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隐和筱羽说的话那兰冰听的一头雾水,走了多远也反应不过来。一直等走上了百步磴,她也还在回味,没有看见身边的索隐走路姿势奇怪。原来这一天索隐累坏了双腿,上山固然累,下山时候小腿越发酸痛。那兰冰猛一抬头,说:“月儿原来不是你的女儿呀。”索隐的腿又是一酸,险些翻下山去。
秋林箭·五
筱羽在灯下望着月儿发呆。月儿抱着塔巴的脖子歪在一边,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亮晶晶地挂了一条口水,原来已经睡熟了。
门一响,筱羽慌忙别过脸去,拿着那张弓翻来覆去地看。索隐的脸颊抽了抽,不去理会她,弯腰把月儿抱起来往床上放。筱羽放下弓来,想过去看看,却见塔巴的一双灰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从喉间挤出一串低沉的威胁来。她摊了摊手说好歹咱们也曾是同袍,怎么连你家的狗都那么不待见我?索隐想说那不是狗是狼,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没有说下去。两个人又无所事事地对坐了一会儿。索隐心中微微觉得愤怒,说:“你来做什么?”
筱羽微微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来。她低下头来,几根纤细的手指在弓弦上滑来滑去,弓弦就“嗡嗡”地唱。
索隐说出话来,又隐隐有些后悔。偷偷瞥了一眼,见筱羽的面上还是微微笑着,那笑容却多少显得僵硬。他缓缓说:“秋林渡是小地方,你们只要做大事,不上云中,便下白水,到这里只怕是来错了。”话语还是生生冷冷,口吻却柔和了许多,有那么一份歉意在里面。
筱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索隐你还真是死性不改,明明心肠那么软,嘴上还偏偏那么硬,要是嘴上甜些呀……”她见索隐脸色不对,知道那事情还是说不得,转了话题:“秋林渡是小地方,可这次的事情还非得在小地方做了。要不是来秋林渡,还真不知道你躲在这里。”索隐眉头皱了皱,筱羽知道他是听了那一个“躲”字不悦,也不点破,顾自往下说:“去云中总要从这里过,客商是这么走,路牵机也是这么走……”
索隐眉梢一扬,猛地站起身来:“路牵机要去云中?!”他起身极猛,惊得塔巴也窜了起来,只当筱羽要对塔巴不利,脖子上一圈鬃毛都炸了开来,喉中呜呜做响。月儿被塔巴顶在一边,睡梦中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索隐慌忙抱起月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喃喃地念:“阿爹在,月儿乖,月儿不怕……”拍了几下,月儿又睡了过去,索隐把她放在床上,凝视着月儿的脸蛋,说:“他去云中做什么?”还是问话的口气,意思分明就淡了。
筱羽见他竟然是这样的反应,心中着急,也不再卖关子,急冲冲地说:“那才是更了不得的事情哩!这两年云中繁盛的很,天启特准在云中再设钱法堂,路牵机领了云中钱法司的头衔,这就要押着炉范上云中了。”
索隐“哦”了一声,沉默良久,才抬头对筱羽说:“他去就去吧。”
这一句话说出,筱羽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当年路牵机出卖军机是青石陷城的主因。其时索隐随界明城的大队退出青石,却还是有不少天驱旧部留在了城中,尚慕舟便是城破时战死的。姬野攻克青石后十日焚城,是把宛州第一的坚城烧成了平地,殉城者以数十万计,算得上是百年来的大惨案。天驱旧部说起青石之战,哪一个不是对路牵机咬牙切齿。这些年行刺路牵机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只是他深居简出,又兼门禁森严,那些刺客死士从来也没有成功的。这一次他押着天启赐下的炉范南下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筱羽心里早以为索隐一听路牵机的名字就会跳起来,别说还可以劫夺那铸币的炉范,没想到索隐竟然只说了这么一句。她跺了跺脚,发急道:“原来你们游击里面不但出奸细和死心眼的倒霉蛋,还有你这样没情没义的家伙!”
索隐也不生气,淡淡地说:“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游击了?”
筱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笑着说:“好好好,就算游击散了,扶风总还是在的……”
话还没有说完,索隐就打断她说:“路牵机带了多少人马?”
筱羽说:“两千金吾卫。”
索隐说:“还不算路牵机的那些护卫……扶风营能有多少人马?”
筱羽明白他的意思,梗着脖子强辩:“你们在永宁道起兵是多少人马?!”
索隐也不多说,微微一笑,大大不以为然的样子。
筱羽沉默片刻,哑声说:“两千走陆路,七十走水路,五日后在秋林渡交会。人和炉范都从水上走。我们有十七个在苦杨寨,十个在秋林渡。都说给你了。“
索隐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扶风营就这点人了?还分了两处?”说着摇了摇头。
筱羽长叹一声,把弓往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朝门边走去。走出门口没几步,听见索隐的脚步声从后面追来。筱羽的嘴角登时就翘了起来,心想原来索隐还是要激的,把脸一板转了过来。她正在盘算要不要讥刺索隐几句,就看见索隐把那张弓递了过来。
“这弓我已经卖了。”索隐说。
筱羽的身子震了一下,没有想到索隐是这样觉绝。她伸手接过弓,一时间茫茫然地说不出话。“不如在云中!”说完这话,索隐拍了拍筱羽的肩膀,转身回木屋去。见索隐轻轻掩上了木屋的门,筱羽才醒过来,对着木屋喊道:“索隐,你等着看罢!”
