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想吗?”元亨脸上露出了得色。
青翼归鞘的声音里有种久困得脱的畅快,印子归忽然咳嗽起来。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陡的低沉可怕得泛出冷冷的杀气。
“老丁他们现在在哪里?”危局
栖梧坊的后门出来是条深巷,羽人们正策马缓缓离去。月光拉长了投在青石路上的人影,元亨身边有一骑套着黑色斗篷看不真切。印子归隐隐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
一阵风裹着雪粉刮过,人马的影子都模糊了,印子归陡然觉出彻骨的深寒。他眺望罩在雪雾中的辟先山顶,目光虚浮得没有焦点,心里空落落地一荡,回头去看,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元亨对赤巾的消息知根知底,矛头还是指向自己,若处置失当会失去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却又不敢去想。这些年粗茶淡饭的日子过下来,竟真有些眷恋了……是依赖吧。若放在早年,生出这种念头简直可说是荒谬,可如今,有些东西竟真的放不下了。
就这样左右思顾地走着,不觉间已到了家门口。印子归推开两扇门,抬头猛地看到忆零握着手炉站在檐下,碎细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沾满了雪片。
“回来啦。”忆零轻轻走过来,只是将手炉推到他掌中,扬起手掸着印子归外袍上的雪粉。看着她的时候,印子归心里渐渐暖了起来,不知怎么忽然生出小淘气,在她被寒风冻红了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答非所问地讲:“冷不冷?”
“怎么不冷?”妻子竟似乎猜到一点他的心思,并不调笑,只伸出白生生的指头在他眉心上不轻不重地一点:“都快做父亲了,还闹还闹。”语气到了后面,也不自觉地有了些孩子气。
有一个瞬间,印子归忽地愣住了。天上开始飘落的鹅毛大雪,落在心上开作了一片片白花瓣,像是妻子那个动人的笑容,偏偏冰凉得使人担忧。从前在齐格林的山顶石殿,忆零一袭白衣跳着泰格里斯神的舞步,那是第一次见到她,原本在搏杀中早已化做古井的心竟泛起阵阵涟漪。山下是绵绵起伏的草原,头顶有鲜红似火的晚霞,天地之间,仿佛只这个女子在起舞,庄严而神圣,让人不敢生出一丝觊觎的念头。那是与蛮族开战的龙山誓师仪,羽人中杰出的年轻将领到了多半,山脊上起伏的人群不断发出低声的惊叹,直到最后看见石柱上那个漫舞的女子双手盛开如莲。那是神的手印,而从虚无的空间里,真的长出了无数朵雪片菊,围绕在她的身边,被晚风吹向天空。面对这真正的神迹,有人流泪了,有人虔诚地拜伏在地,最后都化做昂扬的高呼。只有印子归是惊叹的,单纯的惊叹,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贯穿于与忆零相识的数年间。
后来在荒莽古泉边,也是月光下的夜晚,神舞者依偎在他怀里,赖不过恋人一再罗嗦,跳了禁忌的羽妖之歌。那晚妻子穿着暗红的裙摆,当她舞动起一个又一个回旋时,是令人无法抗拒的惊艳。在一腔热血的印子归眼中,羽妖之歌最终化做了曼佗罗的夜唱。
可如今,妻子那轻轻一点后额头竟微微生痛。独自操持着这个布衣之家的家务,短短数年就在她指上留下了痕迹。衰老这个看不见的敌人,正渐渐夺去泰格里斯的神迹。她原本是被捧在天上的花朵,不该也不能染上凡俗的尘粉,如今变成这样都是为了谁?那些开在心上的花瓣化了水,冷暖只有印子归自己清楚。
他拉着妻子的手走到客厅里坐下,沉思着应该怎样开口,可露在衣角外的青翼早暴露了真实想法。
“齐格林的人来了?”忆零并不将手抽出,反转过来握紧了丈夫,神色淡定地问。
印子归心中安稳了许多,妻子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坚强,“是元亨。皇……”他忽然不知怎样措辞,成婚后妻子一直让他称羽皇为皇兄,他却怎样也改不了口,身份上的变化不能掩盖事实,他们这对夫妻是不被皇族宗祠承认的。更何况,还在军中的时候,印子归就察觉出自己与皇帝不可能有真正的君臣之谊。他本不是甘居人后的人物,君臣对答,常常搀杂了许多心思,互相揣测,那种宫廷生活的苦闷和冗长,大概在双方的心头都存了芥蒂吧。到如今将荣耀和地位真正放下了,顿时就与从前离得更远。既然如此,还是该将自己的念头讲清楚,也不该对妻子有隐瞒。
“皇帝,他想你回去呢。”印子归说得平淡,心里却仿佛被一条胡琴的弦来回拉动,难受得紧,有个打算坚定下来。
妻子手上传来的温度凉了凉,过一会儿才有声音低问:“你想我回去吗?”
