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不是学堂,倒更像一个城市的图书馆。只不过这个图书馆集中了大量的商业信息,以至于使用者中商人要远多于学者。比如各城行会商家的交易往来都按类按月归档,称之为红书。因为文庙独立于商会的税政司,只对商会公开总额,所以商家无需作弊,统计堪称精准。除此以外,文庙还担负录史行文的职责,各城军政大小事务消息,都要在文庙备档存底。文庙与他人也有一定的信息交换,上至天然居,下至马帮脚夫不等。所以若说“精”,文庙的资讯也许还不够格,“全”字却是无人置疑的。
商学的运作费用除了学生缴纳的学费,大部分还是依靠商会拨款,因此商会对于商学的聘用任免有决定权。文庙并不直接从商会支给,而是由行会商家各自捐助,以保持独立。捐助者可以免费调阅各种资料,非捐助者就只能在缴纳不菲的金额之后才能调阅。商会若需查阅文档,虽然不需交费,却需要知会文庙司礼商调,文庙司礼是有权拒绝调阅的,当然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不曾发生过。文庙中设司礼数人,长者是大司礼,另外配些长短工。真正在文庙簿记维护的,却是商学的学生——若非如此,他们也无从了解文庙浩如烟海的档案系统。
就文庙系统的产生和发展做一番追溯,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言以蔽之,这是宛州内萌生的东西,却是有极大智慧的先贤作出规划,使之能够生生不息,重要性比商会本身也毫不逊色。不过终于还是没有能够避免外力的影响。
天下归燮,除了青石焚毁的文庙被当地人改成了三公祠,各地的文庙都保留着。商学制度也得以保存,但是教授主题却变成以《三礼》、《玖问》、《论平》这类礼教韬策的东西,宛州独特的取士制度实际上是被腰斩了。
秋林箭·一
那兰湘正在院子里伺弄他那几株宝贝兰花,管家那兰熊跑进来说索隐索少爷来了。那兰湘身子震了震,手里的花锄一下子把月影兰的根给锄掉了一半,心疼得他“咝咝”直吸冷气。那兰夫人一直坐在亭子里绣花,看他那副样子,心头有气,“蹭”地站起来说:“老爷,你要见就见,不见就不见。”那兰湘摆手道:“这是什么话?当然要见,当然要见。”话是那么说,步子却总也迈不出去。那兰夫人也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那兰湘叹了口气说:“你这样看我做什么?索隐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土,对那兰熊说:“请索少爷到客厅吧!我换件衣服就来。” 那兰熊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那兰夫人似笑非笑的说那兰湘怎么现在知道跟索家讲客套了。那兰湘听得皱了皱眉头:“涴荻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地?换件衣服见客那是礼数,也不是当年……”那兰夫人的脸色沉了一下道:“是啊,现在的那兰老爷可是秋林渡的人物了。”说罢一甩袖子就往外走,那意思是自己去见索隐了。那兰湘慌忙拉住:“那就不换那就不换,咱们一道去。”
十几年前,那兰湘要是见个亲戚朋友还真没有那么多规矩。那兰家在秋林渡多少代了,一直都是开烧饼炉的。虽然那兰家的“蟹壳黄”名声能传到在两百里外的云中,卖烧饼总归是卖烧饼的,日子过得总还说不上富裕。一天到晚守在烧饼炉前,人都是灰头土脸的,还讲究换什么衣服啊?自从北邙山的河洛到了云中,寒云川上往来的商船骤然就多了起来。那兰湘脑子活络,烧饼炉架到江边,没几年功夫就经营起了酒家,这两年更是连客栈都盖起来了。秋林渡镇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那兰家俨然就是排得上的大户了。
那兰湘年轻时候和索不言是拜把子的兄弟,交情好到连儿女都不放过的地步,所以那兰家的女儿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和索家结了娃娃亲。那兰湘不是势利眼,发达起来以后没少照顾索家。奈何索家大儿子索归人烂赌,不仅把家产输了个干净,还欠下了一身驴打滚的债。索家是平常猎户,怎么还得起这样的巨债?索不言夫妇不声不响跳了寒云川,索归人也上了吊,只有小儿子索隐孤身出走,听说是做野兵去了。索隐差不多走了有七年,前些日子才两手空空地回到秋林渡,还带了个孩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自从索隐回到了秋林渡,那兰湘心里一直有些发毛,犹豫了几次也没有去看他。让那兰熊送了一回钱财,结果被索隐给客客气气退了回来。那兰湘的心中于是更加打鼓:索隐看上的怕不是些许钱财了。他自己长相寻常,两个女儿那兰冰和那兰天可是远近有名的美女,上门提亲的几乎把门槛都踩断了,索隐要是惦记着也不奇怪。那兰湘是个重承诺的人,可是这个承诺实在是让他抓头皮。现在索隐连间正经房子都没有,草草在寒云川边的树林尽头搭了个窝棚,居然还有个孩子。这样的人,可叫他怎么放心把宝贝女儿嫁过去?索隐一天不上门,那兰湘便存了一天的侥幸,满心希望索隐把这事儿给忘记了。几十天下来安然无事,他的心才放回肚子里,索隐竟然上门了。