上行的重船不是天天有,若是轻舟,纤夫们就轻省许多。这一天太阳还斜斜地挂在天上,索隐就到了秋林渡的码头。那兰湘的寒云川客栈就开在码头边上,索隐急匆匆地往客栈里赶。这个时候正好赶上每天最后一炉烧饼出炉,买回去给月儿吃最新鲜了。索隐捏着手里着几枚铜铢,倚在烧饼炉前对小二说:“老规矩,三个蟹壳黄。”
小二看见他,倒象吃了一惊,也不接钱,忙不迭的说:“索二少爷,今天来得早。我家老爷说让你来了就去见他,正好老爷还在客栈里呢,不用往镇上赶。”
索隐愣了愣,放下铜铢说:“麻烦帮我把烧饼包起来吧,我去见过老爷就回来。”跟着小二的指示往客栈里走。几十步的功夫,脑子里也不知道转了几转,就是理不清个头绪,想不住那兰湘为啥要见他。正想着就看见那兰湘坐在帐房里看账本,索隐恭恭敬敬给那兰湘施了个礼,说:“叔父,您找我么?”
那兰湘放下账本,看了看索隐,说:“阿二啊,听说你现在拉纤了,辛苦吧?”
那兰湘是索隐的家执长辈,索隐也不掩饰,坦然道:“拉纤当然是苦的,不过收入不错,叔父借给我那些红松木,我估着到年底就能还上了。”
那兰湘挥了挥手说你跟我讲这个,你管我叫叔父,我还预着要你还那些木头了么?索隐涨红了脸,说叔父可以不预着我还,我可不能不打算还。那兰湘盯着索隐看,索隐被他看得尴尬,心中很觉得奇怪。
其实那兰湘也不知道找索隐来说什么,只是心头乱的很。那兰冰这些天连着去了索隐家,他是知道的。原本担心的是那兰天和索隐的婚约,可是二女儿安分的很,倒是那兰冰似乎对索隐很上心,不光一天一天地去,还老跟那兰夫人说索隐怎么怎么的。前一日更是到了晚上才回来。与淮安衡玉这样的大城比起来,云中一带的民风算是极朴实的,也少讲男女大防。可那兰湘就算再宠爱子女,也要顾忌女儿的名声,毕竟那兰冰还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
过了片刻,那兰湘说:“阿二啊!我当你是半个儿子的,不跟你绕。当年我和你爹是订过约的,我家的女儿嫁你们哥两个。这个话我一天没忘记,清清楚楚记得。”
索隐脸顿时就红了,明白了一大半。
那兰湘接着说:“你打了白麂,我没帮你。可我不是怕你名声不好连累我,我知道你不肯让我帮。你就是再穷再不体面,整个宛州没人要你,我和你叔母也不能嫌弃你。这个你信不信?”
索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说:“叔父言重了,我知道你们待我好,是我自己……”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那兰湘伸手扶他起来,说:“不要跪不要跪。我知道你傲气,不肯接受我的接济。男子汉大丈夫,傲气是要有的。”他沉吟了一下,“不过我也猜你那么骄傲,是有些别的打算。对不对?”
索隐只觉得从头烧到脚,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那兰湘想了想说:“阿二啊,我不问你旧事,出外闯荡不容易的。我自想好好待你,可是要嫁女儿给你,我还是不舍得的。你也是当爹的人了,明白么。”
索隐用力点头。要不是他自惭形秽,也不会老是避着那兰湘。要不是他这个想头,也没有必要打肿脸充胖子,还苦了月儿。
那兰湘叹了口气,抚了抚索隐的肩膀,就好像抚摸着幼时的索隐。“其实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不是看不起拉纤的,可是那个拉纤的是有家室的?你是聪明人,什么事情都会两手,可我看了你很久,实在不知道你做什么比较好,本来打猎也是正行,可你连这个也不能做了。”
这些话坡岚不许他打猎那日,索隐就想过,这些年来颠沛流离,唯一拿手的就是杀人的本领,正行的事情没有一件真正擅长的,就是鞘块皮子腌块烟肉,也比别人多花许多功夫。可是这时由那兰湘说来,便如霹雳一般,几乎把索隐打了一个趔趄。原先心底一些隐隐约约的指望,似乎都被烧成了灰烬。
看见索隐吃惊沮丧的样子,那兰湘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想这个孩子真是指望不上的,果然没有志气。一边想着,一边说:“我知道冰冰待你好。那孩子冰雪聪明,喜欢你一定也有道理。我也希望我女儿嫁个她喜欢的人物。阿二啊,这个客栈是我花三年功夫起的,我也不要你盖个客栈出来。我这里给你二十个金铢,你要是在半年以内把它变成了四百个,我就把冰冰嫁给你,你看好不好?”
