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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尾指银戒 当前章节:10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22

印子归的步子迅速有力,实际蓄着势,有个意外,青翼顷刻就能出鞘,元亨仔细一看,觉得自己无形中被比了下去。他原是血性之人,只因多年行伍,统军打仗中历过无数生死,养成了谨慎的习惯,如今那股子傲气又像头小老虎一样,在胸膛内凶猛地撞击起来。

“这里了。”印子归停在一扇铜门前,他脚下躺着个浑身溢水的鲛人。

“先前的,是鲛歌啊。”元亨醒悟过来。

他们二人都不通鲛语,无法交流。只是见那鲛人奄奄一息的样子,不说话也知道个七七八八。这鲛人定是想方设法逃了出来,可惜有骝须章横在海道里,无法逃出去召唤同伴;又脱水的时间过长,眼看是不能活了。恰好遇到他们赶来,于是用声音指引二人寻到了这里。鲛人的眼睛耷拉着,厚厚的鳞甲盖住大半边瞳孔,微张开一线的地方淌着粘稠的液体,想必就是鲛泪了。那泪水流在鳞片上,就泛出彩虹般四射的光泽,晶莹如镜。元亨却没见到一般,他猛回头瞧印子归:“那水声里有古怪!”

印子归也有察觉,他反手拔出青翼,一脚踢开了薄铜门,门缝才敞开一半,人已经闪身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把两个久经沙场的羽人也惊呆了片刻。诺大的水牢中,一个守卫都没有。长长的大理石走道直通中央圆台,圆台四围如同一片汪洋泽国。粼粼的水光反映在牢狱的嵌铜拱顶上,泛出一片惨淡的黄晕。

方圆百丈的水潭中,密布了上百座铁杉木的牢笼,呻吟声在水光中久久不绝。无数的鲛族老幼趴在浅水里苟延残喘。所有的放水口都打开了,维持鲛族生命的海水正急速流失,这就是先前在地下大殿内看到的水柱吧。看来澜波族对阿大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连看守都全部撤走,泄洪旱杀,那是数百条性命!

战场上敌国相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下了沙场,要白刃劈斩俘虏,一般的军人也无法下手,更何况是面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元亨看到旁边的一个木笼中,幼年的鲛族孩子蜷缩在母亲的膝盖上,身体瑟瑟发抖。无数的水液从那个孩子的身体里涌出来,也快不过海水流失的速度,撑不了多久,这个尚未成年的孩童就要变做一具干尸了。怒火从元亨的眼睛中喷薄而出,他拖着枪急跑过去,跃在半空一记满圆的横扫,铁杉木栏杆应声断裂。

“谁会讲东陆语!”印子归站在走道当中,依然持刀戒备,这一声喊出去,却是远远泛开,满满的中气直荡到黑黝黝不见远近的地方。

遍野哀鸿,呻吟声因这意外的闯入者而更为高涨了。鲛人们挣扎着爬到栏杆边,从铁杉木缝隙中伸出手喊着听不懂的话。珍贵无比的鲛泪流淌出来,如同尸首上失去光泽的巨钻。

元亨变成了一头愤怒的公牛,在牢笼间奔走。一杆银枪电闪雷鸣般的左右劈出,刺开一座座牢笼的门锁。

印子归再次大声询问,终于得到了回音。

一个年老的鲛人爬到台阶边,将手撑在石头上,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讲:“老朽会讲一些。”

“长生院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半个对时前。”

“是去哪里?海边吗?”

“不太清楚,那些狗杂种打开水闸就走了,我们嗓子都喊破了也没有用……男人们跪下求他们也没有用。英雄,请你们一定救救村民。”

大概是被囚禁得太久,这些鲛人一心想的都是逃生。得不到半点线索,长生院武士的撤退来得太过蹊跷。若是正常撤离,总要留下几个看守牢狱的狱卒;若是追赶老丁他们,也不多在一二人,这事里透着古怪。印子归是谨慎的性子,生怕百密一疏,坏了窃走船首像的计划。算时间,老丁他们是拖不了多久了,此间的事情需要快刀斩乱麻,双方拼的就是那么一星半点的时间。计议一定,他大踏步走向中央的石台。

