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积在院里的树枝上。老丁走到壁炉边烤火,手指慢慢地伸直,变成铁青色。他说:“既然摸进长生院和他们交过手,有什么发现?”
雷帆喝完了一罐烈酒,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上的伤痕。很致命的贯穿伤,裹满了绷带的胸口只有几处血迹,像是尖锐的刺剑造成。然而每处伤口都是间隔极小的两个创口,再厉害的高手也不可能同时做到两次深度直刺:“我们错了,长生院没有术师团,那些几十年前的传说也许根本都是假的……他们都是武士,用分叉的怪异兵器,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是巨蜥的舌头。”雷帆说话时,瞳孔还是忍不住收缩了。
“武士……怪不得……”老丁停顿了片刻:“有没有找到船首像的位置?”
“不在图上画的地方,那是个陷阱。应该说,整个长生院都是陷阱。我摸进去的时候谁都没有惊动,可一进入中心地带,那些人都像从地下涌出来的,到处都是人。如果不是了解院子的结构,从墙壁和树枝上逃出来,也许就完了。不过,还是被他们发现了。那些家伙很奇怪……”雷帆若有所思。
夏杰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伤口如果再偏离几分就是心脏,可雷帆还是这样的从容,他也许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怕。
“地下吗?”老丁的声音有些迷惑,动作却迅速有力。他的手按在火炉边一块青砖上,整个炉子忽然移动起来,露出看不到半点光的洞口。
“看来我们要重新估计敌人的力量。”云七张用衣襟裹住刀刃,半出鞘的黑刀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舒晓君幽灵一样靠近了夏杰:“快走。”
年轻的海盗没有反应过来,只见老丁闪身进了洞口,随即一星火光在他手中擦亮,舒晓君搀着雷帆迅速移进洞里。夏杰愕然看向云七张,斥候对他使了个眼色,眼神又向屋外飘了飘。更多的雪落在枝头,这时夏杰才惊觉,那是许多个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吹落。长生院故意将雷帆放掉,循着他的踪迹掩杀过来了。
地道里只能借助火折的微光照明,奔跑使得那点火苗也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前面是看不到头的黑暗,夏杰心想,地道显然是早就挖好的,他事先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老丁的嘴真严实。如此看来,这次行动策划已久。从跑的方向看,应该是朝东近海的地方。夏杰不由自主地沮丧起来,老丁他们跑动的节奏相当好,没有丝毫的惊慌,可布置这么周密的一次行动,就这样放弃了,置身其中的夏杰有些失望。他转而对雷帆有些不满,回想起来,就是从见过印子归后,他才做出如此轻率的举动,难道这中间有什么关系吗?
为了防止塌方,地道挖得窄小,对于身材高挑的羽人而言有些矮。大家猫着腰前进,戒备的心态使体力消耗得很快,到渐渐开阔处时,都有些喘息。
“快到了。”舒晓君忽然说。
晓君哥也知道这条逃生的路?渡海时那种被疏远的感觉又回来了。不过转眼夏杰又想通了:在这些见多识广的海盗面前,他总要做出些名堂来才成。
长时间身处黑暗的人,对光明有着异常的敏感。出口处的光略近于无,大家还是都看得清楚。夏杰正忍不住想欢呼,身处队尾的云七张陡然加速越过众人,“小心”二字还没讲完,银蛇一样的剑光忽地在老丁面前闪过——洞口有埋伏。
那道光只一闪,就连同发动者一道隐没。没有身体倒下的声音,老丁还在。死一样的黑暗,还有寂静,所有人都有丰富的格斗经验,包括夏杰也变换了自己的位置。像猛兽匍匐在暗处,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丢掉性命。很短的时间,却像奔腾的水流骤然停止,巨力完全凝聚在一个点上,一旦发动就要摧毁什么。
猫一样的脚步声从另一头遥遥传来,追踪者终于赶到了。显然在发现夏杰一干人的落脚之处时,他们也发现了这条地道。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但这些人确实有着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们在极短的时间里再次布置了一个陷阱,现在到了收紧袋口的时候。
极短的一声呼吸,太重的创伤使得铁汉雷帆也忍耐不住。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响起兵器相撞声,电光火石间云七张与对方又过了一招。兵器撞击擦出的火花里,夏杰看到那是个白衣的男人,他没有更多去留意对方,因为他发觉舒晓君挡在了雷帆身前。不能再迅速移动的雷帆,挡在他身前意味着自己也不再灵活。夏杰就那么轻易地有些感动,然后他想都没想就挡在舒晓君的面前,因为敌人的杀机明显扑向了他们。
“闪开!”舒晓君与雷帆几乎同时怒吼。他们怎么会发出声音呢?紧接着夏杰明白了,对方是在等待援手,他不可能放弃洞口,而在这样狭窄的地方,长兵器很难施展开,唯一的威胁来自老丁的秘术。而刚刚火光出现的刹那,老丁的嘴唇确实在动。影子借着互搏的劲道,水一样绕过云七张扑向老丁。此时云七张猛一跺脚,黑刀劈出了一道巨大的光华。噗,火光在这个时候猛地出现了。舒晓君点燃了火折,光芒中夏杰看到那一刀劈断了白衣人的左腿,可那人却似毫不在乎,手里的兵器像刃尖的分叉剑,毒蛇吐信一样直刺老丁的胸膛。
完了。夏杰的眼框彻底红起来,他挡住了这里唯一可以救老丁的两个人。他看着那柄剑递出的动作,心里升起绝望。