索隐猛地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那兰湘,把那兰湘着实吓了一跳。
秋林箭·六
小二手里捏了个黄纸包一叠声地喊着“索少爷”从后面赶上来。原来索隐出门走的恍惚,连先前买下的蟹壳黄都忘记拿了。小二把那包烧饼交在索隐手里,笑眯眯说:“是肉馅的。”那兰家的烧饼分三种,甜的,油膏咸菜的,和肉丁咸菜的。肉馅的比油膏的要贵一个铜铢,索隐总买油膏的。听见小二的说话,索隐不由一愣,小二见他诧异,张嘴便说:“大小姐说月儿爱吃肉馅的。”索隐这才恍然,连忙向小二道谢。小二摆一摆手,跑回客栈去了。
索隐掂着这黄纸包慢慢往前走,到了百步磴下,就觉得那级级石阶说不出来多高,忽然间心情激荡,两条腿就如桩子钉在地上,再也迈不出去。
“肉馅的哦!”筱羽的笑声从背后传来,一样的清脆悦耳。“索隐,这日子过得清苦了点吧?连买个烧饼都要店家好心救济,你倒是能忍,可是对不起尚慕舟和阿零吧?”
索隐也不回头,淡淡地说:“尚大哥交付月儿给我,月儿就是我的女儿。我全心待她,星辰诸神可以见证,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筱羽背着手在索隐面前站定,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把笑容收了起来:“那你的心上人呢?”她转眼去望寒云川滔滔流水,脸上的神情忽然显得有些辽远,“你这些年一直惦记着的人,原来就在这小小秋林渡上……嘿嘿,只要四百金铢啊!”索隐身子瞬间变得僵硬。筱羽悠悠地接着说:“你早该想到了,我们既然住在秋林渡的客栈里,怎么会不布置侦仿的秘术呢?索隐,你不是当年的索神箭了!”
索隐勉强笑了一笑:“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当年的神箭,还来找我做什么?”
筱羽望着他,明亮的目光有如一双小钻子,直勾勾地往索隐的心里钻,刺得索隐的脸上也微微有些变色。过了好久,筱羽垂下眼帘,低声说:“我们自然希望你还是。”她又抬起头来,目光忽然热切起来:“索隐,你若想真做索神箭,那又有什么难处了?!”
索隐摇摇头:“原来我昨天和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神箭已经和我没有关系啦!”话音才落,一只南丝软囊就落在他面前。深蓝的软囊上绣着金色的鹰头,只是瘪瘪的似乎并没有装多少东西。
“若是有两千金铢呢?若是你的爱人就在你面前呢?是不是索神箭还有关系么?”筱羽还是不肯放弃。她单膝跪在索隐面前,手指轻轻一弹,银色的囊索松了开来,软囊中红艳艳亮闪闪的是两枚红宝石。“这浔州红宝就算当贼赃卖了,最少也能卖两千金铢吧!”
这样的南丝软囊索隐并不陌生,那些日子里,一只软囊里往往就装着一整队人马好几个月的给养。他掂起一枚红宝石,在眼前看看,夕阳光辉里的宝石红得晶莹剔透,好像要滴出血来。他的嘴角不由浮现了一丝笑意。
筱羽松了口气,心下却微微觉得有些发凉。
“你还有多少这样的宝石啊?”索隐翻来覆去地看那粒宝石。
筱羽的眉头写得就是“难以置信”四个字,一张脸慢慢涨红了。“你还要多少?……就是这两粒了。要不……”她咬了咬牙,从脖子上解下了一条链子,链子上赫然拴着枚紫晶,“这个也值点钱的。”
索隐认真地看了筱羽一眼,没有接她递过来的紫晶:“我想也差不多了,还能剩下这两粒。”他压低了声音,“连最后的本钱都拿出来了,筱羽,这趟事情你们有几成把握?”
筱羽的嘴唇都咬得发白了,好久方说:“就是把命全搭在了这里,路牵机总是跑不掉的。”
索隐把红宝石收进囊中,递还给筱羽:“先存了个死志,这事情还有几分希望?”
筱羽登时发急了,哪里肯接那软囊,一叠声地说:“索隐!索隐!索隐!你怕了死嘛?!”
索隐点点头说:“我的命原来是不值钱的,现在就不一样,别说两千枚金铢,就是两万枚也买不走我的命去。”他长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对,我现在可真是怕死的很。”说完了,他把那软囊仔细结在筱羽的腰带上,转身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这下子心中安宁,一点想头都没有。
筱羽还不甘心,一把抓住他,问道:“有了月儿就不要那兰家的丫头了么?”
索隐苦笑了一下说哪里有啥选的,我这副模样还能照顾什么人?筱羽跺了跺脚,眼中亮晶晶的泪珠滚来滚去,样子很是凄凉。索隐只当她还是旧日里的刁蛮脾气,想在她肩上拍上一拍,却被她一把推开。她用力把脸别转去,然而一串泪珠还是扑簌簌地滚下来了,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索隐多少有些不忍心,皱了皱眉头说:“总是谋定而后动吧?你们以前也不知道我住在秋林渡,这计划又是怎么做的?”
