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九州·海潮三十年》作者:尾指银戒【完结】 > 九州.海潮三十年.txt

第 3 页

作者:尾指银戒 当前章节:15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22

云七张那柄黑刀出鞘的时候只剩下刀柄,整片刀刃嵌在鞘里纹丝不动,竟是被生生切断了。他握着刀柄,动作凝住,就像中了偶行术一般。斗大的汗珠挂在额上,眼睛死死盯住对方一眨不眨,看不到恐惧,也没了狠意。

云七张的刀法在海盗中享有盛名,他的师父当年潜入灭云关,制服过号称宁州武功第一的叛将翼斩戈。那次行动出动了皇朝最精锐的十三个人,从而一举夺回宁州咽喉要地,为羽族在整条战线上展开对蛮族的反击奠定了基础。云七张的师父最傲人的招数就是“雁羽落”,一刀断头,出手如风。可云七张连对方怎么出的剑都没看清,就被人毁掉了武器。一剑断刀并非不可能,有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就能办到,但在实战中要断他的刀,没有几十年精深的修行功夫想都不要想。眼前这个人太年轻了,这才越发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过了片刻,云七张才一字一顿地说:“你用的,是天罗山堂的武术。”

那男人笑了笑:“刚才说过的,你们很不错。”

此时几人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围了几圈武士。老丁爽快地说:“也罢,要命就取了去。”

男人却不动手,只是笑:“能伤我宿铁营的高手,还有胆子潜进来,许多年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啦。”

老丁冷笑一声:“客气。”

“找船首像的?”男人问。

“你是阿大?”老丁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我是。”男人点头,毫不矫揉造作,“找船首像的?”

“是。”

一声清脆的击掌,男人的神情竟有些欢快,眼里很深的冷色退去许多:“现在怎么办?”

“凉拌。”舒晓君忽然打岔,恢复了戏虐的神态。

“是你做主……”男人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舒晓君,又指指老丁,“还是你?”

舒晓君看看阿大,又看看老丁,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阿大笑完弹了弹手指,挥挥手说:“回家过年吧。大老远的过来,不容易。”

老丁笑意挂在脸上,问:“留下什么?要走一起走,要杀一起杀。”

“都走吧。”男人从怀里取出一方血石,“用五刑石打个赌:一个月内能把船首像拿走,我解开死咒;拿不走,你们认命。”

烛火猛地跳了跳,夏杰一拍桌子喝道:“我们不是还有一船人?把命赌上,跟他们拼一把!”

“好啊!”舒晓君也跳起来,“几十个人去拼好几百,杀得多痛快。杀一个刚好,杀两个赚到。”

“那怎么办啊大哥?”夏杰像溺水者在死命找最后一根稻草,却被舒晓君轻易摘走了。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当初海难的时候,海潮一浪又一浪扑面过来,躲过一波,又是一波,没有穷尽。人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恐惧了,只剩下绝望一点一点地淹没自己。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舒晓君忽然开口,自己又摇头。

“怎么可能。”夏杰叹了口气,他不是不坚强,可刚在赤巾中找到共患难的友谊,又被打入另一个旋涡,他觉得老天在和自己开玩笑。

“对你讲过印子归的吧?”

“那又怎样?”

“给你讲讲他十年前的事情。”

印子归在海盗们口中像个传奇,反正是睡不着,夏杰想用那点好奇心冲淡心底涌出的绝望,他点了点头。

“那还是东望易帜之前,算起来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当时赤巾不叫赤巾,我们还在军中。北蛮铁骑踏入宁州的第二年,承伯·以萨·涅尔特公爵奉秘诏组织水军第五旅,在洄鲸湾的天然良港内秘密集结起两千精锐。这支军队的名字叫‘光烈’,意思是光复泰格里斯血脉中最暴烈的支系,以血还血,给蛮族人一个永远忘不掉的教训。印子归和我们都在光烈军中,这事到如今也并非秘闻了。光烈军奉命袭击北蛮沿海城镇,刺杀蛮子的重要将领,窃取华族皇朝与蛮族之间的秘信。

“印子归打起仗来有勇有谋,既不要命又狡计百出。当时的他和现在相比简直是两个人。光烈军中原本个个都是精英,那段日子我们身负特殊使命,有皇帝亲赐的漆箭牌,可以先斩后奏,又年少气盛,不将友军看在眼里,常常出现争功的事情,刀刃见血也平常。特别是初期的行动收效极大,光烈军扩编成第五军团,人数一下子猛增到万二,诸军的能人大多被抽调过来,矛盾越发地尖锐。有一回我们收到秘报,青阳虎豹骑的名将吕昂之身负极重要的使命,带着五十精骑准备南渡天拓,于是我们乘两艘快舰追了过去。谁知风媒把这个消息又卖给了杉右侧羽营的人,结果两边为了争夺到口肥肉大打出手。杉右人生来剽悍,又人多势众,伤了我们这边十几个,更要命的是,让吕昂之趁乱跑了。这下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海上又起了飓风,半里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无奈之下只能收兵回营,只有子归带着五个人一条船追了下去。这茫茫大海,又不辨方向的,无论逃的还是追的,全都命悬一线。

