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荒雪原(听雪楼系列)》作者:沧月【完结】 > 荒原雪.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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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沧月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4

红衣少年的语气,磊落果断,没有丝毫的怯懦退缩。

风砂又不禁抬眼望了望这红衣黑发、意气飞扬的少年,仿佛看见了师兄的当年。

她低下头,继续道:“我都快急死了,师兄还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随随便便挑了一杯喝了下去,然后笑嘻嘻地望着神水宫主问:‘你看我运气怎么样?’”

“神水宫主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脸色不变,终于叹了口气:‘有种,算是服你了,年轻人。’她挥挥手,让手下放行。”

任飞扬舒了口气,笑道:“你师兄果然运气不错。”

“不会这么简单。”高欢淡淡说了句,便了低头信手拈着地上那一堆草。

风砂沉默了一下,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哽咽道:“下山的路上,我还一直兴高采烈地说着,夸师兄运气真好。他却什么话也没说,仿佛屏着一口气,只快步走下山去。我见他这样,不由有点奇怪,便看了他一眼,才发觉他也在看着我……”

她仰头闭了一下眼睛,继续道:“一路上他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看着我。那种眼神……那种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只隐隐有些害怕,拉着他问出了什么事。师兄低声要我别回头,扶着他快点往山下走,一定不能让人看出异样来。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一滴滴渗出血来。我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杯酒是有毒的!师兄为了救我,才拼命忍住了。”风砂一边述说,情绪渐渐激动,失声痛哭出来。

“好小子,撕心裂肺的痛,难得他能忍这么久!”任飞扬脱口赞道,眼神炽热。

高欢却没有说一句话,嘴角掠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风砂吸了一口气,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低声道:“快到山下的时候,我只觉得他在我肩上的身子越来越重。师兄让我把他扶到地上坐下,反手就用剑刺了自己三剑!——我知道他是难受极了才这么做的,只盼能替他身受这种罪,可……师兄还是这样看着我,但我发现他的眼中已有了一种奇怪的死灰色。”

“我大哭起来,我真的怕极了!师兄却还是那样什么都不在乎地笑嘻嘻,说:‘小叶子,以后可别再惹事了,师兄再也帮不了你啦!’我大哭着,说我一定会乖乖听话不再闹事,求他千万别留下我一个人。师兄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他是想留下来,可老天爷不让了……”

“我吓坏了,一直地哭,哭得令师兄心烦了,便骂我:‘死就是死,哭什么?就当师兄出远门去了。’我说师兄出远门,无论去哪儿总有回来的一天,可若死了就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荒原雪 五(6)

“师兄这才怔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那样子看着我。血从他嘴角、鼻下、耳中渗出,他很痛苦,一直要我快些杀了他,神智慢慢紊乱得几乎发狂。我也快发疯了!那时我的医术还很差,手边又没有药,只有眼睁睁地看他死!

“仿佛是回光返照,师兄清醒了一些,咬着牙,突然伸出手拉住我,低声对我说:‘小叶子,我喜欢你。但你……还太小,我本想到了你十八岁,才告诉你的……可现在不成了。’他声音抖得厉害,我的心也快跳出了嗓子——我以前从没有想过啊!为什么会这样?”

“我只觉得师兄的手在一点点冷下去,我拼命地哭,说他如果不扔下我一个人,我一定长大嫁给他。师兄突然笑了,拔出了剑,回手一圈,把我逼出了七尺开外,大笑:‘很好,很好。我岳剑声这一生也算来过、活过、爱过,总算没留下什么遗憾!’他反手把剑一横,就、就……!”

“全结束了……师兄死了,我也死了,我再也没回过雪山派,反正,师傅是早就不要我了。我带了师兄的骨灰到处流浪,无论走到哪儿总把他带在一起。师兄活着时我还不懂;等我真正懂了,却又太迟了。”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游丝般断于风中。

风砂不再说什么,背对着两人坐在石上,双肩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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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雪 第二部分

荒原雪 六(1)

清晨的海风吹拂过来,带来那一边渔民的喧嚣。

任飞扬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这惊心动魄的往事中,很久,才吐了一口气,按剑而起,胸中热血沸腾,再难抑制:“好男儿!好男儿!江湖中还有这样的人——我久居于此,也该入江湖结识一下英雄,闯荡出一番事业了。”

