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说:“是哩是哩!好看哪!一个个那么,嗖嗖地飞过来了。”
索隐心中着急:“那人呢?”
固老大撇撇嘴:“那帮毛贼,不看看打劫谁啊?安家的船哪能那么稀松,还没到船边就给射死了。”闲言碎语中,索隐渐渐听的明白,原来有两条船装满了弓箭手。第一节的攻击才发动,那两条船就掀掉了顶棚,十多名扶风营的战士只有两个冲过了箭雨落在船上。也不知道那船上有什么,两个人进去以后就再没了消息。
索隐抬头看首船的船帆,上面果然蒙了薄薄一层血雾,他方才还当是水垢。正在痴痴地想那番惨烈的景象,船上有人大声冲这边喊:“拉纤的,开工了!”
秋林箭·九
停在河湾里的安家大船一共有十二条,都是平底宽腹的淮船,一色的白帆鲤鱼旗,看上去没有什么分别。可是看得仔细一些,索隐就叫了一声冤枉。原来扶风营袭击的首船吃水很深,明明白白就是条货船。随后的三条船就轻了许多,按照纤夫们的说法起码两条装载了弓箭手,另外一条大概就是路牵机的船了。再往后看,又都是些吃水深的货船。
扶风营的第一击熬到近午时分才发动显然是无可奈何。就算是刺客中真有跑过船的,分得清哪条船装货哪条船装人,也还是不知道路牵机的位置。大举攻击首船纵然可以起到佯攻的效果,十几条人命的代价却只用来辨认了两条箭船,路牵机和他的护卫依然毫发无伤。想想扶风营那些弟兄绝望而焦躁的心境,索隐难免觉得不甘。
固老大领着刚才那个喊话的商人从江边走回来,一个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纤夫们三三两两围过去问:“老大,怎么说的?”固老大一脸的啼笑皆非,高高举起了一只巴掌。“五条船,要我们今天拉五条船过去,说是拉不过去一条船的钱都不给。”几个胆大的纤夫当场失声笑了出来。
笑声中的讥刺之意那商人又怎么听不出来?他也不说话,一扬手,好大一只口袋落在石滩上。袋口散开,里面黄澄澄亮闪闪的都是金铢。索隐目光一亮,那袋子差不多就有那兰冰送来的那么大,那人挥手扔出如此轻松,显然不是个真正的商人。
在那商人想来,纤夫们只是怕苦贪钱,要是看见了金子,咬咬牙就拉过去了。这一袋子金铢这些纤夫就是一两个月也挣不出来。不料纤夫们眼光虽然盯在那袋金铢上面,却还是没有一个点头应承的。
固老大摊了摊手说:“你看,你看,跟你说了嘛!就是拼了命,今天也未必拉两条船上去,给的钱再多也不顶用啊!”
那商人皱着眉头踌躇了一阵子,显然是没想到这么一个结果。想了一阵子,狠狠心地说:“那就这样,我们船队里还有不少人手,我们自己出上五六十个人,由你们带着拉也就是了。不过……”他走过去拾起那袋子,“你们也就挣不了那么多钱了。”声音提高,显得十分轻佻。
纤夫们“轰”得一声散开,个个都是一脸不屑。寒云川上纤夫是极卑贱的职业,最后一点点的自尊和自信都在肩头这根纤索里面。行船的商人再怎么排场了得,到了苦杨寨没有纤夫就是上不去!再有力的汉子,要是没有拉过寒云川上的纤,在纤夫们眼中也就是废人一个。那商人说出这样的话,哪里还有纤夫肯拉。总算固老大还是个上得了台面的人,忍着一口气对那商人说:“客人既然这么说,我们是不能拉的。这些纤索卖给你就是。我们也不贪心,一条纤索一个金铢,你看着给吧!”
那商人没有想到纤夫们软硬不吃,一时动了颜色,却又不好发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脑门上可就出了层细细的汗。纤夫们也不搭理他,自顾自聊天说笑。那商人呆呆站了一会儿,眼看着太阳就上了中天。首船上忽然传来炸雷一般的吼声:“就按他们说的办!”
好几个纤夫都被那吼声吓得一哆嗦,抬眼望去,船舱里叹出半个身子竟然有两个人高大,一张嘴好像面瓜大小,把纤夫们都看呆了。那商人有些发急,还要罗罗嗦嗦解释,那巨人已经缩回舱屈,不来理他。他也再没心思跟固老大侃价,挥挥手说你们说怎么办怎么办吧!
