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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杰挑燃最后一盏灯,房子的角落都亮起来。老丁缓缓卷起图纸,眼睛还在放光。刚才看那张羊皮卷的时候,夏杰就觉得老丁的眼睛比灯还亮。
“事情就是这样,还有什么问题?”老丁把卷好的图收在一只竹筒里。
“这一趟禁酒不?”雷帆喝得满脸通红,把铜壶顿在桌上讲。
“你原先在军中,出任务的时候禁不禁酒?”
“……禁的。”
“哦,那就不喝了吧。”老丁把竹筒绑在一副马鞍上拴牢。
云七张擦着他那柄刀,也不说话。舒晓君见大家瞧自己,便冲每个人点头。最后目光就都落到夏杰身上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大家要不要做些准备?我去采办……”
老丁呵呵笑道:“小夏,不必那么紧张。”
“到仓房领些石榴,拿一副捣具吧。”雷帆大咧咧地讲。
夏杰“哦”了一声,回头就走。拉开门帘时他听到老丁在说话:“海神女的眼睛请为我张开,用你的乳汁浇灌我胸膛。你需要你的力量滋润海员,我需要我的双手指引方向……”
包括云七张,四个人都站起来了,手臂斜伸出去,从肘部收回,大拇指指向胸膛,这是羽族水军的军礼。夏杰暗叹了一口气,他入伙晚,跟这些人还是有距离。
等到出了舱门,走上甲板,夏杰才明白雷帆让他去仓房的意思——伪装好的斗舰竟然已经驶离小岛,破浪朝着东陆远行了。舵手和水员将白马号操控得如行平地,在有风的好天气里飞也似的前进。
这是大齐文帝十一年,泰格里斯之神的光芒照耀着羽族大军横扫北蛮。源源不断的战利品刚从马鞍上卸下来,就被装箱上船,漂洋过海卖到遥远的东陆,换取锋利的长枪、羽箭和饱满的麦子。
夏杰一行十月里才在毕止登岸。码头上早有货栈的伙计来接,在港口歇了两日,留下一个伙计带着水手,换了河船沿销金河走。老丁他们则骑了五匹马,一路南下,看着合意的货物就买下来,等船一到便装上去,再悠闲地继续去下个城镇。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八松时已近年关。偏偏老丁在夜北高原上害了伤寒,歇在客栈里动弹不得。请了好几个大夫,等走船的伙计们跟过来,还是不见好。无奈之下盘了城西一栋宅子,购置年货,就打算在八松城里把年过了。
这天早晨,鸡刚打过鸣。夏杰辗转反侧,终于睡不下去,披衣走到院子里。他原是齐格林边一个小村噶尔盖的铁匠。羽族与北蛮的大战持续了许多年,他的三个哥哥都死在战场上。今年三月里,征兵的军官又下来收人,阿爹死活不放,结果被军官一脚踹在心窝上,死了。夏杰怒斩了那军官,避祸远走,结果在渡海时碰到海难,醒来时就看到老丁他们。一来二去,晓得他们都是海盗,他是戴罪的人,又感于救命之恩,便落了草。这趟是头一回出来办事,心里总有些忐忑。他只知道这趟是要来东陆取个物件,似乎挺要紧。他早就想报答老丁他们,心里憋着一团火,偏老不见动,就越来越急了。
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晒了几簸箕蚕豆。一个青色的人影立在簸箕边缘,踮起脚尖行走,轻飘飘仿似一支羽毛,簸箕竟然不翻。夏杰走近了,才看出是舒晓君。这人平时挺和蔼,大概是除了老丁外唯一肯和夏杰说上两句的人,没想到有这样好的提纵之术。
“好功夫!”夏杰拍着手靠过去。
舒晓君看过来一眼,笑着摸摸脑袋,右脚一点,身子提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落地,不惊起一点灰尘:“瞎玩而已。”
“真的好。从来没见过这么轻的人。”
“嗯,鹤雪者里每个都比我强,只是比较难看到罢了。”舒晓君顾忌夏杰的面子,话说得隐晦。他摊开手,不知什么时候摘了几颗蚕豆在掌心:“来几颗?”
夏杰摇摇头:“心里闷。”
舒晓君看了他一眼,不说话,扔一颗豆子到嘴里。
“晓君哥,咱们在八松住了十几日了,总不能老这么呆下去吧?”
“老丁病得重,有什么办法?”
“你们别想瞒我,老丁是在装病。”夏杰低声道,“每次请大夫之前,老丁都拿一盆子冰到房里,过不一会儿房子里就冒白光。我虽然是乡下人,可村子里也有秘术师。大家都是羽,这种事情瞒我不住。”
舒晓君抬起头,过了片刻才道:“难怪老丁直说你是个人才。”他笑了笑,“这么着,你想知道得清楚些,没问题,我们走几招。”
夏杰忙摆手:“我不跟你打,打不过。”
舒晓君哈哈一笑:“不跟你打,真要让兵刃声把雷子招来,这么多辛苦就白废了。”
“那怎么比?”