索隐出走的时候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现在比那兰湘高足有了一个头。虽然胡子拉查的,可眉眼间依稀就是索夫人当初的模样。那兰夫人跟索夫人素来亲密,见了索隐,还没说话眼睛先红了红。那兰湘也是颇为感慨,不过心里还是记着娃娃亲的事情,脸上终于还是没显出来。
索隐冲那兰湘和那兰涴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说:“叔父好,叔母好。”这一声叫得那兰夫人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几步上前抓着索隐的手不放,嘴里只是喃喃地念:“阿二这么大了!”索隐吃了一惊,脸上热了一下,那是许多年都没有经过这种亲昵了。他把身子一让,露出背后一个小姑娘来。“月儿,叫叔公叔婆!”那小姑娘才不过两三岁光景,脑袋大大的,身子十分细弱,一双大眼睛倒是乌溜溜的十分神气。她紧紧抱着索隐的腿,打量了那兰湘和那兰涴荻一番,用力摇了摇头。索隐抱歉地笑了笑,说是月儿怕生。
那兰湘早听说索隐带了个孩子回来,却不知道那是谁的。这回听索隐让月儿叫叔公叔婆,心里“咯噔”一下,冲口问道:“阿二,这是你的?”索隐略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兰湘心里顿时一松。镇子里的人传说那孩子不是索隐的骨肉,因为她管索隐叫干爹。可是索隐今天承认了,笼罩在那兰湘头上那顶娃娃亲的阴云开始缓缓散去。索归人生性浮夸,索隐却是难得的实诚,小时候一句谎话也不肯说的。
那兰湘夸了月儿几句聪明可爱,彷佛无心地问:“月儿娘呢?”索隐脸上阴了一下,片刻才闷声闷气地说:“北边。”他好像很不喜欢谈论关于月儿的问题,不等那兰湘再问,截口就说:“小侄这次来,实在是有求于叔父。”原来窝棚湿气太重,月儿满身都长了红癣,索隐打算盖房子,要向那兰湘借些木头。那兰湘不仅经营秋林渡唯一的一家客栈,还有间不大不小的林场。女儿和木头,这中间的差别让那兰湘的心事顿时灰飞烟灭,他毫不犹豫地说好。索隐犹豫了一下,补充说是上等的红松木。那兰湘愣了一下,红松木不是宛州的出产,秋林渡这样的小镇很少用到,他得上白水去买,不过他还是马上答应了。
索隐给那兰湘再施了一个礼,低声说代月儿谢谢叔公叔婆,就告辞离去。那兰湘看着月儿的小身影蹦蹦挑挑地跟着索隐离去,和夫人对视了一眼,都是默然。索隐显然不会再提那门亲事,可是那兰湘的心里疙疙瘩瘩的,说不出的难过。过了几日,他和夫人去索隐的窝棚看他,索隐和月儿都不在,等了大半天也没见他们回来,那兰湘知道索隐是在回避,叹了口气。索隐没有拒绝那兰湘请去的医生和送去的粮食,这让那兰湘的心里头好受了些。好受完了以后,他渐渐开始忘记这个世侄,好像良心不再有亏欠似的。
大约一个月以后,那兰熊拿来了几幅云豹的皮毛,说是有人放在宅子门口的。云豹是很机警的动物,皮毛虽然丰美,却十分难得。而这几幅皮毛不仅毛色灿烂,竟然连一个创口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杀死的。那兰湘捧着那豹皮给夫人看。夫人捻了捻豹皮说不会是索隐送来的吧?那兰湘点了点头说想必如此。
过些日子,那兰家的门口总会出现些东西,或者是皮毛,或者是药草,或者是腌肉。索隐的手艺很好,不管是鞣制皮毛还是腌肉都是秋林渡没有见过的水准。而且他送来的皮毛上总是没有伤痕。有时候那兰湘也奇怪:“阿二有这样的手艺,怎么至于住在那个窝棚里面?”夫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为索隐辩解。要按那兰涴荻的说法,那兰湘要是把家业和女儿一起交给索隐,那索隐一定会比那兰湘有出息。那兰湘笑了,夫人不讲理起来真是无可如何,只要女儿讲理就好。他私底下问过那兰天。要是女儿有心,他也不是个死心眼儿。那兰天想了好一阵子才说:“我也不要大富大贵,妇人家的本分我都能做,可是我想吃点好的时候得有点吃的,穿点好的时候得有点穿的。爹,我这样不算贪心吧?”那兰湘摇头,这可真不能算贪心,要是那兰天连这点想头也没有,也实在委屈的没有道理。
等白水来的木材到了秋林渡,索隐就不再给那兰家送东西——他的时间全花在房子上面。镇子里的人看索隐总是一个异数,他实在是不合群。平常人家闲谈说到索隐的口气总是有些讥笑有些奇怪,等索隐开始盖房子尤其如此。“哪里有一个人盖那么大的房子的?傻了他了!”成瓦匠愤愤地说,秋林渡盖房子没有他的活计,这还是头一回,众人也都用力点头。然而房子竟然一点一点起来了。成瓦匠忍不住好奇,跑去给索隐“帮工”。没多久他就摸着脑门回来了,“索隐那小子……”他意味深长地说,脸上也带上了收索隐“林子肉”的蒙屠户那种神色。。