老丁动了,动得比武士还要快,那柄剑刺中的只是残像,是秘术里的移影之法!同一时间,老丁忽然伸出手按在那人头上,白衣的刺客整个身子腾在半空,却静止不动了。第二个秘术,宁静之语。三柄飞刀在这个时候嵌入了白衣人的胸膛,不留任何生机,直接取走他的性命。是雷帆,借助舒晓君点燃的火折,他掷出了飞刀。角度力道掐得好准,飞刀经过洞壁的弹射,恰恰好杀掉了刺客。
追踪者赶到时,只看到敞开的出口和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追踪者首领穿同样的白衣,也拿着双叉剑。他指了指猎物留下的血迹,余下的人扑了过去。
首领蹲下来,将手按在死者的胸膛上。纯净的光华升腾起来,飞刀一柄柄从伤口自动脱出,当地掉在地上。他随后说:“把人抬回去,找长老。”
血迹一直延伸到了海边,很远的海面上漂着一只帆船。
雷帆躺在舱室里,已经出气多入气少了。他咳嗽着一口一口吐血,手臂和胸膛的伤口都在那一掷中迸裂。云七张将刀放下,把雷帆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撕开一袋又一袋伤药,全撒在他的伤口里。
夏杰躲得很远,他独自站在舷边,舒晓君拍他肩膀时,扭回过来的脸上挂了泪。
“进舱吧,老丁有话说。”
“晓君哥……让我走吧,我没脸再留下了……或者,杀了我。”
舒晓君没有再催促他,而是将手臂搭在舷上,弯下了腰:“从前还在银武王殿下的水军里时,老丁一手好刀法。在横牙海岸跟叛军打最后一仗,对方的一个将军向七张刺了一枪,很厉害的枪法,现在赤巾里也没有那种枪术大师。老丁用刀去挡,被打落了,他又用身体去挡,结果两个人都被刺了个对穿……但是那个将军没有杀他们。”舒晓君侧过头看夏杰,“我说这些,你听得懂吗?”
夏杰点点头,又摇头。
舒晓君笑了:“你能替我们挡那一下,已经很了不起。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那次老丁断了手筋,接回来以后,也不能再用刀了,可你看他现在,秘术不也用得很好?……七张后来一直跟着他,东望易帜时也没有变。”
夏杰眼里又涌出泪花,他开始明白这些人的生死相交。
舒晓君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再说下去,就肉麻了。以后也不要轻易就哭鼻子,进去吧。”
舱房里没有生火,但是大家都不觉得海上冷。只有老丁咳嗽了一下:“这次,我们失败啦。”
大家都不做声,心又冷了下去。
“这条路往回走,快的话三个月到家。”他静了片刻,“交代得过去吗?”
“前几天聋子传了消息过来,水军已经查到浮岛的大致方位。”
“老丁……”雷帆的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他的话接不下去。
舒晓君说话了:“我们加在一起五条命,家里好几千号人。老丁,你说吧。”
云七张和夏杰都默默地点头。
老丁又咳嗽起来,他看上去很疲倦:“长生院以为我们跑了,可是戒备一定不会松。唯一的机会,就是现在。”他看了看大家,伸出自己的手臂。夏杰还愣愣地,舒晓君对他道:“愣着干嘛?把手伸出来。”
年轻海盗的手搭上去,使得那些交叠的臂膀更为坚实,老丁轻轻念道:“海神女的眼睛请为我张开,用你的乳汁浇灌我胸膛。你需要你的力量滋润海员,我需要我的双手指引方向……”
夏杰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意志在手臂间流转,他想以后老了,要把这些都告诉他的孩子。
仪式简单而有力,结束后老丁说:“大家都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镜子里面,老丁看到脸上黝黑的皮肤起了褶子,青色的头发一束一束变白然后掉落,连石榴的汁液都挡不住。他明白,这是同时发动两个秘术的后果。本来并没有这样严重,可是移影和宁静这两个咒语并非他所擅长的秘术,况且又同时使用。越界与透支的双重结果,必须用生命做筹码。
老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捣碎石榴,重新将汁液一点一点抹到头发上。
江上槐
瓜棚里的蔬菜施了新肥,又浇过一遍水,还是蔫蔫地抬不起头。印子归提着花洒来回慢慢地走,心里还在惦记老丁突然来访的事。谈话里多少都留着余地,不再是年轻时肆无忌惮的互相指摘了,印子归隐然有些失落。低头走到瓜棚的入口,见着一双秀气的脚立在那里。他抬头的时候脸色如常:“忆零,怎么又出来了?外边天冷。”
“你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李忆零瞧着他,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
“我还能怎么的?在寻思该办些什么年货。”
李忆零笑笑,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脚。布靴上沾了些湿土,换做平时,有些洁癖的印子归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啊,”印子归笑着掸掉,“你有了身孕,我有些守不住心神。”
李忆零笑着夺过花洒放在案上,顺势挽住丈夫的手臂:“一年到头,当妈的要歇,当爹的就不歇了?我有个打算。”
“你讲。”印子归眼里有些纯净,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孩子气。
“山坳镇近来出了祥瑞,大冷的天居然满山开遍了映山红。咱们来夏阳之后就没出去走走,难得今年正有空,不如去那里过年,顺便也安安胎气,等冬天过了再回来。”
“山坳镇倒是不远,可大冷的天这么过去,又没个准备,仓促了些吧?”
