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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尾指银戒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22

起初是浅长的轻笑,到了后来,老丁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起来,那声音中竟有几分凄厉。笑声收住时,他的眼里射出狼一样的绿光:“自己选的路,不需要将军来怜悯。”

“今夜屋外的雪很大,北陆也许久不见这样的严冬了。有没有酒呢?”元亨问道。

老丁从壁橱里取出两坛烈酒,摆在桌上。

元亨饮尽了茶水,自顾斟满酒液,细细品了品,“劲道不小。”他举着杯谁也不看,“已经很多年了,找不到喝酒的人。一起来吗?”

“你的酒,我们不敢喝。”舒晓君眯眼笑道。

印子归忽然起身,“老丁,有没有清静的地方?”

老丁愣了愣,“屋里有秘室。”

“里面谈。”

老丁与舒晓君引着印子归去了后院,走到门口,印子归回头说:“元亨,请在这里稍等。你的意思,我会告诉老丁。我先与老丁谈一谈,谈定之后再坐到一起商议……如果是朋友,总有一同喝酒的时候。”

元亨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元亨再次斟满了酒杯。他早听出房子两侧藏有夹墙,其中埋伏着十多个刀手,却旁若无人地浅酌不止。与杉右城中的鲨目不同,此刻的元亨早已明白自己在走怎样一条长路。只是看到老丁与印子归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有些发涩,这让他想到了自己选择的理由。

只是那个理由的答案,再也无法对他微笑,也不能在这样寒冷的夜晚,骂他一句流氓了。

秘室是造在地下的石屋,百多斤的生铁门一旦扣上,只能从里面开启。印子归刚走下台阶,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材气味。借着插在石壁内的火把一看,躺在床上静养的人不是雷帆是谁?那粗壮的汉子这些天受尽磨难,瘦得有些脱形,只是两只眼里藏住的阴鹜更深了,像两团喷薄欲出的鬼火,看得印子归暗中捏了捏刀柄。

“你能来,是我没有想到的。”老丁站定以后,吩咐成夫子印书局的伙计退了出去,拍着印子归的肩膀讲。

“我也没有想到。”印子归转过眼睛不再看雷帆。

老丁扫了他们二人几眼,“这些年过得都不容易,能解开的结何必再系死?都是自家弟兄。”

雷帆的鼻息在静室内听得清清楚楚,这铁铸一样的男人只说了四个字:“他来,我走。”

印子归轻蔑地撇了撇嘴角。

“你们聊,我给老雷换药。”舒晓君说着走到床前,有意无意遮挡住了两人对视的目光。

“方才云七讲,你与元亨是一道进的巷口,我这心里忽地猛犯嘀咕。”老丁拉着印子归坐在桌前。

“皇帝和我行同陌路,凑不到一起去的。元亨要帮你,其中有道义的成分,一多半还是冲着我来。”

“终于动手了。”

印子归摆摆手,“我这边不必担心,不至于送了性命。元亨帮手的目的,在把我盯牢,这样他的部下便可以将忆零接回北陆。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他也是个人,是人总有弱点。”

“那个姓高的女子?”

“嗯。这件事上,看得出元亨是条汉子。方才你们对他有些过苛了。”

“风凉话人人会讲,轮到自己了,还不是一样。”舒晓君在旁冷哼道。

“晓君!过分了。”老丁猛一拍桌面。

“没有关系。嘴巴长在身上,还能不让人讲话吗?”印子归探手入怀,掏出一个物件摊开掌来,是枚黄铜的钥匙,“其实,五刑并非无解。”

“我知道你出马,万难都有条路走的。”老丁露出宽慰的笑。

“长生院在银松岗下有个秘密的地穴,里面囚禁着从深海抓来的鲛。阿大想解开长生的谜团,定要用到大量鲛泪。具体用处我虽然不知道,却恰好有一样是我们需要的。”

“这个是地牢钥匙?”

印子归摇摇头,“看护的钥匙而已,打不开所有的门。且不去说它,既然被我们知道这个囚禁鲛的地方,那就好办了。鲛身上炼出的油脂是可以比拟五刑石的物件,藏在你们体内的虫卵在月圆夜闻到鲛油气息,就会从血脉中孵化,爬出来钻入油脂中。极快的点一把火将油脂烧尽,五刑之毒就解了。”

“这是什么方法?从未听过。”

“是鲛人的秘录,忆零告诉我的。九州大陆上,除了鲛族,实在也没有几个人清楚。”

“那看护失踪,他们总会有察觉。”

“除掉之前问清楚了,明早才交班轮岗的,时间上足够。这方面你不要管,我来想办法。其实我来的主要目的,是希望你能护着忆零。夏阳必定呆不下去了,得换地方。”

“放心,只要能见到妹子,有我的命在,她出不了事。”

“我没动之前,元亨不会下令。你们见到忆零后,立即带她上船,今晚就起锚离开这里,尽量不要与元亨带来的人起摩擦。最迟明早,我一定将油脂与船首像交到你手中。”

“那么有把握?”

