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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谁识百尺水下心

作者:飘灯 当前章节:1120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5:02

离岸十里处,七艘水师牛皮快艇一字排开,状如巨龟,艇尾轻轻摇动,似乎系着月光。

木夺席摇着小艄板,船到湖中,水雾升腾,蝴蝶已经飞不过来。

楚随波负手而立,长发微微飘舞,身形清峻,一如雪里银松,月中桂树。

“楚大人,我兄弟可还都在祠堂里,若是迷香下得不够,恐怕就……”

“放心。”

“楚大人深藏不露,定力实在非常人能及。”

“过奖。”

“此番结盟之后,楚大人必定扬威京城,神捕营与借刀堂携手,从此恐怕天下无敌。”

“多嘴。”

木夺席摇桨的手一顿,脸上立刻就很难看,他在借刀堂中也是数得着的人物,即便沙梦州也没有这样轻蔑地呵斥过。只是楚随波实在是沙梦州kan得极重的人,他虽然不服,却也不敢太放肆。

他kan了kan躺在艄板上的苏旷——艄板又窄又小,苏旷半个头颅浸在湖水里,额头亮闪闪的一片,湖水时不时浸入口鼻,想要咳嗽,却又动弹不得,只胸口憋得微微颤抖。

他并没有完全说谎,铁敖和苏旷并肩站在湖畔的时候,他是有过一时心动的,如果和这样的人交个朋友,应该会很快乐,也会很放心……可惜,朋友不能当饭吃,经常倒霉的朋友更不能。

只能可惜了……铁敖是不该放手的,江湖险恶,放手就是自求死路,旁人救不了他。

“到了?”

“到了。”

艄板撞上快艇,木夺席一只脚迈上艇舷,低声道:“当家的,楚大人到了。”

“喔?是么,快请。”一个黑影显在船中,宽袍大袖,猎猎当风。

“楚大人请。”木夺席弯腰去搬动苏旷的身子。

“木兄,辛苦了。”楚随波一步跨过苏旷身体,随手一挥,袖中银光一闪,木夺席胸口绽出一片血花。

他失去平衡,在艄板上晃了晃,最后看见的,使楚随波轻轻伸手,拿走了他腰间的鲛珠丸。

砰的一声响,木夺席的尸体沉入湖水之中。

楚随波向沙梦州点点头:“沙当家的,得罪了,此人知道的事情太多,我猜,你也不想他活着。”

沙梦州先是惊愕,转眼之间,呵呵大笑:“楚大人当真决断!请——”

快艇吃水颇深,外头看上去其貌不扬,内里地方却宽敞,当中一张波斯毛毯上,已经摆了一张琉璃小桌,点着一盏美人灯,茶炊之上水汽氤氲,两个垂髫小婢捧上四碟精致茶点来。

沙梦州一张国字脸上浓眉入鬓,他一指锦垫:“我知道楚大人好茶,特地差人备了些,老沙是个粗人,茶好不好,还要楚大人品品才知道。”

楚随波跪坐在锦垫上,拈起茶盏,在灯下转了转:“沙当家的太客气了,奉华堂的青瓷拿来品茶,多少是有些暴殄天物了……容楚某猜一猜,这恐怕是,沙夫人的意思吧?”

沙梦州哈哈大笑:“楚大人好眼力,好心思。”

楚随波抬头看看小婢:“沙当家的,法不传六耳。”

沙梦州一挥手,两粒铁菩提从指缝间飞出,双双钉入小婢喉头,那两个少女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双双倒在毯上。

“沙当家的果然是同道中人。”楚随波赞赏地点点头:“苏旷我带来了,怎么处置,那是沙当家的分内事。铁敖归我,这个……你不许抢。”

“铁敖在楚大人手里,我放心得很。”沙梦州也点头:“鲛珠丸依约奉送楚大人,蝶引呢?”

“蝶引在小丫头颈子上,天亮之后,我自然会连人带心法交到当家的手上。”楚随波脸上露出两个小小酒窝:“除了苏旷,恐怕是去了当家的一桩心病吧。”

沙梦州指着楚随波笑道:“何止是除了老夫的心病?第一个除去的,是楚大人你的心病吧?铁老儿若要报仇,只能将平生所知尽数交付楚大人,统领神捕营那是指日可期。将来京城行走,还要楚大人多多照顾。”

“彼此彼此。”楚随波眼里有光一动:“铁敖那两个徒儿逃进湖中,沙当家的瓮中捉鳖,总不至于让他们跑了吧?”