“隔壁做针线的高家婶子就是山坳镇人,早邀我去做客了。她家有几间祖屋空着,刚好能住下。高婶子平日帮过咱们不少,住她家一来能帮衬帮衬她的家用,二来也散散心,好不好?”
“你啊,昨晚还讲我不会过日子,现在去那里就不要用度了?”
“你这个人。” 李忆零笑着伸出手点了点丈夫的额头,“我们吃苦无所谓,孩子还没出世,让他跟着吃苦吗?他好歹也是银武王的小外甥呢。再说咱们这几年省吃俭用,也存了些钱,在乡下过个一两年还不成问题。况且你一身手艺,在哪里不能施展呢?”
印子归辩不过心有七窍的妻子,只得说:“那也得等上几日,年终该收的帐目,别人下订了的单子,该收该延的都得花些时间去办。”
“正事上自然不耽搁你。” 李忆零偷瞄了丈夫一眼,这才从容地讲,“老江要的那套家什,该给人家送去了吧?”
印子归拍拍额头:“是到日子了,我这就去。”出门便见十五早候在一旁,家什都已搬上了从车马店雇的驴车。印子归回头对妻子一揖到地:“有劳夫人。”
“你这人啊,有的时候太酸。” 李忆零笑着撵他,“快去快回,别耽搁了吃晚饭。”
驴车出老咳嗽巷一直向西,过了白莲祠,停在一座环形大宅前。门口早停了几辆大车,车辕上刻着云中娄氏的徽记。有个商人打扮的人正与守门的小厮交谈,过不多久门里出来一个管事,将商人并大车领了进去。年关将近,守门的也忙里偷闲,躲在门楼子下的哨房,里面生了一盆火炭,胡乱摆些牛羊肉串,门上六个家丁里倒有四个呆在里面喝酒吃肉。终于轮到印子归他们,通禀一番后,门丁抬抬手放行。
真正进了宅子,才晓得这里远比外面看到的来得宽敞。里面还藏着两层厚墙,守门的与大门口那几位一比显得精悍许多。车子终归在第三层被拦住了,死活不让进,说是让师徒抬进去。十五一反常态地有些托大:“懂不懂啊?见过檀木吗?两个人能抬动?你抬一个我看看。”
那家丁却不跟他罗嗦,握刀的手一抬,雪亮的刀刃亮出来几分:“要问就问它!”
印子归瞧着前面娄氏的大车过去,轻咦了一声,这才转过头来问:“这位大哥,院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家丁见印子归衣着虽然简陋,气宇却颇佳,也不敢过于怠慢:“我们这些下人哪知道那么多?管事的说上岗就得上岗。大过年的,谁不想好好歇歇?不是我故意刁难二位,但凡是个牲口车子,就不让进。连人都得搜上三五遭。”
“娄氏的大车就不理这规矩?”印子归拢起袖道:“他们的车盘可不轻。”
家丁听出这木匠话里有话,也回头瞧了几眼:“都是上面交代下来的,我只管放行。”他耸耸肩,“没办法。”
印子归笑而不语,说话间一个一团和气的胖子快步走了出来,家丁见着那人,垂手道:“管事!”
胖子从袖里抽出手帕擦了擦汗,也不看家丁,一把握住印子归的手:“子归啊,都赖我没跟他们讲清楚,你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印子归笑了笑。
“都查过了?没问题吧。”胖子这才问家丁。
“查过,没问题。”家丁答得甚是干脆。
“放行。”胖子一摆手,也不多看,几个仆从过来接了十五的鞭子,赶着车径自进院去了。
“我们屋里谈,许久不见,想得紧哪。”胖子拉着印子归向里走。
学徒低头不动:“没事我也回了。”
“回什么?”胖子并不停步,话里自有一股威仪,“你也跟着进来。”
学徒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过了岗哨。留下个家丁站在冷风里,摸不清楚这两个木匠究竟是什么来头。
胖管事将二人让进一栋新修的屋子坐下。印子归环顾四周,推门外悬了两盏走马灯,正对着小桥流水。屋里张了几幅山水白描,炉上温一壶米酒,暖意直扑过来。
“老江,越发的阔气啦。”印子归一点也不客气,斟了三杯酒,饮下一杯。
“正要和你谈这件事。”胖子笑眯缝了眼睛,转头对十五道:“壁橱里有几屉点心,端过来给印先生尝尝。”
十五见左右无人,就放肆了些:“爹啊,您容我歇歇。被这地下铺的火龙一烤,骨头都软了。”
“懒得不像话!哪有一星半点我当年的样子。”这胖子名叫江上槐,是这院子的三管事,在夏阳也算有些身份。
“十五在年轻人里,很不错了。”印子归说。
“那就先坐着。”江上槐敛容呵斥儿子,“有个坐相!印先生的风范,你怎么一成都学不到。”
“我一个手艺人,谈得上什么风范?”印子归面色不改,“江大哥不是有话要说?”