筱羽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天空,好让泪水不再滑落。过了片刻,终于嘶哑着声音说:“七哥不在啦!”
林子里还是一道炊烟,只是风在林梢吹着,那炊烟翻来滚去,飘不多高就被撕扯的支离破碎了。索隐看着亮起灯火的木屋,在林子里逡巡了一阵子,手中提的那包烧饼早都凉了。正犹豫间,塔巴不声不响地跑了过来,在他面前伏下,接着就听见月儿稚嫩的喊声传来:“塔巴……回家了。”塔巴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看索隐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很乖觉地又趴了下来,,一双灰眼睛好像两盏小灯笼似的盯着索隐。纵然是心里沉甸甸的,索隐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伸手在塔巴脖间搔了一下:“卖
乖……走吧!”塔巴跟着索隐的步子,东张西望地往木屋走去,和往日没有一分不同。
果然是那兰冰在。索隐进屋的时候,她正小心地剔着灯芯,月儿紧挨着她坐着看,眼睛里都是欢喜的神气。那兰冰没有看索隐,剔着灯芯问他怎么不进来,原来早知道索隐回来了。索隐的脸登时又红了起来。
火花一跳,屋子忽然明亮了许多,那兰冰抬起头来打趣说:“以前怎么不知道二哥这么爱脸红。这些年在外面走得许多,反而脸嫩了吗?”
索隐心下翻翻滚滚,随口答道:“说是生分了就对。”原本是无心快语,可是一句话说出口就知道不对,他连忙刹住话头,屋子里的气氛就僵在那里。
那兰冰勉强展颜一笑:“是我爹找你了吧?!”那兰冰如此聪明的女子,见到索隐不进家门,心中早猜到大半。索隐点了点头,她就是不说,索隐也有数。那兰冰一般都是隔几日才来帮索隐收拾收拾东西,做顿好饭。昨日里才刚来过,今日又来,只怕那兰家里有什么故事。那兰冰问了这么一句,竟然就此打住,再没有多一句说
话。她站起来给满满地盛了一碗饭,放在索隐面前,说:“吃吧。”又给月儿也盛了一碗,坐在月儿身边喂她。索隐慢慢往嘴里扒着饭菜,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月
儿看看索隐又看看那兰冰,知道不对,也不出声。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索隐的喉咙响。
吃了一阵子,索隐终于按捺不住,放下碗来说:“你以后不要来了吧!”
那兰冰脸色惨白地应道:“知道了。”她放下碗来,捧着月儿的脸亲了一下,起身就走。
索隐想不到那兰冰反应那么大,身子一闪,慌忙挡在了门口。那兰冰抬头看他,问:“你拦我做什么?”索隐竟然回答不上来。正在张口结舌,月儿跑到了身前,学着索隐的样子把手一拦,说:“姨姨不走。”又转过身扯着索隐的裤腿说:“阿爹阿爹,不让姨姨走。”那兰冰眼眶里满满地蓄了泪水,这下子也不由笑出声了,一行泪水在笑容里流了下来。她轻轻摸了摸月儿的脸说:“天要黑了,姨姨要回家呀。”月儿毕竟年幼,虽然知道哪里不对,可听见那兰冰如此说话,登时没有了主意,两条小胳膊垂了下来,仰起头来看索隐。
索隐还是挡在门口,满面惭愧地说:“阿冰,你先听我跟你说说吧。”
那兰冰说:“天要黑了,你送我回去吧,晚了就不方便。”她瞥了月儿一眼,脸上红了一红,轻声接道:“不要当着月儿的面说。”声音细弱好像蚊子叫一样。
太阳才下山,天边还光亮的很,出了林子就能看见莫合山顶的彩霞红彤彤的十分好看。索隐频频偷看那兰冰,思来想去也不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好。那兰冰的神色渐渐没有那么激动了。她忽然加快了步子,离开小路站到了一块大石头上,指着寒云川说:“二哥,这河流到哪里去?”
索隐随口答道:“流到梦沼去了。”
那兰冰摇摇头:“不对。”
索隐觉得很奇怪:“不对么?”