“我手里还有九颗蚕豆,等下我把它们扔出去,你看清楚了就出刀。如果所有豆子落地时都碎成两瓣,就算你赢。”
“这个容易。”夏杰拍拍刀鞘,自信满满的。
舒晓君终归留了手,豆子抛得很高,而且也没有用巧劲散到四处。夏杰看准时机,稳稳卡住刀鞘,微微撤后半步,脚刚着地,刀已出鞘。银蛇一样的刀弧将清晨的薄雾切开,叮一声轻响就入了鞘。
舒晓君蹲下身检查,他微微有些诧异地问:“四瓣?”
“嗯。”夏杰露了手小花巧,又有些后悔,脸红了红。
“好刀法!”舒晓君鼓掌道,“哪位师傅教的?”
“小时候村里来过一个天驱,跟他学的。”
“是天驱啊。”舒晓君笑着低头查看,眉心轻轻皱了皱。天驱是维护皇权的神秘武士,与海盗怎么都不算一路。
“是啊。可惜我只学到一点皮毛,师傅就说我不适合当个天驱,走了。”夏杰摇头道。
“为什么呢?”舒晓君站起来拍拍手掌。
“师傅说,我没有城府,真正的武士之间,是用脑子较量的。”
舒晓君哈哈笑起来:“真是个怪物。有城府的人才痛苦呢。”他拍拍夏杰,“别着急,就在这几日,该有消息……”
话没说完,云七张闪身进了院子。他是从外面闯进来的,头发上还带着夜间的霜露,也不理睬夏杰二人,径自推开老丁的房门道:“走了!”
不出片刻,人都集结在院子里。夏杰这才知道,原来大家都已把行囊打点好,时刻准备着出发了。老丁安排了留下布置假象的人手,走到其余四人面前道:“走吧。”
大家立即上马,只夏杰还愣愣地搞不清楚状况。舒晓君驱马过来,拿马鞭戳了戳他的腰:“北陆开打,东陆的皇帝当然高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可这口子对外开可以,对内开就不行。南渡的商旅一多半有侦骑跟着,咱们这一路上都没摆脱得了,看来是耗上了,所以老丁才装病。”
“哦。”夏杰笑了,“原来云大哥说的‘走了’,是斥候们走了啊。”
“罗嗦。”雷帆走过来拍了他一脑袋,“石榴都带上了吗?”
印子归
新年将至,夏阳城变得越发繁华了。城里塞满了预备开春雪融后上夜北的商人,这些人多为宛南豪客,习惯了夜市的灯火喧嚣。有金子不怕没摊子,每年这个时候小贩们都会晚些关张,抓紧时机挣些过年钱财。商人们从南方带来了各色绸缎器皿、簪饰脂粉,摆得城里几处热闹街巷花团锦簇,连本地人也改了早睡的习惯,跑到街上来淘物件。
印子归拉着妻子,沿城里的水道东看看,西瞧瞧。他铺子里的学徒抱着一大堆年货,倒也乐得跟着四处跑,整天在木工房里和师傅刨木料,小伙子早就动了玩心。
到了个银器摊子边,他们停步看货。摊主是个宛商,目光如炬,叠声道:“这位公子,给夫人买一套南淮的银器吧,时下的仕女都爱戴,特别好看!”
印子归笑而不答,从线绳上取下一枝九凤钗,对着月光端详。
“绝对是真货色,经得起火烤。”摊主道。
印子归笑道:“你这个人倒有趣,不怕坏了自家东西。”
“这话说的,真金不怕火炼嘛。”
印子归替妻子插在发髻上,小巧的人儿立时变得生动起来。他看得呆了,竟半天不说话。
妻子嗔着轻捏了他一把:“你这家伙,是在拿我当木料打量,寻思怎么刨凿才合适吗?”
“忆零,你真美……”印子归呆呆地赞了这一句。
“你这个人!”李忆零羞得低下头,在丈夫手上掐了一把,“怎么不害臊啊……”
“害什么臊?我成天看都不够呢。”印子归笑着问,“这钗怎么卖?”
“三个银毫。”摊主正看这对璧人郎情妾意,不留神喊了实价。
印子归问妻子:“喜欢吗?”
“倒是不贵。” 李忆零说。
“那就买了。”
买了钗走出不远,印子归忽然道:“我把钱袋忘在摊上了,去取一下,你们等等。”说着便转身飞奔回银饰摊,问摊主:“你刚才讲有成套的南淮银器吗?”
那摊主忙不迭取出一只描金的首饰盒,打开来,明亮亮晃得人眼花。
“多少?”