不出意料,石台中央的方桌上,满当当放着一罐罐封装的鲛泪。胳膊粗细的晶石瓶子里,鲛泪幻化出彩虹的光泽。这令人心碎的泪水,有着惊人的美丽。在晶石瓶子边上有一口大缸,漆黑如墨的油脂直漫上缸顶,一想到那是鲛人身上流出的脂肪,印子归就有些恶心。他皱着眉取出铁盒,舀满两盒放回怀里。

“元亨!”印子归回头招呼羽人,发觉元亨就站在他身后。一道突起的筋脉从元亨的右眉直跳上溜青的头顶,胸膛的起伏倒是越来越轻了。破锁而出的年轻鲛人们正手持武器凿开剩下的牢门,解救出同伴。

“西侧的墙边,有个摆放兵器的洞穴。这下省事不少。”白榆已拆开收在腰间,元亨拍拍手,抬起头来,眼里灰蒙蒙一片看不出喜怒。他弹了弹眉,“这些鱼人的眼泪还真是漂亮。”

“用不上太多,一碗就够了。”印子归拿出竹筒盛满。

元亨接过竹筒,小心地收入腰侧鲨鱼皮的套子里,嘴角忽然自嘲地笑了,“从前为了救小雪,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哪次不比这回艰难?如果比运气,确实是不如你的。”

沙场对决,谈笑杀敌,这是很从容的境界。从方才的盛怒变做调侃起印子归来,元亨的表情过渡得那么自然,令印子归有些刮目相看。他看着自救中的鲛人讲:“运气再好,也要有心才行。虽然他们逃过一劫,能不能从骝须章的触角下跑出去,只有靠自己了。”

劝说完过来拜谢的鲛人,印子归舒了口气。原本想好一堆的道理,告诉他们羽人也无法对抗那大海兽。结果鲛人们一点也不担心,重新获得自由的鲛人,有了精良的武器在手里,溃散掉的信心正一点点凝聚起来。终于有其他懂得人族语言的鲛告诉了他们一条信息,长生院武士离开时,带走了大量的鲛泪与鲛脂。走出水牢,天已微微放光,大雪过后的夏阳城被重重雪雾锁住,呼一口热气出去,仿佛要冻成坚冰。

印子归望着没有边际的迷雾,在埋入雪中的石头上擦了擦靴底,“这样大的雾,路也看不清了。”

元亨附手立在他身边,身体挺成一条线,“没有想到,阿大动手会这么快,这么狠。原以为他还要花三年时间的。”

原来羽朝对阿大的刺探早已开始,那么还有更深的原因吧,印子归觉得心直往下沉。许多年前离开宁州的土地时,他看到过一群出海捕捞的渔民。硕大的渔网挥洒出去,次次收获颇丰。满满当当的活鱼堆再次露出海面时,忽然有条不知名的小鱼拧身一蹦,箭一样冲破了网袋。印子归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他看到那条鱼冲上最高点,夕阳的光芒洒在矫健的身体上,随即落如海中,水痕划过,消失得没有了影踪。渔民们发出沮丧的叹息,那似乎是一尾珍品,而印子归却笑了。

许多年后的今天,他忽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在网中,只是那更深一层的网,不曾被人收起罢了。

“是长生的秘密,虚无缥缈的东西。”元亨拍了拍印子归的肩膀,动作有些亲昵。他觉得自己重新掌握了主动,“权位越重,难以割舍的东西就越多。这些事情我没有兴趣,其实,要活那么长时间做什么呢?”

“那些人,都回去长生院了吗?是要一同变成不死的怪物啊。既然只有一条路了,那么再多的人也没有关系了。只有一个人,也没有关系了。”印子归将手按在青翼的刀柄上,猛地捏紧了。

“是。”元亨点头,“帮助老丁,我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东西只能放在心里,想讲牙齿自己会咬上。”元亨面如铁石,心头掠过高戈死前的眼神,他想着只是为了那么一两个人,才要继续活下去吧。话出口却是另一番说法:“你需要我的帮助,长生院再秘不透风,也是个有缝的蛋。那里有我的人。”

