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九州·逆旅》作者:夏笳【完结】 > 《九州·逆旅》.txt

第 3 页

作者:夏笳 当前章节:1501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2:07

戈遥故意装作没听见,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跑过,兴奋地掏出怀里的魅果给其他人看。大家一个个惊奇不已,连团主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哦,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呢。”他凑近了细细看着,“连我都很多年没见过了,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戈遥兴高采烈地把上午的见闻讲了一遍,又问道:“这魅果很珍奇么?”

“当然。”团主轻笑着说,“魅树本来就是及其少见的植物,只能长在灵气充沛的地方,那些魅果是它为了繁殖后代才结出来的。魅果的凝聚和孵化都需要足够的灵气和种种条件,只有极少数最终才能孵化出具有行动能力的形体,通常叫做魅雏。魅雏的寿命少则一个月,多则几年,在它短暂的生命中会四处行动,寻找其他灵气充沛的地方,死在那里后就会重新长出魅树的幼苗。能养一个魅雏,大概是一生也难得一次的机缘巧合吧,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想出高价都买不来一个呢,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啊。”

戈遥听了,心里反而有几分沉沉的,不知道这样的运气对自己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风暮涯在一旁笑道:“一定是天神被你早起的精神感动了,才送来的礼物。只希望养出来后,不要跟主人一样那么能吃能睡就好了。”

戈遥早就下定决心再不跟这男人计较,对着他挤出一个假笑,转身跑到桌边帮萤篁她们端饭布菜去了。

吃过午饭,下午的时光依旧过得慵懒闲适,各人散坐在四处,或练琴,或垂钓,或看书,或下棋。

风暮涯连赢了戈遥三盘棋,又突发奇想,让她唱个歌来听听。戈遥心情正好,便放开嗓子唱了一首寻常的乡间小曲《南蒲调》:

“雨纤纤,风细细,

万家杨柳青烟里,

杏灼灼,桃夭夭,

恋树湿花飞不起,

春色盈盈,

女儿依窗偏笑你。“

她的嗓音虽然没有青栾那样婉转多变,却也清甜圆润,宛如一只山野间平常的鸟雀,高兴起来了便在枝梢间无忧无虑地唱个快活,唱到高亢处更有几分飞扬跳脱的韵味,仿佛又回到了春光明媚的小镇,与一群赤脚的少年们坐在河边,等着永远不会上钩的鱼儿。

风暮涯听了,掂着一枚棋子悬在空中,居然轻轻拍起手来,眯着眼睛笑道,“这才是从外表看不出来呢,哪天青栾走了,你这丫头好好调教一下,也可以做白鹭团的台柱了。”

戈遥听他提起青栾,这才想起自从中午回来后就没见过他,便问,“青栾人呢?难道还没起床?”

“早起了。”风暮涯一边按住咕咚想要悔棋的爪子不放,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难得到了这种地方,他一定精神得不得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笼罩在湖面上,逐渐隐没在山林后。戈遥漫步走出门,看见团主正一个人坐在露台边缘的石阶上钓鱼,看见她便微笑着招招手让她过去。

戈遥走到他身边坐下,望着清澈见底的水波里上下浮动的鱼钩,轻声说道:“我在家的时候,也常常坐在嘉水河边上钓鱼呢,那里的水浅,总没有大鱼。”

团主只是出神地望着远方,似乎兴致不在鱼上,也不在身边的任何事物上。这会儿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袖和领口上都绣着暗紫色花纹交错成的滚边,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俊美的前额,发梢衣襟都在风里轻柔地拂动。戈遥突然觉得,这个人就仿佛云雾一样,总是自在闲适地随意飘荡着,飘到任何地方都能与周围的一切和谐一致,仿佛很久以来就一直在那里了似的。他总有不同的样子,时而不动声色,时而温文儒雅,时而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般笑得灿烂明媚,时而如同长辈一般和蔼可亲,更多时候他只是像现在这样,淡淡地微笑着坐在那里。

沉默了许久后,他轻轻地开口说道:“出来这么久了,还想家么?”

戈遥也望向远方:“还好了,并不经常。”

“年纪这么小就离开家,总是要想的,我也年轻过,所以知道。”团主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粼粼的波光晃到一般,“这些天,你跟着我们走了不少路,吃了些苦,也见了些新奇的东西,要是觉得差不多了,出了这山林后,我便托人带你回家去吧。”

“我不回去。”戈遥倔强地咬了咬嘴唇,“既然出来了,就没有打算过要回去,你们如果不要我了,我自谋生路,一个人也能过活。”

团主轻笑着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与大家相处得还好么?”