那兰冰说:“是流到很远很远的大海里去了。”她眺望着极西的方向,眼中说不出的迷惘,“大海里还有鲛人哪!”索隐猛然收住了脚步,那兰冰脚下的正式那块花轿石。
这话是他说的,很多年以前,也是在这块花轿石旁边。少年索隐对那兰姊妹说:“我就去抓一头鲛人回来养着。”那兰天说:“养她做什么呀?”索隐说:“我爹说鲛人的眼泪会变成顶好看的珠子,我就要她哭好多珠子出来给你们做链子好么?”那兰冰说:“啊,那鲛人多可怜呀!”那兰天却兴奋地抓了索隐的手摇晃着说:“好啊好啊,二哥你拿链子给我戴,我就嫁给你!”那兰冰笑着说:“天天真不害臊。”那兰天奇怪地说:“嫁给二哥有什么不害臊的了?”说着跳到花轿石上,对索隐道:“二哥,我长大了你就来娶我。”
那兰冰忽然提起了这句话,索隐的喉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那兰冰从那花轿石上跳了下来,诚恳地说:“二哥,我方才耍小脾气,你不要怨我。其实天天也很惦记你的,就是因为月儿在,她以为你和月儿娘……所以心里有疙瘩。”她低下头来,“二哥,我爹待我们最好,你那么有本事人品又好,我爹我娘都喜欢你的。昨天我爹就说要你做生意了,他不是要你去挣钱,他就是想要一个放心。”
索隐好容易才应道:“是,我明白。”声音哑哑的。
那兰冰的脸还是红彤彤的:“我娘知道二哥不是重利的人,可你也不要担心,我娘让我给你拿了两百金铢,是她的私房钱,爹也不知道。我们还有些首饰,不行二哥你出山打些皮子回来,总能凑满四百的。”
索隐听得心潮澎湃,眼睛都湿了,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那两百金铢我都放在月儿枕头下面了。”那兰冰接着说,脸红了红,“我昨天还没告诉天天,月儿不是你的女儿。要是昨天说了,今天来这里的就该是她了, 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二哥,你好好待天天吧!肯定能娶到她的。”
索隐截口说:“不要!”声音大的出奇,把那兰冰吓了一跳。他的手伸在怀里,那南丝软囊被他手心里的汗水浸透了,两枚宝石似乎有了生命似的,热乎乎地贴在他的手心里面。
秋林箭·七
纵然索隐对珠宝没有什么兴趣,看见那两枚宝石的时候也不由有些赞叹的意思。筱羽的估价说得保守,这两枚宝石比索隐以前看见过的都要好,不是区区两千个金铢可以买下的,或许就是扶风营剩下全部的家底。这样大的一笔数目,本来可以请到很高明的刺客,用在索隐身上未免显得奢侈。若不是骆七笙带的这一队忽然出事,筱羽原本不必苦求索隐出马。
这一次的伏击,扶风营下的本钱不小。扶风营的这四十精锐,在当年的鹰旗军中也是令人侧目的力量,扶风营副统领骆七笙本人不仅谋略出众,武技也十分了得,曾经和尚慕舟并称鹰旗双杰。在鹰旗军中,游击与扶风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骆七笙却是例外,他以游击身份出任扶风营副统领,居然很受属下爱戴,和游击旧部也是私交甚笃。
按骆七笙的计划,伏击分为三节:第一节在苦杨寨,第二节在江心石,第三节就在秋林渡。前两节投入的兵力多达三十人,与其说是消耗路牵机的实力,不如说是误导他的视线。真正的攻击在第三节,秋林渡的十名刺客会在渡口强袭路牵机的座船。
筱羽讲述这个计划的时候,索隐听着点了点头。如此大胆,正是骆七笙的风格。秋林渡是五千金吾卫和路牵机的护卫门会合的地点,看起来是对手最强的时刻。然而五千人马过渡寒云川将是极其混乱的时刻,下黑手再好不过。只是如此安排,骆七笙和筱羽他们是准备承担沉重代价的。索隐想这种代价也只有扶风营的人肯付。
问题出在骆七笙身上,他带着十三个人本该在筱羽之前就到达秋林渡,却始终没有出现。接着来到的消息是梦沼的落脚点被清洗了,因为损失很彻底,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上来,一百多人的水寨被烧成平地,连具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出来。骆七笙,正是从梦沼出发的。
骆七笙的十三个人里面有这次伏击需要的全部弓箭手。扶风营的刺客门不仅失去了三成的实力,而且完全丧失了长程的攻击力,这个行险的计划其实已经失败了大半。用一个索隐来填补九个空白,筱羽也知道是没有可能的。“我只要你填补一个空白,”她说,眉毛挑得高高的。索隐知道她的意思,那是骆七笙的位置。失去骆七笙,秋林渡的这一击就失去了威力。安排在这里的十名刺客倒有六名是秘术师,主要是制造混乱用的,真正杀人的,一个两个就已经足够。在秋林渡发现索隐大概是这个计划唯一的机会,筱羽怎么肯放弃。
接下这两枚宝石,索隐却没有给筱羽任何的承诺。
执行这样计划,人手忽然少了三成多,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希望,更何况骆七笙死得蹊跷,按索隐的想法,应该撤销这个计划才是。
“要杀路牵机,还是到云中吧。”他向筱羽重复了这句话。有没有他出手,在索隐看来并无太大分别。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没有说,就是骆七笙被路牵机算计了。看见筱羽一脸的固执,他又添了一句:“即使扶风营也不该平白牺牲吧?”