高欢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倚在树上,拈着几片草叶,神色依旧平静而冷淡。

只是他的目光,频频落在任飞扬的剑上,脸色极其复杂地变幻。

“任公子,能不能借你的宝剑一观?”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任飞扬一时反应不上,怔了一怔,才随手将剑抛去:“你看就看吧,也没什么奇特的。”

高欢神色肃穆,反手缓缓抽出剑,一眼看到了剑脊上那两个字——“问情”。一丝奇怪的神色在他眼中闪过。他放好剑,淡淡道:“任公子,这剑不是凡物,你可要好好珍惜。”

任飞扬奇道:“是么?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我从小用到大——除了比别的剑快一点,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高欢笑了笑,检视着这把剑:“何止快了‘一点’?若不是此剑锋利绝世,剑气逼人眉睫,你方才也不能一剑截断千年巨木。”他伸手一弹剑脊,一阵清越的龙吟:“此剑乃是一百年前的铸剑大师邵空子所铸,也是他生平三大利器之一,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梦想得到它——怎么,令尊没有提起过么?”

任飞扬撇撇嘴:“我爹在我三四岁时就死了,从小他什么也不教我。”

“那你的剑法……”高欢试探着问。

“简单,照剑谱练呗!反正都一样。”任飞扬不以为意,“我娘刚开始还不许我练,说什么武功啊官职啊,都是没用的东西,不如安心的生活——后来她也死了,就没有人再管着我啦。”

高欢点头,又问:“那令堂……也没说起过么?”他神色有些奇怪。

任飞扬靠在树上,抱着胳膊冷笑:“我娘眼里只有我爹,根本顾不上我。我爹一死,她不出一个月就跟着去了。那些人欺负我年少无知,个个想踩到我头上去……哼哼,他们凶,我比他们更凶!从小到大,在这太平府内我就是老大,谁敢再欺负我?”

红衣少年脸上有漾出了邪邪的笑意,可眸间却闪着一丝落寞孤寂之色:“人家都骂我是恶少……也没什么,反正我从小就没娘教。”

高欢仿佛没听他说,低头反复弄着手中的草,突然抬头又问了一句:“这么说,令尊令堂都已仙逝了?这些年来你们一直隐姓埋名的生活在这里?”

“不错。”任飞扬回答,忽然觉得奇怪,“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问这个干什么?”

荒原雪 六(2)

高欢笑笑,不再说什么。

“姨,叔叔,快中午了,咱们回天女祠吃饭么?”蓦然间,小琪他们奔了过来,毕竟是孩子,虽然方才受了很大惊吓,此刻却把吃饭当成了比天还大的事情,拉着风砂撒娇,“姨,我们的肚子饿了!”

“好,我们回去做饭。”眼看渔民们越来越多,开始修补那道破裂的堤岸,生怕被百姓们发现,风砂拉起了孩子们,准备回去,“两位也辛苦多时,不妨一起来寒舍休息一下吧。”

然而,一进天女祠,大家全愣住了。

院内一片狼籍,大门破了,所有的花木都被连根拔起,支离破碎。墙边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具尸体,想是强行闯入时被毒死的。可院中也已被破坏殆尽。

“奶奶的!老什子神水宫,可真够霸道的!简直是逼人太甚。”任飞扬剑眉一扬,怒道,“高欢,咱们联手去把它铲平!你敢不敢去?”

他回头,目光惊电般落在高欢身上,发出了邀约。

高欢似乎早已料到这儿的情景,只淡淡看了一眼,不说什么。

见他沉默,任飞扬很是不满,再次问:“你去不去?不去我一个人也去干了!”

高欢这才回过神来,淡淡问:“哦,去神水宫?这可不是玩的。”他沉吟许久,目光中突然闪过一丝残酷而冷漠的光,断然道:“好,明天我就跟你去!”

任飞扬大喜,一下子跳过来用力拍着他的肩:“我就知道你会去的,你这家伙虽然一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样子,可也是一条好汉子!一起出生入死,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对了,这个……是不是结义都要有信物?”

向往着江湖,自然也处处摹仿着江湖规矩,任飞扬抓了抓头,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可以相赠,干脆解下佩剑,送了过去:“你不是挺喜欢这剑么?就送给你好了!”

剑到了眼底,高欢蓦然抬头,目光闪过一丝震惊:“送给我?这怎么可以!”

任飞扬以为他不好意思收,便劝解似地拍拍他的肩,笑嘻嘻:“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用你的剑跟我换吧!这一来谁也不欠谁了,是不?”