印子归觉得自己的心像被细弦来回割成了几瓣,剧烈的疼痛将力量从身体里抽空了。过了许久依然缓不过劲,疲惫来得比打完一场昼夜交替的大仗还狠,这个坚强的男人终于还是跨过了自己的底线,“我……想。”
房内忽然静下来,忆零的手依然放在丈夫掌中,冰凉得像具没有情感的石雕。她沉思着,无数个责问从脑海里一一跳出,终于都忍住没问,转而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地说:“我在等你的解释。”
有股微微的怒气冲上心头,随即又被自责替代了。独自面对数十个蛮族骑兵也不能让印子归感觉到这种压力,像被放在火上煎烤。而他需要保持冷静,不让妻子察觉到危险,“老丁他们遇到了一些麻烦,见死不救……我做不到。元亨来的时候我忽然感到无力反抗,老丁的消息都出自他口中,我一无所知。我们没有办法对抗皇帝的,即使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他决定将你带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其实,在洄鲸湾里一切就结束了。”
妻子的嘴唇白里透青,像水面泛起微澜时一样波动起来,“结束了。这是你说的吗?还是元亨说的?”
“谁说的都不重要。逃离青都时,我认为自己做得到。”印子归低下头去,像个胜了所有敌人的将军第一次俯首投降,“我错了。”
忆零一分分地抽回手,平静地说:“子归,你抬起头来。”
一记响亮的巴掌骤然拍在印子归抬起的脸颊上。
“你以为我想要的是什么?那些你以为我想要的,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吗?”两串晶莹的泪珠在妻子的眼眶中打转。
她要的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一个可以为她放弃一切的男人,她要的,只是爱啊。印子归怎么不知道,可单单这份感情就足够了吗?难道自己可以拿它当挡箭牌,来掩盖住忆零这些年受的委屈,并因了老丁这件事而让妻子再次陷入那种暗无天日的逃亡生活吗?
印子归默默解开青翼,将配刀横在案上,这柄弯刀早就与主人有了感应,此时竟轻轻地鸣叫起来。“忆零,五年前放下青翼的时候,我们曾经约定忘记从前的一切。如今它回来了,只是想要你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让我必须守护,就是你了吧。”
“不要逼我。”泪珠终于断线一样掉落下来,像无数柄刀子落在印子归心中。忆零哭着说:“子归,我为自己的丈夫是个英雄自豪。但我不是一个狠心的人,我不能告诉你对老丁见死不救,可我对自己也狠不下心啊!……”忆零的嘴唇咬出了血,余下的话她讲不出来,丈夫又怎么听不明白?
印子归脸上忽然有了种肃穆的神情,他静静地说:“我知道了。忆零,我们谁都不走。”他伸出一双大掌握住妻子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一种巨大的幸福包裹住了李忆零,她靠在丈夫身上,依然低声啜泣着,月光穿过窗外的落雪映在夫妻两人身上,有种别样的悲凉。
过了很久,印子归看看天色,轻轻地说:“要出去办些事。”
忆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颊,点点头,“等你回来。”
印子归想了想,说:“好,等我回来。”
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李忆零忽然回想起印子归承诺不走时那个庄重的神情,不知怎么的,她隐隐害怕起来,再看时茫茫雪夜中哪里还找得到丈夫的身影。
“风吹夏阳湾,雪漫银松岗”,说的是夏阳城在夏冬二季里最别致的风景。今夜大雪飘飞,正是士子墨客乘兴游览银松岗的好时节。可惜近年来岗上传出有山魅魅惑来往旅人的消息,地方上屡派游缉巡逻,官府也出动了好几拨人马,却一无所获,使得这里成了人迹罕至的禁地。
深夜了,银松岗上时断时续地飘着歌声,不似人的嗓音。却有一人坐在雪地里不动,胳膊上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淌出来的热血,一沾染冰雪就融化下去,成了褐色的深洞。
隔着长发可以见到,那人正是印子归。他远望夏阳湾里起伏的冰盖,眼中有团冷冷的火焰在燃烧。
许多年前,在厌火的海港边,师父和印子归站在没足的海水中对答。
“刀法,有草莽之刀,鸿鹄之刀,帝王之刀,你想学哪一种?”
“我……可不可以……都学?”
师父为之气结,“不可以。”
年轻人想了许久,说:“那就学最狠的刀术。”
师父皱了皱眉,“最狠的刀来自地狱。要学此刀,须得先将世间看做魔境,你自问办得到吗?”
年轻人认真地思考,答道:“办不到。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想让人欺负,只有比他们更狠。”
师父摇头,“孩子,师父教你的每一种刀术,都可以让你不再被人欺负,何必去学魔刀?”
弟子也摇头,“师父你错了。子归原也以为比别人更强,就会令人惧服。可是……”印子归想到父亲遭人陷害,惨死朝堂的往事,心也彻底地冰冷下去,“父亲的死告诉我,没有用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有让欺负我的人害怕,只用一次武术就让他们再也不敢来害我,我才不怕。与其将来在害怕中窝窝囊囊过一世,还不如现在就学这可怕的刀术。我想……”弟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我可以忍得住。”
师父发出悠悠的叹息:“这刀法,是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邪招!真的要学吗?”