“自然不会。”沙梦州指了指茶炊:“楚大人,我老沙是个粗人,有话就直说了,茶里有毒,解药一半在我手里,另一半在我夫人手上,烦劳你喝下去。你亲手将苏旷师兄弟杀了,我双手奉送半粒解药,等村里众人全数杀灭,夫人会快马加鞭送上另半粒解药。嘿嘿,你不要见怪,我早就说过,楚大人深谋远虑,绝不会有差错,可女人事儿多,她不信哪,非要我多这么一道子不可——不过楚大人只管放心,今后借刀堂处处仰仗楚大人,攀结还来不及,不会存半点加害之心的。”

楚随波抚掌大笑:“沙当家的言之有理,我若信不过当家的,也就不敢孤身前来了。不过……苏旷我是带来了,那两个小儿现在何处?”

沙梦州注视着他:“楚大人倒比我老沙还要着急。”

“夜长梦多,天明之后再生事端,那可就不好了。”楚随波回视沙梦州:“以楚某的意思,倒不如让他们师兄弟见一面。”

“就依楚大人的意思。”沙梦州拍了拍手:“铁老儿对他那个两个徒弟宝贝得很,我想要剥了他们的人皮,做成玩偶,聊为铁老儿晚年之趣……不知楚大人肯不肯借刀一用?”

“有趣。”楚随波微微一笑:“就依沙当家的。”

脚步声动,十名杀手鱼贯而入,当中两人架着湿淋淋的苏旷,苏旷大约是灌饱了湖水,脘腹被撑得微微隆起,稍一挪动,口鼻中就有清水随着呼吸涌出来。

两名杀手扯去装饰用的木窗,露出后头一应的铁架钩锁来,手脚利落地将苏旷锁在铁架上,一名杀手拔出柄匕首,急速在他腰间软肋处一刺,苏旷浑身一颤,双臂在锁链中一抖,想要哼一声,嘴里还是呕出一口清水来。

那杀手对沙梦州点了点头,沙梦州对楚随波也很赞许:“楚大人好重的手。”

“楚某已是手下留情了,单等着看一场好戏。”楚随波四下一望:“那两个呢?”

沙梦州端坐不动:“诶,江湖有规矩,长幼有序,总要一个一个来。”

“好。”楚随波信步就要走过去。

十名杀手,十柄剑,齐齐出鞘,两柄封着苏旷咽喉,八柄倒对着楚随波胸膛。

“这……”楚随波面有不悦:“沙当家的信不过我?”

沙梦州尴尬地笑笑,指了指茶炊:“老沙惧内,实在是夫人有命,不敢不从哪。”

“也好。”楚随波又信步而返,他单手提起小锡壶,将沸水缓缓注入茶具中,斟出一杯来,凑到鼻尖嗅嗅:“好茶,好茶,只是搁了醉颜酡在里头,多少压了些清气……沙当家的,醉颜酡入口之后,功力全失,解药稍有短差,楚某便要肝肠寸断而死。如此待客之道,不嫌太过了么?”

他一抬手,将茶水倒在船板上。

沙梦州脸上笑容不见了,一字字道:“楚大人,这杯茶你若不喝,就请下船吧,我自会命人送你到岸,到时候老铁头面前,我手下人若有什么信口开河,还请你多多担待。”

楚随波又提起锡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沙当家的,第一过,那是洗茶。”

他的动作依然轻柔而优雅,茶水又一次斟满了茶盅,楚随波拈起来,青瓷茶盏在修长的手指间微微滚动,似乎轻如拈花,又似乎重于千钧。他举杯,又闻了闻:“好茶。”

沙梦州目不转睛盯着他的手:“楚大人,茶要凉了。”

楚随波鼻翼已经有了细汗:“沙当家的,那两个人可在船中?”

沙梦州眼里头有精光一动:“正在船中,楚大人喝下这杯茶,就能见到他们了。”

楚随波一寸一寸抬起茶盏,慢慢递到了嘴边。

苏旷一直闭着眼睛,此时忽然睁开一条缝,脸上歪起丝嘲笑:“笨猪。”

沙梦州和楚随波互相看看,彼此探询,不知道他在骂谁。

苏旷左腕在舱壁上用力一敲,左手和一片碎瓷一起落下,七八只黑翅血目碟一起飞出,舱中杀手一惊之际,他左腿蹬在左边人膝盖上,右腿直上弹踢,正中右边人额头,忍无可忍地叫:“还不动手!”