“还不错啦,大家嘴上不说,其实还是很照顾我的。”

“那就好,其实走在路上,最重要的还是旅伴。”团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地一逆旅,同归万古尘。其实人一辈子也不过就是走在路上。白鹭团的旗号是祖辈上传下来的,如今虽然人并不多,但都在一起共同漂泊很久了,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种族,有着各自不同的过去。龙敦是夸父,暮涯和晨晖姐弟两个是宁州来的羽人,咕咚的父母不知道是谁,她是被山里的狰养大的,但是在北陆蛮族的帐篷里住过,大家能走到一起也算是缘分吧。”

戈遥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青栾呢?他说他是被他娘用五个金铢卖给白鹭团,还被还到两个才买下的。”

团主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笑意:“他是这样跟你说的?”

“是啊,那天晚上在嘉水镇的时候。”

“青栾这个人哪,从来是这样的怪毛病,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却喜欢沉迷在戏里,似乎是入戏太深了,说的话虚虚实实,恐怕连他自己都忘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戈遥愕然道:“难道他说的那些故事从来都是骗人的?”

“别的事不好说,那五个金铢还到两个的故事绝对是假的。”团主似乎露出忍俊不禁的神态,“也亏他想得出来,他又哪里来的父母,他可是一只魅啊。”

青栾是一只魅。

戈遥登登登地跑下台阶,看见萤篁正坐在一边撒着饵料喂鱼,便急匆匆地问道:“那个穿青衣的少年呢?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萤篁不动声色地抓起船蒿点了点水面,说:“他应该是去了艾苑岛上,你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到。”

戈遥匆匆谢过她,便迈开腿飞跑在逐一浮上水面的石阶上,四溅的水花淹没了她的脚腕,她便脱下鞋袜,光着脚噼噼啪啪地跑在冰冷的石板上,甩得脚板隐隐生疼。

艾苑岛并不大,满岛的草木却长得郁郁葱葱,映绿了飘荡在周围的雾气,戈遥踏上潮湿的土地,便觉得空气中的花草气息浓厚清冽得几乎令人窒息。

夕照从遥远的地方射进密不透风的树林间,落下无数零散的光斑,一片沾满露水的草叶正在光斑中微微闪烁着光芒,仿佛有生命般,狭长的尖端缓缓挺立,然后优雅地下垂,一颗露水随着那道弧度滚落,飞溅在另一片刚刚扬起的叶片上,仿佛共同拥有着某种深沉的,若有若无的韵律。

戈遥犹豫了一下,向前方小心翼翼地走去,草叶从容不迫地在她脚边让开,起伏摇摆着,有几分慵懒,又有几分俏皮。

各种浓绿的草木错落有致地相互依偎排列在四周,仿佛是为了遵循某种不经意的秩序,稚嫩的枝梢都在微弱的光线中轻轻颤动,惬意地舒展身姿,又以它们共同的律动一舒一张,一起一伏。戈遥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贯穿一切的呼吸,淡远的却又是清晰的,博大的却又是细微的,最终汇聚成一片温暖的旋律。

吸——呼——吸——呼——

她终于看见了青栾,姿态优美而舒展地躺在一片繁茂的草地上睡着,安详沉寂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一个失去了生命的娃娃,然而他的发梢衣角都随着整个身体起伏摇曳着,他的指尖耳畔长出无数嫩绿的枝叶,迎着阳光的方向摇摆挺立,他的腿埋在草丛中,仿佛长出了根须深深扎入地表,在湿润肥沃的土地里穿行生长,与其他树木花草的根系交错纠缠在一起,一同陷入惬意甜美的熟睡中。

戈遥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挪动一下脚步,草茎从她赤裸的小腿旁轻轻拂过,喷洒着湿润芬芳的气息。现在整个岛都是青栾身体的一部分,一同感知着她的存在。

他果然是一只魅。

青栾微微睁开眼睛,坐起身,他深翠色的眸子光艳四射,披散的长发在沉沉的暮霭中摇摆飞舞着,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向她轻轻挥了挥手,指尖的嫩叶无声地点着头。

“坐吧。”他轻声说,声音飘缈得几乎立即就消散在雾气中。

戈遥慢慢坐在草丛中,叶梢从她的脸庞边擦过,有些细碎的痒。

“团主都告诉你了?”青栾说。

“嗯。”

“奇怪么?”

“还好。”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少年轻轻合上眼睛,仿佛是倦极了想要沉沉睡去一般。

“我出生的时候,周围就是这样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他低低地说道,“我还记得当吸进第一口潮湿的草木气息时,整片山林都在随我一起深深地呼吸,把所有月光下游荡的雾华都吸进身体里,后来我挣断了那些牢固的根系,真的很痛啊。”

少年微微颦着眉,在暗淡的光线中有一种凄美的色调。戈遥静静地听着,却不知道究竟该不该信,这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这只孤寂的魅虚妄的美丽记忆。

“我早已忘记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也忘记了那究竟是在哪里,只记得那晚的呼吸。我以人的方式体验时间缓缓流过,却总是忘记很多事情,大概是凝聚的过程中出了某些问题吧。”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睫在微微颤动,“我对人们说我是人,我的父母被强盗杀死了,久而久之连我自己也都信了,或许我真的曾有父母呢?”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戈遥的眼睛:“我说了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但有件事我没有记错,我是被两个金铢卖到这里的,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两个金铢躺在他手里的质感和色泽,那个人一枚一枚地把它们扔到地上,牵着我的手走了,他的手很凉,但是力气很大。”