弟子反而轻松了,“哦,这个不怕。”
“为何?”
“不到万不得已,弟子不会出手。”
“那好,你既然已有定论,师父便传了给你。也算还清当年亏欠你父的恩情。”
弟子点点头,忽地想到一点,“师父,这套刀术叫什么名字?”
像有把枷锁牢牢封住了师父的嘴,过了许久,他才一字一字艰难地说:“最狠的刀术,自然是修罗之刀。”
想到年轻时的懵懂,印子归无声地笑了。有时一无所知,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修罗之刀,自损血脉,并不在乎中间是否曾放下。要护住妻子,护住老丁,夏阳的木匠办不到,能办到的,只有地狱里的修罗。
手臂还在淌血,月光射在上面,没被刀尖挑开的疤痕纹成一幅图画,依稀可辨出是位羽人。这是最早与修罗一族订结血盟的纹面羽——秦·沃尔夫·洛泰尔。印子归跪在雪地里,青翼的锋芒抹过疤痕,手臂上挂满了血。
“以洛泰尔之名向您起誓,修罗的主人。我愿将骨与肉,灵魂和血奉献给您,换取支配黑暗的力量。”刀口顿住,印子归埋首跪在雪地里。月光洒在羽人瘦削的脊背上,他的肩膀微微抖动起来,纷披的长发渐渐由棕褐变做乌黑,幽冥之力正一分分侵蚀身体,漫过四肢百骸。他从怀中取出妻子的手炉贴在胸前,口中默默念颂当年师父的叹息:“惟亲历黑暗者,方知黑暗之怖。”
身体正接近崩溃边缘,修罗愤怒了,下一次的力量像洪潮决堤而至,印子归陡然仰头,筋脉完全暴露在脖子上,巨力将他的身体拉成了一架张满的弓。
月光下,他像狼一样低吼着。
青翼在无奈中掠起,一泼热血溅上雪地。疲惫爬满了印子归的脸。“既立此誓,纵死不悔!”
月光被飘过来的云一点点吞噬,银松岗上变得漆黑不见五指。
喘息声压住了周遭的声响,有条黑影在雪地上急走,他绕着五丈方圆的大圈走了几个来回,步子才渐渐缓慢下来。黑影俯身蹲在地上,手抠进雪下抓起一把石子,抬手洒了出去。笃笃的闷响,雪地上被踩出的圆弧边沿,没有一棵树逃过攻击,雪片夹杂着松针簌簌落了满天。
黑影站起来时,伴着一声清悦的刀鸣。陡然间,一道闪电似的刀光切开了夜幕,借着亮起的光芒,可以见到印子归的外袍被气劲震碎了带扣,他整个人疯魔似的持刀凝立。
松林重新落入黑暗,寂静只持续了一眨眼,第二道闪光亮起,随即是潮水般层叠无穷的刀浪向外递出。那种凌厉的刀术相当好看,仿佛陡然怒放的花瓣,只是若被这花沾上了边,必被切成千百片。
最后一道刀光消失时,脚步声已去得远了。只听得一声马嘶,得得的蹄声下了山岗直奔东城门而去。
又过去半盏茶的功夫,被石子击中的树圆外,有块岩石陡然从当中破开。与黄昏时袭击元亨的人一样,两名潜伏者攥着伪装披风站了起来。矮个的汉子瞪大一双鹰眼,四顾许久,才压低声说:“点火吧。”
小号的松脂火把亮起来,才看到两人都是一袭白衣,矮个的肩膀上比另一人多出两片桉叶。
拿火把的人走到刚才印子归站立的地方,将火把插在土里,蹲身查看着雪面,不由呼出一口冷气:“洛方叔,你来瞧瞧。”
矮个子洛方靠过来,抓起一把松针和雪土的混合物,眯起眼打量。眼缝里凶光一闪,他也有些微微变色,“霍五,你怎么看?”
霍五想了想,抬手抹掉额上的汗水,“这人力气恐怕比夸父还大。松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竟然全被他震成了粉末——他娘的今天是不是撞邪了?”
洛方摇摇头,“你看得还不够准。”他摊开手,掌心里无数的松粉,“这里面有一枚松针是被从当中劈断的。”
霍五揉眼细看,才瞧见粉末中确实有微微的半瓣松针。
“如果我没有估计错,他最后一刀劈出去,砍中的松子该全是两瓣的。”
霍五哪里肯信,小跑出去抓了把土回来。在火下摊开一拨拉,果然又发现了几枚断成两瓣的松针。他只觉得神奇,并不知其中的含义,“力气大就能带动刀速,也没什么嘛。”
“没什么?”洛方恨不能骂他两句,又不愿对牛弹琴,于是一口气将自己手里的雪尘吹落,看着粉末飘飘扬扬地浮在半空,喃喃自语道:“一个木匠居然可以刀劈落松,还是在无光的晚上,谁来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木匠?”