印子归斜瞥着羽朝的军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只觉得胸口发闷,修罗的力量正在消退,身体轻飘飘地立在那里,寒冷一层层包裹上来。

“宁州一别,多年后能够再次并肩作战,这样的机会我很珍惜。”元亨按胸行礼。

没有声音,冰冷的刀出鞘时快过任何一次。青翼在半空打着旋切开雾气,狠狠扎在远处的雪地里。

一股血慢慢涌了出来,在雪地上绽开。刀柄仍自轻轻颤动,直直的刃口竖切下去,割断了武士的咽喉。直到死的那刻,留守的武士也不明白,他将全身都埋在厚厚的积雪中,怎么会被人发现。

印子归盯着元亨,他的眼中一丝生气也没有,陌生得怕人。不再是那个温和谦恭的匠人,印子归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一生或许可以做成许多的大事,都是我做不到的。可我这一生,只在做一件事,所以,是你所做不到的。如果谁阻止我,我就杀掉他。”结局

一切都是模糊的,仿佛眼盲了极长时间后重新见到亮光。夏杰伸出指头在眼前晃了晃,什么也看不清楚。

“醒来了?这小子还真是属蟑螂的,那么深一箭射进去,神仙都要歇半年。”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还在发烧,我去换盆水。”

夏杰只隐约看到三条人影在面前晃动,他想说话,却觉得口舌干燥,牙关怎么都打不开。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吞下几口唾沫,才觉得五脏六腑里那股熊熊灼烧的火焰退了几分,傻傻地问:“我……活着吗?”

两条晃动的人影走了过来,他依稀看到是舒晓君和老丁。舒晓君的胳膊上围着一层厚实的纱布,俊秀的脸上毫无血色,嘴角挂着道指甲深浅的刀痕。老丁虽然没受伤,头发却白了一半,皱纹似乎又深了不少。

“这一趟你命大,死不了。回去以后那帮小子都得供着你了。”舒晓君拍了拍被子讲。

“箭疮还没有痊愈,少动弹,多休息吧。”老丁说话间,伸出手按在夏杰的额头,一股温暖从掌心里传出来,他感觉被温暖的水液包裹在中间,眼皮渐渐耷拉了下去。

再次醒转时,夏杰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他隔着晶石的窗户朝外看,守帆的汉子瞧到了,冲夏杰打着称赞的手势。那是卢大桥,海钩子里出名能打的一个人物。他跟着后队的百多人赶上了最后一仗,也活了下来。夏杰想冲他笑,脸皮却丝毫不动弹,仿佛一场仗打下来,脸上的肌肉都僵死了。

舒晓君与老丁盘坐在炉边对弈。盘面上两条大龙缠斗在一起,分不清局势。

“雷大哥……”夏杰问到一半便停下了。他看到二人的眼神一黯,心里已清清楚楚。船舱内的火烧得正旺,夏杰还是浑身如坠冰窖,激灵得一颤。

“他是在赎罪啊,不必过于难受。刀剑无眼,有什么心思都放到还活着的人身上吧。”老丁摇摇头,放下一子。

“雷帆是元亨的人。早先他夜闯长生院,是要破坏我们的计划,等待元亨到来。为何每次我们的落脚点都能被长生院知道,你仔细琢磨琢磨吧。”舒晓君应了一子,盘面上更为错综复杂。

“可是……”夏杰怎么也不相信,他觉得自己其实死了,是在一个梦境里讲话,“可是雷大哥那样耿直,他做不出来的。我们……我们是一路人啊。”

“一路人?印子归杀掉雷千里的时候,雷帆已经知道,他和我们永远不是一路人了。可惜,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得太晚。”

“已经知道了吗?”夏杰扶着床沿坐了下去。

“他夜闯长生院的时候,就已经露底了。再加上成夫子印书局那一趟,早知道藏不住的。所以才替你挡那一锤。”舒晓君惨然一笑,抬眼看着远远的海面出神,“他毕竟也是条汉子。”

“元亨,早就打定主意要借长生院的手杀掉我们吗?那为何最后又救了呢?”

