刀杀了两个,就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吗?”
马羡鱼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半晌,回答道,“应该是有的吧。但我不知道,那算是兴奋还是害怕。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我把着刀,一点点接近他脖颈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生怕被那家伙听到;杀第二个人的时候,心跳就没那么快,只是觉得眼前发红,一口气憋在嗓子里,不吐不快。等把他砍翻,这口气就吐了出来,说不出的畅快。你说,这算是什么呢?”
高博飞摇摇头,“不知道。从前总觉得,那些中州人是十恶不赦的敌人,是没有人性的畜生,或者虫豸。但他们离我们的生活却很遥远,没什么概念。这次抵到面前,忽然觉得他们也生命鲜活,跟我们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你砍他一刀,他是会疼的。你杀了他,他的父母妻子就没人来养活。”
马羡鱼觉得有些头疼,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二吹嚷嚷道,“不管是人还是虫豸,凡是与我们做对的,就得统统砍倒。如果认为他们是虫豸,心里会平衡一点,那就当是虫豸吧。”
“是很有信誉,会做生意的有钱虫豸。”米洛补充道。
虽然知道疤脸不敢追上来,可被人盯梢的感觉却十分不好。他们休息了一阵,便翻身上马,继续一溜烟地走了。等到午后时分,他们便又看到一处驿站。这所驿站比上一个又大了许多,放得下百十匹马,屯得下上千人的粮草。他们已经离天河越来越远,一步步深入战线后方,走马山大营也渐渐的近了。
这次大家不再狐疑,跟在米洛身后,径直就进到驿站里面。
这番进门,风光又是不同。里面的驿卒一见到米洛,非但不阻拦盘问,反而热情得近乎献媚。他们几个都沾了米洛的光,被人家伺候的舒舒服服,心里有些惶恐,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待遇。米洛倒是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厅正中的椅子上,“你们头儿呢?”
“来了,来了,”说着,门外就进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穿便装的男人。小眼睛,胖脸,绸缎的袍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军人。他一看到米洛,便堆起满脸的笑,“米大哥好久不曾过来,可是嫌小弟怠慢?我该死,该死,要是哪里招待得不好了,大哥直接说,小弟马上就改,马上就改。”
米洛摆摆手,“哪有。每次来都蒙胡大当家的照顾,还要多谢你呢,怎么敢嫌你怠慢?”
那个胡大当家脸马上红了,“这么说,就是看不起小弟了。”说着,他眼珠滴溜溜地扫视一圈,看了看马羡鱼等人的模样,便又说道,“既然大哥一路劳累,我就不多打扰了。请先休息,我晚上再来伺候各位。”
米洛点头,“嗯,那就不好意思了。对了,记得给走马山传讯,说我到了。”
“传了,早就传了。”说着,胡大当家便慢慢退下了。
龙二吹嘴巴张得好大,半天都合不拢。
“怎么回事?”高博飞问道。
“没什么,”米洛平静地说,“一个做生意的伙伴而已。他一直巴结我,想做我家分号,可他的实力、头脑、魄力,都不太行,我一直不给他机会。”
“分号?”马羡鱼问道,“你在这边还有分号?”
“当然有了,”米洛惊奇的说,“没有的话,谁来代理我的生意呢?”
正说着,一个中年驿卒带着两个小厮走进来,送些茶点之类。二吹很好奇,这些中州人的精致食物,他是没见过的。那中年人出去的时候,还朝米洛专门堆个笑脸,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挂的一个金属牌。马羡鱼坐得离他近,看到那牌上有一串数字,右上角还雕着一个小小的“米”字。
待那人出去,他便又问米洛说,“那是什么?”
“一张卡片。”
“做什么用的?”
米洛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这个……简单的说,就是他在西澜州的官营商铺买东西,只要出示这张卡片,在账单上签了名,便暂时不用交钱,把货物先拿去用着。”
高博飞有些不信,“那以后呢,怎么付钱?”
“他买货的钱,自然有发给他卡片的大商家垫付;只要月底的时候,他去那大商家的柜台,把整月的花费一并补上,就行了。当然了,还有很多复杂的算法,比如补全额,半额,十分之一等等,都是不同,要交纳不同的利息。”
二吹听得头晕,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高博飞他们听懂没有。马羡鱼毕竟也做过点生意,勉强听得进去,便继续问道,“那这买货的人要是赖帐,死活不还钱,要不干脆跑掉,那可怎么办?”