“假木匠。”
虽然没有说明白,这话倒不能算错。洛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才猛地发觉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像霍五。分叉软剑蛇一样滑到掌中,洛方这才抬头看去。乌云飘过,林子里又有了光,一个人的身影坐在树巅上,恰好嵌进了月盘中。
木匠双手一撑,稳稳落了下来。扫视武士一圈,冷冷地问:“为什么跟踪我?”
“谁他妈跟踪你了?”霍五有些发急地大吼。
“叫得这么大声,还有同伴吗?那我们就快些解决。”
洛方恨不得一剑戳死自以为是的同伴,可在木匠的注视下,他连杀掉自己人的机会都没有。稍稍衡量局面,他知道只有透露些消息才有活命的机会,“夜里在栖梧坊和你碰面的羽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洛方咬咬牙,他知道这个回答能决定自己的生死,“我们查不出他的来历。不可能查不出的!”
“你们?你和他吗?”
虽然只跟踪了半日不到,洛方还是察觉出木匠身上起了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睛忽然变得黑不见底,说话也凌厉尖锐起来。他当然听得懂木匠的意思,霍五这种猪猡怎么可能跟踪北陆来客。可他不能说出自己的来历,由此可能牵引出的问题,说了也是死,死在谁手里而已。他决定做最后的挣扎,“大家之间没有仇怨,这不过是一次例行跟踪。没有明确目的,只在做预防。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任务到此为止,不再有第二次。”
木匠点点头沉思了片刻,“我相信你的话,但需要事实证明。”
他需要什么事实呢?需要两具尸体吧。这毕竟是个修罗啊!洛方心中暗动着念头,木匠刚才结的血盟他其实听懂了,只不过不相信这世上还有那个异族存在。黑暗的历史中,修罗们全是噬血成性的杀人魔王,他们的刀下,没有曾有人幸免的记载。也许,用霍五做代价,可以博一次。洛方想法一定,立刻计上心头,“请允许我与同伴商量一下……这是个不小的秘密。”
“可以。”木匠的微笑中,能看出一丝平和,那必定是伪装。
洛方将霍五拉到旁边,暗捏了他一把,“瞎抖个什么劲?还没死呢。”
霍五早被印子归的刀术吓得舌头都打了结,“方……方叔,我……我只是给当家看家护院的,没必要搭上一条命啊!装神弄鬼的小把戏……还可以,可站在咱们面前的,真是厉鬼啊!您都告诉他吧。”
“愚蠢!告诉了他就能活命吗?”洛方一声低喝,他拍拍霍五的肩膀,“假鬼也好,真鬼也罢,他都活不过今晚。若咱俩配合,有九分把握能做了他。”
霍五惊魂未定,他的眼光从洛方头顶扫过,看到那个木匠好整以暇地望了过来。虽然二人在下风口,霍五总觉得木匠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刀法耗力极巨,不可持久。现在虽然站得住,实际没有几分力气的。我们……”洛方将想定的战术说完,再次拍了拍霍五,“我知道,呆在银松岗这种鬼地方,过不几年人都会变成厉鬼。你还年轻,这么穷混下去太可惜。今日碰到此事,好坏都是缘分。如果杀掉这家伙,我可以保你一个好前程。别的不说,年俸总要翻个几番。”
霍五的眼睛亮了。他本是过一日算一日的野兵,怕死只因觉得不值。有宿铁营的头衔担保,洛方说的话有担待。何况,洛方的办法看起来确实算无遗漏,再不济也是在自家地盘上,抹脚跑路总不是难事。他终于点了头。
洛方转过身,领着霍五走到近前,露出个无能为力的神情,“我们商量定了,你想知道的,都可以讲。但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夏阳是呆不住了。希望你答应两个条件:一是给咱们一笔钱,二是保护我们离开城市三百里。”
在火光中一打量,木匠的身体还在起变化,脖子上原本白皙的皮肤也黑了下去。区别于长久暴露在烈日下的肤色,那种黑有些类似墨汁掉到一缸清水中,是隐隐泛开的乌黑色。洛方心里一惊,见对方没有表示,以为他默许了,反正是个计谋,不必当真,他接着抬手指向岗上,“要知道我们的来历,得从这歌声说起。你听得懂听不懂?”