戈遥望向头顶上郁郁沉沉的树冠,余晖已经慢慢褪去了。许久她才说:“是的,我信。”

当他们赶回水上别院的时候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暮色散开在湖面上,一切都朦胧暗淡。几人正坐在厅堂里,四处点燃了灯。

团主看到他们回来后,只是笑笑说:“在这儿坐一会儿,我们等一个人。”

风吹拂着水浪拍击声远远而来,一团朦胧的光雾飘荡到窗边,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金紫色华服的男人缓步走进来。

他是一个似乎把房间照亮了的人,极高的个子,银白发亮的长发衬着一张庄严而雍容的脸,深褐色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他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脚步坚定有力,衣裾像水波一般在身后流淌。

团主站起身来,两人对望了很久,他终于淡淡地笑着开口说道:“很久不见。”

那人用一双光芒凛冽的寒玉色眼睛紧紧看着他,轻叹一声,说:“不错,很久不见了,你一点都没变。”

“哪里,总在外面四处奔波的,不及你在这神仙画境中过得逍遥脱俗了。”

“说笑了,不过是闲来无事,自娱自乐而已。”男子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帝王般的微笑,“这么多年不见,你远道而来,说明我们情谊还在,那坛鬼面飒红我专门为你存了整整十六年,今晚正好可以开封,不如就喝个痛快。”

晚宴奢华得令人瞠目结舌。巨大无比的盘子琳琅满目地端上桌,里面尽是从九州最偏远隐秘的角落里,运来最珍贵的材料,用最考究的手法烹制出来的名菜佳肴。戈遥吃到最后,只觉得满嘴都是烈到极致的甜的辣的酸的麻的香的腻的,舌头都失去知觉了。

团主始终坐在长桌的尽头,一口一口抿着酒,几乎很少动筷子,殷红如血的醇酒在翠色的玉杯中闪动着滟滟光泽,映得他脸上也是一片起伏荡漾的红光。

“这酒怎么样?”坐在长桌对面的男人问道。

“自然很好,比十六年前更醇。”团主不动声色地说,“这十六年里我尝过各个地方的好酒,心里始终还是惦记着它。”

银发男子眉梢微微一颤,端起杯子说道,“既然如此,就不该浪费了这样的好酒。今晚月色应该很好,我们去露台上对饮赏月,如何?”

团主笑吟吟地整理衣襟站起身来,说:“正有此意。”

几人端着酒杯走出门外,在一张小桌边围坐下,月光正好掩在浓云后面,湖面上一片黑漆漆的,在隐约的灯光中荡漾起伏。

“看来今晚的月色要令人扫兴了。”团主笑道,“既然要坐在这里等着浓云散去,不如就由我们白鹭团为先生献上一些歌舞助兴,以答谢主人的款待吧。”

灯光在夜风中微微闪烁,青栾换了一身洁白如雪的舞衣出来,却是素净着一张脸,黑发披肩,全身不带丝毫饰物,只在眉心用丹蔻点了一点殷红,衬得一双绿眸亮得清丽脱俗。他缓步走到主人面前屈膝行礼,银发男子已经微笑着轻轻鼓起掌来。

风晨晖与风暮涯两人坐在两旁,却只是静止不动。青栾站在露台正中,背对着漆黑一片的湖面仰头曼声唱道:

“佩兰荫竹,诛茅席芷。

谷暗藤斜,山高树逼。”

他歌声很轻,一个一个字却像珠玉般滚落出来散落在青石的地板上,蹦跳着徘徊不去。唱了几句,琴声隐隐地加了进来,竟全部是用轮指在琴弦上细细碾过,仿佛千军万马从遥远的地方排山倒海而来,最初只能感到一片几不可闻却是宏大壮阔的轰鸣,渐渐地近了,只觉得充满了周围的每一寸空气,却低低地浮动在脚下,青栾的歌声起伏在琴声里,仍是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绿崖疏径,青岑据室。

雾道相萦,烟涧互失。

秀林承风,辉水鉴月。

落落高劲,亭亭疏绝。

叶幽人之雅趣兮,明君子之亮节。

藐天道之悠悠兮,慨人生之若浮。”

萧声幽越,如流水一般盘绕在歌声与琴声里,白衣的少年扬起衣袖,边唱边舞起来,他举起双手伸向天空,仿佛一只孤寂的水鸟在暗夜里哀鸣。突然间乐声一顿,少年保持着那个姿势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雪白的额头笼罩在淡淡的灯光里。