“赖帐的,自然会依法处办,这里是澜州军营,开小差的话,军法是问斩的。再说了,既然要开这样的生意,就一定要承担这样的风险。”米洛说得头头是道。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上面有个米字?”
“因为发给他卡片的大商家,就是我。”
二吹喃喃地说,“是我疯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米洛一住进这个驿站客房,就四平八稳地躺倒,再也没有挪窝的意思。二吹看得心急,就问他为什么不走。他不慌不忙地说,以他们骑马赶路的脚程,多半已经超在傻子和马苇的前面,再赶路也没用。不如跟走马山联络上以后,让他们搜寻,效率要高得多。大家也想不出辩驳的理由,只能由着他呼呼地睡。
疤脸应该还在门外游荡,只是不敢进来。
晚上时候,米洛又被那个管事的胡胖子请到客厅,秉烛夜谈。剩下三个无聊的很,也知道安全,便散在院子里,看那些驿卒忙活些事情。中午送茶点的中年人又凑过来,跟他们搭讪。马羡鱼跟他聊起来,知道了他是这驿站的副总管,胡胖子是总管。这里虽然隶属于走马山大营辖制,但他们两个并非出身行伍,却都是宛州的商人,只是近两年才混入军队来到澜州,管些钱粮事务。马羡鱼说起那个疤脸的事,副总管微微有些吃惊,“原来他还活着啊。”
马羡鱼问他,“这人你认识?”
副总管摇摇头,“认识倒说不上。只是听过他的一些事迹。他是极老的兵,在澜州打了二十多年的仗,走马山大战的时候,立了大功,本来是要提拔的。可仗还没打完,他便一口气杀了二十几个羽族的俘虏,”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看马羡鱼的脸色,又继续往下讲,“其中好像还有个不小的贵族。结果上头震怒,差点杀了他的头。只是无数将士求情,才留下他一条命,把他赶到最前线,做个最小的卒子,永不录用。他似乎也不以为意,只要有仗打,他便满意了。这些年,听说他在前线常常带着些小队,偷偷渡过天河,钻到羽族的村寨间骚扰侵袭,战果显着。很多哨所纷纷效仿,派出不少队伍过去骚扰……”说到这里他便打住,看来是省起面前终究是些敌人,军事上的事情,还是少说为妙。第二天一整天,他们依旧待在这院子里,百无聊赖。只有米洛忙活得很,整天都坐在客厅里,许多人出出入入,跟他谈很多事情,离开时,脸上表情不一,有的欢天喜地,有的愁眉不展。傍晚时候,二吹终于熬不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要老死在这混蛋驿站里吗?”二吹冲进客厅,几乎把鼻子抵在米洛的脑门上。
米洛气定神闲的说,“慌什么,坐下说话。”
二吹哪能坐得住,险些一步就跳到桌子上。他伸出青筋暴跳的手,揪住米洛的衣服,“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米洛还没答话,远处传来一阵悠长而沉郁的号角,每个人心里都微微一颤。
“来了。”米洛说。
随着那阵低沉的号角,一彪人马旋风般冲进宽阔的驿站大院。
为首一个将官模样的大汉,打着马,直冲冲的对着客厅大门飞驰而来,后面十数骑紧紧跟在身后,所到处尘土飞扬,台阶上的马羡鱼有些眼晕。
屋里的米洛对着旁边的胡胖子说,“你猜他会说什么?”
胡胖子摇摇头。
米洛学着中州汉子粗豪的语气说,“哈哈,步兵出身,还是骑不惯这劣马!”
这时,门外一声长嘶,战马堪堪停在门口,一个比米洛粗豪十倍的声音说道,“哈哈哈哈,步兵出身,还是骑不惯这劣马!”
胡胖子笑了,“景副将来了。”
那景副将滚鞍下马,带着一身尘土,就迈进客厅,抱着米洛的胳膊,又是一阵几乎震碎屋顶的大笑。马羡鱼皱了皱眉,回头跟高博飞说,“要等的,就是这个莽汉?”
高博飞两手一摊,表示一无所知。
身后副总管悄悄地说,“那是走马山锐风骑的景副将,王将军的心腹爱将,当年也是立过大功的,在咱们西澜州,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屋里人似乎相谈甚欢,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二吹早就退了出来,蹲在房檐下,愤愤地看着天色。忽然,里面景副将喊了一声,“什么?他还在?”
话音未落,他就雄纠纠地冲出来,大喊一声,“拿号来!”