“您要?”摊主踌躇了片刻,存心将刚才的损失找回来,“两个金铢。”话刚出口,他手里已多了沉甸甸的两枚。印子归抱着盒子开心地走了,不忘回头道:“只此一回哦。”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洗白的长袍,头发从中间分开盖住了两侧的耳根,就像两抹云盖,锐利的长眉直飞入鬓,若非面带贫苦之色,倒真是个翩翩佳公子啊。摊主有些后悔自己开的高价,抬头再看时,早不见了人影。
“你怎么这样大的手脚!”李忆零捧着盒子,不开心挂在脸上。
印子归满不在乎地说:“新年到了,总要装扮得漂亮些吧。”
“咱们家一没有发横财,二没有继祖荫,这得花多少顿饭钱啊。”李忆零有些生气于丈夫的不在乎。
“没关系,没关系。前天醉仙楼的店伙才来打了招呼,过完年贺老板要在城东开家新号,指定让我给打套桌椅,这笔收入补得过来。”
“那你过年就不歇了?你这个人怎么不动脑子啊。”李忆零有些心疼丈夫了。
“歇什么啊。生来是这劳苦的命,歇了反而不自在。”印子归像做错了事,越说声音越低。
李忆零看着丈夫的脸,沉默了许久,忽然将盒子放到学徒手里:“十五,你先拿着东西回家,我和你师傅再逛逛。”
料到师娘要爆发了,十五赶紧抱了东西一路小跑着离开。
“我……下回不买了还不成?”印子归讪讪道。
“走!”李忆零的声音听来果断得很,“去春衫居。”
印子归惊喜地抬头道:“你终于想通啦?早就该如此嘛。再去给你添几套衣裳……”
李忆零摇摇头:“是替你添。”
印子归陡地收住了步子:“给我买干什么?”
李忆零不说话。
“你知道那里头东西多贵吗?就哄着你们这些妇人家。我要买衣裳,去哪里不是一样。”
李忆零不说话,眼睛里已经含上了泪花,看得印子归心上一疼,柔声道:“别生气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那枝银光闪闪的九凤钗在李忆零头上颤动着,她的睫毛抖得收也收不住:“子归……不是为了我,你何必过这样的苦日子……”
“傻瓜,跟从前在海上比,我这点苦算什么?可你不同啊。”
“我有什么不同?”
“你是青都年木上最漂亮的果实啊。”印子归低声道。
李忆零封住了他的嘴:“从离开齐格林开始,我就只是你的妻子了。”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过了一些时候,两人都笑了起来。
李忆零嗔道:“你这个坏家伙,就知道欺负人。”
“昏,我怎么欺负你了。”
“不管,跟我去春衫居。”李忆零拉住了丈夫的衣袖,这时候,她又依稀恢复了几分当年的刁蛮性子。
“好好好,你以为我怕你啊。”印子归轻轻捏了她的脸蛋,“咱们就挥霍一把。”
此时河道上游漂下几盏灯舟来,纸做的莲瓣上点了红烛。按照夏阳城历来的说法,爱人们在点燃红烛时许下自己的心愿,然后将灯舟送入水道,若小舟能漂入大海,许下的心愿就会实现。
印子归搂住妻子的肩膀:“回去之后,我给你做个木头的灯舟,保证能漂到海里。”
“那你想许什么愿望呢?”
“这可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他们一问一答地走着,转眼到了夏阳最繁华的地方。迎面走过来几个裹着头巾的商人,两边的目光无意间撞在一处,都大吃了一惊。
往事
“真的是印子归!”雷帆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瞧出来呢?”
“你那两只眼睛,生来就是专看街上那些妞的,何况还是东陆的姑娘,稀罕呗。”舒晓君搭着腿,边开玩笑边抽旱烟杆。
白白的一层炭灰被拨拉开,露出烧得正旺的炭火。夏杰靠他们坐着,时不时拿火钳拨弄一下。他人机灵,呆了这些日子,对什么时候该说话已经拿捏得有七八分准头了。碎细的炭灰飘起来,偶有一两点粘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们的头发都已用石榴汁染成了人族常见的黑色,再配上东陆口音,真是难以分辨种族了。
老丁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凑近了火堆,眼神在火光中闪烁不定:“这么些年,还真让他跑出来了。”
“是啊,这小子也真有本事。” 舒晓君吐出一口烟,神色悠然,“带着那么大个活人,硬是从风铁骑的天罗地网中逃了出来,现在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在夏阳安身立命了。”他说着一偏头,佩服地点了点。
“唉……”雷帆叹息道,“小日子过得滋润,也是托了北方打仗的福。什么时候齐格林腾出手来,怎么可能放过他……”
“你们觉得——”老丁从大家脸上挨个看过去,“收他入伙怎么样?”