“正是。”江上槐替印子归斟满酒,“子归啊,你上个月打的几件家什,阿大看过以后竖了大拇指。总在年后几日吧,你看好,大把大把的银子要找上门啦。”
“大管事?”
“嗯。”江上槐抬起双掌道:“能让我长生院阿大夸句好的人,这夏阳城里两只手就能数尽。”
“江大哥太仗义了!”印子归口里道谢,心中却另有打算。上个月江上槐到他家来看儿子,瞧见了他打着玩的几件木头物件,硬要拿去给阿大瞧。长生院在夏阳算是大商号,专做玉器宝石生意。先前直驱中庭的马车的主人云中娄氏,和青石风家一样是提供彩晶的大户。长生院三位管事的职责有些怪异,二管事主银钱往来,三管事负责买卖进出,倒是最大的管事管了院里寻常人事的内外调度。而且这个“阿大”从不露面,神秘得很。他原本是中隐于市的意思,没成想遇上这么个事。
江上槐老练得很,瞧出印子归有心事,拉住他的手道:“谈不上谈不上。你淡泊名利这我明白,可忆零姑娘那么娇弱的一个人,也跟着你吃苦?阿大赏识你,无非将府里一些家什让你来打,又不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有我在前面兜着,扰不了你的安生日子。”
印子归端起杯道:“那就谢谢江大哥了。”
“我有什么好谢?反倒是十五,给你添麻烦啦。”江上槐拉过儿子,“给先生磕个头。”
十五在父亲兄弟一辈的儿女中行十五,江上槐前头几个儿女都夭折了,老来得子,特意请教长门修会的夫子,说是以数字取名才能保住性命,就依排行给他取了名。十五对师傅由衷地敬佩,父亲一讲他的头就砸到了地上。印子归忙拉起来,不免又是一番客套。江上槐让十五到门口坐着把风,这才正色道:“子归啊,不瞒你说,把儿子托付给你,我放心。”
印子归点点头:“初来夏阳,蒙江大哥看得起,没有少受大哥的照顾。十五在家里,和我的弟弟是一样的。”
江上槐眼里再没有世故之色,道:“子归啊,头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认定你不是个寻常人。老实说,把儿子托付给你之前,我着人查过你的底细。”
印子归心里一惊,依然稳稳饮下一杯酒。
“回来的人告诉我你身家清白,我都有些不信。哪有这么沉稳的木匠?古名士之风哪。儿子跟了你,外人看是顺了他从小爱这木工手艺的意,实际上,你也明白,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长生院摊子铺得大,难免得罪人,怕将来有个万一……江某人不愿儿子趟这混水。让他有门安身立命的手艺,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可以了。”江上槐的话隐隐有些托孤的味道,这就让印子归不能不有所表示了。
“江大哥,你实话告诉我,今天长生院的守卫外松内紧,是不是出事了?”
“进来个小贼,也不知是求财还是索命。我们的人顺藤摸瓜跟过去,居然是一帮高手,几十个人围堵,还让人给跑啦,还伤了我们这边一个。”
印子归闻言心里一动,联想到日间老丁所说的大事,他多问了一句:“查出是什么来路了?”
“没有。”
“哦,是得当心。春节快到了,捞偏门的也得过年。”江上槐既有所隐,印子归也不问下去。跟这些事情一联系,刚刚娄氏马车上藏的蹊跷,颇似是老丁的做法。虽然不敢肯定,可多少要去查探一下,印子归心里一盘算,有了计较。
“这倒不算个大事。我就是想,硬送财货你绝计不会收,不如介绍些生意,今后也有个着落,所以才给阿大引荐了你。我明白,你是不愿声张的人,一旦将你介绍给别家,凭你的一身本事,那还不几天内全夏阳城都知道了?阿大也是个收敛的性子,大可放心。我说这些不全为你,也是为了十五。有些话不便说的,你要包涵。”
印子归乐得顺水推舟:“不该问的,我也不敢问。既这样讲,我还是亲自去一趟,那批家什里有些机巧,算我玩的小聪明,若搬移的时候弄坏了,倒辜负了大哥的美意。再者说,你与十五两父子,也许久不见了。”
这话既承了江上槐的情,又体贴自然,江上槐自是不疑,即刻唤了一名健仆持着他的腰牌,领印子归去下货的地方。
有三管事的腰牌开路,自然一路畅通无阻。不出印子归意料,送进来的货都落在一个偏僻的仓库里,要再验看一遍。他假意拨弄着机关,眼睛四下打量。刚刚娄氏进来的大车里有一辆很古怪,拴着比象腰还粗的大木桶。印子归也是个木匠,没见过这样精致的手艺,过第三道岗时多留神瞧了几眼,这一看就看出了毛病。车轴下面,掉了一条布带下来,瞬间就不见了。那分明是有人悬在车下偷混了进来。年轻的阿大
引路的仆从袖着手站在库房外,风擦得他颧骨上挂了一层红,眼睛仍是盯住印子归。好机警的伙计,印子归心想,正苦于没有查探的机会,远处忽然响起古怪的笛声。仆从凝神倾听片刻,拱手道:“印先生,请随我回去吧。”
印子归感到不好的征兆,便问:“听说白天有人闯了进来,此刻是不是又有变故?我还有些力气,要不要搭把手?”