旁边一个跟来的亲兵递上号角,景副将运一口气,便吹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又比上次更低沉呜咽,却又清晰无比的敲打在每个人心上,仿佛藏在地底的火,看不见,却把大地烤得火烫。景副将一口气吹完,便把号角扔还给那亲兵,又喊一声,“备马,备刀!”
旁边几个人看得云里雾里的,不知道是干什么。
景副将刚刚操刀上马,敞开的大门外就腾起一溜烟尘,一骑飞奔而来,骑士紧紧贴在马背上,看不清身形。景副将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箭射而出,迎着那骑便去了。片刻之间,二骑相抵,对面那骑士直起身来,抄刀在手,似乎说了句什么,隔得远,大家都听不清楚。高博飞说了句,“是那疤脸。”
景副将没有回答,去势不停,就在二骑交错的当口,他大刀一轮,院子里惊呼一片。徐老疤措手不及,格档的刀背还没举起来,脑袋已经飞上半空。
景副将兜马回来,用刀尖挑起地上的头颅,回到院里,把那脑袋抛在米洛脚下,“看看,可是他么?”
米洛低头看一下,点点头,“的确是他。”
胡胖子赞道,“景将军英明神武,当场斩了这只野兽,也算是为我们除了大害,功德无量啊!”
景副将下得马来,摆了摆手,“算不上功德。我们是老相识,后来分道扬镳而已。今天杀了他,虽然算是严肃军纪,可也算不上什么快事。”胡胖子马屁拍在马腿上,讪讪地笑了,不再言语。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上路,四个羽人夹在人族骑兵中间,一路上虽知安全无忧,但心里毕竟有些不自在。只有米洛是走熟了这条路,跟景副将谈笑风生,没有一点拘束。马羡鱼几次想问起马苇和傻子的事,每次话到嘴边,却又似乎觉得不妥,总是开不了口,只好盼着米洛早点提出来。米洛却一点不急,只是在问那个徐老疤的事。
景副将似乎很慨叹,说着说着便扯了脖子里的领巾,领口里散出白色的热气。中州人的身体,果然比羽人更热火,这寒冷的早晨,也能平白的冒些热气。景副将叹口气说,“那徐老疤,本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走马山大战那会儿,我们还都是前锋营的步兵,都因为力气大不怕死,被挑进了决死队。仗打得最惨时,大营都被你们羽人攻了下来,队伍里人心惶惶,将军们都害怕了,要往回撤。亏得是王将军性子梗直,带我们前锋营抗命不扯,终于顶住了最艰难的时候。回魂谷一战,我们前锋营决死队七百条汉子,都扎在死人堆里,在你们羽族主力背后躺了两天两夜,最后回魂号一响,我们爬出来,断了两团羽军的后路,杀得血流成河。徐老疤和我,那时候都曾伏在死人堆里,都曾喝过死人的血水。”
高博飞旁边插话道,“那昨天,你吹的那个号角,就是回魂号?”
“不错,要不然徐老疤怎么会飞马过来送死。当年生龙活虎的七百条汉子,活到今天的怕是不到十个,每一个都熟识。”
高博飞沉声说,“你们这么熟,可你一刀就砍了他的脑袋,这……”
“这有什么?”景副将大剌剌的说,“这是军营,谁不守规矩,都要掉脑袋。我做过大营的掌刑官,亲手砍死的逃兵,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人族果然是残忍的种族,高博飞心里默默念叨。不过,他忽然反过味来,弯刀之夜,三万纹面羽人头落地,羽人,一点也不比人族手软啊。
这时候,米洛突然说道,“景将军,我这次过天河,还有件事情要拜托。”
马羡鱼听得此话,心里一喜,终于说到正题了。
景副将转过来,“我们是老朋友了,有什么话不能说?”
米洛点点头,用手指指旁边的马羡鱼,“他是我的朋友,是我们羽族了不起的工匠。我们的角弓、细甲、银箭都是他打造的。”
景副将微微有些惊讶,打量了一下马羡鱼,“原来都是一个人造的?果然是了不起的人啊,我还以为是许多工匠的作品呢。”
米洛没有接话,径直往下说,“这次他跟我来西澜州,一面是为了送货,一面还是还为了追回他的妹妹。那孩子一个人渡过天河,溜到这边来,大家都担心的很。景将军最近几天,可有类似的消息?”
景副将皱了皱眉,“羽人女孩?”