固老大好一阵子没有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连声答应,一边砸巴着嘴感叹:“乖乖!那是什么东西?!”有人得意洋洋地说:“是夸父呀!”原来是故事汤。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哪里流落来的,力气最小牢骚最多,偏偏有一肚子稀奇古怪的故事,在纤夫中倒也很受欢迎。纤夫们没几个听过这名称的,一边收拾着纤索往江边走,一边就把“夸父”两个字挂在了嘴边。
索隐往前迈了两步才想起来月儿还在那兰家里等他。离开秋林渡往苦杨寨跑过来的时候,他心中怕是已经隐隐存下了看个究竟的念头,居然没有念着月儿。昨日里想有月儿在身边,不管是筱羽还是那兰冰都是他照顾不了的了。心里头这么想,他的步子还是没有停下。索隐只好跟自己说只是看看而已。
那商人挨个审视着站在船边的纤夫,要固老大保证没有新人。故事汤嘀嘀咕咕地说:“哪来这么多倒霉蛋肯拉纤的?!”说得大家脸色都不好看。这还不算,后面两条船上呼啦拉下来了五十名弓箭手,说是船上货物贵重,要跟着纤夫们押运。固老大笑着说再厉害的贼匪也不能在这段江面劫船。那商人不理会他,只是安排人手护卫。固老大脸色终于难看起来,行船的到了苦杨寨还没有不给他面子的。才争了两句,那夸父又冒出头来一声大吼,那商人才指点弓箭手跟在纤夫们五十步开外。纤夫们听见也只有苦笑,江边哪里有路让他们跟呢?
有个夸父在首船里面,这让索隐颇为吃惊。早先索隐听说过路牵机从衡玉收来一个夸父做贴身护卫,本领大得很,也不知道有多少刺客栽在他手上。眼下他在首船上,路牵机应该也在。可就算有这样大个的夸父和天启运来的炉范,这船的吃水也还是深了一点。总不成船舱里还挤了好几个夸父?
从苦杨寨到秋林渡只有区区七里,却是水深流急,白浪滔天。一个不小心,连船带人都会在礁石上撞的粉碎。首船缓缓驶出苦杨寨的河湾,纤索顿时绷得笔直,纤夫们的脸色严峻起来。拉纤不仅是纤夫的工作,行船的配合也很要紧。安家的水手见过风浪却没有走过这一段的寒云川,虽然固老大嘱咐了舵手按他的号子行船,纤夫们心中还是没底。
这条船又重又大,固老大自己带头纤,二纤三纤也都是老手,索隐带的是六纤,心下暗称庆幸。要是走在头里,船里的人总要多看几眼。要是路牵机果然在这船上,索隐未必能逃过路牵机的目光。
舵手果然有些惊慌,还没行入浪中,船身就抖了一抖。索隐只觉得肩头被纤索狠狠咬进肉去,再顾不得想什么路牵机,整个身子都用力压了下去,双脚几乎要踩进石滩里面。最险恶的水段在苦杨寨上一里开外,现在就拉得那么吃力,可见今天这个活是难接的。故事汤就在索隐的身后,他用力太大说不出话来,只是愤愤往河滩上吐了口唾沫,索隐回头看他,故事汤的身子已经快贴到了地上,一双眼睛倒是大大凸出,死死盯着面前的石滩。索隐说别急,慢慢拉,才开始呢!