终于,琴弦上嗡地响起一阵滚雷。

夸父从房中踏着沉重的舞步走出来,地板都在他宽大赤裸的脚掌敲击下颤抖着。龙敦赤裸上身,只在腰间围着一块厚重的虎蛟皮,层层叠叠的暗色花纹仍旧鲜活地保留在皮子表面上。他棱角分明的肌肉一块块鼓胀开,绽出无数新的旧的伤疤,上面覆盖着一层黑红相间,古拙豪迈的纹身图案。他腰间,手腕上和脖子上挂着松玉,兽牙和玛瑙的饰物,鼻子耳朵与嘴唇上一串串褪色的金属环碰撞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是一个雄伟健壮的夸父,历经磨难,九死一生,他身上每一道疤痕都是那些曾经骄傲或者耻辱的印记。乐声低沉缓慢地打着拍子,夸父举手朝天,重重地跳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在地面上,那是夸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狩猎之舞,在璀璨星空下用尽全力踩踏着坚实的大地,祈求星辰的力量穿过遥远的时空照耀在他身上,让血液沸腾,肌肉暴涨。

龙敦呐喊着,舞蹈着,谁也无法想象如此沉重的身躯能够用这种雄浑有力的姿态如飞一般腾挪跳跃,青栾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矗立着,宛如一朵脆弱而绝美的水莲。

龙敦仰望天空,一声声呐喊着,那声音仿佛是从身体内部共鸣而发出的,带着激昂的气势直冲天际,回荡在流云间。

一瞬之间,云开月现,光华四照。

月光洒在湖面上,顿时满眼都是粼粼的波光,令人有些眼花缭乱,天空中呈现出一轮巨大无比的银白色满月,浑圆完美得没有一丝缺憾,连月盘表面暗斑阴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风晨晖与风暮涯两人起身而立,全身都笼罩在明亮得有几分热烈色调的光芒中,几道青光从他们背后喷薄而出,化成两对巨大无比的青白色羽翅,直指天际。

一片片略带透明的羽毛迎风招展,蓬松硕大,像是不习惯似的微微颤抖着,接着渐渐竖立拍打起来,羽毛碰撞摩擦间竟发出冰晶般轻灵的声响。一股强大的气流从他们拍打的双翅间扑打过来。两人终于飞起在半空中,一黑一白如同两个鬼魅,又如同两只轻盈的巨鸟舞蹈着,他们的舞是九洲大陆上最灵动最高贵的舞蹈,他们不仅用肢体,更用翅膀表达着向往天空圣洁的情怀,青白色的羽屑纷纷落下,如雪片一般飘落在地上,转眼间便融化消失了。

乐声已经停止了,有的只是脚步声,呐喊声,长啸声,歌声,以及羽翅拍打的声音。咕咚赤着脚,像飞一般跑进他们中间,她的舞步粗犷有力,如同在马背上奔跑跳跃一般,她脸上透着绯红的光芒,两只眼睛闪闪动人。连耳都也加入了舞蹈中,这只总是懒洋洋的巨兽突然间从头到尾尖都绷紧了肌肉,如同一只裹在美丽毛皮中火焰四溅的精灵,以难以想象的方式扭动身躯翻转腾挪着,如同在月下的深林里欢庆猎物的死亡。

戈遥呆呆地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场月下的狂舞。

龙敦在舞,舞得雄浑朴拙;青栾在舞,舞得飘渺凄美;风晨晖与风暮涯在舞,舞得清隽空灵;咕咚和耳都也在舞,舞得奔放狂热。

她只是望着这一切,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冰凉,耳朵却烧得通红。

“去啊。”

她听到背后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声,一股热流从肚里涌上来直通头顶,这时风暮涯正转向她,姿态飘逸舒展得仿佛静止在夜空中,他向她伸出一只手。

戈遥踉跄了一下,然后一头冲了进去。

她在热舞的人群中高高地跳了起来,脑中一片空白。或许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加入他们,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跳得这么高过,她的双脚从来没有这么有力,她的腰肢从来没有扭动的这样剧烈,她张大嘴喘着气,脸颊炙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团主微笑地面对着眼前这奇异而狂热的场面,身边的银发男子默不作声,高高挑起的银眉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突然间一声惊雷,只在那一瞬间,所有飞腾在空中的身影同时落地,如雕塑一般静静地矗立不动,只有那些炙热而急促的呼吸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汗水从不同颜色的皮肤上滚落下来,凝滞了一下,交错纷纭地掉落在地。

银色的月光笼罩着一切,远远地,只有水波一声声响起,一切万籁俱寂。

许久之后,那沉默不语的银发男子慢慢鼓起掌。

夜色已经深了,戈遥和咕咚一起靠在耳都柔软温暖的背上,仍在埋着头窃窃私语个不停。

“你看。”咕咚突然轻声说,“团主也还没睡呢。”

透过轻纱的幔子,可以看见两个朦胧的剪影,那两人似乎仍在对饮,身姿摇摇欲坠,仿佛已有醉意。

“十六年不见了啊。”戈遥吐吐舌头,“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这个数字对她们的意义。戈遥轻轻叹道:“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呢,不知道接下来又要去什么地方。”