“我们这一回去就吃了大亏,侧羽营的副将恶人先告状,领军将领一听,就把我们出去的人全都打了五十军棍。如果不是齐格林把光烈军看得重,‘贻误军机’这一条就要斩首的。大家都躺在铺上不能下地,外面风刮得却紧,一刮就是整整十天,连泊在港里的战船都有三成受了重创,我们想子归他们怕是完了。谁知第十一天上,风平浪静,他们竟驾着残破的快舰回了港,船上赫然押着吕昂之。子归的甲衣都粘连着皮卸不下来,两只手被帆索勒得血肉模糊,困得眼睛也睁不开了。回营见到我们这样,二话不说,骑着马就去了杉右侧羽营。营前护军当然不让进,一下涌出百十来号人挡住去路,子归只是笑,牵马往回走,走出十步,回身两箭,生生将两个护军射透在寨门上。光烈军与杉右军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可人人觉得出了胸中一口闷气。

“后来蛮人逐渐迁徙沿海居民到内陆,我们好不容易得到修整的机会,青都的羽皇也派出一位子爵来劳军。谁想到,来的正是当年侧羽营的副将,此人因亲信被杀早就记恨子归,只碍于当年他功绩卓着无从下手。到了夜里,这人设宴款待我们这些中下级军官,席间殷勤劝酒,还特意将子归拉到身边。那家伙胚子跟个夸父似的,一眼就瞧得出泡在酒池肉林里面。他性起了要与子归比酒,子归也由得他,两人喝了足足十瓮都拼不出胜负。那子爵借着酒劲取出羽皇帝赐的宝剑,噌地拔出来横在案上,说别人讲你很有种,我就喜欢有血性的汉子。喝了酒我觉得肚里奇热无比,现有宝剑一柄,你若真有胆子,就以此剑开了我的膛,让兄弟我凉快凉快。子归也喝得大醉,别人不敢的事他却敢,抓起剑一把就刺了过去。当时若不是大家合力拉住,真给人家捅个透心凉。”

夏杰的观察力在慢慢增长,他注意到舒晓君的神情没有变化,但眼里有束火苗渐渐燃了起来。夏杰插嘴道:“营前冷箭,酒热杀人,这分明是……”

“是莽汉作为吧。”舒晓君浅浅一笑,眼角掖着的鱼尾纹里露出些欣然,还有一丝失落,“如果印子归可以被人猜透,他就不是印子归了。我们同一拨从军的人里,没有谁比他升得更快,说平步青云也不为过,可以说是左右逢源,连那个杉右的子爵,后来都与他成了莫逆之交。”

“那个子爵?”夏杰有些不解。

“其实,”舒晓君看着老丁屋子的方向,眼神终于恢复成平时的漠然,“能从海上活着回来的人,又有哪个是只有胆,却无心的呢?”

“有一个疑问,藏在心里很久了。现在不问,将来或许再没有机会。”

“那就讲吧。”

“平时一提到印子归这个人,雷大哥就……是不是他们之间……”夏杰又觉得提出的问题像长舌妇人才关心的,顿时问不下去。

“你终于还是问了。”舒晓君缓缓搓着手,似乎他又冷了下去,“既然生死未卜,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何况,你早晚会知道。”

“那得从我们被擢拔之后讲起。当时军中虚报人头喝兵血的事层出不穷,光烈军稍好些,毕竟是精锐之师,人员上做不得假,一有空缺立即就被补齐;但自上而下层层盘剥,不克扣绝不可能。六年前,大战已过了最紧迫的关头,此时粮台不知什么缘故,屡屡克扣军饷,而且越来越不像话。有人越级报了上去,光烈军毕竟是皇帝的命根子,传旨彻查,一下就查到了粮台派驻军中的官员雷千里身上。按说此人平时为官清廉,不会有什么问题,偏偏从他秘购的私宅中搜出了整整四箱金子,据说这只占全部贪款的两成。后来才知道,雷千里家是青魈山一代的酿酒大户,他父亲仗着儿子在军中得势,强占了别家的大片土地。后来有人花钱买通当地官吏,将他父亲下了大狱,刻日就要问斩。咱们羽人律令中有一条,犯了死罪的人,可以用钱财赎命。雷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哪来的赎命钱?何况对头下了狠心要致他于死命,非有一大笔钱不能转圜。无奈之下雷千里才出此下策。当时人都戴上枷锁,要押赴青都了,印子归乐呵呵地提着一坛酒去送行,雷千里脖子套在木枷里,勉强梗起脖子喝那送行酒,结果印子归当场抽刀要了雷千里的性命,那血喷起有七尺高,他笑着喝掉剩下的酒,甩掉碗喝道:“人人都是父母生养,你要救自己老子的命,就不拿我营中几百弟兄的父母当人看吗?当兵的拿命换几个钱供养老小,若要喝他们的血,有一百我斩一百,有一万我杀一万。”此事一出,全军震动,从此士卒个个用命,也没有谁再敢扣印字营一文饷钱。”

“雷帆是雷千里的家人?”夏杰猜出了大半,又不敢相信。

“唯一的兄长。”舒晓君叹息道,“他对谁都没有说过。”

“可印子归也太……”夏杰摇头,“做得太绝了。”

舒晓君摆摆手:“带兵打仗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其实也很简单。印子归带的是前锋营,个个都是刁兵,饷银几个月严重不足,他又治军极严,不许下属劫掠百姓,到后来营啸的事都有。再发展下去,就要激起兵变的,这件事上他做得没有错。只是谁能料到雷千里会与雷帆有血缘之亲呢?”