仆从的嘴很严:“管事的贵客,小事不敢偏劳。”他抬手做个“请”的手势,已是下了逐客令。
载货的马车已不知所踪,那几口大箱并木筒也用铁钉钉牢,实在不像还藏着人。印子归心想要坏,恐怕来不及阻止神秘的闯入者了。两人走出仓库不远,就与三队从外头进来的武士擦肩而过,武士们荷刀鱼贯而行,面色凝重。再走出几步,又见着迎面赶来的江上槐。三管事神色如常,倒是他儿子脸上带着几分讶色。
“院里有些事,就不留子归你用饭了。”江上槐说得轻巧,还是能隐隐瞧出他急着去一探究竟。
“大哥只管忙自己的。”
“那就不送了。江四!”江上槐唤过仆从,“送印先生师徒出去。”说完一拱手径自走了。
乱子一出,就瞧见长生院这些年的经营来。师徒俩到了大门口,驴车早有专人牵到大街上候着。印子归盘膝坐在车里,远远再打量长生院,就像只大铁盖将一切纷乱都掩住了,静悄悄没有人声。
“听说白天有人来偷东西,刚才又那么多武士往里涌,怕是贼人又来了。你爹这样赶过去,会不会有危险?”印子归对十五说。
“师傅放一百个心。”江十五大大咧咧地坐在车辕上驱策驴子,“爹说啦,听笛音,是已经把贼人围住了。”
“哦。”印子归忆起古怪的笛音,“那笛子倒是稀奇。师傅也算走南闯北见过几年世面,那么瘆人的声音还没听过,像是从铁管里吹出来,呜呜地牵得眼皮直颤。”
十五笑笑不说话。平日里印子归觉得十五老实憨厚,偏这笑容中透出几分陌生来,他不由暗自捏了把汗。如果真是老丁他们,这么多武士围住,恐怕难以脱身。随即又宽慰自己似的笑了——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早晨老丁才来过,紧接着就有人闯长生院,听老丁的意思是想劝动自己跟着一块干,回去后准备得再快,也来不及这会儿发动,何况是光天化日之下?忆零还等着自己吃晚饭呢。印子归如是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的性子还没磨光,就算真是老丁他们,自己一人之力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年关这么喜庆的日子去闯长生院,这贼人真是不要命!”十五嘟囔了一句,狠抽一鞭,驴子吃痛大叫着小跑起来。那一鞭子,却像抽在了印子归心里。
此刻在长生院身处险境的,却正是老丁一众海盗。
在老丁而言,雷帆所受的伤不仅害了自己,更是将伙伴们逼入了绝境。偷袭长生院的路上,他努力让自己朝好的方向去想:至少这次行动准备充分,长生院的轮岗时间、人员调派都在掌握之中,加上追捕落空,那些人以为他们远遁海上,会暂时放松些警惕……这就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潜入机会,退一万步说,起码弄清楚了阿坦娜莎并不在设想中的地方。
曾经在海上与飓风恶浪对峙过的优势此时体现了出来,甚至连夏杰都表现得足够沉着而且训练有素。他们穿着贴身的犀皮软甲,只带一柄短匕。云七张在娄氏车队到达前侦知了这个消息,混入的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而大车抵达仓库、接受检查的时候,海盗们早已潜伏在隐蔽的角落里,等待换岗武士到来。
长生院的武士全是双数成队,绝不落单。换岗时,来去走了几个两人和四人的小队,就是没有六人队经过,似乎老天赐予的好运气到这里就耗尽了。三层院墙内方正的走道将院落分割成一个个井字,海盗们就埋伏在临近厢房的一间空房中。约莫黄昏刚到,外面还是亮堂堂的,院里却已点起了灯笼,一层层院宇之间点缀着朦胧的光彩,中心处又一片漆黑,偏偏被房屋墙壁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丝毫的究竟。间或有仆人提着食盒去主子的居处,熟人间时有说笑,宁静中透着些许雅致。然而潜入者知道,这份祥和背后实则杀机四伏,稍有不慎就要身首异处。云七张与夏杰守住门窗,老丁则在角落里与舒晓君商议最后的计划。舒晓君用蚕豆简单摆出了院落布局,指着北面的主人房说:“错误的消息中,船首像该在这里。”
“仓库的把守没有漏洞,二十多个刀手,全是一流的。不过遇到真正的危险……”老丁摇摇头。
“厢房和厨房人来人往,绝不保险。”舒晓君说完,看了老丁一眼,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中央空荡荡的地方。
“涨水!”云七张轻呼出海盗间的秘语,点子到了。舒晓君从老丁手中接过另一把匕首,两人同时从角落扑到了门口。