“明日何在,但随我意!”咕咚一个一个字认真地说出口。

戈遥微笑着摇了摇头,在这个女孩明澈见底的眼睛里,或许任何事情都不足忧虑吧。

她们听着拍岸的水声互相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最终仍然抵挡不住困倦,一起沉沉睡去了。

早晨,清凉的夜露打湿了她的梦境。戈遥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晨光正从潮湿的杂草缝隙中透过来,轻舔着她的脸颊。

她疑惑地坐起身,四周是云雾缭绕的山林,她和其他几人正躺在草丛中,一个个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互相看着,周围即没有亭台楼阁,更没有湖泊水莲,只是一片环绕在林中的乱蓬蓬的杂草。

马车停在不远处,团主正披着一件深绿色的外袍坐在车尾,面前炉子上的茶壶刚刚冒出浓密的白色水汽。他向戈遥他们招招手,笑盈盈地说:“夜里露水很凉,快过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几人沉默不语地聚拢过来,就着茶嚼着发干的玉米饼当作早餐,戈遥禁不住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有关于仙境的梦,她偷偷伸手摸摸腰间的衣袋里,那个圆圆的魅果还在,不禁松了一口气,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今天天气会很好。”团主微笑着望向云团缝隙间那一抹澄澈的蓝天,“可以早点上路。”

大家收拾了茶具,纷纷跳上车,团主叫住戈遥,递给她一个乌黑的木盒,让她负责好好保管。

盒子浑然一体,仿佛没有开口,光洁的表面上镶嵌着金牙花饰。她看了半天,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一个小礼物,这里的主人送给我的。”团主轻轻笑着,“千万不要丢了,到下一个去处会有用的。”

戈遥愣了一下,爬上车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团主坐在车前打了一个唿哨,马车开始沿着小路缓缓前行。

“南淮,”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一个九州之上最繁华的所在。”

一群林鸟被惊得四散奔逃,白鹭团就这样踏上了前往南淮城的道路。

九州?逆旅(下)

六雨城

雨纷纷扬扬地下了好几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青雾中。

江治扬坐在无月楼的窗边,凝望着雕花窗棂下湿润的街道。各家店铺前五颜六色的小篷子早已收了起来,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撑着纸伞经过,只看得见伞缘下濡湿的裙裾衣角流转生姿。远处高低错落的屋檐飞角都隐没在细密的雨帘后,只显出一层朦胧的影子,反而更显得幽远。南淮,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在连绵细雨中洗尽了铅华与尘嚣,澄澈得宛如一枚温润的碧玉。

空气微凉,然而屋内却飘满了温醇的酒香,细密的水汽袅袅上升盘旋。无月楼里存的好酒不下十几种,唯独店老板亲自酿出的丹阳魂口味最为绵软悠长,梨木色泽的酒中浸了新鲜的青梅,用热水温到微烫的程度,正适合在这样的雨天里,坐在高楼上一个人慢慢享用。

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江治扬回头望去,推门进来的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全身都裹在厚重的锦袍中,显得有几分臃肿。袍子是墨紫色的,侧光里显出层层暗纹,看得出是城中一等织匠的手艺,然而袖边领口处却磨得有些发白,仿佛是因为主人的爱惜,而穿了很久似的。

来人行了礼,也不急着入座,只是站在门边呵气搓手,一幅不胜寒冷的样子,许久才开口说道:“连下了这么多天的雨,人人都躲在家里不想出来,也只有大人会坐在这种地方喝酒了。”

江治扬无声地笑了笑,起身迎了过去。他身形高瘦,套着一件薄薄的黑色长衣,整齐的双鬓微微泛出灰白,凹陷的双颊上也显露出岁月的痕迹,容貌虽称不上俊朗,却仍足以令人一见难忘。

“难得下雨天,图个清静而已。”他微微弯下腰低声说道,嗓音略有些哑暗,却是轻柔的,“雷先生每天事务缠身,这两天应该稍微清闲了些,不然也不敢随便邀请您出来。”

“哪有什么清闲。”那女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人邀我出来,不管是喝茶聊天还是商量正经事,我来就是了,不然还能怎么样。”

她边说边坐了下来,手脚都怕冷似的缩成一团,小而白皙的脸盘包裹在宽大的领子中,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大得有些超出常人,整个人就仿佛一个神情严肃的彩泥娃娃,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江治扬又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天气凉,应该多喝些热的暖身。”他殷勤地微微倾身,“他们的丹阳魂本来是我很喜欢的,可惜先生不沾酒。正好无月楼里还有我存的三两雾石青,这就让他们泡一盏来如何?”

那女子又是连连挥手,皱着眉说:“茶也不用了,我最怕你们那些叮铃咣啷的小杯子小碟子,来碗热水就行,越快越好。”

热水马上送来了,还掺了野蜂蜜,微微冒出清甜的香气,女子捧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满意地咂咂嘴。江治扬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只是笑。

房中的暖意加上一碗热水,很快让女子的额上微微渗出了薄汗,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方帕,仔细地擦着额角,说道:“大人来了这几天,各处应该都看过了吧。”

“还没顾得上看。”江治扬答道,“这两天都呆在家中,懒得出门。”

“哦,筱绯她还好吧?”