乱剑一起向他招呼,楚随波手里茶杯直砸向一个人脸,拎起一壶开水向人群中泼去,飞身点地抢到苏旷身边,袖中短剑跃入掌心,在他右臂锁链上一挑——锁链没开,后颈剑到,楚随波转身迎剑,将那人连胳膊带剑抱在手里,短剑狠狠刺入他的小腹。

苏旷大怒:“不是到这边动手!”

他双臂较力一挣,那铁架像是焊在舱板上,带得偌大一条船都跟着轻轻一摇,却未动分毫。楚随波又要替他挡剑,又想拨开锁链,手忙脚乱,几次未见成功。

苏旷弹腿正在斜踢,两人对彼此路数都不熟悉,楚随波慌乱中后退一步,撞在他膝盖上,两柄剑各自向着两人前心刺过来,楚随波向后一跃,后背撞入刺杀苏旷那人怀中,短剑格着面前人的长剑,拼力向前一递——他的剑本来就短,人又在后跃,只化去了那柄剑的准头,还是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钉在舱壁上,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

这艘船的船板,赫然是生铁一块。

“碍手碍脚,滚开!”楚随波挡在前面,苏旷一双腿根本无法动弹。

“多嘴多舌,住口!”楚随波一咬牙拔去左肩长剑,鲜血立时如注。

那几只黑翅蝶乱飞一阵,两只分别停在两个杀手肩膀上,苏旷喝一声:“随波!蝶引!”

几个杀手大惊失色,一起挥剑去斩蝴蝶——楚随波得了空,忙又回头挑那锁头。

沙梦州阔刀在手,一刀将一只蝴蝶斩成两片,捏起来看——蝴蝶的口器已经被拔掉,只是扰人心神的幌子,哪儿有什么蝶引。

他一刀带着呼啸风声,向楚随波后背直劈下来。

锁头已经挑开,锁链还缠在臂上,苏旷来不及呼喝,一脚踹在楚随波胸口,将他踢到一边,沙梦州那一刀已经在面前三尺处,苏旷一张嘴,满腹湖水挟着内力如注喷出,当中是一颗银光闪烁的鲛珠丸,在沙梦州刀锋上一碰一滑,洒开了一道绚烂刀网。

他喝了一肚子水,冒死潜入这里,为的就是这致命一击。

只是他左腿向右踢,身体自然而然被反弹之力向左推了推,那张刀网一掠而过,扫过了沙梦州的半张右脸,整个肩头,连同半条右臂,在波斯毯上洒上一层血肉的雾。

那柄阔刀掉了下来。

苏旷弹腿踢起刀柄,右臂连挣几挣,挣出铁链,正接在手里,反手一刀,向左臂锁头硬砍了下去,口中叫:“快啊!”

楚随波忙跳起来,趁着沙梦州还在剧痛之中就扑了过去,手中短剑挥掷而出,沙梦州转身就跑,那柄短剑沿着他的右肋擦过。

小艇才有多大?沙梦州两步已经到了船头,惊痛之中一扯船帘拉索,人已经鱼跃入水。

楚随波反手撩起船帘,欲待追杀出去——一面铁栅栏轰隆隆在他面前落下,外头无数短剑飞石一起扔了进来。

“糟了!”楚随波一边提起桌子,扔到船头挡箭,一边翻身一滚,躲开身后杀手追刺“这里好像全是铁!”

“什么叫好像?”苏旷一脚把地上一柄剑踢给他,手里一路使刀,嘴里一路骂:“叫你喝你就喝?你不知道那是试探?你直接把壶给砸了他能把你怎么样?几个下人拿几把家伙吓唬你你就回去了?你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救人的?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救我师弟的?上来都上来了,一句接一句露怯!”

“少废话,我自有我的决断。”楚随波左肩重伤,行动不便,可嘴里头一句也不服软,“你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联手的规矩你明不明白?你看破了,那就该给我个信号,我就站在沙梦州身边,你又动弹不得,抢着动什么手?”