筱羽没有回答,良久,解下那袋子重新递了过来,说:“这袋子你留着吧,若是你愿意帮手就当是扶风营的酬谢了,如若不然,事后麻烦你交给白水安子介。”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发动的意思。
索隐听她说得坚决,也不再劝,正要收起袋子,忽然听见筱羽说了一声:“铁甲依然在。”这一声说得平淡,哪里象是冲锋前的呼号,索隐摇摇头说筱羽你也不是天驱武士,不必如此。筱羽笑了笑,转身走了。
索隐听那兰冰说得诚恳,脸上阵阵发热。钱这东西几乎是他一生的对头。当初两百个金铢就逼死了父母和大哥,逼得他抛家北上。现在四百个金铢就是一个日思夜想的影子,却还要那兰叔母和那兰冰出手相助。索隐唤了一声“阿冰”,觉得心中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正在拼命伸展,仿佛随时会从胸口里迸发出来。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把手从怀中掏出来,紧紧握着筱羽的那只南丝软囊。那只袋子是轻飘飘的,他却觉得白日里肩头的纤索也要比那两只袋子轻省一些。
那兰冰投过来的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期待。索隐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了一丝腥咸的滋味,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咬出了血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说:“天就要黑了,我们走吧!”那兰冰应了一声,眼神忽然暗了一下,头也低了下去。她从花轿石上跳下来,走在索隐身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是以前那个从容淡定的那兰冰了。
从百步磴走到那兰家,索隐再没有说一个字,那兰冰也没有问出一句话。倘若同行的是那兰天,自索隐那声激烈的“不要”以后,只怕已经问出了一万个问题来。只是,如果同行的是那兰天,他是否还可以忍住不说呢?这个念头才闪了一下,就被索隐慌张地埋葬了。
送了那兰冰回来,一轮明月已经挂上了树梢。月儿竟然还没有睡,趴在窗台上望月亮。索隐悄悄走到月儿身后,抓起她来往空中一抛,月儿尖叫了一声飞了起来。这一抛把月儿身脸上的饭粒震下不少,塔巴慌慌张张地嗅来嗅去,粉红的大舌头把地板清扫的干干净净。月儿知道是索隐回来,咯咯地笑个不停,一双小胳膊牢牢圈着索隐的脖子,粉嫩的小脸在索隐胡子拉喳的脸上蹭来蹭去,把他那颗沉甸甸的心蹭得直飞上天去。
闹了一阵,月儿想起了什么,仰起脸来问:“阿爹,姨姨还来么?”
索隐沉吟了一下,反问月儿:“冰姨好么?”
“好!”月儿用力点着头,“姨姨最好了,姨姨做好吃的,姨姨带饼饼来,姨姨还带我出去玩……”她扳着小小的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听的索隐心头一痛。拉纤跟打猎不同,他没法带着月儿。几个月来早出晚归,白日里陪着月儿的只有塔巴。塔巴再乖巧聪明,终究是条狼,能护住月儿就算不错,这几个月来他不过是管住了月儿的肚子,实在谈不上照看她。
想了一想,他把月儿的脸蛋捧在手里问她:“要是姨姨每天陪着月儿好不好呢?”
月儿瞪大眼睛看看索隐,见他一脸认真,拍手笑道:“好啊好啊!”笑了没几声,忽然又发起愁来,东张西望地说:“姨姨住哪里呢?”索隐的木屋便只有一间,吃饭睡觉都在这里,难怪月儿发愁。
索隐笑了笑,说:“冰姨家的房子可大了。”他比划给月儿看,“那么大……那么大……”手臂一张,十间八间木屋都划了进去。
月儿奇怪地说:“冰姨家的房子……那阿爹也去么?”
“阿爹……”索隐一时语塞。
月儿一挣,从索隐怀中跳了下来,“阿零是谁啊?”
“你说什么?!”索隐大惊失色,这下子心里不知道把筱羽骂了多少遍。月儿还不到四岁,索隐只当她什么都不懂,不想筱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她竟然记在了心中。索隐皱了皱眉头,那些烽火岁月一时都奔来眼前,也不知道怎么样对这个小姑娘解释。
月儿见索隐神色严峻,也微微觉得害怕,轻轻拉着索隐的手说:“阿爹,月儿乖,月儿住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她蹲下来抱住了塔巴的脖子接着说:“月儿有塔巴,不要姨姨,月儿也不吃饼饼……”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不敢抬起来
索隐跪在月儿面前,把月儿搂进怀里,说:“好,咱们就住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月儿听他这么一说,再也忍耐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索隐环视四周,这屋子里哪一件东西不是他亲手制作的?也是心潮澎湃。他喃喃地说:“月儿不哭,阿爹,月儿和塔巴住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月儿抹着眼睛用力点头。索隐把月儿抱到窗前,指着月亮说:“月儿出生的时候,月亮也是这般圆,这般亮,你娘亲说你也和月亮一样漂亮,所以你叫月儿。”他顿了顿说,“你娘亲就是阿零,等你长大了阿爹就带你去见她。”