舒晓君与雷帆对视一眼,雷帆一跺脚:“老丁你想保他?都是自家弟兄,有什么好说的。”
“当年在海上,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他算一个。”舒晓君斟酌着讲,“可如今毕竟不同了。咱们都不再是海神皇的信徒,他也有他自己的生活吧。”
“嗯……可惜啊。”老丁想了想,叹息道,“那么好的治军之术,就这么埋在雪山脚下了。”
舒晓君若有所思地看了老丁一眼,这时门帘忽然被人掀起,风陡地灌进来,大家都是一哆嗦。云七张迈步进屋,把两只手摊到火前烤热。
“瞧清楚了?”雷帆抬头问。
云七张点点头:“城南,老咳嗽巷,第三户。”
“知道做的什么营生吗?”老丁问。
“木匠。”
“木匠?”老丁“哦”了一声,埋下头不讲话。
更晚些时候,夏杰偷偷跑到舒晓君房里,从怀内掏出两瓶虎啸红,呵呵地傻笑。
舒晓君披衣起床,从碗柜里拿出几碟私藏的花生瓜子之类,两人坐在铺了火龙的炕上对饮。
“晓君哥,你们今天说的印子归是谁啊?”酒至半酣,夏杰问。
“一个老朋友,过去大家都在水军当差,老丁,雷帆,子归,我,都是一条船的。”
“那后来怎么又分开了呢?”
“分开?”舒晓君愣了片刻,木筷在盛花生米的盘子里搅动着,含糊不清地讲,“人的想法,总会变的。”
“那他怎么会在夏阳,人族的土地上?”
“人族的土地?你这小子还真有门户之见啊。这方面,子归是我顶顶佩服的。他比你我都强太多啦。”
“是我说错了吧。”夏杰自己斟满酒罚了三杯。
“你问这么多,难不成晚上在城里,你也留意到啦?”
“男的?男的没留意。”夏杰黝黑的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醉了酒,还是害羞,“女的瞧了几眼——顶漂亮啊!漂亮姑娘也见得不少,可拿来跟她一比,好像就都差着一大截。”
“你小子!眼神不赖。”舒晓君呵呵笑着擂了夏杰一拳,眼里滑过一丝复杂的光彩,“要不是这样‘顶漂亮’的姑娘,印子归如今怕是已经成了齐格林里排得上号的海神将啰。”
“啊!我懂了,”夏杰一拍脑袋,“他们是私奔的。”
“错了。”舒晓君咬着枚花生米,拿筷尖指住夏杰,“那叫夺命狂奔。青都三营风铁骑,为了截住他们俩,全出动了。”
“风铁骑都……那女的什么来头啊?”
舒晓君脑子里滑过李忆零的身影,他苦笑了片刻,答道:“那女的来头还真不小。她是当今羽皇的小妹妹,泰格里斯之神祝福过的天圣女。”
夏杰忽地走过去推开窗,白毛风呼呼地刮了进来,吹得火星在木炭上跳动。
“你小子,要冷死我啊。”舒晓君赶紧团起身,把棉袍拉紧了。
屋子里的热气蒸得夏杰满脸通红,他的两只眼睛望着天上的群星,笑容里满是憧憬。
夏阳城的夜空繁星璀璨,一颗橘红色的流星忽然在极远处出现,划出一道长痕闯入了亘白星团。只闪烁了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十五劳累了一整天,早在自己床上打起呼噜来。印子归锁上木工房,轻手轻脚走回后院的卧房。贴着窗花的窗纸上依旧亮着一豆烛光,他在门口踟躇半晌,才悄悄拉起门帘,把门推开。
忆零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了。火炉上面依然放着一只铜壶,水微微有些沸。印子归将手拢在壶边,就着热气取暖,待到整壶水烧滚了,他才将水灌入一只皮水袋里,放入被中忆零的脚边。他轻轻脱了绵袍,吹熄油灯,小心地钻入被中,生怕惊醒了妻子。沉沉的困意袭来,他正要睡觉,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捂在他掌上。印子归呆了呆:“你还没睡?”
“子归,我们聊聊。”
“嗯。”踌躇片刻,印子归知道终究躲不开,便应了一声。肩头一沉,扑鼻的香气压过来,怀里暖暖的像被塞满了。忆零躺在他怀中,头倔强地仰起很高,两只眼睛对着他的眼睛。这让他想到了从前那个骄傲的羽族姑娘,站在泰格里斯神祗的掌心,对着群山和自己的爱人,跳背弃之舞。老丁
第二日清晨,印子归很早就起来了。他轻轻哼着歌谣,挑了几担水到屋后的瓜棚里去伺弄瓜菜。卧房的门紧掩着,李忆零似乎还没醒来。院外传来沉沉的敲门声。
“谁啊?!这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十五一万个不情愿地披衣出来。
“我。”一个低沉的男声。
十五愣了一下,认识的人里似乎没有这个声音。他扒着门缝瞧出去,看到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腰上佩着墨玉的鲲鹏璧。十五赶紧拉开门,一叠声道:“客人早啊,可是要打家什?”
中年男人瞧了瞧他,塞了两个银毫,以不太纯正的夏阳话问:“你们老板呢?”