木匠出神的听了片刻,摇摇脑袋。
“是鲛歌啊!”洛方持重的讲。
“鲛歌?夏阳怎么会有鲛人?”木匠显得有些分心。
“从地中海岛里诓来的,整整一个村落百十号人。”洛方说话有鼻音,北风将他的话音带向远处,低沉悠长的声音里充满了神秘,“当家人下了很大的本钱。这银松岗下本有天然洞穴,地下水与夏阳湾里的海水是通着的。鲛人村落都锁在洞内,出口立了儿臂粗的铁柱,铁柱上又加持一道秘术,插翅也飞不出去。”
木匠皱了皱眉,点头示意洛方继续讲下去。
“鲛人不像羽族,没有七夕,可她们有眼泪。”洛方摇头叹息道:“地中岛澜波部族的村落里,每到月圆之夜,鲛人流下的泪水都被称为鲛露。那种东西,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啊。”
“长生不老?”木匠有些诧异。
“作孽啊。就为了让鲛人流泪,什么办法都用上了……你可以问他。”洛方指了指霍五。
“不是我干的!”霍五连连摆手,“是我们头儿亲自动的手。他还讲:反正这些怪物生崽子生得快,一窝一窝的,杀得再多也没生得多。他连看都不让我们看的,每次杀掉那些鲛的亲人,逼得她们痛哭流涕,就将鲛露接了藏起来。连死者的尸首我们都没见过。你听……”霍五指向岗上,“今夜怕又动了手,才会有鲛歌。”
木匠听了片刻,洛方二人眼见他脖子上那层乌黑变得浅了些,知道是在感伤,趁势续道:“这些东西讲完,我们是什么来历,你猜也猜得出了。”
木匠附手叹息道:“是长生院吧。竟真有这样毒恶的人心吗?”
“就是长生院!”洛方早已悄悄移步到火把边,趁木匠出神的当口,无声地撩起一脚,松脂火把带着一蓬明亮的火焰陡然射向木匠的面门。“动手!”洛方猛吼一声,刺剑灵蛇般咬向敌人。
霍五知道荣辱都在这转眼之间,出手极快。他带的是东陆制式的军刀,长而锋利,出手时力道甚猛,竟带起一阵风声。
洛方对修罗有所认识,知道结誓后不久,木匠那只带有纹面羽疤痕的左手是要害所在。血盟需要大量血液,纵然木匠的左臂被修罗封住筋脉,也会有片刻脱力。方才木匠施用刀术,都用的右手,左臂到现在依然低垂着,更证明了他的猜断。洛方指点霍五猛砍木匠的左臂,自己却引而不发,使的是虚招。木匠在失察之下,既要避过火把,又得应付斩向要害的长刀,必定会露出破绽,洛方等的就是这个破绽。可修罗怎么会轻易被杀死?就算死,濒死一击也必然包含着恐怖的力量,所以洛方的动作故意一滞,就是要将这力量引向霍五。
雪风正劲,云层飘开去很远,月光遍洒银松岗上。火焰翻腾中两计袭击骤然而至,印子归听到刀刃带起的风声时已经晚了。寂寞的声音
深夜,越州茶栈。
大门开启的支轧声传出老远,一支六骑的马队缓缓进到栈内。
夜北苦寒,牧民以牛羊肉食为主。牛羊肉脂膏丰厚,最难消化,所以牧民们年年都购入大量的茶砖,早晚泡一壶热茶,肚子里才好受。越州蛮荒之地,云遮雾罩,偏是茶叶种植的绝佳去处。越州茶叶上夜北,这一路不知养活了多少人家。夏阳是上夜北的前哨,一来二去越州客商中便有些人留下来开栈迎客,顺带提供储存茶砖的仓库。此刻虽是初冬,客栈里已人满为患。见到马匹过来,呼啦啦涌上来一片人,都是满脸风尘,腰佩利刃。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接了骑队首领解下的斗篷,递上羊皮酒袋。
灌下口棕叶酒,首领单腿落马,这人正是元亨。他边走边问:“都来齐了?”
疤脸汉子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刚点过人数,共一百单二人,来齐了。”
元亨环视客栈,院中停满大车,靠北的位置有栋三层的木楼,栏杆边满满当当站的都是乔装的武士。
“他们在海上有没有遇到蛮崽子?”
“没有。袭击咱们的蛮子,恐怕也是刚巧碰上的海巡。”
元亨点点头,“这笔帐回宁州再算。”沉吟片刻,补充道:“除了巡哨,都好好休整。马不解鞍,刀不离枕。”
“晓得了。”疤脸汉子手贴在胸前行个军礼,“听小三讲,将军在酒坊里遇到了探子……夏阳的官家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必。”元亨掏出方手帕抹去头上的雪水,“咱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万不得已时再做交待吧。让他们卖这个人情,将来还得麻烦。东陆人……哼。”
“小三已经派人去查探子的来历了。”
“好吧,没事情就都下去。”元亨摆摆手,满院的人眨眼间走得一个不剩,只有院落当中一匹公牛般的黑马上,仍然端坐着一位黑袍骑士。
元亨走到骑士身边,竟先整了整衣袍,柔声问:“冷吗?”