“我一人的话,不敢讲。多了个元亨,成算大不少。虽然不知道这些年白榆之枪的威力增进了多少,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老丁低头沉思了片刻,一跺脚道:“照你的办。”

“丁聪,不是你一人的事!”雷帆终于忍不住道。

“烧掉图纸的时候,既然大家没有多话,那么这个决定,就由我来下。”老丁脸上的褶子松散开,眼里放出光来,“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可以讲。否则就按子归的路子走,出了问题,我一力承担。”

“刚才议定的计划,不算数吗?”舒晓君扬了扬眉。

“怎么?你们另有办法?”印子归有些奇怪。

“我拿的主意,没有办法的办法。”老丁昂着头道,“今晚来了一船人。原本计划我们一批与长生院照过面的人都出动,硬闯一次。拼了性命拖住他们的主力,再派几个干练的家伙去搜石头和船首像。”他很爽快地讲,“既然你有十足把握,自然是智取的好。”

“他算个什么东西!”雷帆猛地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一个冷血的怪物,为了女人把兄弟都丢下的孬种。老子就是死,也不需要他来怜悯。”

雷帆还在气头上怒吼时,细如蚊嘤的刀鸣骤然响起。一道雪亮的弧线绕过舒晓君头顶,停在了雷帆脖子上。青翼的锋芒在那里豁开一条狭长的血口,印子归冷然道:“等你的伤好了,我们比一次,我答应你。”

雷帆瞪大眼瞧着对面的男人,修罗之力将他的整个脸庞和手臂都染上了黑霜,如果还有丝毫的反抗,这个男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切开他的脖子。

印子归一扬手,青翼带着不甘的刀风归入鞘内,“上去与元亨商议一下。这么多年以后,如果他已经害怕死亡的话,再完善的计划,也只是张一捅就穿的薄纸。”

巨大的白翅哨鹰出现在月盘正中,它掠过半边绚烂半边乌沉的夏阳城,消失在西宁河的粼粼波光中。鹅毛大雪紧随着白鹰飘落,雪光与成夫子印书局内闪烁着的烛火交映,让每一个见到那只鹰的人,都察觉出一丝不祥的气息。

印子归走出秘室,便瞧见哨鹰穿窗而过,准确地落在了元亨的手腕上。元亨取出密封的纸条,极快地扫了两眼,他看完后面色如常,从怀里掏出一把风干的肉屑喂过白鹰,抬手将它重新放飞。之后,元亨徐徐喝干了三杯烈酒,始终不发一言。

“高姑娘的病,并非无解。”时间紧迫,印子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直切要害。

握杯的手顿了顿,重又蓄酒,手腕稳定而有力。

“鲛人的泪水是否可以让人不死我不清楚,但鲛泪可以解开石化术,是一定的。”

元亨终于停杯,他仔细地看了印子归一眼,“你所说的疗法,我从未听过。”

“山顶石殿中的记载,只有神巫与天圣女能够见到。今日见到高姑娘的样子,我问过忆零。”

“许多的术师都印证过,石化术不可破除;唯一的例外是生死人,肉白骨,给一个人第二次生命。”

“是这样吗?”印子归的眼皮耷拉下去,锋利的光从眼中一闪而过,“那就让我们试试。”

元亨点点头,“无论那些鲛泪能否换回天雪,这个忙我都一定会帮。”他转过头去看老丁,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拿地图来!”印子归扬起一只手,从云七张掌中接过羊皮卷。

他铺开羊皮,点在银松岗上讲:“夏阳湾在银松岗的向阳一侧。自山岗背阴面朝西行两千步,有一个活水潭。这潭中水流牵连着西宁河,来往不绝。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银松岗下必定有条地下暗河直通夏阳湾,只有流动着的海水,才养得活整个的鲛人村落。地中海岛中澜波部族的鲛人被囚禁在那里,今晚我们要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那里。”

“是要从快被冰封的夏阳湾里潜过去吗?能不能推断出活水的源头?”元亨盯着印子归问道。

“还记不记得当年杀掉厌火陈的事情?”印子归合卷轻笑。

他讲的是发生在光烈军中的往事。那一年腊月,印子归与元亨率领两营箭手被困于孤岛,面对整支蛮族人的船队。夜晚的时候,在人族建造的巨舰上,蛮族人点起的复仇之火,将海面照得如同白昼。印子归与元亨泅渡一昼夜,潜伏在寒冷的海水中,直等到蛮人统军将领厌火陈走出舱口透气,二人双箭齐发,取了他的性命。趁着敌军慌乱,外围赶来救援的第五军团船只冲开包围网,解救出了两营士卒。

“那么,就试一试吧。”元亨也笑了起来。

也就在此时,老丁见到这两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那两双原本如火山灰烬般尘封住的眼睛里,某个点上猛地破裂开,瞬间腾起了熊熊火焰。

“何时动手?”老丁问道。

“再等一等。”印子归与元亨几乎同时说道,他们又同时看向窗口,那扇被哨鹰洞穿的窗户,破裂开的碎纸被北风刮得乱颤。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夏杰合身冲了进来,“屋外的巷道、房顶上都出现了陌生人,估计不下百人,正朝书局逼近。”