高欢注视着他,目光变得很奇怪,缓缓问:“你不后悔?”

“当然不后悔!”任飞扬回答得还是那样没心没肺。

“那好。”高欢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任飞扬。

这把剑已经很旧了,剑鞘的鲨鱼皮磨破了好几处,握手的木柄更已被磨得光可鉴人——显然已伴随了高欢多年。任飞扬反手抽剑。淡青色的剑,没有嵌宝石珠玉,甚至没有刻上字。光滑的剑脊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荒原雪 六(3)

仿佛泪干之后留下的痕迹。

任飞扬看不出这剑有什么特别,便佩在了腰间,笑道:“高欢,从此后咱们便是兄弟了啊……我江湖经验不行,这一次出去,你可得好好提点我。”

高欢笑了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依然是不笑的——那是绝对的冷酷!

转过身走了开去,他看着手中的问情剑,轻轻叹了口气——天意,真是天意么?

他在支离破碎的绿荫下颓然坐下,握紧了这把剑,目光第一次失去了平静与冷酷,流露出了痛苦之色。然而仿佛被巨大的克制力压抑着,却只是转瞬即逝。

“高公子,怎么还不进去坐?”当他抬头时,他就看到一双沉静如水的双眸。风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面前,静静看着他。高欢立刻再次转头走开——

不知为何,他觉得仿佛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已被这双眼睛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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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雪 七(1)

天色已暗了,吃完了饭,高欢一个人留在庭中。

他似乎习惯了一个人不被打扰地静坐。

而好动的任飞扬已和孩子们玩开了,嘻嘻哈哈地闹着。

孩子们早已不再害怕他,反而与这个大男孩似的叔叔相处得很好,女孩子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而男孩早已七手八脚的爬到了他身上。他大喝一声,居然将八个男孩子一起抱了起来!

风砂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热闹的一群,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独居在太平府这几年来,这个天后祠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吧?

然而,瞟到角落里孤单坐着的那个白衣人影,她的眼神就黯淡下去了。

眼前不断浮现的是方才高欢的眼神。

片刻前,那眼中的一抹剧烈痛苦,仿佛是冰川裂开后涌出的岩浆!

这个人……他的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这样热闹欢腾的气氛里,他却只是一个旁观者,远远的望着,却不靠近——然而他的眼神里,却有多少的寂寥和向往啊。

看着独自坐在中庭角落里月桂树下的高欢,她终于推开侧门,走了过去。

还未走到他身边三丈,高欢也并没有回头看,却淡淡开口了:“叶姑娘,你相信世上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么?”他问的很奇怪。

风砂一时怔了一下,摇头苦笑:“我想是没有。”

“你错了。”高欢缓缓转身,走了过来,把一片叶子放在她手上。

细细的梗上,四片小巧的圆形叶子呈“十”字型展开,青翠欲滴。

——四片叶子的三叶草!

“哎呀!”风砂又惊又喜,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是从小飞扔掉的那堆草里拣起来的——”高欢微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有时,它就在你手中,是你自己没有发觉,才把它丢弃了……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其实并不难找。”

风砂抬头,发觉他这一次微笑的时候,眼中已不再是往日的冷酷,一种温暖的光芒充溢了他的眼睛,连他平日冷肃严峻的脸也柔和了不少。

她心中突然也有一阵暖流升起,不知怎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把它送给我么?”

高欢的手不易觉察地震了一下,又缓缓回过了头去。他的目光在急剧地冷下去。

“喜欢,就留着好了。”他淡淡道,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幸福。”

风砂沉默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物递过来:“你送我三叶草,就收下这个吧。”

高欢怔了一下,入手的是一绺青丝,被编成了细细的小辫。正是日间他从风砂头上用剑削下的那一绺。他冰冷的指尖轻触着柔光水滑的发丝。

荒原雪 七(2)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风砂才问:“你明天就和任公子去神水宫?”