十五什么时候也没受过这么重的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可能还睡着。您稍等,我去叫!”
客人笑着挥挥手:“去吧,不急。”
十五一路小跑到后院,见大门紧闭,收了步子,轻轻敲门道:“师傅……师傅……师傅!”喊到后来,不自觉声音亮了几分。
“什么事啊?”是师娘缓缓的声音。
“有位贵客来了,要见老板。”
“来做什么的?”
“没敢问。”
“什么打扮啊?”
“嗯……穿得挺阔气,不像本地人。”
师娘的声音停了片刻才道:“告诉他老板不在。昨儿晚上出远门了。”
“这……”十五一脸的尴尬,收了那么重的谢礼却把事给办砸了,他暗地里不禁有些埋怨师娘,可又不敢顶嘴,只得转身,低着头一步一顿地向前蹭,心里盘算怎么对客人交代。刚挪出几步,屋里师娘的声音又响起来:“把客人让到木工房歇着,再去请师傅。”
“哎!”十五极快地应一声,笑容立即又回到脸上。接住房里扔出来的钥匙,他边走边笑,又有些不懂——为啥不请到前厅看茶歇着,却要让到师傅的木工房里?兴许是想先让客人见见师傅鬼斧神工的手艺?不去想了,师娘那多变的性子谁猜得准啊。
印子归提着水壶东转西看,棚页上落了只蜻蜓,也出神地盯了半天。稍不留神,水都从土里漫出来,洇湿了鞋。他一惊,把壶放下,抬起腿瞧了瞧,又见左右无人,悄悄用古羽族语念了几句:“冰封之国,银杏之庭,若神的眼睛看不到你我,才点燃烛火。凭我之心,任泰格里斯永恒之箭垂询。”一轮银色的火苗在手掌上出现,他毕竟不是秘术师,只是借着羽族强大的精神力量驱动了初级秘术银杏之火,然而这已经足够将鞋上的水渍烘干了。
“师傅,有客到……”十五惊讶地瞧着师傅的背影,一层水气正从他身边飘散开。
印子归呆在那里,脸稍稍红了:“这样早,是什么人呢?”
“一位外地来的贵客。”
“哦。”印子归迅速回复了正常,他转过身拂了拂袖,“走吧。”
十五一路引着到了前院,印子归刚要踏进正厅,学徒轻声道:“师娘吩咐,请客人在木工房候着。”
印子归愣了片刻,心中暗道忆零你糊涂啊。面上却不着痕迹,吩咐徒弟退下,自己走到了木工房外。
五年前初到夏阳,印子归用的是从南淮来的木匠的身份。其实带着忆零出逃之前,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做了周密的布置。先是请信得过的弟兄替他在夏阳物色了一栋宅子,宅子原先的主人是一位寡居多年、性情古怪的老妇人,素不与邻里来往,那时病得恹恹一息,答应了以远房侄儿的身份营办她的身后事,没花多大价钱就盘下了宅子。又托人秘密从刑场上换下一个南淮死囚,把这人养在印子归的旗舰上,连最亲信的人也不知道。过了五个月,印子归一口南淮方言说得连那死囚也辨不出破绽以后,他便杀了那人,按照事先的承诺,将三百金铢辗转送到死囚的家人手中,只说是朋友恤济孤儿寡母……办妥这两件事,进了夏阳城的印子归就成了从南淮赶来为表姑送终的木匠,因此,这木工房的布置也全是依了南淮的习俗。
进门正对的木墙上雕了一幅秋日山水图,两边壁上都嵌进去六尺厚的木板,凿成一根根雕花绘鸟的木柱。乍一看,仿佛人陷在重重回廊里,再进一步,就能见到长河落日了。木墙边整齐地摆了许多刨锯,还有些白胚的家什。当中的长坐凳上横了块木板,是要做面木屏风的,墨斗的线画得极复杂,没画到的一角上,映着客人的背影——他正拿一架长刨子打磨边角,木屑在刃锋下擦成一块块碎片。
印子归一直站在门边没动,冷冷地看着他。
待得边角磨光滑了,客人放下刨子道:“磨得好利的刃。”转头看见印子归,笑容立即洋溢出来,大步上前握住木匠的双手:“子归,许久不见,还好吧?”