屋外传来潘岳的断喝,长枪互格的交鸣在极短的时间内三次响起。一人背对着众人撞进屋来,元亨伸手在他腋下托了一把,只听到一声闷哼,细看时竟是潘岳,短短一瞬,他已受了轻伤。印子归上前一步踢合房门,右手轻轻一带,波光似的刀影中青翼闪出鞘来。

“放箭!”屋外有个沙哑的声音喊。

老丁将整张桌案掀了起来,吼道:“快过来。”

几条人影刚闪到案后,密如飞蝗的羽箭就到了,笃笃声不绝于耳,窗格被射得支离破碎。箭尖擦起的木屑和石片在房间里飞舞,又被随后射至的箭矢狠狠地撞中,生铁箭头撞上砖墙,擦出无数的星火。插入墙内的烛台被飞矢撞断,重重地砸在地上,房内变得一片漆黑。

这样的轮射持续到箭袋放空才略为止息。急促的脚步声与角筋拉扯声,第二拨箭手顶了上来。“有没有人受伤?”黑暗的屋子里有人问。

两只手同时搭上他的肩头,借着窗外反映的雪光,才能分辨出是印子归与元亨。

“你藏在夹壁内的刀手,是什么时候到达的?”这是元亨的声音。

“今天早晨。”老丁迟疑片刻,答道。

印子归接道:“有没有特殊的手法,告诉他们不要动。被射死也不要动。”

“你们早就料到了有人会突袭?”老丁忽然心里一动。

“长生院的人今天一直在跟踪我们,从黄昏时候就开始了。东陆人狡猾得像林子里的狐狸,以为阿大真的要放过你吗?”元亨的眉头跳了跳,“他不过是想一网打尽。”

老丁不再讲话,手按在地上,两道极细的土痕在地上隆起,飞速地探入两侧夹墙内。老丁收回手道:“他们绝不会动了。”

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第二轮箭雨中多数箭支都直射砖墙。

当初建造这座屋子的匠人定然花过心思:这里没有后门,铸造成秘室的石屋成了背面的天然屏障,纵然敌人是夸父族的巨斧队,一时也无法从书局背侧破墙而入。

锐利的箭啸在雪夜肆意穿行,没有一个官府的捕军出现。唯一的生机,掌握在羽族武士们自己手中。然而这场对决的双方,力量悬殊似乎过于夸张,羽人们连露头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次轮射过后,角筋弓弦的拉扯声比第一次快了许多。早先退下去的那拨箭士显然已箭在弦上。

没有发射,片刻间有死一样的宁静,房内忽的一暗,正门上的箭洞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使得所有楔子全部脱裂的巨力,两扇门被轰开后走了箭矢般的直线,猛撞向横在羽人身前的石案。小山般粗壮的汉子提着一面精钢大盾立在门前,盾牌本身已有平常一人高低,拿在他手上,就成了实用的破城椎。

以两扇木门飞来的势头,石案定会被砸得粉碎。

门板旋转着逼近到石案前几尺时,印子归与元亨陡然跃起,借着门板的阻挡,箭手丝毫看不清二人。青翼白榆这一刀一枪点在门板上浑不受力,落地瞬间二人飞步后撤,刀枪上仿佛带着奇大的粘力,竟托住门板从石案上跃过又横飞了一段。退至墙根时二人互对一眼,同时发力推出兵器,木门在去势将尽时掉转过来,带着更大的旋劲反撞向门口矗立的巨人。

作为屏障的门口一旦被突破,屋内的人便是待宰鱼肉。军中多年,除去夏杰,在场的人无一不知。是以门板掠过石案后,两条消瘦的影子无声跃起,隐在门后冲向巨人。

持盾武士踏入房间的一步尚未站稳,便见到门板横飞了过来。他呵呵大笑,脖子上有鱼泡般的疙瘩颤个不停。巨武士伸出左手顶住右腕,以整个右肘平推着大盾迎向门板,巨大的撞击力使得整个屋子都震动起来。盾牌被撞出了凹痕,那两扇坚实的木门却彻底碎做木屑。这个武士实在拥有不逊于夸父的神力,他随后便借着一撞之力发起了冲锋。在确信木屑都变做芒刺般的暗器泼射向敌人后,巨人将盾牌放低了一分,露出眼睛来观察敌手。

在露头的瞬间,他见到了不可思臆的画面。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时间仿佛凝滞住了。满空飞射的木屑中,一个干瘦的男人举着黑色的长刀自半空劈斩而下;在巨人脚下,另一人已无声潜至,那人手中斜带着的两柄匕首寒光夺目。半空飞舞的木屑将刺杀者割得伤痕累累,血水交织在半空,都不能阻挡二人的搏命一击。巨人发出绝望的嘶鸣,他挥舞盾牌想砸死那偷袭脚下的对手,却快不过一道翩若惊鸿的刀光。

合作多年的默契,使云七张与舒晓君只需要一次眼神的交流。在门板反撞回去的刹那,他们同时掠过了石案。木屑可以割裂皮肤,却不能阻挡攻势。燕羽落的杀招在这一击中得到了完美的展现。巨武士的脖子被黑色的利刃一分为二,而他的双足上,两柄匕首直透骨肉,将巨人死死钉在了地上。失去脑袋的躯体恰好成了另一幅门板,遮挡住长生院箭手的视线。