那些弓箭手们一个个黑布劲装,神情剽悍,一人高的大弓和箭壶交叉背在身后,腰间还悬着长刀,看起来很是威风。可是岸边都是巨石,哪里有路。一块块半间屋子大小的青石横在哪里,被江水泼得湿滑。纤夫们脱得清光,只留下条兜裆布和肩头的纤索,手足并用地固老大的号子里一步一步的。弓箭手们虽然没有重负,可是身上丁零当啷一堆兵器,在石头上爬起来很是碍手碍脚,他们小心翼翼地跟在纤夫们身后,不多久就七零八落散成一团一团,哪里还有什么队形。
固老大的号子忽然低沉了起来:“女子是在秋林渡哪,”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喊出来的。这是看见了江心石。
索隐微微抬头望了一望,跟着纤夫们拼命嘶吼:“嗨约哈约!”象是要把所有的气都从胸中吐了出来。
“白生生的胳膊腿哪 嗨约哈约 绣花枕头丝绵被呀 嗨约哈约 问问哥哥睡哪头 嗨约哈约 ……”五十多条赤裸的汉子在号子里在滑溜溜的青石上一步一步往前挣。江心石看着近了。
江心石在苦杨寨和秋林渡的中点,是寒云川上最难拉的一段。水面下礁石众多,乱流湍急,上下水的船家都要把船头正对江心那块巨石,让纤夫一点点拉着绕开行。若是航船有心避开那巨石,一下就能被江水冲到岸边撞碎了。离江心石越近,安家的舵手越紧张,手腕一软,船头只偏开那巨石一点,暗流就直冲在舵面,那舵把猛地横了过来撞在舵手胸口,那舵手一声不吭就软倒在地。
固老大看不见后面的情形,只觉得肩头的纤索松了一松,知道出了事。回头一看,分量都吃在后面两条纤索上。尾纤马上就绷不住了,带尾纤的那个纤夫双手被纤索刮去一层肉,哪里还抓的住,一跤跌在石头上。纤索飞了起来,拖着几名纤夫,鞭子似地往后抽去。那几名纤夫好像是串在绳子上的木偶,跌跌撞撞在青石上摔得骨断筋折。几个跟的近些的弓箭手也被那纤索抽到,踉踉跄跄落入寒云川,连叫都没有来得及叫就消失在白沫飞溅的浪头里。
船失了舵手,顿时在江面上乱窜起来,几条纤索松松紧紧有如毒蛇一般。固老大又惊又怒,大喝了一声:“拉呀!”众人都知道是要命关头,死死带住纤索不放,一个个面红耳赤,血好像要从脸上喷出来一样,身子都贴在了石头上。
那船跳了几跳,忽然又安定下来,原来是那个夸父冲出来把住了舵。他居然是会使船的,把大船的船头牢牢对着江心石,船身就大致稳住。固老大也不再唱先前的号子,只是一声一声地吼:“嗨约!”纤夫们应一声:“嗨约!”那船渐渐又被拉着向上水移动了。
固老大的号子一停,索隐知道过了江心石,松了口气,一下觉得头晕眼花。刚才出力太狠,肩上背上都是血淋淋的一片,脚都软了。周围的纤夫哪个不是如此?江心石往上虽然水流还急,乱流就少了许多,没有刚才那么凶险。固老大喊了声“挂纤”,先把自己肩头的纤索拴在了脚下的青石上。
苦杨寨的纤夫过了江心石有这么一个挂纤的动作,就是把纤索挂在石头上喘息一下,那是是因为过江心石太累的缘故。固老大挂好了纤索,跳起来就往回跑,尾纤那五六个纤夫现在还生死不明呢!索隐见固老大脚步软绵绵的,可见也快虚脱了,吸了口气也往回赶。
还没跑出两步索隐就看见后面一条黑影一纵一跳地赶了上来,动作十分敏捷,正是那商人。他伸手拦住固老大,怒得连脸都扭曲了,高声喝问:“谁叫你们停下来的?!谁?!”