马羡鱼赶忙说,“对对,大概不到二十岁,长得很小巧。”
景副将摇摇头,“没听过,只知道昨天在大营附近逮到一个羽人,不过是个男的。”一路上队伍走得急,傍晚时分就到了走马山。
走马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起伏不定的丘陵,算是雷眼山延向澜州平原的余脉。天堑雷眼山隔断澜、中二州,唯一的通道是百里天线峡。天线峡的咽喉在索桥关,大门就在走马山。所以人族侵袭澜州,第一件事就是在走马山屯了重兵,建了大营。而这场延续了三四十年的战争,最惨烈的战役,也就是当年的走马山大战。而大战之后,走马山大营更成了整个西澜州人族军队的核心枢纽,无论是驻军的规模和级别,都是澜州之首。
马羡鱼一行人远远看到黑压压的营盘,胸口便仿佛压了沉重的石头,有些喘不上气来。那营盘绵延十数里,扎着两长多高的木墙,墙头削尖,本来白色的木头茬子历经岁月的侵蚀,都换做乌黑开裂的面孔,不知道是否凝了当年大战时候,几万羽人将士的血污。顺着木墙望去,每隔上一截,墙内还会竖起一座哨塔,里面的哨兵刀锋雪亮,时不时地反射日光,晃了大家的眼睛。行到墙边,宽阔而深邃的护城壕里淤着污浊黝黑的水,高博飞行在吊桥上,看那凝滞不动的水面,总觉得有点头晕恶心,不知道水下是不是藏了可怕的杀机。
进了营门,里面的场景就没有外面看来那么压抑。此时正是晚饭的时候,伙房的炊烟还没熄,烧饭的老兵把热腾腾的大桶抬在广场上,一列列士兵排着队,端着自己的饭碗依次上前,舀上汤,分了干粮,三五成群的蹲成一圈,笑闹着吃饭。当班的巡逻队和哨兵仍然盔明甲亮,走过广场的时候,都扭头望着那边吃饭的队伍,眼睛里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大群的麻雀和乌鸦在天上盘旋,希望在广场上队伍散去之后,能找到一点残羹冷炙。几个羽人骑在马上,穿行在麻雀乌鸦和几万人族士兵中间,无人理睬。
马羡鱼一安顿下来,就惦记着那个被擒获的羽人,他拉着米洛,不住地说,“肯定是傻子,肯定是傻子。小苇呢?他一定知道,他一定知道。”
米洛拍着他的肩膀,“没事,一定没事的。明天一早,我就去跟王将军说,我们去大牢里看看,问一问就知道了。”
二吹不耐烦地问,“为什么现在不去?”
米洛答道,“这事我们得端住,要是表现得太迫切了,反而被人家拿住,事情就麻烦了。”
高博飞点点头,“也对,我们要沉得住气。”
马羡鱼明白这个道理,便不再多说,回去忧心忡忡地睡下,可心里烦躁,一宿都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米洛自己去见大营的王将军,三个人坐在客房里,焦急得等着。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没过了多久,那个景副将就来了,说要带着他们下大牢,去看看那个新抓的俘虏。三个人按住心跳,装出平静的模样,跟着景副将拐弯抹角,走了四五里,终于来到一处石崖下的大牢。
大牢里光线晦暗,只有几处石壁上的通风孔,泄出几丝微薄的光线。再往里走,通风孔也不见了,换成几盏昏暗的油灯,三步之外,都照不清人的面容。一个狱卒提着灯,领着他们下了湿漉漉的台阶,拐到一间狭小的囚室前,指指里面,“就是他。”
马羡鱼把头凑在胳膊粗的木栅栏上,轻轻地喊了声,“傻子?”
里面的人慢慢抬起头,看着栅栏外的几个人,平静地说,“哦,你们来了。”
果然是他。
马羡鱼恳切地看着景副将,“能进去吗?”
景副将略微踌躇一下,还是点点头,朝那狱卒挥挥手。狱卒掏出大串生锈的铁钥匙,开了大锁,带着马羡鱼进了牢房。马羡鱼蹲在傻子面前,才看清他一身人族装束,披散着头发,脸上抹得脏,即使是大白天见了,也不见得能认出是个羽人。傻子见他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你们,来的好快啊。”
马羡鱼心里一动,似乎傻子有点不一样了。不过他无暇多想,抓着傻子的肩膀,迫切地问,“小苇在哪儿?”
傻子微微一愣,“马苇?她怎么了?”
马羡鱼心里一凉,“你不知道?她也过了天河,来追你了!”
