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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沧月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44

那个被他贸然就当作知交的复仇者,到底怀了什么样复杂的心态、才在按照母亲遗言对世仇下了毒后,却留下一柄剑给他?

任飞扬咬着牙,握紧了那把剑,可已然无力抽剑自刎。

他便把剑支在地上,踊身往剑尖倒了下去。

然而,他没有倒在剑上。

一只手已及时拉住了他,同时拿开了剑。

在因为剧毒而昏迷前,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叹息:“小高做事,果然还是这样绝决。只是……唉……”

叹息未落,那只手已点了他全身十二处大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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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雪 十(1)

“喀嚓”一声,一支含苞的海棠被利剪截断。

风砂这才惊醒,脱口惊呼,心疼的看着那支海棠花。

早晨起来,如往日一般安顿好了那些孩子,她就在院中修剪花木。但不知怎么,却有些心神不定,几次三番的出错。

一早高欢与任飞扬的不辞而别,让她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想起了高欢冷漠如冰的眼神,以及偶尔闪过的痛苦眼神——这个人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那片三叶草,细细端详着。

手中握着这片草叶,一阵无言的暖流涌上心头。

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然而,他却是第一个把“幸福”交到了她手心的人。那个神秘的白衣男子,只用了一句话,就点破了她少女时开始就横亘在心里的死结。

“姨,高叔叔回来了!”蓦然,孩子们在院外欢呼起来。

风砂惊喜得手一抖,差点又剪错了一支鹊梅。

她立刻将手里的剪刀一扔,快步迎了上去,正见到大步踏入院中的高欢。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风砂上前,惊喜地问,难以掩饰心里的欢喜,顿了顿,看看他身后,又问“任飞扬怎么没一同回来?”

高欢站在那里,眸中掠过了一丝罕见的迟疑,然而转瞬冷定如初。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风砂注视着他的双眼,看出了他一刹间的退缩和逃避,更看见了随之而起的冷酷和杀气!——这种血腥的目光,是和神水宫那帮杀手一模一样的。

终于,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色转瞬苍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颤声问:“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任飞扬呢?你把任飞扬怎么了?”

“我把任飞扬杀了!”高欢不再回避,一口说了出来。

风砂手指一颤,那片三叶草从指尖飘落!

她苍白着脸,怔怔地看着那个满身杀气归来的人,接二连三的激烈诘问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杀他?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一个杀手。来这儿,杀他,只是为了复仇。”

“杀手?……那、那你为什么还要结交他?还要帮我?”

“不靠近目标,下手怎么会有把握?帮你,不过只是顺便获取他的信任。”

一轮问答后,庭院里陡然陷入了死寂。

孩子们已然听得呆了,只看着两个人在中庭对峙,一句话也不敢说。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许久许久,魂不守舍的叶风砂终于发出了木然的笑,眼神恍惚,望向面前这个白衣男子,“很好,很好……我本来还一直在奇怪,一个侠肝义胆的人,怎么会有这种眼神——如今我总算明白了!”

荒原雪 十(2)

高欢的眼神依然淡漠,每一个字都毫不容情:“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任飞扬已被我下了‘九天十地,魔神俱灭’的毒。”

风砂目光在一霎间雪亮!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毒!

看着怀抱问情剑,冷酷而漠然的高欢,她拼命压制的感情终于失控!

“你居然对他下这种灭绝人性的毒?你简直是个畜生!”风砂疯了一般地嘶声喊,上前用力抓住他的衣袖,“你手上还拿着他给你的剑,嘴里还叫着兄弟,居然转身就杀了他!”