印子归冷冷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老丁,你不是心机深沉的人,就不要学人家耍那些杂七杂八的花招,徒惹人笑话。”
老丁依然呵呵笑着,也不在意:“是,是。在鬼脑筋军师面前耍花样,老丁再修炼十年也不够看。”
印子归握住他一只手:“前厅坐。”
“眼瞅着快过年了,咱们好些年不见,这点意思一定要收下。”老丁从袖里取出一包金子,放到桌上推过去。
印子归看了一眼,也不去动:“看样子,下水以后弟兄们过得不错啊。”
老丁圈着手笑:“还过得去。咱们毕竟当过官军,水军里有的是人照应。”
印子归的眼神懒懒地,嘴角扬了扬:“老丁,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老样子。”
老丁笑着点点头,喝了口茶:“近来跟蛮子的仗越打越大,虽说一直赢着,其实是惨胜。水军抽了不少干将去陆上帮忙,新来的一个都不认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啊。”
“有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老丁皱着眉打量房子,许多地方都开裂了,茶叶也用的去年的。印子归还是昨晚那一身洗旧的袍子,曾经骁勇无畏的青年将领,在岁月的磨砺下去了许多棱角。当年的印子归没有别的喜好,就爱品陈年古茶,穿簇新长袍,心机深沉而又纤尘不染。不是生计所迫,绝不会这等不讲究。老丁的眼睛有些涩:“子归啊……大不如前啦。”
“哦?”印子归眉梢轻轻一挑。
“弟妹还好吧?”
“好。”
“这里……住得惯吗?”
“四海漂泊的人,有个家很知足了。”
“我看着太苦啦!这样的景况,在人前怎么抬得起头啊?子归,太苦啦。”
印子归笑笑不答。
“回来吧。”老丁诚心诚意地说:“当年羽皇收回官命,咱们这些人习惯了海上自在的生活,就下了水。当时你不愿回来,我们都理解。那件事一出,我便带弟兄们赶到青都,可惜你已经走了,一路追到滁潦海边,终究是晚了一步。今日再碰上,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了。首领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回来吧!”见印子归低头不语,老丁饮尽杯中的茶道,“这付担子……沉啊!那么多弟兄的前途性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挑不起了。仗不可能永远打下去,当今羽皇那个阴刻的性子你也清楚……都是十多年的弟兄了,子归,拉大家一把吧。”
老丁动了真情,印子归不可能不感动。他那用秘术变黑的瞳孔里,又荡漾起昔日的波涛。过了片刻,印子归将金子推回到老丁面前:“大哥,当年逃出齐格林的时候,我想过来找你们,可那会害了大家啊……终归是自己走了。你们赶来救我的事,我知道。可我也想让你知道:从离开宁州那天起,我就决心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了。”
“忘得掉吗?”
“忘得了要忘,忘不了……也得忘掉。”
“子归……”该说的都说了,老丁原本讷于言辞,能说到这个份上,已尽了最大的力量。
印子归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换了笑容:“老丁,我要谢谢你们,无论是青都那次豁出了性命的搭救,还是这回偶然的相逢,都谢谢大家还拿我当弟兄。不过,昨天夜里忆零告诉我,她有了我的孩子。”
像一把刀将牵连着的感情都生生劈断了,老丁再也无话可说。他执意留下金子,举步出了门。
十步的距离,老丁走得很艰难,印子归送得也不轻松。到了门口,老丁终于还是回了头。他抬起被海风吹得皱纹遍布的黑脸,摘下头上的帽子,低低地说:“保重!”石榴水没有染均匀的地方,露着几缕白发。
印子归看着老朋友,想起那些同生死的岁月,伸手拉住他,问道:“这次来夏阳……是做什么?”
老丁脸上浮起一层惊喜:“来办件大事。”
“哦。”印子归眼里的光闪了几闪,终于黯淡下去,“小心。”说完这句话,他就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老丁走了。”
印子归忙回身搀住李忆零:“你怀了孩子,就该多休息……也不早些告诉我,昨天那么冷的天,还满大街乱转。”
李忆零偏头笑着看他,像看个长不大的孩子,看得印子归眼神有些躲闪。看够了,她才问道:“回绝他了?”
印子归点点头。
“聊得挺长的。”
“老朋友见面,叙叙旧。”
“回去吧。”李忆零转过身,在印子归的搀扶下向回走。一绺额发耷拉下来,她抬手挽上去,轻轻闭上了眼。
阿坦娜莎
沮丧的情绪很像霉斑,在没有阳光的时候更容易滋长。人越老,就越失去抵抗力。老丁记得,从前在老白马号上对抗蛮人时,与他并肩做战的印子归是另一个样子,多大的困难都无法令他屈服。帕萨尔峡口,他们两个人带着二十一名水手,箭壶里只十来支箭,遭遇蛮人九煵部整整一旅的铁骑。从未与蛮族骑兵有过接触战的水手们,在被铁蹄踏翻的草原上吓得腿肚子都转了筋,但印子归硬是把所有人都带了出来。但如今,弟兄们的生死,也敌不过一个女人了。大概从东望易帜起,他已不当大家是弟兄,只当是一伙不听号令、擅自为匪的故人。老丁自己知道,他们这群海盗的前途,比谈话中说的要艰险得多。事实上,近来已经有几批海船在海上游弋,寻找他们的踪迹了。以印子归的才智和对老丁的了解,他不会听不出来,可他还是不为所动。这付担子,只能自己来挑了,只能向羽族之神祈祷,愿此行一切顺利,那么赤巾或许能转危为安……然而世上的事,多半并不尽如人愿。
刚踏入他们落脚的院子,老丁就感觉到一种不安的气息。舒晓君站在树下,嘴唇抿成青紫色,他身旁的夏杰则留露出惊恐的表情。噌噌的磨刀声,云七张过了遍水,正在青色的磨刀石上不紧不慢地磨他那口长刀。
“进屋谈。”老丁伸直了腰。
屋子里炭火很旺,重重的暖意闷得人难受,夏杰说话的功夫,就有些喘息了:“雷帆大哥……自己一个人去了。”
“一个人去?去了哪里?”老丁皱眉道。
“长生院。”
老丁霍地站了起来,他看看周围的人,轻叹一声,踱起步子:“为什么不拦住他?”