“蝠齿!”屋外,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蝙蝠翅膀抖动的声音潮水般涌来,无数黑色的影子穿窗而过,落在屋内。

“退!”印子归说出了这个字,却来不及施以援手。

蝙蝠武士瞬间落满了房间,随着他们撩起的斗篷,一堵黑色的墙横断在云七张与舒晓君的退路上。羽人们再也见不到他们的朋友,只听到鼠咬一样的声音在墙后响起。

“滚开!”金石一样的怒吼,一道银白色的闪光在蝙蝠群中炸开。元亨单手推动白榆跃过了石案。克制之枪的精髓在那个刹那包裹住了他,像失去感情的凶器,闪烁着杀掉一切的光泽,从正面切入蝙蝠武士的血肉城墙中。

没有人可以阻挡这一枪,格挡它的锯齿刀在碰上枪线时崩裂;正面阻挡的人遭到枪线的贯穿,被巨大的力量牵引着逆向前进。

白榆枪是擦着云七张与舒晓君之间的空挡穿过的,串着三个蝠齿的身躯停在门前。此时云、舒二人身边贴满了无数的黑衣武士,锯齿刀的寒光中,他们几乎把持不住身体,血如乱泉,飞溅在蝠齿武士的斗篷上。元亨一手一个,抓住二人扔回石案之后。

失去目标的蝠齿们纷纷回头,鼠咬声再次响起。一层层的人浪向元亨涌去,几乎要将他淹没,而此时白榆枪已经脱手,被几名垂死的蝠齿拼死卡在胸膛上无法拔出。

“很烦啊。”出声者嗓音低沉,偏偏令在场众人听得心头一颤。

蝠齿们偏转头,就见到了那个叫印子归的匠人。他通体漆黑,如同披挂着黑夜的甲胄。一个人站在墙角,傲慢的扬着头,孤独得仿佛世上所有的人都已死去。他的眼睛与刀锋上,回荡着刺目的光泽。

蝠齿如潮水般分做两股,半数的武士转而扑向了印子归。那人身上有鬼魅的味道,比生长在地穴中的蝙蝠们还要浓郁,这味道令他们疯狂。从黑暗中存活下来的蝠齿们,甚至放弃了攻击赤巾,他们太清楚了,若不立刻解决掉木匠,所有人都会被那个鬼魅的气息吞没。

从各个角度逼近的蝠齿瞬间形成了合围。他们久经训练,进退有度,锯齿刀锋交错着挥过,碰撞在一起发出鼠咬的声音。在那张割裂黑暗的刀网之下,猎物不可能逃掉。

可是没有用。

最先逼近的武士最早死亡。

并非展翅日,也不是鹤雪团,印子归还是飞了起来。他比所有的蝙蝠都要更快,带着妖异的弯刀在黑色的武士群中穿插。

夏杰早不是初经阵仗的雏儿,可他看到那幕血淋淋的画面时,还是止不住想要呕吐。弯刀在人丛的夹缝中穿行,切开一个又一个武士的身躯。也有无数柄刀嵌入印子归的身体。随即斜拉开他的肌肉,露出其中的白骨。他还是在不断前进,甚至不去拔掉砍在身上的短刀。血迹一路跟随着他的身影,两侧躺倒了满地尸身。快要走到尽头了,他看到元亨正夺过一人的武器反抗,便迎面走了上去。两名蝠齿迅速逼近过来,印子归闪过右侧一人的扑击,将弯刀闪电般抛到左手上,右肘猛地绕过扑空之人的脖子,死死卡住了他的喉咙。左侧武士也杀红了眼,举起刀锋一记凶猛的直刺。印子归左手把持着青翼,以同样的直刺迎击过去。弯弯的刀锋被巨力硬生生推入了对手的胸膛。而那柄锯齿刀,距离他的脖子只差一分。此时穿窗而过的月光恰好落在印子归的肩头,他终于停了下来,松开被拗断颈椎的武士,将右手也搭在刀柄上,猛力一抽。

巨大的力道震落了印子归身上嵌入的所有兵器,青翼轻轻离开对手的胸膛,带着一道弧线停在半空。那个人徐徐倒下去,一道血泉直冲梁木。而印子归停在月光中,发出野兽一样凄厉的怒嚎。与此同时,元亨拔出了白榆,拄枪停在他身边。

长生院的人被黑暗阻挡,根本看不清屋内发生了什么,而海盗们见到了。他们见到两条握住刀枪的影子,长长跨过躺倒在地的二十多具尸体,凝固在月光下。

在那个短暂的时刻,屋子里的人都找回了当年的豪情。那时他们还年轻,驾着最大的楼船越过三海,用弯弯的水手刀砍翻一个又一个身上满是马骚味的蛮族汉子。当刀从甲胄的缝隙中拔出时,敌人的鲜血泼溅在鲸海旗上,战旗迎风怒卷。

“那是什么?”这群人中唯一的年轻人低喊道,夏杰挥刀在地上砍着什么。

无数绿色的藤蔓从死者躯体中疯长出来,还在变得更绿。如同魔鬼的触角,长而无尽。转眼之间地面覆盖了厚厚一层。任羽人们怎样挥砍,依然更为疯狂的猛长。

“这是……”老丁并不过分慌张:“是秘术里的藤牢啊!”