“嗯。”高欢只是应了一声,不再回答。

“可你的腿上的伤还……”她的声音确实焦急而关切的。

“没关系,皮肉外伤而已。”高欢的声音依旧淡漠而平静。

风砂沉默良久,终于叹息:“你们……和我萍水相逢,原本不必如此的。那个宫主非常厉害……真的,你们不要去冒险了。”

高欢沉默。

沉默之中,他突然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其实岳剑声也真是自私。”

风砂脸色变了,几乎是愤怒地冷冷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诋毁他——岳剑声是我少年时唯一敬佩的对手,他的为人和武艺是江湖同辈中几乎无人可以比肩的,”高欢微微叹了口气,眼里有一种回忆的哀伤,“我当年和他先后交手两次,互有胜负——然后约了第三次一决高下。不料,此约未毕,他却撒手人寰。”

“我虽然敬佩他,但却无法苟同他最后的做为:

“他在死前终于还是向你表白了心迹,这正是他的自私——他明明知道他自己立刻会死去,却还是告诉了你,让你痛苦了一世。

“他怎么不想想,你才只有十六岁,那么小,那么单纯,有些事情不应该让你去看见,去知道——不然的话,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要被毁去了。

“他若是真的爱你至深,就不会为了让自己‘来过、活过、爱过’,而让你背上这个包袱;

“他本应该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到死,好让你快快乐乐地活下去的……”

高欢一边说,一边已缓缓走开去。

他说得很平静,很从容,似乎已想过了很久才说出这番话来。

风砂看着他的背影,怔怔良久,突然以手掩面,在月桂树下哭出声音来。

这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折磨着她的心,每夜每夜她都在为过去忏悔——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安慰她,开解她。

这个人,有着怎样的一颗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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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雪 八

夜已深了,天女祠已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可一扇窗却渐渐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夜行人闪电般地没入了黑暗,穿林渡水。

然后,在一盏飘摇的孤灯下停止,单膝下跪。

竹林的空地上放着一台软轿,轿帘低垂,两侧有十多名黑衣人无声侧立。

“小高,你来得很准时。”黑暗的林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冷、很低,但却带着说不出的气势:“一切都顺利吧?什么时候能完成?”

“是的。找到了要找的人,明天就可以下手了。”

这是高欢的声音,但却已变得和白天大不一样——不带丝毫感情,冷得仿佛来自地狱!

“很好。你做事情向来快速决断,从不拖泥带水,”这一次响起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声音清浅,却带着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无论是为楼中办事还是替自己了结私怨,都是一样。”

顿了顿,那个声音一字字道:“小高,你归入楼中后,本不该再计较个人旧怨。念在你对楼中立过大功,此次算是破例——明天完事之后,你得立刻回来。知道么?”

高欢在黑暗中断然道:“是!”

“回去养足精神。完事之后回洛阳总楼来见我。”那男子淡淡下令。

暗夜里没有声音,沉默地颔首之后,高欢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告退了。

“阿靖,明日,你去暗中跟着小高……”竹林里,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微微咳嗽了几声,对身侧的女子颔首,“他要杀的人是个难得的人才,对我们很有用。就这样死了,不免可惜——你跟过去见机行事,最好能将其收为己用。”

“好。”那女子很久没有说话,只叹息了一声:“你一贯想的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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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雪 九(1)

刚刚破晓,在郊外急驰,冷风吹到脸上简直如刀子一般凛冽。

“喂,高欢,去神水宫报仇,也不用急成这个样子嘛!”任飞扬与高欢并骑而驰,脸上虽然都是第一次将临大敌的兴奋,却也忍不住抱怨,“一大早就出来,连风砂也没告诉一声就走了。她会担心的。”

高欢一脸漠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自顾自的策马急奔。

越过了大青山,已经出了太平府地界。高欢这才放缓了马速,沿着官道前行。到了一处岔路口,略微迟疑了一下,突然飞身下马,掠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

“对了,我肚子也在唱空城计了。”任飞扬完全弄不懂这个寡言的同伴在想些什么,只好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下马跟着走了进去。

两人叫了一些小菜,开始对酌,却始终沉默。

任飞扬初次卷入江湖是非,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不停的问高欢,想知道一些武林掌故和江湖格局。可高欢的话似乎异常的少,神色也异常的冷肃,似乎心里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每次抬眉看任飞扬的时候,眼神都有些复杂。

然而任飞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摸了摸身侧的剑,眉间意气飞扬,一扬头饮干了杯中的酒,兴奋地问:“高欢,以后咱们俩联手闯荡江湖,是不是天下无敌了?”