“因为那是皇帝的意思。”老丁喝了口茶,似乎被浓郁的苦味涩了舌头,他皱了皱眉,“还记得那只白翅膀的信鹰吗?它带来的是一个口信——羽皇死了。”

“皇帝……死了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夏杰完全呆住了。那么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自夏杰出生时起,就一直高高凌驾在宁州羽人之上。虽然他穷兵黩武,却又是智慧绝伦的,这么多年的征伐下来,好像都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到他忽然离开以后,人们才会去想,如果没有了这样一个人,靠谁来抵御蛮族,又靠谁来对抗一海之隔的华族?

“那船首像呢?”夏杰又一个激灵,他忽然想到这重重凶险背后,海盗的出路其实只有一条。

老丁从桌底取出一只巨大的圆盘,打开包裹着的布匹后,金黄色的女神出现在面前。那就是阿坦娜莎吗?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出炉时的灼灼光辉,脸庞上有些直直的划痕,额角甚至有些塌陷。这就是能够拯救海盗的女神?就是赞颂过千次万次的水手之母吗?夏杰觉得老天在给自己一个巨大的嘲讽。就是这样一块破烂,让人们发了疯去争夺,让那么多的人死去——对了,它怎么可能在这里?

“是印子归。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夏杰猛地想到那个只有数面之缘的男人。想到他携着爱人的手,走在夏阳城的街道上,河流中飘满了灯舟,闪烁的烛火影他的脸,露着卑微的笑容。同样是这个人,在大雪夜清冷的月光中,站在满地的尸首边,持着刀发出野狼的咆哮。

“他活着?”夏杰颓然弯下了腰,“还是死了?”经过那么多的凶险,他似乎习惯了对任何事都不再抱幻想。

“重要吗?”老丁这样问道。

“重要吗?”夏杰喃喃自语着,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们这样的人,都是拿性命去赌明天的。”老丁顿了顿,轻轻地笑道:“不赌都不行。”

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局,舒晓君在许久之后,仍是告诉了夏杰。那一次,老丁也在场。

印子归与元亨从长生院顺利地窃出了船首像。由于元亨极早之前在夏阳布下了一颗棋子,这枚棋子的威力之大,颠覆了双方原本的实力对比。这个人,是五年来与印子归常相往来的长生院三管事江上槐。

窃出船首像后,二人偷了只小舟,一路向北,终于在一轮红日升上海平面时,赶上了赤巾与杉右军团的大船。小舟就泊在两只下锚的大船中间,海盗与羽族官军们呼啦啦涌到船舷边,噼啵声不绝,两边船舷上都伸出许多黑亮的短弩。

杉右军团的将校们与赤巾太熟悉了,其中有不少是当年在光烈军中共过患难的弟兄。针锋相对,没有人知道,倘若是一个坏的结局,这一箭能不能射得出去。可他们是知道的,射不射得出去都不重要,真到了那个时刻,就能射出去了。

印子归放下船桨,望着两侧高耸的船舷。他孤立在船头上,风将衣袍吹得呼啦啦做响。

“事情完了,将公主交给我吧。”元亨坐在尾舵边,松开舵柄拍了拍手。

印子归转过身看着元亨。海上的风太大了,吹得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换了你是我的话,能给一个交人的理由吗?”

“子归!”李忆零裹着厚实的羊毛毯子冲出了船舱,她两只手抠死了船舷,指甲在木板上留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有那么一个瞬间,印子归抬头去看自己的妻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暖,这让他那张幽黑沉郁的脸终于有了生气。元亨的手暗捏成拳,绷在背后。如果说生擒印子归,用他来逼迫公主北归的话,这是最好的机会。可是他看到了公主的脸,风将李忆零的长发吹拂起来,盖住了大半的鼻子与嘴唇。她穿着普通的东陆服饰,面容憔悴,这个时候,她只是一个贫穷人家的妻子。只是她的眼睛,那剪水一般的双瞳里,分明是有一些破碎的珠玉在流动,让元亨想到了某个人。

当年羽族大军征伐杉右,充任先锋官的元亨与高戈在城下遥遥相对。如云的甲士中,高天雪站在大旗下,眼中也曾有同样的珠玉流淌不息。

“忆零。”印子归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脸上还是不由一颤,“你身子弱,受不得风寒的,赶紧回舱去休息。我与元亨将事情处理完,马上来看你。”

杉右船上剑拔弩张的架势,谁瞧不出来是危险关头,何况李忆零是堂堂宁州羽朝的公主,泰格里斯神殿的天圣女。她轻轻将乱发拂到耳后,看着丈夫温柔地摇了摇头,目光转而直视元亨时,射出坚毅决绝的光,“元亨你听着!当年离开北陆的时候,我许下过诺言。纵然背弃神的眷顾,也绝不再踏上宁州的土地一步。你是要逼我做一个决定吗?”