月儿睁大了眼睛,索隐一向只告诉她娘亲到北边很远的地方去了,却从来不曾说得这样详细。她怯生生地问:“娘亲好看么?”索隐知道她的小心思,点点头说:“娘亲可好看了,比冰姨和天姨都好看,我们月儿长大了也是一般的好看。”月儿鼓起勇气又问:“阿爹喜欢娘亲么。”索隐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你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女子,阿爹怎么能不喜欢?”月儿松了口气。她年纪虽小,却满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那兰冰对她是极好,她也很喜欢那兰冰。可若是和这位姨姨住在了一处,她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担心。塔巴不知道父女两个在做什么,歪着头看了半天,张嘴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两个人和一条狼就那么看着月亮,再不出声。不知不觉中,月儿睡了过去,面上还依稀有些泪痕,嘴角却弯弯的带些笑意,不知道梦里面有什么开心的事情。索隐看了她半晌,暗叫一声惭愧。混乱了一天的心思,一直到了现在才清明起来。
秋林箭·八
一大早索隐就换了身干净衣裳,带上了月儿去那兰家。他把两包金铢都带在身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两百枚金铢分量着实不轻,那兰冰昨天带了这一包金子走上百步磴来,一定辛苦的很。想到了那兰冰,索隐的脚下就有点慢。他也不笨,那兰冰的好意怎么会不清楚?只是还没到这一层的时候他先在心中搭起了一层帐幔,自然不用再想下去。这本是投机的方法,只是昨日里那兰冰说得明白,就不可以继续装傻。如今去和那兰湘说个明白,最对不起的还是那兰冰。索隐咬了咬牙,总算明白辜负两个字有多么的重。
月儿难得上镇子里,满心的兴奋,在前面跑得欢。回头见索隐走的慢了,就跑回来拉他的衣襟。看了看月儿水灵灵大眼睛,索隐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
那兰熊看见索隐,登时满脸欢笑地迎了上来。那兰湘的意思人人明白,只要索隐肯好好做事,那兰家的女婿迟早是跑不掉的。索隐给那兰熊施了个礼请他通报,不料那兰熊说今日老爷大清早就去了客栈,难道索少爷你不知道?索隐摇摇头。那兰熊把索隐引进客厅坐下,叫个丫鬟去请那兰夫人,自己站在一边陪索隐说话。
闲扯了两句,索隐随口问老爷怎么出门那么早。那兰熊回答昨天夜里才接到消息说好大一支船队要上来。客栈不够大,要把所有的地方都腾出来,老爷一宿都没睡。索隐觉得有些诧异,来去云中的商船结队的一向不少,可是那兰湘的客栈能同时接纳一百来个客人,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忍不住接着问哪里来的船队那么大的声势。那兰熊脸上放出光来,大声说那是安家的船队,足足十七条大船呢!索隐咧了咧嘴,十七条大船要拉上来,可不是一两天的功夫,苦杨寨的纤夫们不是要拉掉半条命去?倒是安家船队这几个字听在耳中总觉得有些不安。
白水安家是宛州河运大户,自白水北去梦沼南淮或者南下建水,总有四成的船只挂了安家的鲤鱼旗。云中的贸易兴旺起来是这两年的事情,寒云川里来来去去都是些客商自雇的零散货船,现在安家的船队上来了,过往的客商可就不是过去能比的了,那兰湘的客栈当然也要大大发达。那兰熊见索隐没有如他意料中的惊喜,多少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知道这位索二少爷在这方面头脑不灵,好心点拨索隐说十七条船对白水安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那兰熊话没说话,索隐的脸色就变了。
“白水安子介那个安家?”他跳了起来。
那兰熊愣了一下:“难道还有第二个安家么?原来索二少爷也知道啊?!”
还没理清思路,索隐便已经觉得事情大大不好,正犹豫间,那兰夫人走进门来。那兰渥荻猜出索隐这一趟过来多半是和那两百个金铢有关,心中正在嘀咕。索隐是极骄傲的人,若他退回来那些金铢,她不会觉得意外。只是那兰冰的一片心意,她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也知道索隐这人不是挣大钱的角色。这一退只怕就没有什么后路留下。她问那兰冰的时候那兰冰也不肯说清,只怕索隐喜欢的还是那兰天。若是姐妹两个调个个儿,事情只怕要好办的多。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微微叹气,却看见索隐直直走过来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把她吓了一跳。
“阿二,这是做什么?”那兰渥荻慌忙去扶索隐,才扶到索隐的手臂,手里就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自然是昨天那包金铢。这一个小动作滴水不漏,旁边的那兰熊一点没发觉。
给那兰渥荻施完了礼,索隐恭恭敬敬地说:“还请叔母照顾一下月儿,侄儿有些事情,去去就回来。叔母大恩,侄儿时刻铭记。”