“不是。”高欢沉沉开口说了两个字,又闷声饮尽了一杯。

“什么?还有谁比你我更厉害么?”任飞扬问,眉目间尽是不信。

这个从来没有出过台州府的少年,对自己的武功和高欢的武功一直是信心十足。而神水宫那一批前来的刺客,又将他的自信兴增强了几分。

“我算什么?不过是一柄杀人的剑。江湖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高欢继续饮尽了杯中的酒,转头看着外面阴沉的天际,叹息了一声,“但在这世上,有两个人,是永远没有人能超越的。”

缓缓说着,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充满了崇敬和严肃。

“说得那么神?那两个人是谁?”任飞扬问,满怀好奇。

高欢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才一字字道:“是一对人中的龙凤。”

人中龙凤!任飞扬眼睛一亮——值得高欢这样推许的人,一定不会寻常。

可高欢却仿佛不愿意多说,酌了一杯酒递给任飞扬:“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这一次去神水宫,凶险异常,还不知能不能生还。先喝了这一杯吧。”

任飞扬接过一饮而尽,大笑:“好,有你同行,咱们就拼它个天昏地暗!”

高欢看着他喝下酒,目光中又露出了笑意——但那仍然是极度冰冷的、复杂的笑意。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身侧那柄任飞扬送给他的剑,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荒原雪 九(2)

那一杯酒喝下后,他不再开口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站起来结帐。

“五钱三分银子。”小二报出数目来。

高欢从怀中掏出碎银,拈了块八钱的给了小二。

“咦,这是什么?”任飞扬眼疾手快,捡起了同时从他怀中落下的东西。

一绺编好的青丝,泛着幽然的柔光。

“哇,怪不得昨天晚上你和风砂谈了那么久。”认得是昨日水边割下来的那一绺,任飞扬怪怪地笑了,瞥了他一眼,用力拍同伴的肩膀,“好小子,别看你平日冷冷淡淡,可手脚追起美女来,手脚还挺快的么!”

高欢从他手中拿过发丝,目中骤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言不发地上马。

“说真的,风砂可是一个难得的女子……若不是你下手太快,我一定也会试一试的,”骑在马上,任飞扬的红衣随风扬起,英俊年轻的脸上有戏谑的微笑,“高欢,这一次去神水宫,你可千万的留条命回来,否则风砂可又要伤心死了。你不想做他师兄第二吧?”

高欢没有丝毫的笑意,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催马奔了开去。

“喂喂,你干什么,等等我呀!”任飞扬大呼小叫地跟了上去,“你还不好意思什么呀!”

然而他没有看见,在马奔驰的一刹那,高欢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悲哀表情!

他心中的苦难与折磨,是永远无法让别人明了的。

到了一处深山谷中,眼看前后无人,高欢放慢了马,有意无意地等着后头的人。

任飞扬大呼小叫地从后面追了上来:“终于追上你了!你可把我累死了!”

两个人并辔缓缓而行,一直向这个无人山谷的深处走去。

高欢一直不语,垂目而行——没有人看到,他目中的杀气正越来越盛!

“任飞扬,你知不知道我送你的那把剑叫什么?”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任飞扬不在意摇头:“不知道——这把剑也有名字么?”

“有的。”高欢看着他,一字字道:“它叫泪痕。”

任飞扬立时想起了剑脊上 那一道淡淡的痕迹,不由失声:“啊?这就是泪痕剑?——就是昔年邵空子所铸,与问情、离别齐名的泪痕剑?”

高欢颔首,淡淡道:“昔年邵大师一炉铸出三剑,第一把剑便是问情。他深知相剑之道,见此剑锋芒清澈,却非绝世之上品,仍不免堕入红尘爱憎,是以名其为‘问情’。此剑流落江湖一百余年,直至落入你父亲任风云之手,每一代主人均历经大喜大悲,难逃情劫。”

任飞扬有点听得发怔,不由问:“这么说,这是一柄不祥之剑啰!”

荒原雪 九(3)

高欢叹了口气,信马由缰走了开来,淡淡道来:“第二柄铸成之剑,就是泪痕。”

“剑刚出炉之时,天地风起云涌,一片肃杀。邵大师心知此剑杀气太重,世间又将有不少冤魂将死于此剑下,不由动了怜悯之心,泫然泪下——那滴泪坠上剑脊,留下了痕迹。故此这把剑也被称之为泪痕。最后得到这把剑的人,是我父亲高飞,他一生历经波折,但为人侠义不曾多杀无辜。终究因为泪痕滴上了剑身之故,剑上的杀气也弱了下去。”

任飞扬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表示不同意:“你也不是无行之人,泪痕在你手上想必也做了不少侠义之事——而今到了我手上,我自然也不会胡乱杀人。你放心好了,一个人的命,怎么会被一把剑左右?”