“那雷大哥忍得住?”

“都是手足,手心手背全是自家的肉。何况印子归确不知情,他又能如何?”舒晓君接着说,“这也是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了。事情出来,雷帆与印子归割袍断义,从此形同陌路。我们这些人,也实在帮不上忙。”

“最大的不同?你是说,如果换成雷千里是印子归的兄长,他定会出手?”

没想到舒晓君再次摇头:“我不知道。说过的,如果能被人猜透,他就不是印子归了。”

夏杰点点头,这才明白雷帆何以如此冲动地孤身去长生院,他是想证明什么,还是被往事困绕了?“那么印子归,这个猜不透的人,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夏杰想,大概雷帆做不到的,赤巾做不到的,也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做到。可现在的印子归,真的可以吗?

门被人无声地推开了,老丁面色红润地走进来,坐到炕上说:“晓君,把柜里的酒取出来。”说话间,嘴里喷出一股浓浓的酒气。

羽人不擅酒,印子归是异数。偏偏海盗们与蛮族和东陆华族交道打得多了,竟是各个练就了一副酒胆。但老丁很少喝酒,夏杰就从未见过。

舒晓君不说话,默默取出酒来,斟了三碗。

老丁注视着酒碗,笑笑,说:“东陆的瓷器,确实做得精致。”

夏杰听不懂,但他看到舒晓君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后来眉心的川字变成了一根针的形状,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老丁一口一口喝酒,脸上的红润却一分一分退去,饮尽最后一口,沉着冷静都回到了他的脸上:“船首像是一定要夺回来的,我有一个计划,你们来看。”惊雷

次日清晨,年二十八。

起初只是一缕金线在辟先山顶出现,慢慢浸染着雪峰上龙虎气象的雪雾。金光徐徐推进到夏阳上空时,忽地来了一阵风,将笼罩多日的云雾吹得飘散开来。

长生院中央森林的地下,庞大如蚁穴的宫殿里,阿大从棋局上抬起头来:“瑞雪兆丰年,新年之际大雪初晴,这风来得好奇怪。”棋盘对面,一个老年河络袖着手一言不发。

天窗是打开着的,透进来一缕阳光正照着床沿。光线忽然被遮挡住,投下一个人的影子。云七张扶梯下到地面,喃喃自语:“北面的星辰果然入主了亘白,我的猜测没有错。”

“高继志,把饼子放下,那是妈妈买给我的。”

“才不要,你昨天偷了我的木马去骑,你欠我的!”

“你,你,你已经吃掉一个了。”

“哟哟哟,羞不羞啊?一个女孩子家,在大街上吵吵嚷嚷抢饼吃。看将来哪个鬼敢娶你。”

通往南郊的长街上车马不绝,路边的海神娘娘庙外人头攒动,两个穿着过年新衣的漂亮小孩正在争吵,忽然间一只油纸袋伸到他们面前。

“四个饼,够吃了吧?”

孩子们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嘟起的小嘴都弯成了月芽儿:“谢谢印叔叔,谢谢印叔叔。”

“子归兄弟,你怎么又为孩子们破费了?”高婶子的头发用竹骨簪挽着,样子苍老,眉眼间依稀还能见到几分年轻时的美丽。

“几个饼算什么呢?”印子归笑笑:“大哥去得早,孩子们肯叫我一声叔叔,大忙帮不到,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他看看远处香火摊前正张罗着购买各种祭祀用品的李忆零,指点间都是惬意的神情,“何况我们俩到夏阳这些年,忆零常常承蒙嫂子照顾。我一个大男人,成天干活,又不懂女人家的心事,如果没有嫂子常来家里聊聊,她一个人就太寂寞了。”

高婶子笑着看看李忆零,又看看印子归:“你们两夫妻,街坊哪个不羡慕?这庙灵得很,有海神娘娘保佑,将来孩子定是人中龙凤。”她低头挽一挽发,像有些话没有说透。

“哟,聊什么这么开心?”李忆零抱着一大堆香烛过来,拿肩膀靠了靠印子归,使个眼色。

“大街上,你规矩点儿。”印子归轻斥道。

“碰不得你啦!一碰还来脾气。”李忆零嘟囔着,转头笑着搀住高婶子,“姐姐,我们走。”

“子归兄弟不去吗?”高婶子问道。

“不去了。神祗这东西,呵呵,”印子归摇摇头,“不太信。”

“他呀,只信自己。” 李忆零心情大好,并不计较,“在外面好生等着,别不耐烦。”