元亨单膝跪了下去,扬声道:“公主殿下,臣不敢。”他半低着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是什么?”赤巾船上的了望手发觉了什么,吹响哨子大声呼喝。

顺着了望手指引的方向,众人看到远远的海平面以下,有白色的巨帆正渐渐升高。用不了多久,便能看到那是四艘破浪疾行的战船,每艘都足能容纳五百战士,甲板上甲片与刀剑的光亮成一团,在那圈光晕中,宁州羽朝的鸾翼白鹤印记在巨帆上被风吹得几欲飞起。

“是羽林军!”杉右军团的船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在力量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赤巾已没有了最后的机会。他们只能束手就擒,彼此之间不需要一次血腥的搏杀了。

一只脚踏在船舷上,老丁不知何时换了件单薄的皮甲,他握着水手刀,眼里忽然闪出许多许多的剽悍,“羽林军,又怎么样?”

这回轮到赤巾们高呼起来,这实在是些豪勇的男人。若非如此,当年他们就不会脱下羽朝的军装。

印子归立在船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只远远注视着船队。大船到达近前时,他轻咦了一声。那是如出云巨鸟般的楼船,宽厚的船体停在海面上如履平地。箭孔像蜂巢一样密布在船舷两侧,黑黝黝的洞口内闪烁着箭头冷漠的光泽。

甲板上的士卒们面无表情,眼眶却挂着红,洁白的布匹包裹住了额头,在他们头顶,宁州王朝的鸾翼白鹤旗幡半挂在桅杆上,如同垂暮老人飘摇的白发。

不需要吩咐,赤巾海盗们口叼着弯刀攀上了大大小小的桅杆。如果说杉右军团的士卒还能让他们感觉到一丝往日气息的话,这些劲装的羽林军如今已是真正的敌手了。羽林军虽然面容憔悴,桀骜的性子却没有变。他们根本不去看海盗,目光平视着前方。这些羽朝精锐的腰侧悬挂着弯刀和弩机,那都是向河络订制的优良兵器。纵然在光烈军最辉煌的时刻,地位上依然要屈居羽林军之下,只因为他们是皇帝亲自挑选和训练的甲士,宁州战场上攻无不克的无敌之师。

楼船上放下一艘快艇,徐徐驶到小舟边。白缨黑甲的军校立在船头,向元亨施了一礼。他显然是认识印子归的,见到昔日的同僚,嘴角欠了欠,没有说话。

“杰行?”元亨对这支军队的到来居然毫不知情,可他的脸上依然泥塑般平稳。

风杰行再度看了印子归一眼,他的眼光捕捉到赤巾船上单薄的身影,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公主殿下,风杰行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李忆零也认识这年轻军校,似乎还对他颇有好感,提高了声音问道:“杰行,你怎么也来了?”

军校并没有即刻回答,随着他的头缓缓抬起,那双炯炯虎目竟已热泪盈眶,“公主殿下……皇上,三日前在南药城外……驾崩了。”

李忆零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不敢相信,她脸色发白,怒指着军校喝道:“风杰行,你再说一遍!”