“蝙蝠们进来的时候,将秘术师的种子带在了身上。”印子归猛一挥刀,青色的弧光将周遭的藤蔓完全绞碎,却有更多的触角从地下生长出来,漫过枯死的根须。

“这些藤蔓并不致命,它们不会像蟒蛇一样死缠住我们不放。”老丁说道:“可一旦藤蔓超过梁木的高度,它们会自行结茧,层层叠叠,直到将我们都困死在其中,像是……坚不可破的牢狱。”

“那时候,长生院的人走个干净,我们也会被饿死、冻死在这里。”元亨一路走到房后,挥枪劈开通向后面的道路。此时的石屋秘室,反成了阻碍他们逃生的巨墙。

“是的。深长在地下的藤蔓根系,会牢牢吸附住地面,我们根本无法摧毁它。这回就算有地道,也毫无用处了。”老丁说。

“要逼我们出去啊。”印子归低声道。

“那就出去吧。”元亨收回白榆,对舒晓君道:“你去将雷帆他们接出来吧,我守住走道。”

“外面的人没有撤走。”老丁有些疑问。

印子归摇摇头,抓住老丁的胳膊讲:“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步。一会让两侧夹墙内的人从房上突破……死人,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我们不走,长生院一定有后手。他们会放火,将我们所有人,烧死在这个笼子里。”

老丁眉锋紧锁,“你是对的。这种附着了秘术的藤蔓,根本不怕烈火。”

元亨刚刚拼死的冲锋,救回了舒晓君与云七张二人的性命。当他们议定之后,舒晓君不再多话,闪身掠入了秘室。

“老丁,坚持住。你们突围的计划,只要能支撑半个对时,就有希望。”印子归轻道。

“怎么,你不走吗?”老丁反问。

“我不走,他也不走。”印子归指了指元亨,“长生院能看破逆袭的计谋,却料不到我们这样单薄的实力,能够在他们大举进攻的同时发起反击。只有这个时刻,才是独力破重围的良机。能否找到鲛油和船首像,赌在这一把了。”

突围之战终于展开时,狭窄的巷道成了真正的生死场。

喉咙沙哑的秘术师阿二极早发觉了海盗们的意图,他指挥手下将一桶桶燃油倾倒在雪地里。黑色的液体水银泄地般缓缓流向印书局。

一个白衣武士出阵两步,高举起火把,嘴角撇了撇。他忽然嗅到危险的气息,抬头看时,藤牢的枝蔓仍在沿着院墙向上伸展,暂时无法触及的屋顶上,猛拔起一名红巾黑甲的男子。弓弦的轻响掠过长空,白衣武士猛觉得眼角一凉,直直地倒了下去。那支箭钻入武士的右眼,钉子一样扎穿他的脑袋。火脱离开死者的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弧线后,轻轻摔落在燃油之中。明亮的火焰刹那间高涨起来,一直向前推进,越过院墙,越过石屋,将整个印书局裹在滔天大火中。

这个时候,黑甲的赤巾自半空坠落,在他的身形消失之前,密雨一般的箭手逆向腾起,弓弦之声不绝,上百只利箭自半空向长生院的大阵浇了过去。

就在长生院武士躲避箭雨的当口,巨武士的尸体遭人自内朝外推倒,先前的钢盾被数人打横握住,以极快的速度冲破了藤牢,迅速撤出印书局。

“迎上去!”阿二空手挥出两枚火球,呵斥手下逼近。

然而淋漓的箭雨配合熊熊燃起的火势,阻挡了长生院众人的反扑。当第一拨武士迎上那面盾牌时,钢盾忽然反转过来,相当于盾后的人完全与武士成了面对面的对峙。

老丁站在盾牌的中心处,张开双手,十根指头插向天空。在长生院冲锋武士的身后猛然形成了一堵浮动的气墙,跟在后面冲上来的人纷纷被巨力反弹回去。而云七张与舒晓君的长短刀早已在冲锋武士的人堆里翻滚起来。

只是这样刹那的空隙,已经足够房顶上的赤巾海盗们加入战团。他们跃下房梁,奔跑的同时弃掉长弓拔出水手刀,在气墙消失之前,赶到了老丁们身边。

阿二顿时明白到计划中两个致命的缺陷——他高估了自己的手下,低估了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选择在巷道内堵杀他们,无法展开自己的优势兵力,却将对手逼做了困兽。

然而此时已经晚了,短兵相交的白刃战如同绞肉机般残酷,纷飞的断肢与血水当中,早已没有战术可言。在狭窄的巷道内拥挤着数百个人,刀来剑往,生死瞬间。白衣的长生院武士仿佛满天大雪般没有穷尽,红巾黑甲的赤巾海盗则像这雪夜中愤怒奔腾的烈火,誓要将雪幕烧出个巨大窟窿。