印子归挺起胸膛说遵命,脸上并不带多少笑容。看着两个女人进了庙,回头打量起高家的两个孩子。

天蒙蒙亮才睡下,没过多久又被妻子叫醒,印子归觉得眼皮耷拉着抬不起来。毕竟不是当年了,从五年前逃亡时的惊恐中缓过来,两个人都像大病了一场,脸上看不出,心却累了。还不到三十岁,却觉得自己在衰老。印子归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不会老,才多少日子,念头就全变了。苍老都是被一层一层的心事和无奈磨出来的吧?不能不去想老丁他们的景况,又得敷衍忆零,看起来不算什么,却比军阵之事还要伤神,毕竟自己只是个凡人。印子归不会再次动手,可他相信自己的脑筋还在,必要的时候,他要看看当年那个“军中之狐”的称号还留下了几分成色。

人群里传来嘈杂声,抬头去看,是几个恶少在调戏进香的女孩。夏阳靠近夜北,民风并不软弱,多的是放浪任侠之人。印子归不想多管闲事,看这些人白衣带剑,有几分邪邪的帅气,可高挑的身材却瘦得皮包着骨头,沙场对决时不过是手起刀落的添头。这几日忆零的心思都放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明显地高兴起来,似乎忘记了老丁的出现。家里那种安静的气息,使印子归恢复了沉静。其实无论是什么危险,只要心中安稳,他就不担心。

“印叔叔,”叫高继香的女孩子手里捏着饼,送到他面前,“要不要吃?”

“香香吃。”印子归看着粉团儿似的小女孩,在她脸上捏了捏,“叔叔不饿。”他瞧见女孩打量恶少,心里生出一个坏坏的念头:“香香,你说是叔叔好看,还是那边的几个哥哥好看?”

高继香两边打量着,小脑袋晃来晃去,最后说:“叔叔好看。”

“为什么呢?”

“叔叔对姨姨好,哥哥对姐姐不好。”

印子归终归没忍住笑:“叔叔对姨姨好,和叔叔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其实都好看的。但是叔叔对人好,就更好看。”

印子归拍了拍孩子的脑袋,想着给她什么奖赏。其实问这个问题,是想找回些年轻时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颓废了很久,那不该是自己的样子。好像整个人都陷在柴米油盐与木料废角里,都忘记该怎么经营人生了。日子是平淡了些,可人改变不了日子,也不能被这些东西把自己变了。

“印叔叔,印叔叔!”高继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小手指着商贩中一个卖风筝的男人,“我要放风筝,我要放风筝。”

“这不是春天呀?”

“老土!”继志没大没小地教训他,还看着他吐舌头,“放风筝看的是心情,又不是天气。”

“说得好!”印子归赞赏地点点头,“香香要不要放?”

“香香和哥哥一起放。”小女孩说。

印子归觉得鼻翼一酸,多大的孩子,就知道为别人着想。和继志一起放,就能少买一架风筝。他站起身,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说:“走,咱们放风筝去!”

孩子们挑选的是一只蓝风筝。当它在天空下低飞时,身上点点的斑斓为冬季带来了栩栩生气。夏阳城座落在夜北的高原下,终年寒冷阴郁,只有春夏之交时风光最好,夏阳湾里粼粼的波光像水银般荡漾,映着远山绵延起伏的梯田。所以极少有本地的孩子不爱夏季,只是刹那的丰姿转眼即没,雪雾很快就会再次主宰天空,又是一年等待。白色的城市,名字却叫夏阳,看来希望还是蛰伏在每个人心中。印子归将视线放在天上,眼中露出的纯净也与来往的人群区分开来。

“哟,都放上风筝啦。”不觉间女人们已出了庙门。李忆零见印子归笑得像个孩子,两只有力的手臂牵引着越飞越高的风筝,而高家一对儿女的小手又虚引在他的臂上。

“好玩。”印子归呵呵笑着说。

“瞧他,跟孩子们抢着放,丢人嘛。”李忆零笑着对高婶子说。

“不是啊,我帮继志和香香把风筝放起来嘛。”印子归越说越大声。

“好了,过来陪我坐坐。在庙里跪了一气,有些累呢。”

印子归忙将线柄交到继志手中,快步走了过来。高婶子一直在边上附着手,此时冲他神秘地笑了笑,走到孩子们面前说:“咱们先回去。”

“印叔叔呢?”香香问。

“叔叔和阿姨有悄悄话要讲。”

“哦。”香香瘪了瘪嘴,牵着妈妈,追在继志后面走。去得远了,还不忘回头偷偷打量木匠一家人。

“瞧见没,我还是很有人缘的呢。”印子归笑着抹汗。

“得了吧,就知道臭美。”李忆零边说边从袖里抽出手绢替他擦汗。

“累不累,找个地方歇歇?”

“嗯。”李忆零轻轻地说,话里有绕指般的温柔。

海神娘娘庙里有上好的斋饭,可他们吃不起。所幸庙外的孤道两旁有些茶楼,是虔诚信徒们开的方便之门。挑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一壶清茶,几盘糕点,也吃得神清气爽。忆零的腰依然很细,可她老是将手放在小腹上摩挲,妩媚的笑容中添了几分母爱:“刚才遇见一个星相师讲,是个男孩。”

印子归也不讲话,作势要俯身去听孩子的动静,把老婆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地方?规矩点儿。”

印子归只是一味地傻笑,笑完了,闷闷地说:“以前哪里想得到,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了儿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以前?”忆零的眼里都是温暖的光彩,“哪个以前?”