无人应答。呼啸的北风将庭院中的枯叶卷成了螺旋,那袭宽大得遮挡住马股的黑斗篷被风掀起,露出架在马鞍上的铁椅。骑士是侧坐在宽阔的马背上,身子陷入铁椅凹状的靠背,腰上用皮带锁紧。从身形看,竟是位娇弱女子。
元亨轻轻握住她的小腿,推揉了几下,“夏阳就是这样,你看,东陆人的土地也不过如此的。”女子被这猛虎一样的男人握着腿,既不愤怒也不娇羞,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瞳孔呆滞得没有生气。
“进屋吧,屋子里暖和。”元亨对着木偶一样的女子笑笑,将皮扣解开,一手抱住腿弯,一手搀住腋下,横着将女子抱离马身。
轰的一声响,黑马再也支持不住,后腿一弯跪倒在地。巨大的马鼻中呼呼喘着白气,像刚刚驮着上百斤的货物走完长路。
元亨抱着女子走到轮椅前,细心地将她放在椅上,短短几步路,额头已经挂了汗珠。他推着女子穿过东边的洞门,进到一处别院中。古榕的叶子已经开败了,光秃秃的树冠横支在半空,一栋飞檐的小楼夹藏在榕树丛中。元亨推门而入,屋里缭绕着淡淡的檀木香气。他将女子抱起,轻放在床靠边,拉过锦被盖住她的身子,这才悄悄坐下,埋下头拉着女子的手,在掌心呵了几口暖气。
到元亨摊开手时,才能见到,他握着的竟是一只石雕!
再也无法形容这具雕塑的逼真,连皮下青透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先前被衣饰遮挡看不真切,近了再瞧,石雕的脸丑陋得不可思议。像是火山喷发后,山壁上干涸的熔岩,石浪从两颊直推上额头,露在中间的高鼻大眼却又泛着玉器的光泽。
陡然,那眼轻轻眨了一眨。
“你……看到了吗?”元亨捕捉到那个瞬间的眨眼,脸上孩子般露出狂喜的神情,“雪儿!是我元亨啊。”对着这具被石化术凝固的躯体,元亨的手有些把持不住地抖动,想要握住哪里,又生怕用力过猛捏碎了它。
那眼睛再也没有眨动,刚才的一瞬,仿佛只是错觉。
元亨轻轻喊了几声雪儿,得不到丝毫回应。喜悦的神采一分分退去,他木头似的枯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院落中光秃秃的榕树,没了生气。
一锅烟点燃,腾起的烟雾静静地浮在屋子里,像幽蓝的海面。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这个女子,他心上的重锁才能被启开,去回忆那些很遥远很遥远的往事。
宁州漫长的海岸线上,有一座孤城矗立在北方。那里有天然的良港,城外杉木如林,再没有什么船材比得上红杉木的坚韧。羽朝王族也曾想像建立厌火那样,再树起一座宁州巨港。开始时一切都很顺利,可权力的铁腕开始攫取这里的一切时,遭到了想象不到的疯狂抵抗。杉右人像城外盛产的红杉木般,刚直自闭。他们的火气,被野心家轻轻撩拨,就燃成了兵戈之火。多少代的抗争,屈服,再抗争,羽族的城邦史上,或许再没有哪里可以像杉右一样,是用流不尽的血书就的。
前代银乌翼王统治时期,皇帝以怀柔与分化的手段取得了杉右的领导权,没有人知道,和平还可以持续多久。
并非人人都在乎这些,孩子们穿着裤衩在海浪中捕鱼,捧起珍珠贝去当铺兑换几个铜钱,买来勾兑过水的棕叶酒,就着火上串烤的鱼肉大口畅饮,又咳嗽着互相嘲笑。这些人里,有个被父母遗弃在海滩边的孩子笑得最大声。
伙伴中流传着这样的故事:这个弃婴是被深海中的大鱼哺乳养大的。他力大无穷,徒手可敌百人,眼睛像鲨鱼般庸懒,射出光来,就有人要被杀死。只有他自己知道,求生的意志,让襁褓中的婴儿抓住了一条跑到海边的母狗。
没有什么大鱼,这个被人称为鲨目的孩子,是被狗乳喂大的。
强横贯穿了他的少年时代,可成年之后,鲨目却成了过街老鼠。杉右城有太多地势力背景,在强梁中生存,没有任何后台的鲨目就像猎犬一般被人利用,然后抛弃。每一次失去主人,他都想着,终有一天,会有个人来到我面前,握着我的颈圈去征服北陆,征服天下。然而没有哪个主人是鲨目满意的,他总能挑出这样那样的毛病,有哪个主人是喜欢一条狗挑刺的呢?喂养鲨目的老母狗,终于在某个夏季最炎热的时候得痢疾死了。之后的第三天,鲨目独自去刺杀一位从白马归来的富商。那是个陷阱,鲨目发觉时已经晚了。他被人围在当中殴打,头发茅草般被人揪住,身子软软地立着,如同练习拳法的沙袋。肋骨断了,膝盖被重锤敲碎,面骨整个的凹陷下去,那已经不能被称为人了吧。可一双半肿的眼睛始终睁开,直到天上滑落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眼框上沾满了血,世界变得如同地狱。
有个影子走了过来,停住,那个瞬间鲨目觉得,他终于等到了自己的主人。
影子说:“停手吧。”
“他还没有死。”武士诧异地问道。
“你觉得可以打死他吗?”
“主人,他是敌人派来的刺客!”