“我,我拦不住。”夏杰紧张地搓着手,掌心里大片大片地出汗。
老丁转过眼去看云七张:“你们呢?”
高瘦的羽人依然在用布绵擦拭刀鞘,闻声把头压得更低了,动作有些迟缓。连日南下,云七张都充任斥候,到了夏阳,秘查的差使依然着落在他头上。在东陆人的地盘上,隐藏行迹要格外小心,他也是人,也会累,好容易睡上一觉,这失查的过失怎么也不该他担。所以老丁这句话其实是在问舒晓君。
“我也出去了。”舒晓君冷冷道。
“你又去了哪里?”到这个份上,老丁再厚道的人,也有些压不住火了。
“我跟着你,去了印子归家。”
“你跟着我?”老丁有些诧异,又有些愤怒,“你为什么跟着我?这些人的安危,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你是赤巾的头。”舒晓君仰起脖子看着他,神情倒还是淡淡的,“你不可以出事。”
老丁听出了话里藏着的意思,他没有料到,曾经并肩作战、亲如手足的兄弟,如今已各怀心思。印子归不再是他们一伙的了,当年他们救援扑空又听说印子归二人已成功逃离之后,舒晓君就有过怀疑——三营羽族最精锐的军队,居然截不住两个人,他一直觉得其中另有隐情。而羽皇对李忆零这个异姓妹妹超乎寻常的爱怜,足够作为“网开一面”的理由吧?如果是这样,印子归就要顾着羽皇的恩情,那落草为寇不服王化的他们,其实已经是他的敌人了,最少决不再是兄弟。
老丁很想为印子归辩解,可是他无法开口。他只是本能地相信印子归,但这要作为说服他人的理由实在过于苍白。
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老丁来到柜前,取出了临行时封死的竹筒。羊皮卷在案上摊开,绘的是一张勾勒细致的庭院结构图。老丁取过烛台,点燃烛火,从怀里掏出些看似烟叶的黄草屑放在灯盘上烤。
“长生院主是一个神秘宗教的首领,他们信仰长生不死的女神阿坦娜莎。十年前,他从一个杉右来的河络手里买到了一件器物,一直供奉在这里。我们到这里来,是要夺取原本属于羽族的东西,也就是要夺取他们的信仰。”
陈腐的味道从灯芯里飘出来,草屑遇火一烤,竟溶成看似冰凉的液体,闪着或黄或蓝的光彩。老丁拿过灯座,忽地倒竖过来,液体触火,便像油脂一样燃烧起来,带着火淌到了羊皮上。没有了灯火,屋子骤然一暗,只有一滩幽蓝的火在羊皮上燃烧着。长生院的结构图在火苗里渐渐消失,另一幅图画显现出来。最先出现的是一个黄金色的巨大船首像,那是个美丽的、长着三只眼睛的女子。再后来,龙骨、水仓、舵把、长帆一一出现,终于汇拢成了大家都不曾见过的怪船。仿佛来自鬼神的灵感,所有线条都像流水一样畅快,真是一件完美的杰作。
云七张终于放下了他的刀,凑到羊皮前,拥有猎犬般敏锐嗅觉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这是……?”夏杰瞪大了眼睛。
“是泰格里斯留下的神迹。传说中我们羽族就是驾着这艘船到达了北陆,重建生机。”舒晓君少有地凝重起来。
老丁伸出长而有力的指头点在船首像上,并不避开火焰:“我们是来找她,来找阿坦娜莎的。在充斥迷惘和死亡的海上,只有她可以指引方向,带我们到达平安的地方。如果你们每个人都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行动,我们永远不可能取得神的信任。如果是这样,就让幽冥之火烧尽这张图纸,大家就此各奔东西吧。”
夏杰一惊,急扑到案边扑打火苗,触手竟是冰凉的。屋子里还是死一样寂静,其余三个人互相注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火苗完全熄灭了,夏杰又去拉舒晓君,悄悄说:“晓君哥……”
舒晓君立起身,径直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寒风一下灌了进来。他叹了口气,说:“好吧。”
夏杰露出了笑脸,追着舒晓君跑了出去。
老丁默默收起羊皮卷,他看起来有些累。
云七张低着头,脖子左右动了动,摸摸额角,低声说:“老丁……辛苦你了。”
老丁什么也没说。
“……其实子归……子归他没有答应,或许有自己的苦衷……”
“弟妹……有了身孕。”老丁低低地说。
云七张木然的脸稍稍松动:“也许……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老丁终于回过头来。
“昨天夜里,北面有流星射入亘白星团,从子归的命星边上擦过……按荒历亘白卷里的说法,这是躲不过的劫难。前几天在路上,我也看到同样的星征,不过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他在夏阳……子归,子归也许有他自己的麻烦,不愿意连累我们……就像从前一样。”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云七张咽了咽口水,“我能嗅到一些危险的气息。”