印子归指向窗外。夏阳常年偏冷,大路旁没有植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见到远远的驿路上飘着一只蓝风筝:“觉得它像什么?”

忆零想了想:“海?”

夫妻间的心有灵犀不需要多说什么,印子归故意板着脸问:“记不记得当年是怎么将你追到手的?”

“当然记得。”忆零拿筷子蘸几滴茶送到嘴里,含着筷尖抿嘴浅笑,瞧印子归的眼神中又是委屈又是窃喜:“你说极北的海边有一种长在石缝里的海虾,通体透明,肉质鲜美得让人吞舌头,根本不是醉虾可以相比的;又说那里还有最纯净的浪,人站在海边,可以隔着浪花看到自己的前世。哎……”她幽幽地叹息着,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温柔,“赖我自己太贪嘴,否则哪能让你个毛头小子拐到手。”

“更正一点,绝不是毛头小子,而是英俊少年。”

丈夫的打趣让妻子笑出了声,她半嗔着埋怨起印子归来。

“刚才看到风筝飞上天,忽然想到了那段日子。两个人坐在海边,四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看到远远的有一线白色的浪向我们扑过来,就觉得可以一直这样坐着,太阳也不会落下去。”

“嗯,坐在湿润的沙子里。你讲浪花虽然大,想推倒两个大活人就一定不可能。”

“结果结结实实一个浪头,摔得四仰八叉,嘴里全是沙子,咸得要命。”

“逞能呗,你害我也不是一回两回。”忆零咬着下嘴唇,低头去想着什么。

“不对吧,我害过你吗?”印子归假装惊讶说。

“没害过吗?”

“绝对没有。”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妻子不跟印子归贫嘴,直接将了他的军。

“这个……这个……”他好像忽然醒悟了,“话不能这么说吧?”

“怎么不能?”忆零猛一抬头,瞪大了珍珠似的眼睛问。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印子归像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你啊,就爱跟我使小性子,玩小阴谋,哪里像个男人。”忆零经不起丈夫这样逗,“说吧,有什么事?”

“还是不说了吧……”

“说不说啊?”妻子站了起来。

“说,说说说。”印子归搓着手,“其实,我仔细想过了。年后,咱们就搬去山坳镇。日子,也该过得舒心些了。”

忆零就这么低头看着他,看了许久,忽地转过头去。

“这是怎么啦?”印子归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急得起身道歉。他扳过妻子瘦削的肩膀,却发觉那双睫毛高高翘起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两口子踏进家门的时候,肩膀靠得紧紧的,这大概是他们来夏阳以后最快乐的一天。十五迎过来,见到师傅师娘的样子就低头偷笑,被忆零撵着在屁股上踹了一脚。印子归到底持重些,也不无责备地说:“十五,过了年又大上一岁了,怎么还这样轻狂?”

十五这下忍都忍不住,笑得肚子疼起来。

印子归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难道我们真的老了?孩子们和我们都不是一代人了吗?”

“好了,别装啦。”忆零不跟这一大一小斗嘴,径直走入卧室,“这一天下来也够累的。你们慢慢折腾,我小睡一会儿。”一只脚踏进房门,又补了一句:“十五,家里别张罗了。有什么事师娘回头来干。你这孩子,叫你回家去看看你爹,怎么就是不听?”

“我省得,我省得。”十五一叠声地讲。

等师娘把门关上,十五悄悄把印子归拉到客厅里:“师傅。”

印子归见妻子不在,劈头轻轻给了十五脑门一掌:“你这家伙,怪不得你师娘老骂你。看望自己父亲的事,还用得着我们三请四催吗?”

十五摸着脑门讲:“不是不回,是来了个客人。”

“哦,催货的?都快过年了,也不急在这几日。”

“是个羽人。”

小伙计最后两个字像有千钧之力,印子归脸上没了笑意:“前几日来的那位先生吗?”

“不是。没有那位先生文雅,穿得倒更加贵气,还带了两个挺精神的随从。”

这就把印子归给难住了。十五出身不差,虽然从小不在长生院教养,什么样的人也都见过一二,又是个天生戏谑的主儿,能被他称赞的随从,那就相当不错了。究竟是什么人呢?