“皇上归天了!”若不是亲眼所见,常人很难相信那么文秀的一个青年将军,竟能发出狮虎一般的怒吼。这一句话在风里传递开去,四艘楼船上的羽林军竟传来撕破云天的悲泣。那群从不曾低下头颅的汉子里,居然有人泣不成声,膝盖一弯跪在了甲板上。人群仿佛顿时矮了一头,所有的羽林军士都单腿跪倒下去。杉右军的士卒也跪了下去,最后潘岳跪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有些赤巾武士都被这忽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他们想不通正当盛年的皇帝怎么会突然驾崩,膝盖处一阵阵地发软,若不是旁边的同伴及时搀住,就要从高高的桅杆上摔倒下来。

李忆零没有哭,她的身子就在那个瞬间瘦了下去,像失去支撑的骨架。一朵花极盛时有多灿烂,李忆零面容的枯萎就有多凋残。可她依然站在那里,不再看自己的丈夫,只是遥遥眺望北方,仿佛要穿越千里万里,再去看一眼曾执意背弃的哥哥。

过了片刻,是死一样沉寂的片刻。终于有个声音打破了宁静,“杰行,还有什么事情要办吗?”元亨端坐在小舟上,古井一样的面容,只是两只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心狠狠攥在一起,捏得虎口整个的发白。

“皇上临终前,给公主留了一封绝笔信。”风杰行从怀里取出一只鎏银的信筒,双手高举过顶。

“胡说!”赤巾中有人喝道,“皇帝三日前驾崩,信怎么可能现在就送到?滁潦海之大,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吗?”

风杰行并不看他,依然低头不动,“羽林军奉先帝秘旨,一月前便出航东陆。抵达夏阳左近后,一直藏身在隐秘小岛上。信鹰在昨日送来急报,我等才启航而来。同样的消息,元将军手里也该有一份。”他的声音送入每个人的耳朵里,其实没有人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理由。

“昨日的那只白翼信鹰,你们都看到了。”元亨是在对海盗们讲。

老丁一直立在公主身边,他的头低了低。

“念。”公主一直站在船舷边,虽然嘴唇苍白,却一直站在那里。到那个时刻,人们才相信,这五年来她真的是与印子归一起,过着贫贱的日子。许多赤巾中人都低下了头,当年下海为寇,多多少少也有过惯了放荡日子的瘾头吧,他们这些男人都比不上她。

风杰行徐徐展开信帛,迟疑了片刻,大声念道:“忆零,呵,似乎是很遥远的称呼了,许久不曾叫过。想着当年在庭院里打闹,你在父亲面前告状的情景,就像昨天啊。这么长的时间,第一次与你通信,却是要讲一个不好的消息,想来真是抱歉。哥哥快要死了,祖宗们辛苦打下的江山眼看着要毁于一旦。这些年来,哥哥忙于国事,对妹妹,对后宫的女人们,都疏于关切。总想着还有时间,还有时间,没有料到这样快就要去了。哥哥的儿子们都还小,这付担子只能请你代为挑上几日。已经和宫人们讲过了,会等你回来再发丧,哥哥在齐格林等着,等着见妹妹最后一面。就说到这里吧,女人们又在哭了,很烦啊。真是想回去当年,呵呵。”那最后的笑声,被风杰行念出了哭声,他的整个身子匍匐下去,压在船板上久久无法抑制。

“哈哈哈哈……”却有人忽然大笑不止,印子归脸上的修罗之力潮汐般涨跌,忽黑忽白的面容仿佛是发了痴。

“公主!请移驾吧!早日回返北陆,先帝也可早日入土,去与我宁州先祖相见。”元亨紧上一步道。

没有人可以料到是这样的结局,也没有谁阻挡公主回到羽林军的楼船上。只是当公主离开搭板,即将踏上楼船船头时,她猛然回过身来。那张脸上不再有悲楚的神情,反而带有天威深不可测的肃穆。

“元亨。”她平静地说。

元亨石刻般的身躯在那一刻终于震动了,他双膝跪在船上,肩头不住地轻颤着。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所以一直拖延,拖到这消息来了,你便可以谁都不得罪,能接着青云平步,由海神将进而擢拔,万人之上了吗?”