“还是那样子,不过这几天精神似乎是好多了,她还托我问候你。”

“问候我干什么,我又没灾没病的,倒是你好不容易才回来,该多陪陪她才是。”女子侧过头去望着窗外,“不知道这次打算在城里呆多久啊?”

“大概会多住些日子。”江治扬轻轻叹了一口气,“最近时常觉得很累,大约是上了年纪吧,想在家清清静静地休养一段时间。况且筱绯的寿辰也快到了,总该陪她好好过了这次生日。”

“我当然记得。”女子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么是准备要大操大办了么?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也好有时间充分准备。”

“有劳你操心了。”江治扬点点头,“不过我们两个商量过,这次就简单一些,请几个亲朋好友,置办一点酒宴,或许看场戏,只要她喜欢就好。”

“也对。”女子微微点头。两人各自望着窗外沉默了一阵,她又说道:“大人去了那么久,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这一趟走得还顺利么?”

“路上是艰苦了些,不过总算没有枉费我亲自跑这么一趟。”江治扬淡淡地答道,“定下了一批好货,更交上了几个靠得住的朋友。瀚北的蛮子虽然不开化,脾气却还对我的胃口,从今往后至少十年内,火雷原一带都是江氏的地盘了。”

“生意能做到北陆去,也确实要恭喜大人了。”女子轻叹一口气,“这么多年来,只要是大人有心去做的生意,几乎还没有不成的。”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先生也知道这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关于这城中的事务,大人没什么要问我的么?”

江治扬斜倚在窗边,深灰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雷苑。”他声音愈加哑暗,悠悠荡荡地仿佛沉到最低层,“你替我江氏管理帐目这么多年,不要说南淮城,就是整个宛州之上,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清楚的?每天大大小小千百件事,都要从你手里过一遍,你若是不说,就是没什么值得告诉我的,我又何必问呢。”

“事情或许那么一两件,只是不知道到没到说的时候。”女子埋着头,整张脸都藏在褪色的领子里,看不清神情,“我在这城里住得久了,知道得越多,有时候反而越无知,你们人的许多事情,终究还是不能靠智慧计算出来的。”

“也罢。”江治扬在她手上拍了拍,虽然是隔着袖子,但对一个女子来说还是显得过于亲密了些。“反正我还要住些日子才走,你什么时候觉得有把握了,什么时候再告诉我也不迟。”

窗外的雨仍在纷纷扬扬地飘着,一阵风斜斜吹来,带着飘零的雨丝涌进窗,沾着人的皮肤和衣服就隐没得不见踪影,只留下些微的凉意。江治扬站起身刚要关窗,却被雷苑拦住了。

“稍等一下。”她侧过头,眯着眼睛轻声说,“大人难道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么?”

江治扬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也侧过头去听。潮湿的空气里只充溢着一片绵密的雨声,远远近近地汇成一片,淹没了一切其他嘈杂,连这雨声也融入耳朵里,令人难以辨别。

“还请大人帮我看一眼,大约是往秋冥街的方向。”雷苑低声说着,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仿佛把全身精神都汇聚在一只耳朵上,“这声音……有些奇怪。”

江治扬把窗户推大些,探出身子向着右边一侧望去,秋冥街是东西走向的,一端通往南淮城的边缘。天空阴郁而凝滞,厚重的云底沉沉地压在城墙上方,衬着几座孤傲的角楼,静静矗立在青灰色的雨幡中。最远处,一抹血红的光亮翻滚在云隙里,仿佛是随笔勾勒出来的一般。

雨下的更加急了,江治扬的额前发角都溅了细密的水点,他回转身,柔声说道:“只看见一道光,怕是闪电吧,先生这么一说,我倒隐约听见有隆隆的低响,大约是雷雨快来了。”

“不是闪电,你听见的也不是雷声。”雷苑闭着眼睛坐在那里,脸色居然愈加苍白,“你再看看清楚,那光……是不是向着这边过来了?”

江治扬惊诧地又一次抬头望去,那道光芒在墨黑的云幕中闪动着,竟仿佛有一头金光闪烁的巨兽在云中盘旋舞动,投下一道极细的光柱。那光柱穿过层层雨帘,在城墙另一侧时隐时现,一瞬间越过了角楼,飞扬的檐角上显出一道金色的光亮,又转眼间消失在云幕下。

他禁不住心中一跳,只觉得耳边充斥着隆隆的响声,仿佛是来自太过遥远的地方。瞬间他回想起在北陆度过的日子,那还是被连绵淫雨困在火雷原上的几个月中,每天只是坐在帐子里,望着满世界的瓢泼大雨发呆,仿佛天地都被连在了一起,变作灰蒙蒙的一片。那时候远远的天边也曾经出现过一道光亮,从云中直射下来,仿佛万里无垠的浩瀚草原上只有那一道光柱傲然矗立着,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势。