那商人也是一身弓箭手的打扮,交叉背着长弓羽箭,右手紧紧握着刀柄,一脸的凶恶。固老大眼睛只盯着那几个倒在石头上的纤夫,没有心思搭理他,答应了一声我让停的,绕过那商人继续走。索隐忽然觉得心头一凉,还没来得及出声告警,就看见白光一闪。那商人已经归刀入鞘。固老大好像愣了一下似的,停住脚步晃了晃,一颗头颅跌落下来,颈子里一腔热血汩汩地涌出来,身子兀自屹立不倒。
秋林箭·十
纤夫们都傻在那里,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那商人靴跟一抬,头也不回地把固老大的尸身踢落江中,动作十分利落。他昂首道:“继续拉!谁要是敢停……”话音未落,眼前一花,索隐已经逼在身前。那商人吃了一惊,没想到一个纤夫的身手这样敏捷。他反应也快,右臂一挥反手抽刀,左拳同时轰出。只是肩膀才动了一下,听见喉间一声清脆的“咯嚓”,顿时觉得浑身空空荡荡,力气都泻得干干净净。
索隐一把捏碎了那商人的喉结,知道闯了大祸,反而心思安定了。这一战他虽然处处回避,心里却早准备好了。只是这些纤夫无辜卷入,不知道如何计较。抬眼往往这些拉纤的弟兄,那些惊慌和迷惘渐渐被愤怒取代。纤夫们的性命都拴在同一条纤索上,又都是最底层的再没有别人看重,那份兄弟情义比军中同袍有过之而无不及。刚才要不是固老大见机得快,不但船要毁,还不知道有几名纤夫要被一同拖入这森冷的寒云川里去。才刚得口气喘,固老大竟然被这个商人莫名其妙地杀了,纤夫们心中的惊怒烧起来比寒云川里的浪头还要高。
后面的大石堆中又闪出几个人影,几个弓箭手跟了上来。索隐看着带纤的纤夫,几个人都眼中都是杀机,微微点了点头,把手一松,几条纤索“嗖嗖”地滑了下去。那夸父没看见岸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船身一震,忽然飘了开去,急得大吼了一声:“拉住啦!”这一嗓子喊出来,峡谷里轰隆隆的尽是回音。
夸父的吼声里面隐隐夹了一阵衣袂带风的声音,索隐一抬头,四条白影同时从山崖上跃下,直扑向那条船,原来是扶风营又发动了。
峡谷两岸青山高耸,只是江北这面的山崖到了江心石破了个口子。但那山缺离着江面差不多有一里的高度,若是寻常武士,本领再高跳下来也是死路一条。这四名跃下的武士显然是被施了秘术,临到船顶上忽然白光一爆,滞了一滞方才落下,两个人挥刀直取掌舵的夸父,另外两个把住舱门,并没有攻入舱房的意思。
跟着的弓箭手知道前方有变,乱哄哄地涌了上来。还没等他们看清形势,河滩上一片“咯吧吧”脆响,怪石林立的河滩上居然长出好大一片冰柱林来。这是很高深的亘白秘术,三个秘术师撤去伪装,站断崖中间上一块岩石上合力施法,冰柱子长得比春笋还快。那些冰柱一人多高,生得密密匝匝,几十名弓箭手困在里面,慌乱中连出路都找不出来。正鼓噪间,头顶又是“崩”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这响声太过熟悉,索隐的身子也不由一震。那断崖上,扶风营的刺客们居然推出一台投石车来。投出来的也不是石块,而是一筐六角尖锥,蓝幽幽地闪着毒光。当年青石守城用的就是这样的器械,威力实在惊人,不知道扶风营的人怎么能搬到这里。一片毒锥投下来,在冰柱林中叮当做响,弓箭手们没有穿戴盔甲,一击之下就倒了大半。
船上也有了变化。夸父一手把着舵,一手提着那舵手抵挡刺客。他力气极大,挥动舵手的尸体毫不为难,但是精神还得放在舵上,刺客的武功又高,没两个回合下来就吃了大亏。那舵手被刺客的快刀削得只剩小半截,夸父浑身浴血,把着舵的那条胳膊几处伤口都深得见骨,困兽一般连连低吼,眼见是撑不下去了。
纤索都被纤夫们抛弃了,那船虽然是勉强对着江心石,却被水流冲了开去,晃得厉害。两名刺客守在舱口,身上已经带伤,显得很吃力,但是舱里的人一时也冲不出来。这个时候舱中闷响连串,桅杆带着白帆“咔”地折断坠入江中,舱盖也被掀了起来。
索隐看见船舱中的布置,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两舷各布置了四台床弩,亮闪闪分明是铜铸的,难怪这船吃水这样深。八台铜床弩拿来可以守卫一座小城池,路牵机如此安置实在称得上奢侈。没有了舱门的限制,十几名护卫一起攻向守着舱门的两名刺客。舱中几名秘术师也在联手施术,船周围的水面象是突然被冻住了似的,在一片白浪中显得十分诡异,狂乱跳动的商船渐渐安定了下来。