傻子摇摇头,“不知道。”
二吹也钻进牢房,恶狠狠地盯着傻子,“要是马苇出了意外,我撕了你。”
傻子没有回答,看了看这几个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得早点了。”
马羡鱼心早就乱了,根本没听到傻子说的什么,倒是高博飞有所警觉,问了声,“什么早点?”傻子仍不回答,只是摸摸耳朵上那支孤零零的耳环,“真是好耳环呢。”
二吹骂了声,“呸,真是傻!”
高博飞也钻进牢房,走到傻子身前,“你是不是想起了很多?”
傻子抬头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油灯的亮光,仿佛两点幽暗的鬼火。高博飞心里一寒,不知道这家伙如今是什么状况,却又不知该如何再问。
景副将看大家再没啥话说,便招呼道,“如果没事的话,大家就回吧。”
回到客房,马羡鱼已经坐不住了。他在房间里焦灼地走来走去,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脑袋,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大营,跑到林子里,把马苇寻回来。二吹倒比他平静一些,只是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擦自己的刀,高博飞很担心,觉得他很有可能在为殉情做准备。他们心里都明白,马苇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陷在林子里,下落不明,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徐老疤之类的匪兵,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这时候米洛回来了。看来他跟王将军的会面很是顺利,脸上喜滋滋的,跟屋里三人正成鲜明的对照。二吹见了米洛,就浑身来气,“买卖谈的顺利吗?”
米洛一时没注意是讥讽,居然点点头,“顺利,相当顺利。咱们这次的货,正对了他的胃口,以后的大宗木材和药材生意,肯定容易多了。”
高博飞哼了一声,“我们这次来,是干什么的?”
米洛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脸色马上沉重起来,“当然是为了救回马家姑娘。刚才我听说了,姑娘还是没有消息。这么办吧,我下午再跟景副将商量商量,给下面的各个营区哨所打个招呼,如果发现了年轻的羽人女孩,务必不能伤害,尽快送到大营来。”事情一如米洛的安排,景副将很够意思,命令很快就传达下去,可一时半晌之间,哪里能见得成效?马羡鱼几个仍然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马羡鱼睁开睡眠不足的眼睛,透过眼球上密布的血丝,他隐约发现外面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头。他悄悄起身,贴在窗户上往外看,惊讶地发现,院子里多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岗哨。隔壁的米洛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照常地出门,结果被拦了下来。他大呼小叫了一通,发现没有效果,便转到马羡鱼这屋来,愤愤地骂着,显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很快事情就见了分晓。
景副将很快就来到他们院子,脸色阴沉的可怕。没等米洛问他,他便直接说,“麻烦大了。昨晚上,那个大牢里的羽人,跑了。”
四个羽人步调一致地惊呼了一声。
傻子是妖怪么?在那样不见天日的石牢中,在如此戒备森严的大营里,他居然跑了。高博飞知道麻烦果然大了。昨天他们刚刚探过监,夜里傻子就逃走,这事他们脱不了干系。就连景副将自己,说不定也要受点牵连。
事情还不止于此,景副将继续说道,“还有更奇怪的事情,不过,在你们看来,这消息不知是好是坏。”
四个羽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景副将表情怪异地说,“昨晚上那羽人跑了没多久,居然又有人来劫狱。”
马羡鱼觉得自己脑袋都炸了,事情到现在为止,已经超出了他的接受能力。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景副将会不会突然拿出一支法杖,把他们都变成乌龟?
高博飞相对而言是一个比较理智的人,他追问道,“劫狱的,是什么人?”
景副将一一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马羡鱼身上,“羽人女孩,一个会飞的羽人女孩。”屋里一片寂静。
米洛首先打破沉默,“这……马苇她会飞?”
马羡鱼声音颤抖地说,“以前是不会的,不过她练了好久,是不是已经……”
龙二吹浑身颤抖地说,“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我要去救她!”说着,他目露凶光,手按刀柄盯着景副将,牙齿格格地响。景副将怜悯地看着他,“你能出得了这屋子吗?”高博飞往外看去,除了几个持刀的岗哨之外,对面房顶上隐约有寒光闪烁,看来弓弩手已经上房,他们插翅也难逃了。
他按住二吹的肩膀,尽量让这毛躁的家伙安静下来,回头又问景副将,“那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景副将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最后还是说道,“已经加了重铐,锁在石牢里。不过,她没有伤人,我们也没有钉穿她的肩胛。”
高博飞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会飞的羽人一旦被擒,往往会被人钉穿肩胛骨,用铁链锁住,不但困了一时,就算得救,也永远失去了飞行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