“那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坡岚狠狠拍了下桌子,“那小子是个没胆的!”他得意地把脚踏在桌子上,这样酒馆里的人都能看清他腰间那块色彩斑斓的狰皮围裙。秋林渡的猎户不多,坡岚是最了得的一个。几天前他拖着一头死狰回来,把周围十里八村都惊动了。单人独力能杀死狰狞,在宛州都该算排得上的勇士了,他当然有资格把狰皮围在腰间炫耀。
“其实那狰是阿二打的。”那兰湘对夫人说,“你想坡岚哪里有这样的本事?”那兰的酒馆客栈是秋林渡的秘密集散地,他不知道的还真不多。“可是你想,坡岚都能从阿二手里把他打死的狰抢走,那阿二还有什么指望?坡岚就是个破落户嘛!” 夫人的眼光于是也幽远了起来,“阿二和以前不一样了呢!”她说。那兰湘想起来,原来夫人也好久没有提那门亲事了。
秋林箭·二
那兰家和索家的这份约定好像是午后阳光里的灰尘,跳动了几下就慢慢沉了下去,可要是有人忽然从阳光里经过,那灰尘还能重新翻腾起来。那兰冰经过了那么一回。
“腌肉好吃,那皮子可以做好皮裘……”那兰冰说。那兰天知道她在取笑的是自己对父亲提的要求,笑了笑不说话。那兰冰于是挺正经地问那兰天要不要去看看索隐,那兰天说上次爹妈去了他又躲着不出来,那兰冰说现在索隐盖房子呢,怎么还躲得起来?那兰天想了想说也是。其实她还真想去看看索隐。旧时那兰家和索家交好,索隐和那兰姐妹年龄相近,整天都玩在一起。那兰天嘴甜,二哥二哥从来叫得亲热,这时候想来也觉得心软。
那兰天跑去厨下问那兰熊索隐住在哪里,那兰熊一拍大腿说我就知道二小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儿,那兰天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难不成我不嫁过去就是无情无义了么?”她嘟囔了一句。那兰熊没听明白,问她说啥,她连忙摆手说没啥。那兰熊也说不清出索隐的住处,只说百步磴上去沿着林子走总能看见,除了索隐没别人住那地方。
那兰天讨了消息回来,拿眼睛去望那兰冰。那兰冰笑道:“索隐也不是你一个的二哥,就是你不叫我去我也是要去的。”姊妹两个就出门往江边走。才走了没几步,厨下的豆娘呼哧呼哧赶上来,说是该给索隐带上盒烧饼去。那兰天方才被那兰熊说得尴尬,就是不肯去拿那盒烧饼,心想这样殷勤倒显得我真是有心了。那兰冰大大方方接过来,说真是把月儿都给忘记了。这一句话说得顺风顺水,那兰天有点恍然的意思,可不知怎么的,紧接着心头又有些模糊起来。她不去多想,一路朝百步磴走了下去。
寒云川从云中流下来水势劲急,两边都是青山高耸,偏偏是在秋林渡破了个口子。这两年往来的商人多了,秋林渡的房子也多盖了些,镇子把这片小小的河滩挤得满满当当。秋林渡的渡口不过三四百步宽,东边是极险峻的悬崖,西边则是片高坡,绿森森好大一片林子紧紧接着群山。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人在高坡上修了条石阶路,叫百步磴。说是区区百步,石阶窄而滑,又是年久失修,除了猎户们从百步磴上山去打猎,平常人少走那路。
那兰姊妹几年来在家里享受惯了,好容易爬完了百步磴已经是心慌气喘。那兰天是空着双手还好些,那兰冰只觉得手里的一盒烧饼有如铁砧般沉重,两只手提来换去,总是觉得酸痛。到了坡上,那兰冰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对那兰天说:“总算你没嫁给索隐,要不然到娘家走动不也是要命的事情?”那兰天啐了一声,粉脸上红喷喷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热的还是羞的。
两个人沿着林子边缘上行走一阵,耳朵里都是风声水声。住在江边倒不觉得,走在这山坡上听起来,峡谷里远远的水声好像是野兽的嘶吼,说不出的吓人。那兰天忍不住快走几步,紧紧抓住那兰冰的手,才觉得踏实一些。走了一程,始终没看见有什么房子,那兰天终于忍不住发起牢骚来:“这要怎么找法嘛?都不象是人住的地方。”话才说完,有个小小的红影子在林子里闪了一闪。那兰冰喜滋滋地扯了扯她,说:“这不是就看见了?一准是月儿了。”那兰天还不曾见过月儿,一时间忽然好奇的很,加快脚步就往林子里面走。
林子里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搭了一间窝棚,却不见月儿的踪迹。那兰天看见那窝棚前的火塘,不由一愣,伸手在火塘边一探,灰烬是冷冷的,显然有两天没有动烟火了。那兰天正在疑惑,却听见那兰冰一声欢叫:“在这里了!”那兰天一抬头,一个红衣裙的小姑娘正战战兢兢地躲在株老枫树后面。那兰天盯着月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月儿真是好看,眉儿细细弯弯,眼睛又大又亮,下巴尖尖的,虽然细弱些,却越发显得招人疼。那兰冰也赞叹说月儿是漂亮孩子,“妈妈想必是个大美人。”