初次看到那光芒时他几乎无法言语,只觉得眼前呈现的并不是人世间的景观。那时候坐在他身边的科云烈一跃而起,扔下手中的油腻的羊排冲出帐门,一转眼的功夫已经骑在马上向着那道光芒狂奔而去,身后无数蛮族的勇士都从四面八方聚拢了来,骑马扬鞭一并去追逐那道光亮。尖利的呼啸与马鞭声此起彼伏,无数铁蹄如同雷霆一般踏响了整片草原,飞溅的泥水在白茫茫的雨帘中四处盛开,宛如无数妖艳的黑色花朵。

那是草原上的男子一生也难得一次的壮举,传说中的盘鞑天神偶尔会在云端巡视他的领土,那道光柱是他金光四射的战马踏破了厚重的云幕洒下的光芒,能够追上那光芒的勇士会永远得到天神的祝福,成为草原上最显赫的英雄。

江治扬无法忘记那天他独自坐在帐子里,望着茫茫草原上千百匹骏马在雨中狂奔的景象。他是一个商人,几十年来去过许多地方,几乎与各个种族都打过交道。在漫长的商旅生涯中,他曾无数次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抓住并扭转了机遇,也相信冥冥之中会有某种力量主宰着人世间的一切,但在那一瞬间,他浑身居然翻腾着莫名的激昂与恐惧,仿佛真的看到一个巨大而傲慢的神是怎样漫不经心地踏过他的领土,对脚下追逐呼喊的芸芸众生视而不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雨水已经连成一片,飞溅在他的脸上身上。此刻在遥远的天边,那道光柱居然已经轻而易举地迈过了南淮城古老而稳固的城墙,带着如同滚雷一般轰隆隆的低响,向着他缓缓移动过来。

“那是盘鞑的马尾……”他站在那里,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雷苑睁开眼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小的身躯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江治扬握住她冰凉的手,说道,“只是从蛮族那里听来的一个传说而已,不用怕。”

雷苑深吸了一口气,身子慢慢平静下来,她摇摇头,低声说道:“我们河洛也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河洛死了之后,善良勤勉的就沉入温暖的地下深处,那里有着终年不熄的火焰,有着流淌成河的美酒;而那些对真神不敬的则会被抓上天空,永远在寒冷缥缈的云端随风飘荡,没有东西吃,没有地方落脚。你看到的那道光柱,就是来自天上的惩戒之光,被追上的人永远无法逃脱。”

江治扬垂下头去望着她黑得不见底的双眼,握着她的手又用了几分力。两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望着远方,任凭大雨和着凛冽的寒气涌进窗户。

突然间,一声宏大而嘹亮的声音响起,仿佛是云中的天神吹响了号角,又仿佛是千万头巨狼一起仰天长啸,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却穿越了街道和房屋,如同一道劲风扑面而过。

雷苑身子又是一颤,几乎就要瘫软在地,江治扬侧过身挡在她面前,却不能移开自己的目光。那道光柱渐渐地近了,从高低错落的屋檐上一道道闪过,几乎可以看见周围飘飞的雨丝散入光柱中,如同金色的丝线,交错纷纭地落下。

街道两旁的人们也听见了声响,纷纷推门开窗,探出头向远方望去,各家屋檐下逐渐挤满了黑漆漆的脑袋。

又是一声悠长的巨响传来,比刚才还要近了许多,伴随着巨响,竟然隐约有一阵阵缥缈的乐声,仿佛笼罩在号角上绚烂的轻纱一般时隐时现。第三声响过后,光柱已经转过街角,出现在人们视野之内,所有人纷纷张大了嘴仰望着,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先是一只灰色的巨兽笼罩在光柱中,迎着正前方高高跃起,宛如一道银灰色电光般闪过,有力的身姿在光芒中凝滞了一下,随着一声低低的咆哮落在青石路面上,巨大的水花像朵晶莹剔透的花朵般飞绽开来。骑在巨兽身上的女孩样子不过十多岁,一身红裙明艳得如同盛开的蔷薇,然而她神采飞扬的面庞上却带着君王般的骄傲,湿透的发辫与衣角在风声呼啸中猎猎拂动。

紧跟在巨兽身后的是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他赤裸着上身,结实雄健的身躯仿佛是用紫铜铸成的,金红色的皮肤上洒满了闪闪的光芒,上面绘着黑红相间的纹路;他巨大的脚掌重重地踩过积水的街道,飞溅起半人多高的水花,响声震天;他手中高举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大伞,黄铜铸成的骨架,上面绷了厚重的虎蛟皮,伞盖宛如巨大的圆盘,上面居然还站着几个身着华服的男女,悠然自得地奏乐起舞,向身后抛洒着各色钱币,星星点点地闪烁着金银的光芒。