听得那样的话,高欢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欲言又止。

任飞扬却等不及了,又问:“那还有一柄剑,是否就是离别?”

“离别,离别……”高欢喃喃念着,竟有些痴了,“它又名离别钩。因为邵大师在铸剑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剑的尖部被铸弯,看上去仿佛是钩一般。昔年离别钩的主人杨铮……唉。‘它若钩上了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你分离;它若钩上了你的头,你的头就要和你分离。但我用离别钩,却只是为了能与你相聚,永远的相聚。’……”

高欢叹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那么,如今这离别钩,又在谁手中?” 那些江湖掌故,听得任飞扬悠然神往,忍不住的问,“是不是在你所说的那两位‘人中龙凤’那里?”

“天下之大,也不知流落何处。杨铮死后,他仿佛也与世人‘离别’了。如今的江湖上,至尊的只有夕影刀和血薇剑。”高欢的目光停在自己手里的剑上,突然又道:“我再讲一段传说给你听——”

“好!”任飞扬听得兴起,连忙点头,一脸神往。

高欢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剑,缓缓开口,声音冷涩:“传说这一百年以来,泪痕剑下杀人无算。但若泪痕主人过分杀戮,终究也难逃一死——而且杀死‘泪痕’主人的,必定是‘问情’的主人!

“这两把剑,一把是‘情’,一把是‘恨’,这两柄剑,必定世世相残——你相信么?”

任飞扬听得怔了一下,又不在意地笑笑:“这怎么能信?如今这两把剑一把在你手上,一把在我手上——难道你我也会相残?”

高欢蓦然回头,一字字道:“我本来也不相信,可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他的语声如披冰雪,涌动着无比的杀气!

任飞扬浑身一震,抬头,却看见了高欢的眼睛——残酷、冷漠,黑暗,与他平日所见的截然不同!那,完全是一个杀人者的眼神,再也没有半点侠气。

荒原雪 九(4)

他不禁勒马,失声问:“你……你究竟是谁?”

“我?”高欢冷冷地笑了,有点讥嘲地摇头,“你们不是都称我为‘大侠’吗?——错了,全错了!我真正的身份,只不过是一名杀手!”

“杀手?”任飞扬不可思议地问,在他印象之中,“杀手”还只限于几天前在天女祠边遇见的那一群黑衣人,武功差劲,贪生怕死,“你……你这种人,也会是杀手?”

高欢冷笑:“杀手有很多种。几天前那不过是三流的杀手,而我们听雪楼的杀手却是一流的,不比风雨组织逊色。”

“听雪楼?那是什么组织?” 任飞扬讶然的脱口问,“风雨组织又是什么?”

“是目前全武林势力最大的组织,也是我为之效命的对象。”高欢立刻不再往下说了,他知道这本是不该说的——即使对着一个即将死去的对手。

他只最后说了一句:“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为什么?”任飞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们无怨无仇……”

“上一辈的恩怨。”高欢道,神色却是淡定的,轻尘不惊,“因为你的祖父,曾经当众绞死了我的父亲。”

“什么?”任飞扬脱口叫了起来,差点握不住马缰,“我的祖父?任寰宇么?”

“是啊,那个靖海军的统领,任寰宇将军。”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直克制着情绪的高欢眉目间,终于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杀气,冷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谁都知道他是英雄,可英雄的脚底下,又踏着多少白骨?”

“我祖父……为什么要杀你父母?”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任飞扬讷讷问。

“为什么?”高欢笑了起来,微微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因为我父亲不肯杀人,就被任寰宇将军军法处置。”

任飞扬更加诧异:“不肯杀人也有罪?”

高欢的眼神更冷,仿佛凝结了一层看不见底的冰,缓缓冷笑:“是啊——你难道不知,有时候杀人无罪;不杀人,反而是有罪的么?”

任飞扬愕然地看着他。

高欢望着远处的一线蓝色大海,神色淡漠,缓缓开口回忆:“二十多年前,你祖父已然是靖海军的统率,而我父亲则是闽南一带的渔民。因为倭寇作乱,便投身军中作战。十年后做到了副将,在你祖父麾下听命。

“任寰宇铁血治军,雷厉风行,训练出了一支战无不胜的海上军队。

“我父亲一开始很佩服他……但是,随着战事的渐渐扩展,他发现,所谓的靖海军,很多时候的行径竟然和倭寇海盗也差不了多少。

荒原雪 九(5)

“杀倭寇也罢了,连那些因为贫寒而到了海上的流民也不放过!