船身才稳住,右舷的四台床弩“崩崩崩”一阵齐射。粗大的弩箭呼啸着掠过纤夫们的头顶,漆黑的箭羽划破了峡谷中劲急的江风。这样距离的齐射没有什么悬念,山崖顶上的那台投石车顿时被拆的七零八落,投石车边的两名刺客被弩箭钉着倒飞了出去。山崖中间三个秘术师见势头不对,也不再施术,急匆匆抓着绳索往下溜。
路牵机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两个回合间,后舱面的形势已经逆转过来。四名刺客被逼在角落里,个个身上带伤。夸父把舵把交给两名护卫,终于腾出空来。他身材庞大,心思却很灵敏,知道这个时候要对付的还是纤索,毫不犹豫地向岸边纵身一跃。船被水流冲得离岸已经远了些,他这一跳没能跳上岸来,“扑通”一声落在水中。纤夫们看得欢叫了一声。这一段寒云川水势最急,没有人敢在这里下水。夸父落入水中,人人都当他逃不过去。不料那个夸父真是一个怪物,三划两划,虽然被冲到了下游一些,居然爬上了岸来。
索隐早松开了商人的尸体,手里掂着那幅弓箭。几个纤夫也看出索隐是个有本事的人,指着夸父大声鼓噪:“射死他!射死他!!”纤夫们地位最低,有什么事情一向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可是固老大惨死的景象加上这一场混战的刺激,把他们埋在心底的兽性杀心都翻了起来。索隐右手扣了三支箭,沉吟不语。他的眼睛盯在路牵机身上。
路牵机还是一身大红,背着双手,站在那绑得结结实实的销金炉边。这样的大变,他脚下好像钉着一样的稳,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见夸父上了岸,他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左手一扬,一条黑索“突”地从袖中飞出。他身边的一名护卫抓着索头,被他投到了岸上来。
索隐的脸色变了变。他眼中只有一个路牵机。三百多步的距离,以路牵机的身手,索隐没有击中的把握。秘术师撑不了多久,秘术消解后的江面只会更加沸腾,夸父的力气再大也救不了这船。扶风营在乎的不是这船,索隐也是一样。他等待的是商船失控的那一刻,那一刻他才有机可乘。可是路牵机这样把人抛上岸来,护卫们就算不会拉纤,好歹也能保住这船。在床弩装填好之前,他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不能再等了。
夸父已经挽住了两条纤索,他的浑身都是血,不知道伤得有多重。他知道索隐举起了弓箭,可是他什么也不管,只是死死地拉住纤索。索隐的手一松,鹿筋的弓弦发出一声悦耳的轻唱,一枚羽箭贯穿了夸父的右臂把他的胳膊与肋骨穿在了一起。
“好啊!”纤夫们欢呼。
“偏了。”索隐喃喃地说,他瞄准的是夸父的咽喉,但这不是他惯用的弓箭,峡谷中的风又强劲。
夸父的身子动摇了一下,江中的船摇得更厉害,夸父怒吼了一声,口中溅出血来,身子却又稳住了。索隐赞叹地望着这个夸父,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但他只能钦佩而已,手中的长弓又轻轻的抖了两下,箭尾的白羽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切断了夸父手中的纤索。夸父的手一轻,失去了重心,一屁股坐在了脚下的巨石上。
路牵机吃惊地凝视着那个站在巨石上的纤夫。他是那么狼狈,几乎是完全赤裸的,肩上背上都是模糊的血痕,纤夫特有的黝黑发亮的皮肤上都是污泥。可是那个纤夫发出三箭,一箭射伤了八伯,两箭切断了纤索,多么熟悉的箭术。他很难把记忆中的那个形象和这个纤夫重合起来,然而这一定是索隐。才抛过去三名护卫,他们不是八伯,拉不住这船。
“干掉那个纤夫。”他对掌握床弩的护卫说。船上的刺客马上就会被清除,秘术师只要再稳住水流一刻,也许他还有机会。他抛出一块木板,纵身跃起。到江边只有十多丈,还难不住他。
眼前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红光,火刃的秘术。刺客的攻击层出不穷。路牵机的嘴里有些发苦,这样完备的计划,怎么会出错?