“是这样?”老丁沉思着,“是其他的凶险吗?”长生院
很远的地方,海风从东面吹来,推着白云遮挡住夜北高原上连绵的雪峰。港口比寻常寂静了许多,船员们大半回乡过年去了,老海巡扶着刀提一瓶酒,步子踉踉跄跄。老丁他们挑选的住处离港口很近,这样撤离会方便许多。港口左近的长街上有许多酒肆,此刻实在也没有多少生意。
临街二层的雅座里,菜肴都已冷了,蒙着层薄薄的轻油。舒晓君脸上隐隐泛起一层红色,面前摆着几只能装斤酒的瓷壶。羽人不擅酒,何况是海港的烈酒。夏杰在下首坐着,开始还劝他几句,但得不到回应,让年轻的海盗有些尴尬,索性陪着喝。几杯陈酿下肚,夏杰觉得脑袋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也不晓得要说什么了。舒晓君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窗外的海浪,徐徐喝酒,又徐徐斟满空杯。屋子里并没有生火,寒意拂开额上的头发,舒晓君的脸越发红起来,眼里跳动的光泽却静了下去。
“晓君哥。”夏杰喝下一杯酒,拍桌子站起来,“是我,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拦住雷大哥,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我去跟老丁讲,咱们……咱们不能……”酒劲上头,他晃了晃,下面的话忘了怎么开口。
舒晓君没有回答,伸出手指了指窗外。夏杰瞧过去,隐约有些东西在飘。他擦了擦眼睛再看,是雪。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飘起了零落的雪花,远处有人放起了爆竹。
“下雪啦?”夏杰忽觉有些冷,拉紧了领口。
“下雪啦。”舒晓君呼出一口气,瞧着夏杰的背影,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掌柜的又来催了。年关将近,又没有旁的生意,大家都想早点回家,和老婆孩子围着火塘说些贴心话。
“走吧。”舒晓君刚起身,掌柜的却自作主张地推门走了进来。舒晓君回头,看见进来的人头发上沾了些雪,嘴唇青白,怀里抱着焦黑的刀鞘。
云七张走到窗前,和舒晓君一样望向北面的海。过了片刻,转身自己倒满一杯酒。
夏杰有些诧异,他没有见过云七张喝酒,这个人睡觉的时候都睁着一只眼睛。舒晓君的错愕只是瞬间,然后也举起了杯子。夏杰喝下这杯以后,觉得心里热起来,却不是酒的劲道。三个羽人站在东陆的土地上,要去拼了性命做一件事,为了拯救许多的同伴。夏杰觉得海盗并不是传说中那么无情。
云七张的举动有些出人意料,他再次倒满了酒,将杯子放到舒晓君眼前。舒晓君看了看他,也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所有的酒壶都空了。擦了擦嘴,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轻轻笑起来。
“雷帆回来了。”笑完以后,云七张说,举了举手里的刀。
舒晓君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们是不是老了?”
云七张想了想:“老些了,幸亏酒量还在。”
“是啊,今天喝过才明白,酒量还在。”舒晓君笑起来,眼睛里的光变得很纯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喉头不断滚动的声音。虽然止住了血,绷带还是被染透了。雷帆独自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喝酒,间歇时就大口大口地喘息。老丁没有发火,或许是因为用了秘术给雷帆治疗,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与消瘦的身材搭配起来,让夏杰觉得老丁是不是会有些冷,他这个样子,实在不像横行七海的赤巾首领。夏杰记得,从前噶尔盖有个患有咳血症的老头就是老丁这个样子,手里时刻攥着条黑手帕,稍不咳嗽就抬起头去看树屋上飘落的叶子,日子仿佛在数着过一般。年轻的海盗有些伤心,又有些惊恐。从进屋子开始,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舒晓君和云七张靠在关紧了的房门和窗户边上,看似轻松,其实都绷着劲,这间屋子唯一的两个出口都被他们守死了……要干什么呢?夏杰没有见过海盗处决叛逃者,但是他听过一些残酷的段子。看雷帆的神态,他觉得自己的担心越发落到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