“那位先生很讲礼数,还留了封信和一只包袱在这里,嘱咐我一定不能让师娘知道他来过,师傅一回来就亲手交给您。”十五虚掂了几下手掌,“打赏可不轻了。”

江上槐不愿以贵养娇,从小对这个儿子要求极严,从来没有过银钱经手。倒是来了印子归家,师傅管得不严,近来还常有外快,年轻人哪能没个要钱的喜好?自然极高兴了。

“东西在哪?”印子归随十五到了木工房,见柜里摆着狭长的包袱,火漆密封的信就横在绳结上。

“好了,赶紧去长生院吧,这件事上算你机灵。”

十五离去后,印子归吸了口气,沉沉肩,将信封缓缓撕开。

子归·苍鹄·腓特烈贤弟如晤:

五年时光,有如白驹过隙。故人一去,音信飘渺,余辗转探访,终无消息。近年追随陛下抗击蛮族,军阵之间,每身临险境,皆扼腕长叹,若弟尚在军中,则危不可危,险不成险。所幸一息尚存,得闻弟之所踪,遂离军来觅,此皆陛下所赐。择弟出游之日登门,实有难言之隐,见信勿怪,余千错万错,当面责罚,无有不从。今思于年二十九夜,设宴待弟于城南栖梧坊,万勿日他娘的耽误。有要事相商,切记,切记。

光烈军五旅第十二海神将

元亨·天秀·康拉德

这封看似粗陋却又暗藏机锋的短信,让印子归彻底失去了好心情。字句之间,无不让他忆起当年那次惊险的逃亡。然而终归是逃不掉,妻子那位似乎总是隐在幕后的兄长,又一次无比准确地挑中了时机,展现出与他羸弱之躯截然相悖的犀利目光。而他派出的这位海神将,恰恰是当年与自己并肩战斗过的杉右子爵,元亨·天秀·康拉德。短短几年,天秀已经是海神将了吗?他来的目的,大概只有一个。印子归打开了包袱,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柄狭长的战刀。他太熟悉这柄直刃刀了,鞘上雕着千只展开的青铜羽翼,交叠在一起层层推进到锋上,就像是一幅千万羽人前赴后继的图腾,鞘上一抹冷色仿佛年木之林里燃烧的火光,为铁血的图腾设下了背景。

印子归静了许久,仿佛有风撕开耳膜,灌进来铁马长弓的呼啸。修长的手指顿在半空,终于没有去握,只轻轻在刀柄的凹处点了点,那是个用锐器凿出的“印”字。

“年二十九,是今晚吧。”他喃喃地说。黑夜之卷

元亨

入夜了,淡淡的琴瑟之音从栖梧坊中传出,伴着灯烛一闪一闪地跳动。

绵绵轻雪落在屋檐上,不能全然遮盖住瓦当。凄清的月光下,白黑间杂的瓦当棱线覆盖了夏阳城,像张隐约的大网。

明日便是年三十,酒坊的生意却越发红火了。各地商旅凡滞留在夏阳的,无不邀朋携伴而至。栖梧坊中的歌姬色艺双绝,门前车水马龙的景况更是不舍昼夜。迎客的小厮眼尖,早瞧见一人夹杂在肥马轻裘的公子哥当中缓步走来。那人一身雪披,帽沿压得极低,身材高瘦,像只孤独的雪鹤。

小厮三两步赶上,殷勤问道:“可是印公子?”

那人顿了顿,微微颔首。

“这边请。”小厮一抬手,领着印子归从僻静处入了雅室。

屋角里的碳盆烧得正旺,酒红的色调从羊毛地毯的绒线里弥漫开去。大理石排桌远端,一个男人低着头抽旱烟,干烈的烟雾笼住了他的面目。大约吊灯中的烛火耀花了那人的光头,隐约间只见烟雾中一团刺目的剑光。

男人抬起头来,羽皇亲自赐名的元亨·天秀绝谈不上俊秀,被海风和硝烟吹成紫金色的脸上沟壑纵横,早年的豪勇被满脸辛辣所替代,令印子归微微一惊。元亨端详着印子归,过了一会儿道:“坐吧。”

印子归将青翼横在桌上,轻轻坐下,本要寒暄几句,对着面前的人,却不知从何说起。

气氛有些尴尬,元亨毕竟是主人,拍拍桌子,加重几分语气道:“边喝边聊。”

“爷。”小厮殷勤伺候在门边,并未离去。此刻他见屋子角落里立着四名青衣男子,挺拔得像竿枪,嘴唇却透着青紫色,显是极为疲惫,或者还有些内伤,“要不要再开一桌副席?”

“这是正经的。”印子归终于寻着话头,元亨的侍卫里有一个他还颇相熟。这群卫士满身煞气,怕是刚从西北战场上抽调下来。海上颠簸日久,铁打的汉子都熬不住。于是摸出几个银毫,“拣养身体的上一桌,酒要药酒。”

“不必!”元亨鼻翼一收,低沉地说,“都出去候着。”

“是!”原本不言不语的卫士一齐回道,转眼就走出屋子,关紧了房门。

“你还是老样子。”印子归摇摇头。

元亨冷哼一声,“带他们出来是办差的,不是享福。”过了片刻,神色缓和了些,“我们喝酒。”

窗外的雪渐下渐大,一颗心被热酒浇透,还是冷的。印子归觉得这些年过去,元亨好像变了个人,浑然不似老丁般亲切了。这样想时,忆起狠然拒绝了老丁的请求,心中的欠疚越发重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肴没动一筷子。元亨一袋烟抽完,磕了磕烟锅,将烟袋一绕一绕地缠好,“自家弟兄,彼此心里清楚,也不必绕弯子。这次来的目的,你知道。”