“没一次战役后,都不留活口。妇孺老幼一概格杀勿论,金银布帛没入私囊。

“一次平海祸后,有一大队的海盗来降,颤栗着哀求靖海军收容。我父亲知道那些海盗多半是走投无路的渔民,便有心收降。可是任将军下令:所有俘虏,就地格杀!”高欢慢慢回忆着往事,嘴角有一丝冷笑,“我父亲实在是看不得那些人的惨状,便违了军令,私下放走了那些海盗——”

声音到了这里,微微缓了一下,高欢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一句话:

“于是,靖海将军为了维护军规,把我父亲吊死在军营的辕门上。”

任飞扬手不自禁地一抖,几乎握不住缰绳,忽然间不敢再去看高欢。

“你知道了么?”高欢忽然大笑起来,一反平日的冷漠克制,眉间有压抑不住的仇恨和愤慨涌出,“有时候,如你祖父那样杀人如麻是无罪的;我父亲不杀人,却是该当处死!那是什么样的世道……那是什么样吃人的道理!”

他在长笑中反手拔剑直指苍穹,眼神如雷电般雪亮。

任飞扬那般嚣张的人,居然不敢和这种眼神对视,默然低下头去。

“我母亲疯了,拖着我就往海里跳。后来,被一户渔民救了上来,人家看她生的美貌,自己又因为贫寒无法娶妻,也不嫌她是个疯子,干脆拿来当了老婆。”说到母亲受辱的那一段往事,高欢的语气却波澜不惊,“我成了拖油瓶,寄人篱下,生活猪狗不如。在九岁的时候,我逃离了那户人家,去了洛阳投靠父亲生前的一位军中同僚,从此开始了另外一种人生。”

说到这里的时候,高欢眼里有了罕见的笑意,望着天空,轻声:“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学了一身武艺,本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但,上天让我在洛阳,遇见了那一对人中龙凤——他告诉我,这个世道,其实可以扭转过来。”

“我把所有的才能奉献给了他,跟着他们一起闯江湖打天下,一直到今天。”笑了笑,高欢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剑,神色重新回到了一贯的平静淡漠,“一年前,我终于鼓足勇气回去了一趟那个渔村,找到了那户人家,不料却晚了一步——就在我回去的前几天,我那发疯的母亲不堪折磨,居然下毒毒死了继父。”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族里的人滥用私刑打得奄奄一息。然后,族长下令,把她用来毒死我继父的毒药给她灌下,号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来得太晚,毒已入了肺腑。我无法救她……守了她一夜,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毒药的折磨中逐渐死去。”

荒原雪 九(6)

“她临死前的神智却分外清醒,死死握着我的手,指甲一直掐到了我的肉里。母亲不再疯癫,她厉声要我发誓,无论用什么手段,此生一定要报仇!任寰宇一家老小,一个都不能放过!”

那一眼横扫过来,看得任飞扬心胆一震,有说不出的寒意涌起。

“你……就是为了那个誓言,才找到这里来?”任飞扬失去了平日的锋锐,有点不敢和他对视,侧过头,断断续续地轻声问,“来……来找我们家报仇?”

高欢漠然地笑了笑:“是。其实我早知道任将军一家回到了太平府,但是,那时候我刚加入听雪楼,有很多任务需要完成,一时间无法脱身——一直到前一段时间平了江南,又征服了拜月教,楼中暂时平静,我才向楼主告了假,来处理自己的个人恩怨。”

顿了顿,高欢眼里闪过杀手特有的冷光:“当然,我也不是贸然出手的——为了确定你就是任寰宇在世的唯一子孙,我反复在当地打听过,又仔细看了你的佩剑和武功路数。”

任飞扬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你居然为了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处心积虑了这么久?那是我爷爷几十年前和你家的梁子,就算是父债子偿,可我老爸也死了好些年了……算到我头上来,岂不是有点牵强?”