那兰熊听得一乐,照看照看月儿也不至于如此郑重。只有那兰渥荻心中明白索隐的所指。她心中感叹,这个索隐人是极聪明极灵巧的,偏偏为难于生计,也是奇怪。虽然不知道索隐为什么如此匆忙,却也点头说:“去吧,中午家里吃饭。”
索隐见月儿神色紧张,摸摸她脑袋说:“月儿最乖,阿爹出去一下就回来,说话算话。”月儿见他说得诚恳郑重,破颜一笑,算是同意了。那兰渥荻和那兰熊看了都吃了一惊,月儿年纪尚幼,笑起来却是春光一般明媚,不知道长大了如何颠倒众生。那兰渥荻想得更多,月儿如此,她母亲自然也是美人,对索隐的拒绝不免有了几分想法。
走出大门没几步,索隐忽然刹住了步子,原来那兰姊妹正在门外。见索隐出来,那兰天笑吟吟地迎上来说:“恭喜二哥了。”索隐一头雾水,也不敢接话。
那兰天脸略红了红道:“不知道怎么说……二哥,我敬你爱你,只当你是我亲哥……所以为难的很。”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不过索隐听明白了。他虽然早有计较,心头也还是被针扎了一般的痛。正要强颜微笑,听见那兰天的脸越来越红,接着说:“不过……大姐昨天跟我说……其实大姐这样好,待我也好……总之,大哥还是有福气的。”那兰冰的脸也是一般的红。
索隐的脑袋好像要炸开似的,这个关头偏偏碰到这种事情,真是有脾气也发不得。只好也认真地给两姊妹施了一个礼说:“这个……你们能叫我一声二哥,已经是我的福分了,只是眼下有非常非常着急的事情,我……我去去就回来。”也不等她们回答,脚下抹油,顾自溜了。
那兰天吃惊地望着索隐的背影说:“二哥怎么这样?!女孩子家说这样的话多不容易啊!居然,居然……”那兰冰还是红着脸,拍了拍那兰天的脑袋:“知道不是女孩子家说的话,你还说那么多。”她原意是撮合那兰天和索隐,不料被妹子看穿,弄成这般模样,实在是无地自容。
索隐一路飞奔,那些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大凡长途运输,都有个事先的安排。安家的船队毫无预期的出现是个信号。从筱羽的口气来看,安家原来大概是扶风营的资助者。虽然没有证据,索隐总是觉得他们船队的突然出现和梦沼水寨的失陷之间有什么关系。这样看来,路牵机的船两日后到达的消息也很可疑。要是安家真的出卖了扶风营,现在的船队里可能就有着路牵机和那只炉范,而且筱羽的人马怕是已经成为了被伏击的对象。这时候再没有坚持的理由,索隐要说服筱羽放弃,他们大概一点机会都没有。
筱羽和她的人已经不在客栈里了,他们还给索隐留了个条子,只有“弓在林中”四个字,不知道什么意思。索隐看着那条子,恨恨地把它揉做一团。筱羽太过固执,他们明明已经知道了安家船队的消息,却还是提前发动了攻击,在索隐看来几乎是送死的事情。
他走出客栈,渡口的晨雾渐渐散去,好些人影在江边晃动,那是渔家和渡船的船工。筱羽他们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渡口没有一点异样。他们可能在苦杨寨,可能在江心石,也可能在渡口那边的密林里,索隐完全猜不出来。他眺望着苦杨寨的方向,要不是峡谷弯曲,本该能望见那里的船帆。
“铁甲依然在。”筱羽是那么说的。这不是她的誓言,是他的。
苦杨寨到秋林渡只有七里,然而水流太过险恶,逆水要走大半天。出了苦杨寨或者秋林渡,江面都很开阔,尽可以驾帆行舟,只有这一段必须依靠纤夫。
沿着江边一路跑下去,索隐竟然没有看见纤夫拉船上行,心中暗暗吃惊。如果安家的船是重船,所有纤夫一天也只能拉两条上去秋林渡。眼下太阳升得老高了,江面上竟然连一片帆都没有,不知道苦杨寨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筱羽得手了?”索隐接着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路牵机他太熟悉了,没有了骆七笙的扶风营要扳倒他机会实在渺茫。
再转过一个山弯,苦杨寨就在眼前。老远就能看见那里云集的白帆,桅杆顶上高高飘扬的果然有一面面长长的金色鲤鱼旗,看不出什么异样。索隐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路牵机动作太快,扶风营还没有调整到位,还没有出手呢!
纤场的气氛有些诡异。六十多个纤夫都在张望湾中的停泊的大船,窃窃私语着,没有一点动身的意思,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索隐的到来。索隐抹了把脸上的汗,走过去问纤夫头子固老大怎么回事。固老大先看见了他的穿着,笑道:“你还真穿对了,今天怕是开不了工了。”索隐顿时一身冷汗。来的匆忙,连衣服也忘了换。纤夫们拉纤哪里有穿戴整齐的,出了苦杨寨就连破衣服都不穿,只剩一块兜裆布而已。他左右看了看,没有什么生人,边脱衣服边说:“早上走亲戚哩,过来看看还有活没有。”
“不能有啦!”听见索隐和固老大说话,呼啦围过来好几个人,个个都急着跟这来晚的弟兄炫耀自己的见闻,“有山贼哩!可怕人哩!”
有人反唇相讥:“哪里是山贼,明明是水贼!”
先前说话的不服气:“他们又不是凫水来的怎么叫水贼?!”
“那也不是山上冲下来的啊?!”
索隐的心一沉,忙追问:“那是怎么来的?”
几个纤夫面面相觑答不上来。还是固老大说:“飞过来的哩!十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