秋林箭·尾声
扶风营中的郁非秘术师不多,其实整个东陆都不多。郁非秘术是星辰秘术中最容易冲突的一种秘术,被反噬的秘术师并不少见。筱羽偏巧是个郁非秘术师,不算强大。她在扶风营中的职位和她的秘术能力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这次,她用的很好。
这是强弩之末,扶风营所有的刺客都已经出动,攻击大局已定。筱羽是最后一个。没有人提防在这个时候还会有来自水中的攻击。纵然筱羽的水性再好,在这一段寒云川中凫水偷袭,成功的可能也太渺茫了。火刃在舱面上炸开,瞬间点燃了弩床上的火箭,几个联手的秘术师乱了分寸,凝固在船身周围的水面摇动着,碎裂着,几丈高的浪头从水中掀了起来。筱羽扶着船舷,笑吟吟地看着人体和兵器在舱面上抛来滚去。
索隐听见路牵机在叫他。路牵机站在江边,和他的护卫们死死地抓着一条纤索。头巾被江风吹掉了,路牵机却还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也参加了。”路牵机说,“要是知道的话,也许会准备的充分些。”他犹豫了一下,补充说:“可能也没区别。”
索隐沉默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他把弓举了起来,“你不用等那些人。”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冰柱林中的弓箭手们,冰柱林正在飞速的消融。
路牵机笑了笑:“我知道,用箭的时候,他们一点机会也没有。”他说着抬了抬手,三点寒星悄无声息地扑了过来。
“用箭的时候,你也没机会的。”索隐努力微笑了一下,这三枚袖弩哪里象是路牵机的出手?他避得毫不费力,“用刀还行。”
可以从容面对死亡的人毕竟是少数,路牵机还在笑,笑容却显得牵强了许多。“你比以前爱说话了,你老了。”他说着松开了纤索,没有准备的护卫们惊呼了一声被拖入江中。
索隐闭上了眼睛,一枚羽箭欢快地飞驰着穿透了路牵机的胸膛。他还想和路牵机说说话,却不想面对松开了纤索的路牵机。路牵机也老了,才到三十岁的年纪,他的头发就都已经白透。“你要是不抓着那纤索,也许还行……”索隐无谓地说。“上岸的时候我没能抓住你。”
路牵机回头望着在江水中飞速后退的商船,摇了摇头:“那根纤索,不到死是放不开了。”他叹了一口气,倒了下去,眼中竟然有些解脱的神情。
船果然撞在了江心石上,惨呼声和木片在浪头中浮沉。索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好像看见了筱羽的笑容。这个骄气的女子要是能活下来也许并不奇怪,她在白水的跌水中已经创造过一回奇迹。
纤夫们都有些木然。先前的疯狂劲头过去以后他们还是那些卑贱的劳力,这样的杀戮不仅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过。索隐看看脚下那商人的尸体,腰间居然还拴带着那包金铢。他微笑着蹲了下来,箭囊中还有二十一只箭。他要把这些箭一支一支投放到正在飞奔过来的那些弓箭手的胸膛中去,他们一点机会也没有。
每次索隐以为自己放弃了什么的时候,最后都被证明是幻觉。比如杀戮,离开永宁道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远离,现在才知道这是流淌在他血液中的惯性。射杀这些弓箭手的时候,也许他可以好好想一想,到底他那根不能放弃的纤索是什么。路牵机说得对,他老了,可以荒废的时光不多了。
月儿跟着那兰冰在林子里走着,一脸的不高兴,一双小脚不停地在地上踢来踢去。
“月儿不高兴啦?”那兰冰刮了刮月儿粉嫩的小脸。“你阿爹就回来的,我们先回去煮好了饭等他好不好?”
月儿的小嘴嘟得高高的:“阿爹从来不骗我的……”
那兰冰蹲了下来,捋了下月儿的刘海:“阿爹这次也没有骗月儿啊!月儿是你阿爹最心疼的人,天下再没有比月儿更贵重的啦!怎么会骗你?”
“真的么?”月儿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真的。”那兰冰认真地说,这个小姑娘一脑袋小主意,她还真摸不透,“你阿爹亲口跟我说的。”
月儿的神气明显轻松了些,伸手拉住那兰冰的手:“姨姨给月儿做果子吃!”那兰冰笑着说好,月儿一蹦一跳跑到前面去了。
塔巴安静地坐在木屋外头等待着,它头顶的树枝上挂着筱羽用四十金铢买回来的逐幻弓和冰牙箭。作为一条狼,它很高兴这把弓回到主人手里,这意味着它会有肉吃。它怜惜地舔着自己的皮毛,这三个月来,它可真是饿得够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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