“我当然给你信号了,我都说了,笨猪,你杵着不动,难道我要等沙梦州来剥我的皮?”

“苏旷!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笨猪是信号?”

“嗤!算了算了,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楚随波解决了最后一个杀手。他低头一看,脸色惨白——地毯已经血污一片,满地尸骸,船身微微摇晃,一滩黑腻腻的油水正从船头汩汩淌进来,他脸色一变,反手熄灭了那盏美人灯。

只是人家既然知道浇油就知道放火,这艘船烧起来也就是须臾之间的事。小艇舱壁和舱板都是铁板一块,铁栅栏粗如儿臂,他们除了等死,只有自杀。

楚随波心冷半截,弯腰从鞋底抽出一枚小指粗细的令箭,抬手,射上天空。

苏旷也明白:“多久能赶到?”

楚随波看着他:“最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他们把十八层地狱走一遍了。

外头那艘船上,人影浮动,不断有人匆忙奔跑,将装着火油的坛子砸上船头。

楚随波颓然坐倒,倚着壁板:“苏旷,咱们这恩仇,泯也得泯,不泯也得泯了。咱们算了吧,我想过杀你,你好像也想过杀我,我救过你,你也算救过我吧,到这个时候,咱们就扯平好了。”

苏旷叉着腰,一路把遮挡的尸体、饰物、杂具全都踢开,似乎在发泄怒火,“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哪。”

楚随波kan着火油浸透了地毯,浸满了整个舱板:“坐下歇歇吧,免得入拔舌地狱。心如死灰的时候,只有你还记得刻薄人。”

苏旷回头,眉毛一扬:“请赐教,心如死灰是什么东西?”

楚随波嗤了一声。

“走得动就给我起来!”苏旷弯腰,他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果然有内桨!”

“难道你还想把船划走?”

“没闲工夫搭理你,现在起你听我的,明白没有?”苏旷弯下腰,“过来,帮我拆了它!”

苏旷匆匆从地上搜罗几把刀剑,握在手里,闪到船头,一抖手将乱刀剑天女散花样掷了出去,匆忙间伸头看了一眼,目光顺着隔壁船只的船头向下滑了滑。他这一挑衅,外头刀剑箭矢如雨而入,他连忙又闪回来,贴着舱壁摸到楚随波身边:“好了没有?”

这种牛皮快艇全是艨艟斗舰的制式,外层有排桨,船头有摇橹,两柄长内桨压在水底,是为了水师作战之时微调方位用的。楚随波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还是飞快地拆去摇柄,露出连在摇柄上的内桨来——内桨大约碗口粗细,摇柄在二尺方圆,桨口离水线只有半尺的样子。

“砸开!”两人握着刀柄一痛狠砸,木桨退出桨眼,漂在湖面上,露出一个裹着牛皮的碗口大小的空洞,清出牛皮,软木,船木……那桨口被扩到面盆大小。

他们头顶上有脚步快步经过,还有火油浇下的哗啦啦声。艇身被几个人的重量压得微微一沉,口已经贴在水面上。

“来得正好!随波,你……没什么大用,跳一跳吧。”苏旷手上不停,扯着地毯一拽,将矮几,小柜,尸体,一应杂物一起扯到左边。舱板已经油腻腻之极,舱内可以活动的重物一起向左边滑,小艇向左一倾,就有个人噗通落进水里。

湖水从桨眼里直灌进来,咕嘟咕嘟的,声势还挺浩大,可艇大洞小,离弄沉这艘船还有很长一段时候。

楚随波不解:“就算弄沉了,也不过是死在水里而已——能有多大区别?”

“总要试试才知道。”苏旷指指船头:“沙梦州这么重的伤,不会放过我们,你去羞辱他几句,记住淡定点。”

楚随波真不知道这时候能羞辱别人什么,留神想了想:“沙当家的,我神捕营中人转眼即到,岸上那票借刀堂余孽,恐怕已经死光了。此时此地,你做何感想?”

苏旷低声鼓励:“继续。”

楚随波咳嗽一声,擦擦汗,尽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云淡风清:“小苏,你我携手黄泉,也少了几分寂寞。呵呵,想我世叔明日便要同我娘携手归隐,青山绿水好不逍遥,沙梦州,你能耐他何?”