元亨摇头,肩膀却仍在颤动。

“真是我宁州羽朝的肱骨之臣啊!天秀。”公主眼中射出一缕阴冷的光,“体念你对先帝一片赤诚,便让高天雪随先帝去了吧。”话音落地,公主看了印子归一眼,转身毫不停留地远去了。

元亨一直低头不动,过了极长的时间,一滴滴汗水从脸颊上滚下来。他终于伸手到腰畔,抽出密封的鲛泪罐,高高举在半空。

“臣,遵旨!”低沉的声音中,元亨手一松,铁罐翻滚着落入了茫茫海水里,几串珠花涌上来,片刻间铁罐已消失得没有了踪迹。高天雪苏醒过来的最后一丝希望,被元亨亲手葬送。他一直低着头,没有人可以看清他的表情。

公主就这样走了,一如五年前她来到东陆时一样不留痕迹。或许,这片土地,注定容不下她。而印子归,他忍心让自己的妻子回到北陆,回到权力旋涡中去挣扎,去挽救羽族的危局吗?没有人可以猜到。他一直呆呆地立在船头,自那声长笑后便沉默不语。只有元亨走时,在他身边讲过一句话:“你我,不过都是捕网者手中的棋子。一朝是,永远都是。这个现实……他死了,也改变不了。”

后来有人讲,在除夕之夜印子归回到了夏阳,一把火将过去的房舍烧成了灰烬。他怀抱着一艘巨大的灯舟来到海边,对着天上的双月许下了愿望。后来一个人独自在月影下悄然离开。究竟他会回到青都,回到那张曾一心逃离的巨网,还是就这样孑然而去呢?没有人知道。

舒晓君讲完的时候,星斗已挂满了天幕。

夏杰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缓过神来。“到底,印子归会怎么选呢?”

舒晓君没有回答他。

老丁将一柄弯弯的长刀拍在桌上,“这柄青翼跟了他许多年,走的时候,他把刀留了下来,让我交给你。”

“交给我?”

“交给你。他说,那个孩子,和我们年轻的时候,真像啊。”

夏杰抚摩着青翼的刀柄,那一层层缠带包裹住的,除了冰凉的刀脊,还有无穷的故事吧。夜很深了,青翼陡然发出一声长鸣。

“如果换了是你……”老丁意味深长地看着夏杰,问道,“你会怎么选?”

尾声

多年之后,宁州森林中的大凉山。

大雨瓢泼,将一切都卷在朦胧雨雾中。

山下被黑铁色的骑兵军团团围住,火光射在蛮族制式的兽面甲上,映出一泼刺目的血迹。

第三批冲锋的赤巾全军覆没,十多个被俘者一字排开,跪在泥泞中。雨水打湿的长发贴在脸颊上,羽人们的脸因饥饿而变做青灰色,眼眶深陷,耷拉着头等待处决。

铁浮屠的巨马在俘虏身后站立,一匹体型更大的战马上,蛮族将军举起了手。监斩官急步走到俘虏面前,说话时雨水顺着额铁留到破裂的嘴唇上:“降?不降?”

无人作答。海盗们早已脱力,抬不起头,只有尽量抬高眼珠,望着大凉山顶。一面赤红如血的大旗依然孤独地竖立在那里。

蛮族将领的手放下。

骑兵长剑从俘虏的脊椎上直直扎下,直直拔起,十几股血泉冲上雨幕,尸体躺倒。

一支鸣镝呼啸着自山下窜上了山顶,蛮族箭手并不为这一射的力道骄傲,默默收弓返阵。

山顶收到号箭的武士将信筒承到一名青年将领面前。

青年将军正在擦拭弯刀,抹刀布上满是斑斑血迹,布面过处的刀锋上,缺口犬牙交错。他细心的擦净弯刀后,看了武士一眼,平静地说:“念。”

武士展开信帛:“降,不杀。”

青年将军徐徐站了起来,他的视线落在一棵树梢上,一只蝴蝶正从枝头飞起,在雨雾中艰难地舞动。青年将军回头,他的身后,武士们早已列阵等待。

青年将军拔起了身边赤红的大旗,举起手中的刀讲:“很早以前,这柄刀的主人将它留给我,却不告诉我原由。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他是要对我讲一句话……其实选择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选择了以后就不要回头。因为你一回头,就到不了终点了。”

深夜的雨幕中,羽人们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山下拔刀声响作一片。铁浮屠以冲锋来表达对对手的敬意。

那个叫夏杰的青年将军在两股铁流互撞的瞬间爆发出了一声亢长的怒吼,这吼声令他被风吹做楔状的脸凶猛如狼,仿佛要一刀将汹涌的马潮当中劈开。

然后,他被淹没在铁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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