高欢仍旧不动声色看着她,嘴角浮现出淡漠的笑意,眼神渐渐又变得辽远:“我本来只是一个杀手,无亲无戚,无情无义,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说句老实话,用这种方法杀人,我早已用过几十次了。只有你和任飞扬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才会上当。”

风砂呆住,因为极度的震怒和惊异而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是回来杀我灭口么?”她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问着这样生死悠关的问题,却反而镇定下来。

“不。”高欢顿了顿,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那……为什么回来?”风砂追问。

高欢低下头,第一次毫不回避地正视着她,眼里又闪出那种看不到底的淡漠笑意,一字一顿地回答着她的疑问:“我回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只是为了,把你心底里的那一点梦,彻底的打碎!”

“……”这句话带来的震惊,让叶风砂在刹那间失语。

那双眼睛是冷酷的,却仿佛洞察一切,连她心底那一点热情的萌动都了若指掌!

花木葱茏的庭院里再度陷入了默然,这一次,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去。

“高叔叔,你真的杀了任叔叔?”沉默中,蓦然,有一个稚气的声音斥问。

一大群孩子不知何时已围了上来,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盯着高欢。

高欢转过头,漠然颔首:“是。”

孩子们震惊地看着他,单纯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高叔叔是个大骗子!”“坏死了!”“打死他!”

蓦然,孩子们蜂拥扑了上来,哭着围着他又踢又咬,满目的仇恨。

高欢神色不动,任凭孩子们厮打,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仿佛忍耐到了极限,忽然冷冷对风砂厉声开口:“够了,让他们安静!否则不要怪我对小孩子下手!”

杀气逼人的语声,让风砂不自禁的一个寒颤,扑上去拦住了孩子们,用了罕见的严厉语气:“你们快回屋里去,不准再闹了!不然……不然我不要你们了!”

荒原雪 十(3)

孩子们不敢不听她的话,悻悻散了开去。

然而,临去之时的回眸中,那些本来明亮天真的眼眸中,居然有那般深刻的仇恨——或许,这是第一次将那些仇恨种入那样幼小的心灵中吧?

高欢毫不回避地望着那些孩子的眼神,心神有些恍惚。突觉有人扯他衣襟,低头,却见是小琪。那个勇敢的小姑娘此时也毫不怕他,孤身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襟,仰头轻轻地问:“高叔叔,你真的……杀了任叔叔吗?”

在小姑娘那样明亮如水的眼眸中,心冷如铁的他徒然也是一痛!

但他仍是淡淡点了点头。

见他承认,小琪脸色唰的苍白,烫着一般的放开了他的衣襟,目光立刻充满了愤恨。

“小琪,快回去!别闹了!”生怕她会惹来杀身之祸,风砂连忙呵斥,把她推走。

小琪听话地转头离开,却冷冷看了高欢最后一眼,冷哼了一声:“高叔叔坏死了!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时,刚走开的小飞也折了回来,走到高欢面前三尺之处,仰头看着他。

小孩子的头刚刚及到他的腰,但是眼神却是成人般肃然的,对着高欢一字一字开口,仿佛是宣战一般地丢下一句话:“高叔叔,你是个坏人!迟早有一天,我学会了武功,会找你为任叔叔报仇的!你记住!”

小孩子握紧了拳头,认真的看着他,许下诺言。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高欢嘴角再次泛起,他看孩子们离去,这才抬头看了风砂一眼,从怀中取出那绺长发,抛还给她:“戏已演完,也该物归原主了。”

风砂触电般一震,泪水已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从地上捡起那片三叶草,也抛了过去:“还你!”

高欢看也不看,忽然反手拔剑。

问情剑的光芒纵横满空,那孤零零的一片叶子转瞬被搅得粉碎。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砂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痴痴地看着漫天飞舞的叶片。

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她的“幸福”……已如叶般破碎而飘落了。

她终于伏在树上放声痛哭!