苏旷低声:“不够劲,狠点。”

箭头火光就在一丈之外,他们浑身是油,满鼻子都是油腥味,楚随波也扛不住了,回身贴在舱壁上,“根本就没有动静——我做不来这种白痴的事。”

“我要你何用?”苏旷擦擦汗,和楚随波换了位置,高声朗笑:“沙梦州,你回家去,你老婆还认得你么?听说沙夫人青春年少冒昧无双,啧啧,这余生恐怕不会虚度啊,你倒是算算,脑袋顶上有几顶帽子?”

一个沉沉声音:“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我要看看你能笑到几时。”

苏旷腿也抖,手也抖,只有声音不抖,他冲楚随波比比手指,“我数一二三,咱们笑给他听,大声点,淡定点。一,二,三……哈,哈,哈,哈哈哈。”

楚随波淡定得泪流满面,他发誓下辈子见到这个人,只动手绝不动口。

那沉沉声音道:“你有什么可笑?”

苏旷大笑:“我笑你不当家不知道油钱!沙梦州,你真是蠢到家了,大费这么些周章,少爷也就是一抹脖子的事儿,你还真以为能烧到我?”

楚随波急道:“小苏,你别激他,福宝和风筝还在他手里。”

“我就是给他提个醒。”苏旷摇摇手,还是大笑:“你有种倒是放箭啊?少爷等你哪!”

楚随波侧耳谛听:“没什么动静。”

“没动静就是有动作。”苏旷看着水一直往上涨,已经没过小腿,他也无事可做了,蹲下来,侧头望着楚随波:“我师父要去的那个地方,好么?”

“好。有青山绿水,温泉白石,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去处。我娘喜欢那儿,我猜,鉄世叔也喜欢那儿,我建了一处小筑,上面特意镌着世叔年轻时提在你们房里的一副对子——随处得风常潇洒,忽然见雪便棱铮。小苏,世叔如果没进神捕营,应该是和你差不多的人。”楚随波闭上眼,似乎看到了那么一处世外桃源,声音也轻柔了些:“本来……我不打算让你涉足半步的。”

苏旷似乎也想起了小时候在楚家那段时光,寄人篱下还能无忧无虑,说起来也是人生很幸运的一段经历:“那如今呢?我还能去么?”

“一年去个三五日,我马马虎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楚随波有些许无奈:“拦着也没用,就算不让你见他,也挡不住他想你。”

对面船头又有了动静,居然似乎听到了福宝的挣扎声。苏旷一挑眉,跳起来,淌着水,在黑油摸索着,把几样左侧那几样重物拖到地毯上,用铁钩钩牢,甩手把鲛珠丸捞出来扔给楚随波,“收好,过会儿咱们没手用。”

楚随波还想问,已经听到一声痛极的哼叫,福宝在咬牙切齿:“你就算活剐了我,我也不会去的!”

楚随波死盯着苏旷,苏旷咬着牙,的脊背靠在舱板上抖,似乎在安慰自己:“没事的……不会有事的,只是受点伤,只是受点伤而已。”

“沙梦州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是你师弟!”楚随波冲到船头,抓着铁栅栏就要叫,苏旷捂着他的嘴把他扯回来,滚在水里。

福宝又是一声痛极大叫。

水已经半舱,黑油浮在水面上,小艇开始摇晃。

苏旷放开楚随波:“你越出声,他越得意,下手只会更狠。”

楚随波一拳砸在他脸上:“你既然知道,早干什么呢!”

风筝的声音清洌洌飘过来:“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去!”

苏旷大喜:“好样的!”

楚随波和苏旷一起扑到栅栏口——一丈外的船头上,风筝手里举着一把半人高的大弓,弓上搭着一枚火箭,正转头看沙梦州——沙梦州深惧鲛珠丸,并未在二人视线之内现身。

风筝尖尖的下巴抬起来,脸色苍白,那柄弓对她而言太大了,拉起来也很费力,可她的手没有抖,轻声而镇定地问:“师兄,怎么办?”

苏旷指了指船顶,也轻声:“听我说——开弓,向上射,要靠后些,先碰着里舱,来,拉弓,抬高些,乖,手不要抖,放了箭就跳下去,憋着一口气,能不露头就不露头,明白没有?”

风筝点点头,慢慢拉弓,弓弦在小手里发出铮铮的响。

福宝在后面叫:“风筝!不许动!那是师兄!”