早就定好的计划中,夏杰只需要对付队尾的人。可透过门缝看到武士们走近,他还是忍不住将短匕换到左手,擦了擦掌心冒出的细汗。云七张的手落在他肩上,充满力量地一握。夏杰抬起头,又看到老丁满含鼓励地朝他点头。计划中老丁负责压阵,这一点头意思是出了意外还有他。夏杰胸膛里顿时涌出一股力量,没有谁将他当成累赘,同伴的举动中透出了绝对的信任,他要对得住这份信任!其实海盗们沉着的表情已经让夏杰冷静下来,可热血就是一股一股向上冒。就在这个当口,舒晓君推窗跃了出去。夏杰顿时什么都不想,握着匕首跟在云七张身后冲向队尾的武士。
夏杰的刀法绝不含糊。只绕脖子轻轻一划,就割开了对手的喉咙。同时云七张也干掉了两个武士。舒晓君是飞出来的,像片轻飘飘的羽毛,夏杰只觉得一阵风吹过,舒晓君已掠过头顶,旋转着身子落地。比他更快着地的是两具失去生命的躯体。武士的首领机敏得超出想象,风声刚起,他就矮身,拔刀,纯以腰劲将身体扭转过来,三个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一般。他有绝对的自信挡住对方第一击,然后就能发出信号召援兵。转身到一半时他已用余光在打量对手,见到站在门口的秘术师甩出一圈赭红的光弧。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以刀去挡,却被光弧上未知的力量凝滞住,整个人变得像只木偶。
夏杰能察觉到在八松老丁是装病,其实是因为这也是乡下巫术士骗钱的拿手好戏。他并不知道在正直的术师团体内,曾经有过一份秘密手录,其中记载了轻易不可施展的秘术。偶行术被载录其中并非因为恐怖的力量,而是因为某些邪恶术师利用它做了太多坏事。所以当老丁施展出来后,夏杰对这法术的神奇目瞪口呆。他亲眼见到长生院的武士首领站起身来,收刀入鞘,跟随老丁回到空房里,神色坦然地透露了海盗们想知道的一切。然后又带领大家穿过重重封锁,并在遇到盘查时应对自如,告诉盘查者这些新来的武士顶替了回家过年的老人。
云七张老练地处理了尸体,大家穿着长生院的布甲一路前进,终于到了中央黑灯瞎火的地方。包括老丁在内,几个人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见到了一座森林,埋藏在假山洞穴内的硝石散发出缕缕雾气,三人高的老树展开在眼前,根本看不到边际,简直像回到了云遮雾绕的故乡。
也许雷帆的血真的没有白流,海盗顶替掉的武士恰好驻守着最后一道哨位。太幸运了,连一向谨慎的舒晓君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确,相对于白衣人神出鬼没的剑光,对羽族海盗来讲,还有什么比进入森林来得更轻松呢?那简直就像走入自家的后院。
雾气与渐浓的夜色都阻挡不住赤巾,静悄悄的森林中仿佛传来了阿坦娜莎的召唤。弟兄们的殷殷希望确实在保佑他们,夏杰猛然明白刚刚对敌时老丁并非压阵,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控制武士首领。换句话讲,一旦夏杰没有杀掉对手,或者让对方喊叫出来,根本没有任何补救办法。他顶替了雷帆的位置,老丁他们就将责任放到他肩上。那不是宽容,而是信任,是真切的绝对的信任。明白这一点,夏杰感觉自己像迈过一道坎,他悄悄摸到匕首的木柄,用力捏了捏,觉得自己真的有力量去控制它。
“当你相信自己的时候,要懂得怀疑。”舒晓君的声音轻轻地飘过来。
夏杰不是很懂,他若有所思地点头,胸膛仍然挺得直直的。然而印证这句话的事马上就出现了。赤巾一共四人,加上押住的武士首领也只有十条腿,脚步声却远来得密集。不知在哪里出了差错,竟然被长生院发现了踪迹。海盗们敏锐的听觉使他们及早发现到这一点。已经是第二次了,区别在于,这回是在对手的巢穴,再也没有另一条秘道。
“继续走。”老丁不急不慢地说。
“羽人吧,是羽人对不对?”寂静的森林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当人们以为在东面时,又从西方响起,“伪装得很不错了,这个阵法里你们走得最远。”
赤巾齐齐回头看向前方,一个人大踏步从浓雾中走了出来。心魔
茶树菇炖水鸭,醋溜土豆丝,梅干菜烧茄子,清蒸鲈鱼,四个菜摆在桌上。东陆几十年不内乱,夏阳的民生实在算不得苦,可在清贫之家,十五还是吞下去一串口水,接连干掉五碗米饭仍然不肯罢手。
印子归亲自下厨,饭前与忆零闲扯了几句家常,就不再说话,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子归。”李忆零夹了些菜到他碗里,凑趣道,“手艺见长啦。孩子吃了爹爹做的菜,准定长得高高的,壮壮的。”
“那是啊。”十五筷子还咬在嘴里,“也不看是谁生的!”