拇指在角杯的边沿上摩挲了几圈,印子归点点头。怎么能不知道?五年前的洄鲸湾里,已经清清楚楚。那段往事,连老丁都不知道。当时选择逃亡的路线,很费了一翻周折。对羽皇那么聪明的人,什么计谋都不起作用,拼的唯有个快字。出了青都,他和忆零两人就骑着倏马往东南赶,一路闯关过塞,赌的是比齐格林的黑翼信鹰更快。几番惊险,总算赶在追兵前头上了驶往东陆的海船,结果还是被皇帝的旗舰拦在洄鲸湾中。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羽皇像个贫民家的兄长,拉着妹妹的手交代了好多话,又叮嘱印子归和忆零好生过日子,然后就挥挥手让他们走。只在海船拉锚起帆的当口补上一句:“过几年,兴许朕亲来南边看你们。要是日子过得紧,总还要派个把亲随接公主回青都住一住,省省亲。印卿我是知道的,性子野,耐不住寂寞,大家可顾,小家难持。南边平靖,且住住,咱们都好生想想。”

印子归后来琢磨过羽皇说的话。当时北陆的情况,山穷谷大捷,阵斩蛮族三万铁甲,伤了青阳的元气;北羽三个王爷的内乱也得以平伏,正是内外得治,百废待兴的局面。千里穷追,将私奔的皇家骨血堵在逃亡路上,又慷慨放行,甚至将最疼爱的妹妹赐婚给印某,显示出皇帝既有放下架子亲力亲为的决心,又有容人的雅量。既然连朝野的非议都不放在心上,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一展鸿图的抱负?然而要显示胸怀,断不必亲自追赶,只须派个得力将领将公主并叛将印某擒了,再亲自赦免,主持婚礼大典便可做到十足。都说印子归的心计世人猜不透,皇帝的心却是印子归也猜不透的。只最后那句话,埋下了将来反复的种子。天威难测,早知道有这样一天的。可这些年过去了,那些平淡日子里累积下来的温情一下子全涌上心头,把他的心占满了。印子归打定主意,就不容话头继续下去,对元亨断然道:“早些年在祖宗灵木前盟誓,从此血流一处,同生共死,如今都已经变了。你有你的皇帝,我有我的妻子,立场不同,你也知道。”

元亨缓缓饮尽杯中酒,拿起了印子归的配刀青翼。他启开刀鞘,手指落在千万只飞翔的翅膀上,关节微微抖动着,过了片刻,一分分将刀推得严丝合缝,深深一眼望向印子归。那一眼里,有麻木,有感触,有难言之隐,还有一丝抹不掉的失望。

“日他娘的!”元亨忽地低吼,“今日不谈这些,年后再说。”

“喝酒!”潜藏了许多年的豪迈,骤然在印子归的眉宇间绽放了,来得毫无征兆。

酒是沉酿,他们一杯接一杯对饮,谁也不愿先说话。屋内的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两名旧时羽族的杰出武士选择了另一个战场来对敌。蛮人不擅海,羽人不擅酒,酒精将眼里的斗志烧得火红,再多一刻仿佛连人都要焚为灰烬,元亨忽地闭上眼顿住杯:“你还是那样不服输。”

印子归微微喘息着说:“人都有自己必须守住的底线,我的在这里。”他将手指了指心脏。

元亨睁开眼死死盯住印子归,想看穿他究竟还剩下几分勇悍,最终麻木地扬了扬肩,换一种语气道:“我明白,已经没有兄弟的缘分了……但想弄清楚,当年的情分,你还记得不记得?”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爬了铜绿的箭头摆在桌上,那是当年七兄弟盟誓的信物。斑驳的褐色痕迹揭示着当年血战的情景,那是他们在鹰守峪的跳岳前拼死断后留下的箭头,蛮族人的箭头,箭上的铜锈藏有剧毒。印子归脑袋里掠过那些年的时光,满空呼啸的棱箭,巨大的泛着冷铁光泽的马蹄,以及在血泊中融会了的友情,怎么忘得掉呢?曾经共过生死的战友,虽然站在对立的两端,毕竟曾是战友。他点点头,注意到元亨脸上最后一丝剽悍的棱线,也被某种情感软化了。

元亨继续着刚才的动作,缓缓掏出第二枚泛着铜绿的箭头,三枚,四枚,最后桌上除去元亨自己的信物,还静静地躺着五枚箭头。武士将信物看得比生命更重,只有死亡才能将它从身边夺走。那些小小的铜器背后,是曾经鲜活的生命,短短的五年之后,他们都死了。

元亨空出手摸起光头来,像是在镇压脑海中汹涌的波澜,随着大手的牵引,头皮牵连着暴起的青筋一跳,又一跳,“一个接一个,我亲眼看着他们走的。一转眼,就都没了。”

低沉短促的叹息过后,他摇着头说:“像是场梦啊。”

“就在三月前,我们还被蛮子围在怀阴山内。羽皇冒险亲临阵前视察军情,到第五军团营前,一句话也没有讲。回到帐篷里,才握住我的手问:朕的圣腓特烈……在哪里啊?”元亨顿了顿,“那时候我才明白,再怎样睿智的皇帝,他也是人。”

“不必讲了!”印子归猛一扬手,狠下心道,“不必讲了。”

元亨诧异地望着印子归,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咬紧了牙帮又松开,反复几次才点头道:“好,很好!不讲这个,那就谈谈老丁吧。”

“老丁?”