那兰天有心去抱月儿,脚下加快了些,不料月儿扭头就跑,一跤跌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兰天也吓得呆立不动。倒是那兰冰有主意,笑眯眯地打开了烧饼盒子,掂着个烧饼唤“月儿”。月儿没有哭得几声就嗅见了蟹壳黄的香气,顿时止了声气,眼巴巴地望过来。那兰冰把烧饼递在月儿面前。月儿抹了抹眼睛,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支吾了两声,便接过烧饼大嚼起来。那兰天见月儿吃得香甜,慌忙也去盒中拿出一个烧饼,却听见月儿“咯咯”笑了起来。那兰天与那兰冰对视一眼,心下分明是欢喜,却也有几分心酸—--看样子月儿也有两天没有正经吃过饭了。
那兰冰见月儿吃得太急,忙去拍月儿的背,一拍之下又是一声轻呼。原来月儿的腰间系了一条藤索,刚才便是被那藤索拉倒的。那藤索总有三五丈长,一头拴在窝棚的木桩上,显然是为了防止月儿跑远才系上的。那兰冰举起藤索来给那兰天看,那兰天恨恨地说怎么如此忍心!言语间连“二哥”两个字都不提了。
那兰天开口问月儿:“你爹爹呢?”月儿瞪着眼睛,望了望天空,慢慢摇了摇头。那兰天不明所以,来看那兰冰,看见的也是茫然。正在疑惑间,依稀听见有人声飘来,是更西的方向来。或许是因为夹在风声水声里面,听不清楚说得什么。月儿振奋起来,捧着烧饼大声喊“阿爹!”小姑娘的声音竟然那么高,把那兰姊妹着实吓了一跳。再等片刻,却又听不见什么响动。那兰天心急,抓着月儿问说你阿爹是不是在那里啊?月儿用力点头。那兰天匆匆解开她腰间的藤索,气鼓鼓地说姑姑带你找阿爹去。月儿一脸的懵懵懂懂。那兰冰看得好笑,说道:“带着月儿去找索二哥就好,那么生气做什么。”那兰天说:“怎么不生气?!这样养孩子,还不如养狗哩!”
正说话间,那兰天眼前花了一花,林子里就窜出一个人来。他见是那兰姊妹,愣了一下,赶紧把手中的弓箭收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能说出什么话来,脸上有激动的神色一闪而过。那兰天也呆呆站在那里。面前这个男人和她记忆中的索隐是大不一样了,可分明就是索隐。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兰冰开口责怪道:“二哥你也忍心,把月儿一个人留在这里,林子里有个狼虫虎豹的……”方才气鼓鼓的那兰天倒没说出话来。
索隐低了头下去,喏喏道:“是,是……不过,在盖房子呢,月儿在那边实在不方便。”他长出了一口气,掂了掂手里的弓箭,自嘲地笑笑:“虽然是有塔巴,一听到月儿叫还是……”
那兰冰还没明白索隐说的塔巴是什么,就看见窝棚里走出半人多高的一条青狼来,冷冷的目光在那兰姊妹身上扫了一圈,慢慢走到月儿身边来。那兰天吓得叫都叫不出来,抓紧了那兰冰的手连连后退,把那兰冰拉了一个踉跄。索隐一个箭步上前扶住那兰冰,对那兰天匆匆地说:“天天不怕,塔巴喜欢你们呢!”那口气就如多年前游戏时一样,三个人不由都愣住了。索隐顿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也真是难得了。”不知道是说塔巴还是说自己方才的话。
马蹄声响,林子里又转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个看见索隐还扶着那兰冰,怒吼了一声:“索隐你敢轻薄那兰大小姐?!”策马冲过来,手中皮鞭劈头挥下。那兰冰见索隐脸上神色一变,耳边“啪”的一声脆响,索隐扶着她的手臂上衣衫撕裂,瞬间就鼓起了两指多宽的一条血痕来。鞭子抽得又快又准,正是坡岚的下手。只是坡岚才掠过索隐的身边,就被一片青影撞下马来。塔巴踏着坡岚的胸口,喉间“呜呜”作响,恶狠狠地露着一嘴尖牙,样子十分恐怖。这一下兔起鹘落,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等众人看清了塔巴愤怒的嘴脸,空地上才起起伏伏响起了一片惊呼。
索隐唤了一声塔巴。那青狼十分不甘地看看爪下的坡岚,不满地低吼一声。坡岚反应也快,左臂格在面前,右手掣出一柄短匕朝着塔巴的喉间划了下去。塔巴转身跳开,毛茸茸的尾巴在坡岚脸上狠狠抽了一下,打得坡岚满面通红,然后从容走开。坡岚咒骂着翻身跳起来,举匕再追,塔巴回身做势,把坡岚吓得回匕自守。青狼喉头“咔咔”,居然象笑声一般。坡岚略一思忖,知道自己不是这青狼的对手,怒不可遏地转向索隐:“反了你了,索隐。调戏那兰大小姐还敢叫你的狼崽子来对付我……”
那兰冰脸上飞红,坡岚中意那兰冰,秋林渡人人皆知。那兰天“呸”了一声说坡岚你乱讲,我们跟二哥从小一起玩,二哥哪里有你那么龌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前面总也说不出话来,这一说,那兰天说的痛快,眼中的索隐又是那个总是让着自己宠着自己的二哥了。她伸手想去探索隐手臂上鞭痕,不曾看见索隐眼中暖的发亮。那兰冰没有说什么,可是站在索隐身边一点不动,几个猎户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坡岚的脸色被那兰冰噎得满脸悻悻,用力“咳”了两声才说:“索隐你好福气,那兰小姐都护着你,嘿嘿……不过刚才还没说完,秋林渡的猎户里,从此可不能有你这姓索的!”几个猎户纷纷附和。