苏旷的右手在铁链上绕了一圈,慢慢蓄足力气:“随波,闭气——放!”

火箭擦着舱顶,滑进湖水里,舱顶浸满了油的牛皮上先是燃起一溜蓝色烈火,接着就是熊熊一片。火焰顺着油路,蓬得烧亮了半边天。

苏旷奋力一拽,地毯拉着重物,带着半舱湖水和十二具尸体,一起滑向船头。

火顺着铁栅栏,轰的一声燃满舱内。

苏旷按着楚随波的头,一起浸入水中,泼天的烈火呼啸着滚过额头。

半舱湖水向船头压过来,船头沉到水线之下,湖水滚滚而入,小艇垂死挣扎着一阵摇晃,便不可逆转地下沉。水和火撞在一起,黑油顺着湖面,带着熊熊烈火一路肆烧,小小的火池向天边扩大。

那艘快艇满是生铁一旦下沉,就沉得极快。

苏旷也很快,他飞速将铁链系死在铁栅栏上,握着铁钩,咬着牙,从栅栏中探出右臂,内力贯处,铁钩在水中直窜出去——勾在对面船头下的一根铁链上。

铁钩琅琅当当顺着铁链一路下滑,直到然一顿,勾上了链底的船锚。那艘船本来是船头向下一路直栽的,船头这么一顿,就变成了更重的船尾迅速下沉,水流在狭窄的船舱中间碰撞着,带着杂物,尸体,楚随波还有苏旷。

这快艇下坠之力何止千钧?铁链被拉得笔直,铁环眨眼间就要扯断,铁栅栏的楔口处也被拽得移动了几寸。

只是那股紧绷的巨力蓦然间松了大半,沉船在水里一晃,继续向下——这艘船猝不及防地拉力,硬是把另一艘船的船头也一并扯进了水中。

一艘沉船变成了两艘沉船,彼此勾连着,包铁的重船在水下渐渐头尾互易,船头向着水面。

水已经很深了,深水挤压着胸膛,似乎要把肋骨挤碎。苏旷和楚随波睁不开眼睛,他们在尸体之间缓慢地摸索寻找彼此,凭着直觉尽力向上浮动——楚随波伸手,要抓住铁栅栏,苏旷扯住了他的手——拉力虽然轻了很多,可还是在的,栅栏还在擦着舱板,一点点被扯开。

他们还在向下沉,一路向下沉,死神在湖底等着他们,一旦触底,最后的拉力也将消失。

楚随波左手拉着苏旷,右手一直在摸着楔口,楔口处的铁条总是细些,已经被拉成了弧形。

他那口气还能再稍微撑一会儿,可左肩创口处的血液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温暖和力量也跟着流失。他拉了拉苏旷的手,在询问——趁着最后一口气,冲一冲吧。

苏旷的手已经僵硬,身体似乎在随波逐流。

他已力尽,不再挣扎。

楚随波明白了。他松开苏旷的手,将他的头发在手上挽了几圈,双手摸索,在栅栏附近的舱壁找到一个罅隙,死死抓紧,双足蹬在栅栏上,用尽所有的腰力,臂力,与内力,一踢。

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可他没法再来一次了。

大串的水泡带着血一起冲出嘴,他脑子和耳鼓轰鸣刺痛,胸口快要被挤爆。

他也已尽力,带着最后一点清醒,任由身体随波沉浮。

砰,船尾触上湖底,船头也缓缓的,带着地狱的威严沉落下来。

楚随波的手颓然向前伸着,摸着栅栏,那是生死之隔。

系在栅栏上的铁链慢慢滑落,砰在他的手上,和湖水一样冰冷。

只是……那铁链在轻轻地动,好像……好像有人扯着铁链在向这边摸。

楚随波心底有一丝狂喜,那人来得很快,他伸着手,上下摇着,很快抓住另一只手,然后带着那只手引向楔口。

那人点点他的手背,放开。

水波一阵涌动,楚随波听不见——但又好像听见了一声铮然开启的声音。

门开了,他把那只手带到苏旷身上,再没有力气动弹,任由身体被水流顶着,上浮,又上浮。

他吐出一口气,又吐出一口,然后湖水灌进了口鼻和胸肺里。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还是活,是浮还是沉,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他的腰带。