惨烈的搏杀持续到晨曦初露,此时印书局早已烧做火窟。就在赤巾海盗伤亡惨重、势将不支的当口,一只白翼信鹰的亢长鹰呖划过长空。同样持水手刀的另一群人忽然出现在巷外,虽然身着东陆蓑衣,却一眼就能瞧出是血海中滚过来的汉子。两边夹攻之下,长生院的阵势终于坚持不住而告崩溃。阿二无奈之下变前队为后队,抵挡住赤巾的反击。将主力放到对付外围敌手的身上。这样一进一退,赤巾渐渐冲出了包围圈,朝巷外逼近。混战在一团的人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白色、红色、棕色的人交融混杂在一处,自巷内渐渐推动到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潘岳终于汇合了穿蓑衣的汉子,他简单交代几句,便回身再战。原来这些人,都是元亨亲携而来的杉右军团精锐。然而人数毕竟有限,此时杉右军与赤巾海盗的人马加在一起,仍能续战者不出数十人。这个当口上,夏杰被长生院的人马围住了。

他一直断后,护着雷帆等伤员撤退。战团一旦推出巷道,长生院武士在人数上的优势立即凸显出来。他们眼睁睁瞧着猎物从包围网内一步步挣扎脱困,眼里早已充满血丝,疯了般朝着队尾的羽人们穷追猛打。夏杰身边的蓑衣汉子身上插着三只短矢,他拼尽最后一口气猛冲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抓住一个东陆人的耳朵,右手里的刀狠狠送入对方的胸膛,自己同时被七八只锥枪扎成了刺猬。

那个杉右军士冲上去前对夏杰吼了一声,叫他快走。夏杰与这人宿不相识,刹那间他愣了愣神。等他回过神时,已经晚了。

“你们,这群畜生。”夏杰望着那个颓然倒下的羽人,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看着羽人的血在雪地上肆意淌开,觉得眼眶要被身体里巨大的力量拉扯得破裂开。可是他的刀一直在指着敌人,横着掠过了半圈,“一定要死人才开心吗?才开心吗?!”他的话刚刚说完,整整压成一圈的敌人齐齐扑了过来。在那个瞬间,夏杰施展出了一生中最完美的刀术。他蹲下,刀剑在头顶上撞击在一起,然后他挥出了长刀。鹰隼回飞一般的弧光,圆圈内所有人的脚踝都被这一刀斩断,惨号着向后跌倒。天空在刹那间打开了,所有遮挡视线的兵器都撤去,云层高远而飘渺。一个精瘦而面无表情的男人越过跌倒的人群,自半空压了下来,流星锤上的刺尖带着血迹。

“噗”,金铁入肉的声音听来沉闷可怕。夏杰觉得自己的脑袋还在,他看到一条人影横在半空,那是雷帆。他替夏杰受了这一锤,整个胸口都被巨力轰得四分五裂了,脸上却是平和的神情。

使锤者力道惊人,他握住锤链,横着将羽人丢了出去,下一记再次扫来。两个人影冲过来抓住夏杰的一对胳膊,拖着惊呆的他及时撤走,在掩护的杉右武士们阻成屏障前,精瘦的男人一抬左手,藏在袖口里的弩机嘣了一声,黑色的短矢呼啸着扎入夏杰的背肌里。

败局已定,羽人们只能按计划向港口退却。

阿二并不急追,他收束人马,命人回长生院报信。这才带领重整过队型的武士们追杀过去。那区区几十个力竭的汉子,一定要在今天死掉。

前一刻还人声鼎沸、兵铁交鸣的印书局外死一样宁静。重伤倒地者根本无法在严冬中静卧如此之久,白毛风带着雪片从尸体上刮过,有些人的脸已被雪糊得看不清楚。火势渐小,断壁残梁时而倒塌。巨大的藤牢被火烟熏做了黑灰色,凝固在半空的风雪中。就在这人间地狱一般的屠场上,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人握着银白的长枪,一人的脸色黝黑如墨。他们静静立在印书局外,下一阵风刮过时却失去了踪影,仿佛从未有这样两个人存在过。绝境

远远的波涛上亮着几点星火,船家们仍在梦乡中酣睡。这样冷的天气,也没有什么鱼群好捕捞,不如偷得浮生半日闲,补一补整年的劳顿。夏阳湾上笼着一层薄雾,灰蓝色的水面徐徐荡开,水下浑浊得看不清东西。就在这数九寒天里,两条黑色的影子在波涛中悄然滑了过去。

那两条大鱼似的影子游动起来速度惊人,眨眼工夫便失去了踪迹,正是印子归与元亨。他们在夏阳湾内寻找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摸准了地下河的出水口,沿着水路潜了过去。在巨大的洞穴前,两人浮出水面,大口地喘息着。

脸上涂了层厚厚的油脂来御寒,依然看得出二人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印子归解开腰上的酒壶,灌下去几口烈酒,将银壶扔给了元亨。元亨接过酒仰头痛饮,后来还摇晃着银壶,却发觉早已点滴不剩。

“到底不是当年了。”元亨呵着气道。

“是的。”印子归问道,“有一件事,还是先说清楚好些。”

“我知道你想讲什么。”元亨苦笑。

“嗯。”印子归大吸了两口凉气,“你派去接忆零的人,已经动了吧。”