那兰冰与那兰天相顾莫名,这是索隐刚才与猎户们的争执,她们自然不知究竟,也没法。索隐涨红了脸,半晌才说:“不做猎户,我能做什么?”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看了看那兰姊妹,结果还是没说。
坡岚道:“你也别说我们逼你。祖上的规矩那么多代传下来,你说你凭什么破了规矩就不受罚?秋林渡不是姓索的,规矩也不是给你一个订的。”
索隐呆呆地站立在那里,塔巴走过来舔他的手,索隐长叹了一声道如此就是了。他蹲下来把月儿搂在怀里,不敢抬头去接那兰姊妹的目光。猎户们也都长出了一口气,一个红脸的汉子看了看那兰姊妹,走过来拍拍索隐的肩膀:“别怨咱们,规矩……你还是找找那兰老爷吧,带着个孩子住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
几个猎户调转马头准备离去,坡岚又转了回来说你反正也不做猎户了,你那张弓还有那匹白马不如都卖给我吧反正你也用不上了。那兰天气得直笑,说难怪秋林渡都说坡岚是头一条好汉,刚欺负完人就能拉下脸来套近乎。坡岚这会对那兰天的讽刺满不在乎:“三十五个金铢,够你和小丫头过上一阵子的,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待几个猎户走远了些,那兰天终于忍不住了,抓着索隐的胳膊问他:“到底做什么呀?坡岚凭啥不让你打猎啊?他算什么人谁啊?”索隐苦笑着说不赖坡岚,他这些盖房子太忙,没功夫狩猎,前日里匆忙打了个白麂。白麂是极美的动物,莫合山里人一向都相信白麂是象征生育的祥兽,哪里有白麂出没说明那里的人口兴旺。那兰天自然也知道这说法,只是打白麂也说不上是多么了不得的罪过,遇见白麂,一般猎人也打。她正要追问,心头忽然一震,想起了什么。索隐看出了她的念头,惨然点点头。那兰冰也明白了,失声道:“真把带仔的白麂给打啦?”
三个人坐在一堆发愁。打了带仔的白麂是莫合山中的大忌讳,这样的猎手通常代表着子孙稀落,别说不能再让打猎,走到哪里都是有人嫌的。索隐的房子还没盖完,不说那兰湘的木材,在镇子也还有些其他的债务,眼下分明就是断了生计。
那兰天闷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发牢骚说二哥你怎么连带仔的白麂都打,打了怎么还让坡岚发现。索隐也不回答,只是疼惜地轻轻用手指头抚摸月儿的脸。小孩子不知道大人的烦恼,已经在索隐的怀里睡着了。那兰冰看着索隐和月儿,多少有些明白。索隐一个人在盖着房子,还要养活月儿和塔巴,这份难处旁人怕是想不到的。她闷闷地说二哥你也不再来找我爹。索隐沉吟了一下,说:“那我欠那兰家真是越来越多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是复杂,看得那兰冰心中动了一下。
秋林箭·三
那兰姊妹两个纵然不是娇生惯养,也算得上衣食无忧。要她们想个谋生的法门出来,实在有些辛苦。三个人发了一阵呆,脑子里都是不一样的事情。那兰天捧着腮帮子,只管盘算怎么样劝索隐到客栈里去干活。那兰冰心底下来来回回转的可是另一个念头:索隐连坡岚都不肯得罪,可对那兰家还留着一份傲气……她的目光忍不住在那兰天和索隐身上跳跃。索隐这个时候眼前飞来飞去的都是金铢,哪里想得到其他。
月儿先前看猎户们声高气盛,吓得抱住塔巴的脖子躲在一边不敢出声。这时候见索隐脸色凝重,她一点点地拖着塔巴蹭了过来。
“阿爹,阿爹。”月儿把一块烧饼举在索隐面前,“饼饼好吃,阿爹吃饼饼。”
索隐接过烧饼,愣了一下,那兰家的蟹壳黄他怎么不认得。
回到秋林渡大半年,他还不曾给月儿买过一块烧饼。月儿脖子后面好大一块红癣,镇子里的郎中说是因为吃的不好,还有就是住窝棚潮气太大。索隐觉得亏心,咬咬牙上那兰家借了红松木。眼看房子造了一半,忽然把生计断了,索隐心中有如一团乱麻,这蟹壳黄怎么吃得下去。
塔巴也知道主人不悦,不声不响在索隐身边趴下,把个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索隐腿边
月儿见索隐不吃,指着那兰冰道:“阿爹吃饼饼,姨姨拿了好多饼饼来,月儿吃不下,都给阿爹吃。”
索隐长叹了一声,把月儿搂在怀中,眼眶都酸了,捏着烧饼的手正好垂在塔巴面前。塔巴早嗅见烧饼香,这时还以为是索隐喂它,哪里还按捺得住,一口叼住烧饼,两个巴掌大的烧饼在它嘴中一滚就下了肚。
月儿着急,伸脚用力去踢塔巴,嘴中叫嚷:“坏塔巴,吃阿爹的饼饼!坏塔巴,还给阿爹……”
塔巴知道是会错了意,呜呜咽咽夹着尾巴往后缩。月儿被索隐抱着,再踢它不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旁边那兰天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起来。“二哥真是作孽。”她低着头说,眼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湮湿了好大一片石板。那兰冰轻轻拍了拍她不要那兰天再说,拍着拍着眼睛也红了起来。