远处火光一片,看起来美极了,像是巢湖上盛开着一朵巨硕的蓝莲花,五艘黑色的小艇聚在一处,像是花中的莲蓬。

风筝把楚随波扯到舢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跪在楚随波胸口上,用劲按,湖水从口鼻里溢出来。

“醒过来醒过来!”她急了,在楚随波肚子上踩了一脚。

楚随波哼了哼,继续吐着水,轻轻一咳,接着一阵猛咳。

风筝实在不知道溺水的人要如何救治,就继续又踢又打。

她快要急死了,一个师兄在水里,另一个师兄也在水里,而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她先跳下水,很快就被沉船的漩涡拉着往下拽,水里就像是下饺子一样,都是落水的人,而头顶全是火焰——她看见福宝反剪着双臂,一直在往下坠,坠得快极了,她想要游过去帮他一把,可后面

很快就有杀手向着二师兄的方向一路直潜。

她看见有五个人一起向她游过来,于是她不准备跑了,大不了是被抓到,一定会被抓到的时候她才不会反抗,不然会象师兄一样,多吃很多苦头。

可那五个人里有一个人,左边一撞,右边一撞,一掌贴在别人身上,那人就沉下去。

那个人把她抱出水面,偷偷游到一个小舢板边上,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就猛地一推舢板,把上面的人都掀了下来,拽着她跳上舢板,一通猛划。

风筝崇拜所有很厉害的人,她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你大师兄的朋友,大家都叫我萧老板。我看见这边有火,出了什么事,你师兄呢?”

风筝指给他看沉船的位置,萧老板二话没说,深吸一口气就钻下去了,他吸得那口气真长,胸膛高高鼓着,鼻子伸着,像一头大笨象。

她坐了一会儿,也准备下去帮点小忙,比如捞上人来接把手什么的——湖底太深,她不爱做力所不能及的事儿。

师兄说的话经常很有道理,比如说,靠近湖边,学学游泳是很有用的;又比如说,行走江湖,能救人的时候就多救救人,喜欢救人的女孩子,别人会喊一声女侠,很受人尊敬的。

于是她救了第一个人。

虽然这个人她不怎么喜欢。

师兄还没回来,可师兄会回来的,因为萧老板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好听很好听。

没有办法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遥远的大雪山里,大家都会求菩萨,于是她也低头,指尖碰在嘴唇上,轻轻地念:“菩萨,你要保佑他们都回来,有很多人呢,我一个一个说给你听……你都听清楚了吧?你要是不保佑他们,哼哼。”

菩萨一定是被吓大的,水鬼一样的萧老板带着水鬼一样的大师兄回来了。萧老板看起来也很累,可是立刻一只手拉着一个人,闭上了眼睛——他也在求菩萨么?

风筝向外看——远处,几十艘轻舟破浪而来,她大吃一惊,连忙萧老板的身子:“萧老板!有人来了!”

楚随波睁开眼睛:“不要紧,是神捕营的人。”

萧老板眼睛半睁半闭的,有那么点嘲笑的意思。

楚随波正色道:“萧老板,我知道你笑什么。不错,神捕营的人我早就带来了,可没有证据,世叔的事就只是我的私事。如今沙梦州勾结府兵,私调水师证据确凿,我身为朝廷鹰犬,要办我的正事了,你有意见么?”

萧老板没有意见。

“那就好。”楚随波站起来,看了看苏旷:“昭昭王法烈烈朝纲八个字,我知道他信过,现在恐怕不信了,萧老板,等这个人醒过来,你替我转告他——有些东西,他坚持的时候,我不明白;可他不坚持的时候,也不用嘲笑。我请他回去帮我,未必就是谋求荣华富贵——即使谋求,那又怎么了,本来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要办他,也未必就要假公济私倚多为胜,有些人打架比别人狠一点,狐朋狗友比别人多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世道就是这个世道,你们改不了,我也改不了,大家都拿着刀,能各行其道,已经很好了。”

楚随波说完,便晃了晃右臂,捂着左肩,跳进湖水里,向着那些轻舟行进的方向游去。

他的脊背在星光下随波起伏,在无边无际的大湖里,瘦削如孤木。

“他说的话,你都该听到了。”萧老板目送楚随波:“你也是神捕营出来的,要去帮忙么?”

“各行其道吧。”苏旷睁开眼睛:“萧老板,求你帮我找找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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