“作为刺客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武士不敢违背主人的命令,一松手,鲨目像滩烂泥般倒在地上。模糊中有只坚强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影子不避泥污蹲在雨水里,问他:“孩子,愿意做我的死士吗?”
手上传来滚烫的温度,那个男人的话中,有种鲨目感同身受的诚意,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点头。
“带他回去吧。”男人站起身,独自走了。
“他是一名刺客!主人!”武士追了两步,陡然见到主人回头,眼里的光刺得人心头一颤。
那人的目光渐渐柔和下去,轻轻地讲:“我也曾是死士啊。”
伤势痊愈已经是三个月后,鲨目从病榻上起来,被带去见那个影子一样的男人。
房内有淡淡的苜蓿香气,侧案上堆积着如山的书卷,一个女子正执笔急书。高大的青衣文士盘腿而坐,自斟自酌。见他进来,浅笑着让到软垫上坐了,徐徐倒满一杯清茶。
“饮一杯,压压惊。”和煦的阳光从斜窗外投进室内,照得一男一女的面容仿如瓷器,那些过于干净的光芒迷住了鲨目的眼,让他有些抬不起头。
“喝吧。宁神静气,是好茶。”文士拍拍鲨目的肩膀。
这一拍仿佛让鲨目回到了三个月前的大雨中,隔着厚厚的外衣,仍然能感觉到掌上传来的灼热。
“是不是不愿做我的伙伴?”文士洒脱地笑了:“那便当做送行,也该喝下一杯。”
鲨目端起木杯,喝干了茶,手握着杯沿踌躇很久,低头道:“我说的话,不反悔。”
文士侧首端详着他,笑容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渐渐地泛开,对旁边的女子道:“天雪啊,你瞧瞧。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曾经要杀掉我呢?”
在木棉纸上写完最后几字,女子搁笔抬头,抿嘴笑起来时,唇角有一个好看的弧度,“难怪景家的老木头叫你高狂生,不过痴长了几岁,便称人家做孩子,真是不怕羞的人。”
“你看看她,成何体统。”文士轻敲着案面佯装生气,“哪里像我高戈的弟子,倒如城镇里的行吟者般毒舌。”
“什么时候,又成了你的弟子?”女子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弟子?难道是妹子?”文士故意揶揄他。
“三句话就没个正经,不知道你怎么坐上的这个位子。”女子对着鲨目笑了笑,“我们两个,是一样的。”
一样的?鲨目琢磨了许久,才听出话里的味道,心头不由得一惊,“你也是死……”性子再梗直的人,也明白不宜说出那两个字,鲨目半愣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出人意料的,女子冲他眨巴眨巴眼睛,“我可不是那牢什子死士,你也不是。”
“这?”鲨目眼里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文士。
“她说不是,就不是吧。这个孩子的一套歪理,总有你领教的时候。”文士看女子的目光,带着些为人兄长的无奈。
“什么嘛!不该死的时候,谁不想活?到了须死的关头,又有什么选择呢?”女子嘟嘴道。
鲨目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是一声叹息:到底是个女孩,怎么知道死生之间的事?可这话用在他自己身上,却又并无不妥,见文士没有反应,鲨目自己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虽然仍不敢直眼去看那女子,仿佛自己和她身边光晕笼罩的范围之间隔着一道藩篱,心中却有些莫名地认可了她。
“高戈,你看看,还是他懂味。”女子被鲨目的点头所鼓励,兴致起来对着文士说了句杉右本地方言。她兴冲冲地问鲨目:“喂,大光头,你叫啥名字?”
三个月前那场刺杀,头皮都几乎被人揪下来,鲨目自知将来恐怕都长不出头发了。但面对这女子的问话,他并不伤心,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想了很久,低声说:“我没有名字呢。”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没有名字?”女子好奇起来,颇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意思。
“怎么没有?”文士接口道:“他的名字叫元亨。”
“元……亨?”女子思索着什么,鲨目同样不知所措地看着文士。
“元初之地,武人大亨。”文士铿锵地念道,话语里有嘱托的味道,“元亨啊,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将来有一天,你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武士……到那时,不要忘记自己是个杉右人。”
鲨目静静地听着,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重锤猛然砸了一下。
从前的日子很简单,主子叫他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走在人头攒动的街道上,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走一条长路。他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试图找出这条路的名字,最终不得不去询问自己的主人。主人给了他两个馒头,打发他去料理掉一个欠债的人家。
那个时候鲨目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在这个世上只值两个馒头。
或许属于另一个世界吧?幸运的是,每次完成主人的指令,回到街边的草屋里,老母狗总是跑过来,用温润的舌头添去他身上的血迹。可到了最后,老母狗也离他而去。
一名了不起的武士,这句话他听过,在黑甜的梦境中。
“呸呸呸,什么武人大亨?高戈啊高戈,你办事的手腕已经可看了,何必再去学那些东陆迂人吊书袋子?还吊得这样没水准。大亨,那是拿来形容流氓的啊。你希望元光头将来做武士里的第一流氓吗?”