“其实,你并不懂得皇帝的意思。”元亨欲言又止,“我只能讲,没有任何人会胁迫公主回家。而我来帮你们,其中有自己的私心,却绝非什么计划中的一环。”

“好,你不愿讲,我不强迫。这一趟行程,九死一生,如果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若是你怕了,就讲出来。”元亨反嘲道。

印子归点点头,两人重新潜入黑色的海水之下,向地下河深处探去。

洞穴内的河道曲曲折折,稍到深处时,目力几不可见,只有微弱的光引导二人前进。印子归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思咐间,猛然眼前一亮,定睛去看,原来元亨从怀中取出了一颗拳大的珠子,盈目之光从珠内迸射出来,顿时照亮了周遭一丈的海水。

元亨在水下伸出两个大拇指,转向下方按了按。这是羽族海军的手语,元亨也发觉了什么不对。再向前游出一段,河道渐渐变窄,水色越发浑浊了。纵然有夜明珠之光,也只看得清身边的事物。两人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将手按住绑在后背的兵器,小心翼翼地游向前方。

过不多久,河道骤然变得宽敞起来。两侧的石壁上留存着刀凿斧削过的痕迹,显然已接近了那坐神秘的水牢。此时印子归才将担心放下,他终于想清楚刚刚的警觉,先前水道中的水过于浑浊了,这一段的水却又开始清澈。既然是活水,没有道理饱含泥沙,除非不久前曾被什么巨大的事物翻腾过。现在正是冬季,海里的动物也怕冷,总有些会摸到这水牢里来。如今仍是清晨之前的夜晚,估计纵然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也在甜梦之中,如今水牢在望,即使想触发它们,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前方三百步外,是一面五层楼高的石壁。墙上并排凿出四个深洞。以羽人的目力可以看清,洞壁上镶嵌着儿臂粗的钢条。这里就是水牢的出入水口了。想到这里,印子归用手拍打了一下冻僵的面孔。能在如此地方建造起这样一座水牢,长生院的实力着实不容小觑。难怪他们敢于在夜深之时出动大军围捕海盗,说不定那些长生院武士,就是东陆人的士兵。否则纵然是本城城主,哪里有那样大的权力调动私兵,纵火焚烧民宅。

无论如何,总算是接近鲛民村落了。他加快的游动速度,向水牢探去。却陡地被元亨拍了一掌。

“看后面。”寒冷冻住了元亨的喉咙,使他的声音听来暗哑可怖。

印子归回头看时,猛觉得寒意刺透了骨肉。

一条丑陋的海兽停在后方百步外。它的身躯庞大得有如杀人鲸,头顶正中有颗祭天鼎大小的肉瘤。这只怪兽没有眼睛和嘴,头部的其他位置探出八条荧荧闪光的触角,喇叭花一样的吸盘附着在触角上。触角划过的水痕里,留下了鳞粉一般发光的漂浮物。

印子归知道他们是撞了大运。这种海兽叫骝须章,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在航海家的记载中。传说中它们结伴而行,横扫掉所在海域的一切生物。这种怪物最厉害的武器就是它章鱼一样的触角,海底的霸王鲸或者白鲨,都无法摆脱掉它。一旦被吸附住,那些鳞粉就会洒在猎物的躯体上,使猎物看上去如同被月光祝福般的皎洁神圣,用不了多久,却会被溶解成一堆白骨。

印子归与元亨对视了一眼,疯一般拨水朝着水牢逼去。在水下,羽人简直如同鱼虾般渺小,不能承受骝须章的一次攻击。这只怪物定是追逐鲛人的气息而来,在神秘莫测的海洋世界中,只有群居的鲛可以杀死骝须章,它们是多少个星流纪年之前就结下的死敌。若羽人与骝须章正面冲突,哪怕给它留下丁点的伤痕,血液的味道都能被鲛所察觉。那个时候偷袭也就不再是偷袭,而是所有人都清楚的探访了。

两个羽人动起来时,骝须章的触角也动了。那些原本蜷曲的触角在海下往前探出,竟没有止境地延长下去。

冲到洞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挥出了武器,再硬的柱子也经不住两柄武器的斩刺,应声断开。羽人们鱼一样滑入了水道。那是个长而陡峭的斜坡,他们以兵器支撑住墙面,向上攀了一段。骝须章的触角随后而至,停在离脚底不到五寸的地方蠕动。

印子归看着元亨,发觉他脸上满是水痕,也不清楚哪些是海水,哪些是冷汗。

暗道内有隆隆的水响。湿漉漉的洞壁上附着着许多青苔,若非随身携带了攀登抓,恐怕就这条长而阴暗的水道他们都上不去。爬到半途时,印子归忽然停下来,耸动着耳朵。敏锐的修罗五识让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夹杂在泻洪般巨大的水浪中,似曾相识。

“怎么?”元亨边向上攀缘边低头询问。

“没什么。”

到达斜坡顶端时,一块圆形的钢板遮挡了去路。元亨在黑暗中伸手去触摸,感觉到钢板上雕刻着无数流畅的线条,“这里,该是入水口了。从外向内没有把手,该是有一处控制全盘的所在。可惜,上不去的话,也不可能找到那个机关室。”