高欢神色肃然,杀气从眉宇间直漫了出来:“我一生从未替母亲做过任何事情,只在她临死前,答应了她最后的要求。说到,就要做到。”

几十年过去了,连东海的怒涛都已经平息,那些恩怨的本身早已被人淡忘。

可唯一不灭的,却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这可怕的仇恨,终于把血债传到了下一代。

此处是太平府外荒野,四顾无人,实在是杀人了怨的好地方。

风从山上掠下,带来冷意。一番对话后,任飞扬慢慢平息了最初的震惊,恢复了常态。

看得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自己,心底血气涌起,便不再争辩什么,哈哈一笑跃下马背,反手抽出泪痕剑,斜觑着高欢:“那好,我早就想与你一比高低了。放马来吧!什么泪痕必死于问情之下——我才不信这见鬼的传说。”

他右手执剑贴于眉心,左手拈着剑诀,做了一个起手式。

山风吹得他的披风与黑发一齐飞扬,但他的人却稳定如石,剑锋下的眼神透出一种聚精会神的肃杀之气。这个红衣浪荡子,抽剑在手的时候忽然间就仿佛换了一个人。

高欢的手搭上了剑柄,却没有动,仿佛在等什么。

过了片刻,突然一丝冷笑从唇边溢出,他头也不抬地冷冷吐出两个字:“倒下!”

荒原雪 九(7)

语音未落,任飞扬脸色巨变,身子晃了几晃,果然不由自主委顿于地!

“你……你竟下毒!”感觉到胃里有一股剧痛刺入脏腑,全身忽然间乏力,任飞扬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嘶声,“你,你居然用了毒药!”

高欢却看也不看他,淡淡道:“不错。方才小店中我敬你的酒中早已下了毒——你江湖经验太少,果然丝毫没有觉察的喝了下去。”

任飞扬盯着他,冷汗一粒粒从他额上流下。他的脸部已痛得抽搐起来,但他的心里却有一种更加剧烈的痛楚在噬咬。他咬紧了牙,用力得嘴角流出了血来,用已然变成幽蓝色的眼睛看着高欢,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与我放手一战,而要用这种卑鄙手段!”

他不甘心,太不甘心!

如果战死高欢剑下,或许还是一个痛快,但是如今这般死于毒药,却让他万般的不甘心。

“你莫忘了,我不是侠士,我只是个不择手段的杀手。”高欢看着他痛苦地挣扎,冷冷道,“本来我也想给你一个痛快,可很不幸,我的答应了我母亲,要你如她一样受尽了痛苦再死去——所以我才会下‘九天十地、魔神俱灭’这种毒。”

任飞扬已说不出话来,冷汗一滴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只是短短的刹那,连他的汗,都已成了诡异的淡蓝色!那是什么样可怕的一种毒?

看着站在眼前的男子,他一向明朗的眼中,亦已充满了怨毒!

高欢拍了拍手中的问情,嘴角居然有一丝奇异的笑意,仿佛喜悦,又仿佛哀伤:“那天你提议交换佩剑时,我问过你后不后悔,你居然一口答应不翻悔。看来,传说是可信的——泪痕的主人,的确会死在问情之下。”

他转过身去,径自上马:“你就在这儿慢慢等死……我不陪你了。”

勒马回身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泪痕剑,仿佛迟疑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这把剑,就给你陪葬吧!”

高欢一身白衣如雪,拨转马头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问:“你最后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只恨……只恨自己还没看到什么是江湖,就死在这里。”任飞扬艰难地开口,喘息着,眼睛里已然弥漫了诡异的深蓝色,“如果……如果风砂看到你这副样子……她会有多还伤心……”

片刻不到,连他的声音都已嘶哑不成声。毒药药性之烈,可见一斑!

听得那句话,高欢登时一震,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下意识地伸手入怀,冰冷的指尖触到了柔顺的发丝。那一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默然低首,杀气全消,径自转身策马离去。

荒原雪 九(8)

任飞扬踉跄跪倒在地,扼住自己的咽喉,只觉体内有如烈火焚烧,又仿佛群蚁噬体,那种说不出的痛苦,简直让他疯狂!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深蓝色,连流出的冷汗都是蓝色的,他的手痉挛地在地上抓着,直到手心里血肉模糊。

这样盲目的乱抓中,无意碰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佩剑。

抬起因为剧毒而变色的眼睛,他瞥见了那把给他带来厄运的泪痕。只是迟疑了一瞬,便摸索着握住了剑柄——高欢毕竟还是仁慈的……还为他留着这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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