过了一阵子,那兰天走到索隐身边来抱月儿,说月儿好乖姨姨以后常常给你拿烧饼来吃。月儿毕竟是个孩子,听着这话便闪着水汪汪的眼睛咯咯笑了起来。
索隐坐在一边,面如沉水。那兰冰知道索隐心里难受,开口道:“其实月儿娘不在,二哥你总是照顾不到,我们带她回去你可放心。”索隐这次捅的漏子大,那兰冰也不敢担保父亲愿意让他来家里的生意帮手,要是把月儿带走,索隐自己总好过得多。这边房子才盖了一半,月儿显然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想来索隐也不忍心,那兰冰觉得自己的办法虽然还是伤索隐的面子,好歹是个解决。不料索隐“霍”地一声站了起来,脸上一闪就红了。他动作极猛,把那兰冰吓了踉跄了一下。
还没有等索隐说话,月儿已经听明白了,小嘴一瘪,眼中顿时充满了泪水,也不知道她表情怎么就能换的那么快。索隐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说:“阿冰心肠好,我们感谢的很,不过……”他伸手从那兰天手中把月儿接了过来,“我们父女是分不开的。”
那兰冰脸红红地柔声对索隐说:“我没想分开你们的,就是……”她就是了一声,竟然说不下去。正尴尬间,忽然听见那兰天欢叫了一声,原来是看见窝棚边的树杈上吊着一块香剑草裹着的腌肉。
“这样好不好。”那兰天说,“二哥做的腌肉最好吃了,就是镇子上的人不买,可以卖给外人啊!二哥你去买些肉来腌了,我们让豆娘拿去客栈里卖给来去云中的过客,旁人怎么知道?若是每天卖上两条,一定比打猎要好……”
索隐见她说的兴奋,不由苦笑了起来,也不接话。那兰天说着说着也知道不对,终于停了下来。原来索隐做那腌肉很花时间,要用最好的岩羊腿,日夜在火塘上熏着,三四个月才好。回到秋林渡索隐一共也就做了两条,一条送去了那兰家,一条就留着偶然给月儿过过瘾。
解说了一会儿,索隐觉得为难起来。那兰姊妹多少年都没见面了,今天来了就帮他操心生计,水都不曾喝上一口。他左右顾盼了一下,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可以招待姊妹两个。听见风吹树叶响,他的眼睛亮了,一声不吭放下月儿就往林子里跑。那兰天吃了一惊,悄声对那兰冰说:“二哥可真是不一样了,以前……”那兰冰笑道:“以前哪里肯说都不说一声就丢下天天跑路了?”那兰天啐了一声,推了那兰冰一把,月儿站在两个人中间看不明白。
索隐回来的时候捧着满满一把褐色的果子,方才还沉郁的眼中飘着一丝亮色。那兰天看见他手中的果子,不由又惊叫了一声。“金钩子!”
金钩子是几个人小时候玩耍常吃的野果子,每次都是索隐去采,两个女孩子吃,碰见赖皮的索归人也要来抢上一把。秋林渡的几株金钩子树,那兰天至今记得清楚,只是索隐离去之后就再没吃过。她掂了一粒金钩子在手中,心里头翻翻滚滚,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还不是太熟,”索隐不好意思地说,“原来……”
那兰冰猜索隐是想说那果子是给月儿留的,他说到原来的时候,眼光落在月儿身上,说不出的温柔。那兰天没听见索隐说话,轻轻把金钩子放在嘴里,一串泪珠“扑簌簌”地滑了下来。“很甜哪!”她说。
四个人就着那捧金钩子吃了好一阵子,连塔巴都分得了几粒。塔巴嘴大,小小的金钩子不知道落在哪个齿缝间,它只好不时歪过头来咀嚼。
索隐没有和姊妹两个说生计的事,只是随意说说这些年走过的山水,见过的趣事,恍然就是当年三个一起过家家的气氛。天色渐渐玩下来,索隐才提了一句说明天就把弓卖给坡岚,还能和月儿过上好一阵子,房子也就差不多盖好了。既然做不得猎户,卖了那弓也不稀奇,那兰天知道事索隐让自己姊妹宽心,没有多问。倒是那兰冰嘟囔了一句那弓还真值钱。
索隐把姊妹两个送到百步磴。那兰天转脸来问:“钱花完了呢?”索隐望着寒云川的滔滔江水,沉吟了一下,说拉纤总是可以的。那兰天望着索隐,西斜的太阳落在她脸上,黄澄澄的十分好看。索隐侧过头去让月儿跟姨姨们道别。那兰天叹了口气走了下去。那兰冰问她说什么,那兰天走了一阵子才回答说金钩子虽然是甜的,现在吃起来总还嫌涩了些。那兰冰说是,吃惯了西水峒的莓子,再吃金钩子总是不对味了是吧?那兰天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那是不一样的。
那兰姊妹回家跟那兰湘说了,那兰渥荻自然哭得两泪涟涟,那兰湘沉默了一会儿说,过些日子再去看看他。然而那兰湘终于没有去,索隐打白麂的事情整个秋林渡都知道了。坡岚不仅围着狰皮围裙,有事没事也背着索隐那柄银色的长弓在客栈里走动,于是人人都知道索隐的坏运气。那兰湘这样做人面生意的自然要避嫌。偶然还能听见一点索隐的消息,无非是经过的猎人说他房子造的如何。那兰湘只当索隐无所不能,听人说了才知道索隐那房子造的八面来风十分不堪。那兰渥荻听不得这话:“给你一匹老马,你倒是去造个房子我看看?”她还交代那兰熊有时给索隐捎点烧饼过去。只是那兰姊妹就再不得去了。