“哦。你们口味重,盐没放少吧?”印子归实在没有心情谈笑,又不能不做出开心的样子。他实在是食不甘味,长生院的哨音总在脑海里回转,越想就越觉得是老丁他们。换作从前,机关算尽也要将人救出来;现在多了几分持重,锐气也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再说,独闯长生院那是戏本里才有的故事,属于他的戏早已谢幕,即使是演绎出来的精彩,也逐渐远去了。印子归到此刻才明白,自己真的习惯了这种平淡的日子。可做为朋友的责任,又使他的内心极度难受。
“行了行了,可以了,再吃都成猪了,看以后哪家姑娘敢嫁你?”忆零笑着夺过十五转眼又空掉的碗,“桌子收拾一下,去把碗筷洗洗。”
十五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又伸手拈起一条茄子放进嘴里,手背上挨了师娘一筷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去了。
“我今天有些累,咱们早点休息吧。”忆零挪一挪凳子,坐到丈夫身边。
印子归看了看妻子,伸出手拢住她的肩膀:“忆零,这些年跟着我,你觉不觉得苦?”
“又说孩子话。” 李忆零摇头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皇兄过去总是说:咱们的小公主怕是要在娘家住一辈子啰。”
“没人敢娶?”印子归略略将心思放到妻子身上。
“胆大的人一缸一缸的,以为就你啊。”李忆零看丈夫又愣愣地有些冒傻气,一时兴起,刮了刮他的鼻子,“皇兄是说我眼光高,谁也看不上。”
“怎么就看上我了?”
“顺眼呗。”忆零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再抬起来时脸上泛了层动人的红晕,“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算起来足足五年了,可我总觉得不够。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虽然有时也闹不开心,可回过头去想,我是个有福气的女人呢。”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夜晚的星星。
印子归的心像被一根线猛地扯动了一下,经过那么多的苦难,最该珍惜的是什么难道还分不清楚?
“忆零啊,不夸口地讲,四海之大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可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不太能懂你。从前都是别人听我的,这些年……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像被你拉着,一同在神的手掌上跳舞。”
“傻瓜!都是你的人了,还以为是梦呢。你可别以为一觉醒来,就能扔下我自己跑掉。”
“绝不会跑的。”印子归发觉自己又讲错了话,赶紧解释,“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永远都开开心心。”
李忆零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有时候我真的不敢肯定,自己究竟是嫁给了一个英雄,还是一只猪。”
“邻居们都来看哪!师傅师娘羞羞脸,大庭广众唱双簧啰。”十五提着块抹布跳出来,把夏阳小童的话学得十足十,还挤眼睛吐舌头地做鬼脸。
“一边去!该在哪呆着就去哪呆。”印子归笑骂道。李忆零呵呵地笑起来,两人一路走回卧房,李忆零没有看到,印子归原本开心的面容忽地沉了沉。年轻的木匠忽然想到,刚刚那句话的语气,带着从前军中留下的痕迹。
夜深了,李忆零睡得很香,嘴角微微翘起,不知在回味什么往事。
窗外的月光泻入卧房,映出印子归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绷直了身躯,双拳握得紧紧的,捏得虎口发白。
其实是个极短的梦境,羽人们在七夕借着海上升起的明月飞了起来,有老丁,云七张,舒晓君,还有印子归自己。他们从洄鲸湾的南部俯冲下去,贴着海面冲刺。一只亮闪闪的漆壶在纷飞的羽翼中跳跃,落到谁手中,就仰头灌上一口,漏出的酒滴逆着风滑出去,从耳梢掠过。去势将尽时大家猛地拔起,迎着明月展开硕大的羽翼。印子归忽然发觉自己飞不起来,翅膀沉重得像吊了铅,他想喊,寒风就灌入喉咙。同伴们都没有见到他坠落,只是一个劲地向上,向上……
分明是七夕,海面却结了厚厚的冰壳,潜流带着一片片鳞甲似的冰层涌动。印子归被冰层夹住了,海水淹到脖子,他觉得深海里有个什么东西在拉自己,一丝也不觉得冷,厚厚的暖意一分分漫过脸庞,终于天空上那些飞翔的翅膀都快看不清了,身躯整个沉入冰下,只剩一只手伸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
“不!”那个极端愤怒的声音哑在喉咙里摩擦,印子归陡然睁开双目,见到了窗外淋漓的月光。他悄悄起身,这才发觉内衣被汗水浸得没有一处是干的。换了身内衣,套上厚实的袄子走出门,屋外的寒意刺得他双耳隐隐作痛。模糊中他见到有个影子坐在大门后的石磨上,定睛去看,竟然是老丁。
老丁不知在沉思什么,全然没有发觉印子归的出现。他的头发明显稀疏了,整齐地梳在脑后,却露出额头上风刀凿出的条条皱纹。才四十来岁,正是虎狼之年的老丁苍老得让印子归有些认不出来。借着月光看得更为清晰,老丁眼里不只有血丝,还有一层朦胧的浊雾,像只即将死去的孤狼。
老丁显然是不愿惊动化身木匠的老朋友一家,但不知是怎样的变故让他如此颓废。印子归心里有刹那的犹豫,他想悄悄退回房里,可一忆起那个狰狞的梦境,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瓷杯中腾起的茶雾惊醒了老丁,他没来得及抬头,就觉得背上一沉,压了几层的棉袄相当暖和。印子归穿着单衣立在面前,肩头披洒下皎洁的月光。老丁勉强笑了笑,接过瓷杯暖手,又喝下一口茶,这才淡淡地吐出热气:“打搅了。”
印子归觉得心里难受,老丁那句话分明带着陌生人的抱歉,甚至有些许愧疚。可他并不开口,只是按了按老伙计的肩头。
“这杯子……”老丁盯着白瓷的茶杯看了许久,“东陆的物件……比漆木杯倒暖和几分。”
印子归松开手,心里像有刀子在绞,不是难受这么简单:“多少年,已经习惯了。”
“也好,也好的。”老丁空出手拍了拍磨石,“陪我坐一坐?”