印子归想了片刻,忽然擦着元亨爬到了顶部,两条腿撑住洞壁,用尽力量朝钢板推去。咯吱声中,厚重的板盖居然被他以硬力推出了一条缝隙。紧要关头,元亨猛然拔出印子归背后的青翼,在羽人支撑不住的当口,将弯刀塞入缝隙中。一线光亮射入幽暗的洞穴中,闷热的水气随之涌入,令二人的呼吸为之一窒。

“数到三,一同用力。”板盖上多了元亨的一双手。

印子归回头,看了看他。

当元亨低吼出三字时,两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出,钢板竟应声而开,向一侧旋转着退去。两人借着势头跃出洞口,看到眼前的一幕时,竟有些呆了。

这是一座空旷的大殿,头顶的石板上,开着千万个胳膊粗细的小孔。潺潺的流水顺着孔洞跌落,沿地板上一个有如漏斗的大口向下流。那漏斗状的大口起码有校场大小,全用光滑的大理石堆砌而成,水流沿着石壁到到最低处的出口,汇聚成一股奇大水柱,直冲地下河。刚刚在水道内听到的巨响,就是这道水柱造成的了。

“奇迹。”元亨发出由衷的赞叹。大概除去羽族的山顶石殿,他再也没有见过如此巧夺天工,又自然圆润的杰作了,“是泰格里斯神指引我们来到这里的。”

“那个抛弃了子民的神吗?将宁州大地陷入战火的神,造成三十八镇诸侯裂土封疆,羽族自此再无统一的那个人,那怎么可能是我们的神?”印子归说这些话时,他眼睛里有黑色的火苗在跳舞,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更高阶的修罗术?”元亨看着这个被修罗同化得越发厉害的男人,脸上有些轻微的抽搐,“这里是水牢,不是长生院!”

“哪里都一样吧。”

低沉的叹息,元亨摇头时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丁聪,舒晓君,还是云七张吗?为了这些家伙,拿生命去换取修罗的力量,他们是你什么人?”

兄弟二字要脱口而出时,被印子归生吞了回去。时间在一年又一年中流逝,并非所有的事情都不曾改变。他眼中黑色的火苗被短暂压地制住了,“很小的时候,父亲告诉我,不要饮酒。可是我不听。到后来,大醉之后错杀了雷千里。事后我告诫自己,不再饮酒……可是做不到啊。有些话,我们说了很多很多次……不过是试图说服自己的心罢了。”

“你的心太大。”元亨露出了嘲讽的神情,“是要做所有人的神吗?”

“神?”炭火的颜色逐渐覆盖了印子归的瞳孔,他轻轻震动着肩膀,笑了出来,“变作这不人不鬼的怪物,就是要做所有人的神吗?”他笑到后来猛然顿住,脚跺在地上,青色的弧光轻轻弹起,弯刀收入鞘中时,有种断金裂石的怒响。

元亨不再讲话,独自一人向水殿的台阶走去,到了最高一级时,他回头讲:“如果有一天我变做老丁那样,你会不会……”他没有讲完就推开殿门走了出去。在走廊中,元亨停住步子,隔着石墙看向印子归站立的地方,无声地笑了笑。

印子归离开前,重又扫一眼地上旋开的钢板,这才急步登阶,在出口处赶上了元亨。

从台阶上去,就是水牢所在。两人屏住呼吸,猫着腰快步跑到门侧,四下窥视,竟一个守卫都见不着。

设计水牢的人有极高的造诣,这座大理石牢房自然也别具匠心,粗粗看去比迷宫不遑多让。环行的走廊,廊内每隔十步便有扇亮铜窄门。吊顶上悬挂的六角挂灯里火光明亮,却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淙淙的水声越发清晰了。

没有守卫,那些亮铜门的背后一定藏着机关。可这上百扇的铜门都长得一般无二,究竟哪一扇背后是真正的水牢,哪一扇背后酝酿着凶险,叫人无从琢磨。

“他娘的。”元亨低骂道。他并非心境失守,只是这一路走来,总遇到些琢磨不透的怪事,对统兵之人来讲,实在算不得吉兆。

“着急也没用。”眼下已是晨曦初露,距离约定时间越来越近,印子归反倒不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果然,先前那个奇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声音在回廊中盘旋,叫人测不准方向。

这回连元亨也听到了,他下意识伸手拦在印子归面前,“可能是陷阱。”

“是陷阱就不去闯了?”印子归用力看了元亨一眼,推开手迈步跨入了回廊。

白榆无声地拼合起来,元亨倒提着银枪跟在印子归背后,紫金色的脸上掠过一丝羞赧,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若这怪声是个诱饵,长生院也不必在夏阳混了。水牢天险,易守难攻,有几十个弩手把住通道,几袋箭的功夫就能将他们射成刺猬,何必多此一举?后路早就断了,连深海里的鲛族都忌惮三分的海兽就横在水道里,不说元亨,整个羽族中怕都找不出一个还敢下水的勇士。人毕竟是惜命的,纵要舍弃了去,也得看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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