等索隐的房子盖好,看过的人都说稀奇。那房子是盖在树上的。几株极大的杨树上撑了一个木头平台,房子就造在平台上。有人说那是极北极北羽人的造法,那兰湘就会想起索隐说起月儿娘时候的神情。然而说这是羽人房屋的人是从客栈里听来的,不曾真正见过。这消息于是短命,在秋林渡飘了几日就灭绝了。
那兰湘的禁令下了以后,那兰天没有再提看索隐的事情。她有一天吃莓子的时候忽然出神,那兰冰猜她想起了金钩子。“我们再去看月儿好不好?”那兰冰问。那兰天不说话。那兰冰悠悠地说两个月了,月儿怕是又大了不少,不知道身上的红癣好了没有。那兰天说街上说二哥卖了弓很买了些粮食,又起了新房子,月儿应该好的。那兰冰知道妹子心思坚定,不再多说,自己去悄悄走了两次百步磴,看见的都是月儿和塔巴。原来索隐真的拉纤去了。
秋林箭·四
索隐觉得百步磴简直比坡岚的舌头还长,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走不完,每次要提起脚来都要狠狠地下一个决心。拉了三个月的纤,他以为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日子,不料一条重船就把他压成这个样子。
秋林渡处在云中到苦杨寨的中点上。这一段的寒云川水深流急,向来有“顺流七里,逆流七百里”的说法。而苦杨寨到秋林渡的江水尤其险恶,即使顺风也难行舟,来往的舟楫都靠着百来名的纤夫。多数商旅从陆路上云中,由水路下来。河洛到了云中这些年,商旅骤增,上行的水路走的人也多了,纤夫却不见多起来。索隐被镇子里的人看做戴霉运的,到了纤夫哪里就没人讲这个:走上拉纤这条道,还有更倒霉的么?若不是没有了其他生路,再没有人肯来做这份卖力卖到卖命的活儿。
好容易走上坡顶,索隐吐了口气,伸手摸摸怀里揣的两个热乎乎的烧饼,步子也快了些。天不亮就出门,太阳下山才回来,每日里也只有这两个烧饼是他能带给月儿的热食。走进林子没几步,索隐的脚步慢了些:木屋的方向分明有一道兰烟歪歪扭扭地插上天际。他一吓,脚下已经飞奔起来。等跑的再近些,鼻中嗅见饭菜的香气,索隐心头终于一松。接着又奇怪,月儿难道是学会做饭了?虽然月儿聪明伶俐,毕竟不到四岁,若说能做饭就夸张些。
到了木屋前面,索隐看见塔巴懒洋洋地趴在平台上,嘴里粘乎乎地嚼着什么,明明看见他回来竟然也不如平时那样跳下平台来接他。塔巴这么惫懒无赖,索隐心中就明了大半。塔巴是养熟了的狼羔子,疑心最重,绝不肯放旁人靠近月儿。偏偏是那兰姊妹,头一回来塔巴就不声不响,倒好像是认识似的。
木屋里灯火跳动,便如索隐的心情一般。回家时候想月儿想得这般急,到了这时候竟然走不上去。索隐看看自己,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肮脏不堪,一领短衫更是隐隐透出臭味来。拉了一天的纤,若是不臭倒也奇怪了。正犹豫间,听见屋内一声欢叫,“阿爹!”月儿的小身子就投了下来。平台有一人多高,月儿这一跳,索隐慌忙伸手去接,双臂沉了一下,接着就是顿时钻心的疼痛,连脸色都变了。月儿眼神灵得很,只当是索隐生气了,慌忙搂住索隐的脖子道:“阿爹不生气,月儿乖,月儿听
话。”
索隐的心便如春冰化入了阳光中,慢慢都是蜜意,胳膊也不疼了,抱着月儿道:“阿爹怎么会生气呢?我们月儿这么乖,阿爹得意还来不及呢?”这话说得柔声细气,很学了几分月儿的口气。平台上就有“噗嗤”一声轻笑传了出来。
那兰冰见索隐望了上来,抿嘴笑道:“我可真没见过二哥这般说话,听着都心疼呢!”索隐脸上红了一红。那兰冰说:“还愣着做什么,饭刚做好,月儿不肯吃,要等你呢!总算你今天回来的早。”索隐唯唯称是,走上平台来,眼神往木屋里面溜了一溜。
那兰冰是聪明人物,登时知道他想的什么,也不说破,默默给索隐盛了碗饭,又给月儿盛了一碗。摊一摊手说:“你家里也真是可以,连碗也只有两只。”索隐慌忙把刚端起来的碗放下说你吃你吃。那兰冰笑了出来,说:“若是天天也来了呢?那可就喧宾夺主了。”
索隐也笑了,把碗又端了起来,脸上掠过了一丝的失望,却是决口不提那兰天的名字。
那兰冰手艺好,索隐和月儿也都饿了,片刻功夫就把煮的饭菜吃个精光。索隐用手背抹了抹嘴,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说:“阿冰让你看笑话了,我们父女两个倒像是街头要饭的。要说当年……”他话没说完,便警觉地勒住了话头。
原来当年几个孩子玩过家家,总是索隐去找野果子来给那兰姊妹两个吃,吃相最难看的还是那兰天了。
那兰冰微笑道:“天天她若在,恐怕还是要和你抢呢!”顿了一顿又低声说,“你日子过得清苦,又骄傲的很,天天来了,总是心里难过。”
“这个明白这个明白。”索隐一叠声地重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屋子里忽然就安静下去。月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睁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来回打量两个大人。
过了一刻,那兰冰强笑着说:“二哥去拉纤这么些日子,果然看着粗壮了些。可是苦么?”