他们坐在月下,不约而同想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情景。夏阳偌大的城市,有谁会注意到这偏僻庭院里枯坐的两个人,谁知道他们曾劈波斩浪,直要取尽三海的英雄血,去绘一面有翼垂云的大旗。往事似流水,来往的波澜过后,都已不知身在何处。朝夕的烽烟,顷刻就被卷走了,可还是一样的时光呢,还是一样吗?
亘白开始闪烁时,老丁晃了晃瓷杯,将冷却的茶水缓缓沥在地上。像盟誓时的烈酒,或者刺破指尖滴下的热血。只是这血一着地就被寒意冻住了,冰凉的一滩。老丁站起身,将绵袄披回印子归身上,说:“我走了。”
“走好。”印子归站起身。这一次老丁并没有转头,他大步走到门口,才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那声叹息却听得印子归心里一颤,热泪夺眶而出。
出了小巷很远,老丁走入树木的阴翳里,拉开袍子的领口,锁骨处透着一片青。那是团仿佛会流动的青气,在皮下幻化成各种印结,黑暗中老丁的脸被青光照亮,光芒射透了血肉,照出整张白骨的骷髅。倘若印子归见到,以他的沉稳也会悚然动容。这是比雷州巫民的血煞蛊还要凶煞的咒语,一旦与施法者定下咒誓,若在一月内不能解除,血液就会被青气吞噬,全身的脏器逐个失去效力,变得生不如死。它有一个恐怖的名字,叫做“五刑”。
夜很深了,天空还是被雪峰上反射的雪光照得蒙蒙亮,像笼了一层山雾。成夫子印书局的后院还亮着一盏灯。狡兔三窟,何况是精心准备了的赤巾。从海上悄然归来,他们就启用了这个秘密居处。雷帆歇在地下暗室,其他人只不过往返一趟长生院的工夫,他的病情竟大有好转,实在是条精猛汉子。此刻在铺上鼾打得雷响,若长生院摸黑扑过来,发觉不到才是怪事。
云七张大概是斥候当得太久,像孤鹤般独来独往,一人占了间房子。老丁也是独居,所以夜里去访印子归,其他人并不知道。然而这天夜里睡不着的何止他一人。剩下的一间房,舒晓君与夏杰合住,被子的折纹都不乱一丝,两人齐齐坐在热炕上发呆。夏杰时不时拿银针去挑灯芯,那火就是不灭,倒越燃越亮。夏杰终于忍不住,问道:“就这么死了?”
“真要死了倒干净,被人拿来当猴耍,哼。”舒晓君冷哼一声。
夏杰忍不住撩开领子,脖子上赫然也是一枚五刑之印。他在青色的皮肤上擦了又擦,把皮都给擦翻卷了,一层血肉露出来。
舒晓君瞧着他的样子,不忍就把委屈劲全给盖过去:“不甘心?”
“大哥……”夏杰合拢领口,摸了摸身上簇新的袍子:“活了这么久都没活明白。就这么死了,白来世上走这一遭啊。”
长生院的森林里,从浓雾中走出来的人披着油光水滑的黑貂皮大氅,极长的头发用白玉环绾住,垂了一束在脑后;薄唇高鼻,眼睛细长得像一锋裁纸刀,里面幽光闪烁。如果不是腰畔悬了一口焦黑长剑,真要让人觉得是个漂亮得不似人族的山魅。从海盗们获得的消息看,除去那个神秘莫测的阿大,长生院没有这样一个人。但阿大怎么会年轻得像个二十来岁的贵胄公子?可他身上就有一股奇怪的气势,既张狂又沉敛,让人无从琢磨。所以男人走出林子的瞬间,云七张就动了。无论对方是谁,只有擒住他才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