巨人迈着沉重的脚步,沿着街道缓缓走来,光柱始终在他头顶上方笼罩着他,仿佛真正的神明降临人间。人们只是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巨人雄健的身影,甚至顾不上去听那萦绕盘旋的乐曲,也顾不上去看伞盖上舞蹈的男女。

江治扬立在高楼上,看着那柄巨伞刚刚从窗前经过,一瞬间温暖而明亮的光芒包围了他,在光柱中竟然没有一滴雨落下,天空中一团翻腾耀眼的光镶嵌在云层中,令人不敢仰视。就在这一瞬间,他甚至看清了伞盖上那几个人的面目,他们也沐浴在灿烂的光芒中,姿态轻盈得如同镶了金边的云彩,浑身散发着热烈的芬芳。一个身穿绯红色纱裙的少女转过脸来望了他一眼,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如同一道阳光般照亮了他的瞳孔。

几乎又在瞬间,光芒掠过他的身边,继续向着前方离去了,只有金色和银色的钱币仍在空气中缓缓翻转坠落,叮当作响地掉入积水中,溅出大大小小的水花。

江治扬仍然立在原地望着前方,歌声与乐声都随着巨人的脚步渐渐远去,大雨倾盆而下,重新笼罩了整个世界。

街道两侧的人们呆立了许久,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冒着雨跑上街头去捡那些落在地上的金铢与银豪,却发现那些圆圆的钱币被雨水一冲,纷纷融化了,变成白的黄的泥水四处流淌,铺满了整条街道。

“那是隐币。”雷苑在他身后说道。江治扬回过头,见她抱着双肩坐在那里,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却镇定了许多。

“是一种树上结出的果实,样子像钱币,只是入水就化了,相当的珍奇,连我都很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了。”她继续低声说着,肩膀微微颤抖,“还有刚才天上飞的,不知你看清楚了没有,那不是什么盘鞑马尾,也不是惩戒的光,而是一只鸟。”

江治扬眉毛一跳:“鸟?什么鸟?”

“我也是从《龙渊异兽考》中才看来的,鸟的名字叫火唳,外貌习性都没有人知道,只听说身上会着火,飞入高空中如同一轮小太阳,特别是阴雨天喜欢在云中翱翔,双翅间发出的火焰能把云层烧出一个空洞,露下一道移动的光柱,看见的人都以为是神光。还说这种鸟鸣叫起来如钟似罄,声音响彻云霄。我一直以为不过是传说,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看到它从我头顶上飞过去。”

江治扬愣了半晌,小心地关上窗。屋里到处都溅了雨水,连两人身上都几乎湿了半边。他走过去,一只手放在雷苑肩头,轻声说道:“你受了凉,我这就送你回去吧。”

“我不要紧。”雷苑摇摇头,兀自望着窗口,“或许被吓了一跳吧。夸父,狰,火唳,羽人的歌唱,魅的舞蹈,甚至还有隐币,凡是能想到的,他们几乎都用了。”

江治扬一惊,手从她肩头缩了回去,雷苑并不看他,神情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

七紫梁

雨点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落下,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粒粒掉进屋檐下那一排参差不齐的小坑里,敲打出错落有致的音符。

戈遥趴在窗台上向外望着,小小的脑袋枕在胳膊上,捂得耳朵有几分发热。窗外的景色迷蒙而凄美,大朵大朵洁白的玉兰在细雨中摇曳着,落了满地碎玉般的花瓣,萋萋的草木色泽绿得要融入人的骨头中去。离开嘉水河上明媚的日光已经有几个月了,这样的雨天里,浑身都像是被雨水浸润了,湿湿粘粘的融化成一片。

她刚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脖子却被一只大手从背后狠狠按了下去,头顶上方传来的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丫头,想什么呢,饭也不吃了?”

戈遥随手啪地一声甩开背后的手,声音又脆又亮。风暮涯愣了一下,按着手背上发红的印子轻声说道:“怎么,生我气呢?”

戈遥也呆了好一会儿,终于侧过脸说道:“没什么,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脖子。”

风暮涯看着她一直清清亮亮的眸子里,居然像受了潮般蒙了一层雾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进城之前,是谁一路上叫嚷着说,要把南淮城里所有好吃好玩的都买下来带走的。”他悄无声息地坐下来,一手支着下巴轻轻地笑道,“如今住进紫梁街上最漂亮的阁子里,却反而一点精神没有,我还怕你是受了凉,身体不舒服呢。”

戈遥睁大了眼睛重新望向窗外,紫梁街原本是个极其热闹的地方,街上都是老字号的店铺酒馆,望过去一排高高低低的青砖绿瓦,乌木的窗棂,一辆乌篷马车正从雨中的街道上穿过,落下一串潮湿沉闷的马蹄声,远远的各家屋檐下,有哑暗的铜铃在摇荡。

“真的没什么啊。”她用力摇摇头,把那些充斥在心里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晃掉,“好不容易进了城,却一直在下雨,也不能出去玩,觉得好没意思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