索隐苦笑了一下。拉纤用的是死力气,只是坏人的躯体,哪里是强身健体的事情。今日拉了这一条重船,索隐带得是二纤,最出力气,两肩都磨得烂了。不过那兰冰是说好话来宽他的心,索隐心中明白,顺口说:“那是极苦的。我这七八年间是刀口上舔生活,只当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吃不了的苦。现在才知道若是有仗打,也比拉一趟纤好。”他看见那兰冰的脸色忧愁,微笑着转口:“可都说拉纤的苦,苦中作乐倒也真乐!拉纤的时候唱个号子,休息的时候躺在石板上晒晒太阳,那都是了不得的享受啊。要算上回家有月儿亲亲,有那么好吃的饭食,就是给个天启的大官也不能换啊!”
月儿吐吐舌头说阿爹臭臭的月儿不亲。索隐尴尬了一下和那兰冰一起大笑了起来,屋子里方才的沉郁都灰飞烟灭。
索隐见那兰冰笑得欢畅,心中也高兴的很。他跟那兰姊妹是青梅竹马的同伴,现在却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那兰冰来照顾他和月儿,那兰天心疼不愿上门,于索隐而言都是负担。这一笑间,他就觉得又回复到过去的时候,他还是二哥,两个那兰还是小妹妹了。
“再说了,”索隐继续说,“拉纤挣的真不算少,一个月就有四五个金铢,可比做猎户都富……”
“四五个金铢?!那还真是很多钱哪!”木屋外面忽然有清脆的笑声传进来。
这个人走上了平台,塔巴也没有报警,索隐也没发现。这一惊非同小可,索隐顿时弹了起来,伸手一摸,才想起弓早卖了,短刀也没带在身上。
“是找这个么?”门外那个人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托着的正是索隐那柄银色的长弓,眼睛盯着弓上的铭文,“弓称逐幻,箭称冰牙,前代羽人第一名匠风无梦的绝世之作,当年野尘第一的强弓居然落在个白痴的手里。”
这是个一身青衣的女子,眉目身形本来说得上极美,只是左颊上一道血红的伤口,看得人心惊肉跳。那兰冰看了看索隐,他紧张的身躯放松了些,似乎是认得这个女子。不知道为什么,那兰冰觉得有些气结。那女子还在往索隐跟前走
“而且这个白痴买了这弓整整三个月都还没用过,好在他是拉不开。他若是能拉开不是会发现这弓木心不正,根本射不准东西。啧啧,那还不冲上门来讨钱了?索大爷,这弓您卖了多少钱啊?若是不止四五个金铢你可怎么赔呢?”
“筱羽!”索隐低喝了一声,满是威严肃杀,哪里像是平时的说话,听得那兰冰心头一跳,连脚都软了。索隐看了那兰冰一眼,放平了口吻:“好好说。”这语气中就有了些央求的意思。
筱羽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服气,口气毕竟还是变了:“现在知道好好说了?!”她望了眼那兰冰:“是嫂子吧?索隐你还真行,日子那么惨还骗了这么美的一个嫂子。”那兰冰的耳根也烧了起来,想要辩解也说不出口。索隐慌忙呵斥她不要胡说,“老朋友罢了。”
“老朋友哦。”筱羽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兰冰,又看了看月儿,“也是,带着尚慕舟和阿零的女儿,你大概也顾不上找个嫂子了。”索隐脸色顿时变了,牙根咬得“磕磕”作响。筱羽对索隐和那兰冰一躬到地:“得罪得罪,我说话没谱,索隐你早知道,千万别见怪。”话是这么说,她脸上分明没有道歉的意思。
索隐松了口,干巴巴地说:“两年不见,你可不是回来给我送弓的吧?”筱羽一脸的吃惊,说怎么不是?弓就在你面前了。索隐叹了口气说:“那是我卖掉的。”筱羽说所以我买回来了啊?四十个金铢,只花了四十个金铢,你说天下有谁会相信我花四十个金铢就买逐幻弓和冰牙箭啊!索隐没好气地说爱信不信,他转脸看看一脸茫然的那兰冰,对筱羽说:“我要送朋友回去了,你有什么事情明天再来吧。”
筱羽在月儿身边坐下,对索隐说你去送好了,我在这里等你。明天你不是又去拉纤了?不要唬我。她抚了抚月儿的头发,若有所思的样子,面上满是柔情。索隐皱了皱眉,说不出什么来,轻轻牵了牵那兰冰的手说:“我们走。”
那兰冰如梦方醒,慌忙跟索隐走出木屋来。
索隐下了平台,摸摸在地上昏睡的塔巴,怒气冲冲地对屋子里喊:“再叫我看见你那点本事用在我的塔巴身上……”他瞥了眼那兰冰,咽回了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