“大亨……分明有许多种意思嘛。”文士虽然有理,脸上还是挂不住地微微红了。
“什么许多种,我就知道这一个意思。”女子得理不饶人。
“不要吵了。”忽然一个低低的声音压住了周围的嘈杂,“能做个了不起的武士吗?即使是流氓,我也愿意的。”
元亨抬起头,觉得乱光晃花了他的眼,“只要能做个了不起的武士,我都愿意啊。”
那天的对话让他知道,原来活在世上,可以不只做条狗。
一袋烟仿佛眨了几次眼就抽完了,元亨续上烟叶,转头看看天色,叹息一声,将烟杆插回腰上。他将女人的身体放平躺下,盖上锦被,柔声道:“天雪,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的,你先歇息吧。”
人到门口,回身望了一眼,烛光中女人静静的没有声息。
元亨拉开门,见疤脸汉子抱刀坐在台阶上,于是拍了拍他:“潘岳,院子里派几个人守着,你也去睡吧。”
疤脸汉子潘岳站起来问:“将军要出门?”
“啊,去老丁那里走一走。”
“我跟着吧。”
“不必了,依计行事。”
“老丁那里……毕竟是海盗啊。潘岳是将军的侍卫长,这个险不敢冒。”
元亨并不多言,“去马厮牵两匹马,不要叫徐家四个兄弟了。他们在海上都挂了彩,这几日一直跟随我奔波,是个人总要歇息。”
“我晓得。”潘岳走出几步,又顿住身子,有些不甘地回转过来:“将军……其实,这趟行程还有个利索的办法。”
“想说什么就痛快讲,怎么连你也变得婆婆妈妈了?”
“印子归知道丁聪遇难的消息,此刻必然着急赶过去。公主独自在家,我们何不……”
“何不就此请动公主,悄悄离开东陆回去复命吗?”
“是的。”
元亨笑了笑,招手让侍卫长回来:“你跟随我,有多少年了?”
“打从杉右军团有建制起,一直在将军帐下。当年若不是将军搭救,潘岳早冻死在淮宁渡口。这些事属下片刻不敢忘记,已经有九年了。”
“九年吗?”元亨冷笑道,“九年光阴,便是种下的幼苗都已长成参天大树。你对你口中将军的了解,却连一个厮混了五年的木匠都不如。”
膝盖连着皮甲嘭一声跪在雪地中,“潘岳无能!”
元亨抬了抬手,见他依然跪着不动,也不再劝,“人生几十年,转眼便过去了,总要在身后留下什么。我知道你已足够勤勉,再多用一分心思!若说是禀赋使然,我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当得上位极人臣的海神十三将?”
侍卫长的脑袋扎到了雪地上,默默叩首。
“我元亨自问不是什么英雄,但对一个真正的武士,还有最起码的尊重。这些,你没有看透,印子归却懂得,所以他才能安心地去找老丁。要解决如此棘手的问题,纵然是狡猾如他,也要大伤脑筋吧。如果我的估计没有错,咱们的老朋友,已经赌上性命变做修罗啦。”
元亨望着雪幕,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如果将自己摆在印子归的位置上,他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情。正如将印子归放到自己置身的环境里,他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许多时候,矛盾其实并非矛盾,不过是将人的心,放到火上煎熬罢了。克制之枪
这天夜里更晚的时候。
厚厚的雪云压在夏阳上空,时而有闷雷在云后回响。西宁河从夏阳湾中伸展出来,贯穿了整座城市。文庙前的清波上,银花火树,彩舟毗连,劈啪的鞭炮声炸得两岸酒坊微微发抖。
河水钻入西面低矮的建筑群内,却是黑鸦鸦一片死寂。沿河小街的屋檐上孤悬着大红灯笼,廉价的红纱纸仿佛随时会为北风吹破。灯下有些散了夜市的小贩肩着扁担往回赶,一两架烧饼摊前冷冷清清,老板拢着一双手在火上取暖。
两骑从雪幕中缓缓走来。
侍卫长走在前头,一身戎装,皮甲上磨去了羽族的徽章。他挑的坐骑高大健壮,左侧挂了三柄长刀和一张硬弓,右侧的枪袋里套着五尺长的铁枪。虽然将军一再交代无需紧张,潘岳还是做足了准备。
貂皮轻裘的男人稳稳骑在马背上。坐骑上了寒士桥,忽地停住步子。
潘岳早过了桥,听声音急忙圈马打转,警惕地四处搜寻,却没有发觉敌人的踪迹,他诧异地问:“将军?”
“不急,等等故人吧。”
元亨双手放在鞍上,仰头去看烟火,忽明忽亮的光闪过他的面孔,可以看清眼角上掖起的鱼尾纹。夜风来时他拢了拢裘袍,捧起手低头呵着热气。恰好是这个时候,一朵水银一样的烟花在半空爆开,洒落的火光映白了水面,元亨见到水里自己的影子,与当年那个在杉右海边奔跑的男孩相比,似乎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