“你的好兄弟们,都快死了。”元亨的话里透着明明白白的嘲讽,这让印子归不再存一丝侥幸。阴刻寡毒,才是真正的元亨。

“都曾是朋友,何必分成你我那么清楚。”印子归苦笑。

“要分清楚。”元亨讲得斩钉截铁,“你说你的底线在心里,我看不到,所以才问还顾不顾从前的情分,还没有忘光,才讲给你听。”

“你讲,我谢谢。”印子归摇了摇头。

元亨偏又不讲,拿手指蘸了酒在桌上草草写下两个字。

“五刑?”印子归的眉心拧成个川字,两道淡眉顿时长剑一样竖立起来。

早年间,霍北的农人曾经从山中挖出整方青石。每到满月之时,石面便自发出缕缕烟气,人畜皆不可近。稍稍沾染上青气,必在月内暴毙。后来有异人以利斧切开石面,分取小块献给廷尉,成了逼供的手段,并渐渐演化为酷烈之刑。被烟气沾染处,必有一团氤氲的青光,平时并不发作,只到满月之时,青光遍走血脉归于心室,受刑者痛不欲生,死时四肢佝偻,面容扭曲,比之蛊毒更为可怖。这刑罚历经几代,才由一位医药世家出生的廷尉解开石气毙命的迷团。原来是有一种虫卵寄生在石内,每到月圆时便孵化出来,绕石盘旋。由于虫体极细,看上去便如一股烟雾。这虫最闻不得人体血气,一旦将五刑石贴在身上,成虫就带着虫卵钻入表皮,寄存在血脉当中。至月圆时,虫卵孵化,幼虫钻不出人体,便随着血脉游动,直入心室,挣扎噬咬,放出极强的毒素,直至寄生者毙命方缓缓死去。由于这刑罚有伤天和,早已被当朝废弃,如今却又重现在夏阳,印子归怎能不惊?

难怪那天夜里老丁来得突然,竟是中了这样歹毒的招数。枯坐一夜,也不肯讲,那是完全一颗心为朋友着想了。元亨既然说了个“们”字,舒晓君一众人也断无幸理,朋友们对印子归太仁义,他的心就算坚如铁石,也被这份义气崩做了齑粉。

“怎么你竟一点也不知道?”元亨也有些吃惊,随即发出重重的叹息,摇着头欲言又止,脸色越发难看了。

他越是这样,反让印子归瞧出了端倪。好意报信是一层,更深的一层,是想先乱了自己的阵脚。然而看得出来是一回事,管不管又是另一回事。白天去庙里进香时已打定了帮老丁一把的念头,现在看来,一旦陷进去,深浅恐怕自己也把持不住了。

“既然在海军中呆过,荒历你也懂的。他们中了五刑印虽只在几日间,但你看看天色。”元亨抬手一指,竟勃然变色,一拍桌沿,将整张大理石桌面拍得倒竖起来遮挡住二人,这才怒吼道:“房上有刺客!”

雅室是暖阁的布局,屋顶上开了一道口子,以明瓦遮盖,月光刚好照遍全屋。制作屋瓦的材料特殊,纵然热气蒸蔚,房外的暮色依然看得清楚,此时一轮勾月当空,哪里有半个人影?说话间屋外传来簌簌声,守护的武士们纷纷跃上屋顶扑向窗口。元亨比他们更快,桌沿将将竖起,他已拔在半空,脚尖在石沿上轻轻一点,腾身蹿向窗口。整个动作都是闭气而行,人在半空时浊气涌入喉咙,却恰在这个当口,从弯弯的月亮中射出了三点寒芒,直打向避无可避的元亨。

想都不想,印子归的手已靠在青翼弯弯的刀柄上。清鸣声带着一道飞翼般灵动的刀光撞上了寒芒,笃笃笃,三枚钢镖被撞歪了势头猛扎进砖墙内。那一勾弯月竟是张油布,被人陡然揭在手里,潜伏者手掌一震,画布碎成雪片一样的布条。等到元亨破开屋顶立在房上时,侍卫们恰好赶到,只见一条夜鹰似的黑影投入了茫茫夜幕。侍卫刚要追过去,却被元亨只手挡住:“那人的手劲用得极巧妙,并不想取我性命。这种身手,你们去了也拿不稳当。”他站在月色下指着天空,低头对屋内的印子归说:“荒历记载,这一年的潮汐规律反常,你看。”

迎着他的手,能见到天上的月亮竟像只缺口的圆盘。冷冷的光泽里,不曾被刺探者唬住的印子归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荒历的记载没有错,那么明日的新春之夜,恰好是月圆之时。这反常的天象表明,再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去思考。如果找不到破解之法,老丁他们便活不过这一年的最后几个时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