“只会哭的女人,永远只是废物。”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

风砂抬头,泪眼之中,她看见院中竹下站着位绯衣女子,脸罩轻纱,正静静端详着自己。

她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仿佛能一眼看到人的灵魂深处。

“我……实在承受不了了!”风砂一向坚强高傲,可不知为何在这个女子面前却软弱了起来,虽然硬撑着,但声音已颤抖了起来:“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你凭什么……凭什么指责我……”

荒原雪 十(4)

绯衣女子颔首,凝视着她,许久许久,目光中竟露出了怜惜之意。

“是的,我不是你,无权指责。叶姑娘,你是个很好的女子……如果能帮到你什么,我不会吝惜我的力量。”她缓缓开口,眼眸深处却有一丝笑意,“我告诉你,我已经救回了任飞扬——相信‘九天十地,魔神俱灭’之毒虽剧烈,也难你不倒。”

风砂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什么?你救了任飞扬?他……他在哪儿?”

“已经在你房中,”绯衣女子微微一笑,“相信你会救活他的。不过……”

她顿了一下,缓缓道:“他伤好之后,我会立刻带走他。”

“为什么?”风砂惊问,“你、你又是谁?”

绯衣女子的目光突又变得冷漠,轻轻冷笑:“我救了他,他必须为我做点什么来交换他的性命。我做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她的语气,也变得威严而寒冷。

“那么……你帮了我,我要怎么报答你?”风砂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

绯衣女子看着她,突又笑了笑:“我很喜欢你——我觉得善良,并不应该用背叛和血腥来回报。所以这一次我帮你,是不用任何代价的。”

她转身欲走,又回头叮嘱:“三日之后,我会来带走任飞扬。你不用想法子躲开我,因为我若要干什么,从没有办不到的。”

她一双剪水双眸燦燦生辉,钻石般夺目而冰冷。

风砂不知为何对这神秘女子徒生亲切,不由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绯衣女子迟疑了一下,展颜一笑:“我姓舒,别人都叫我阿靖。”

她拂开面纱,露出了清丽端庄的面容。

绯红色的短剑清光绝世,闪耀在她的袖间。

风砂一时反应不上,怔怔见她回身掠出院子,尚自喃喃自语:“阿靖,阿靖……”

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失声惊呼:“听雪楼的靖姑娘!——居然,居然是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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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雪 第三部分

荒原雪 十一(1)

任飞扬醒转时正是午夜,但他一醒来却见到了满室烛光,和烛光下略显憔悴的风砂。

她一直坐在灯下等他醒,一直等到因为心力交瘁而沉沉睡去。她的容色苍白,眼波朦胧如雾,在灯下看来,仿佛是个一口气就能吹散的雾之灵。

任飞扬头脑依旧混乱,不知此刻是真是幻,低唤:“风砂!”

可全身似乎已失去了知觉,张了张口,喉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不知道,距他昏死已过了二天二夜。这期间剧毒侵入他体内,把腑脏、静脉侵蚀殆尽,连血液也遍布毒素,全仗着风砂全力救治,一丝丝把毒拔出,才几次转危为安。

风砂正在将睡未睡之时,徒然惊醒过来,失声喊:“高欢,别杀任飞扬!”

她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从梦中惊呼而醒。一转醒,看见榻上复苏的任飞扬,不由狂喜:“任飞扬!你醒了?你醒了!”

她扑到榻边,泪水不由自主一滴滴直落下来——任飞扬虽是为高欢所伤,但不知为了什么,在她内心深处,却仿佛是自己害了他一般。

风砂端来一盏茶,用纱巾沾湿,轻轻润了润他干裂的双唇,再慢慢把茶水一匙匙喂给他。

这茶乃白菊与冰糖同煎,润喉清火,任飞扬喝了几口,神志略为清明,终于发出声来:“风砂,我怎么……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应该……已经死了么?”

“有一个人救了你,把你送来医治的。”风砂柔声道,“你中毒很深。”

任飞扬浑身一震,回想起那一幕,目光又露出了刻骨的怨毒!

但他看见风砂,轻轻叹了口气,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实在不想再伤风砂的心。

对于高欢,他固然恨之入骨;可对风砂,他却始终不想让她因此而难过。他知道风砂是多么信任和感激高欢。

风砂看见他的欲言又止,心下霍然明白。看到这个红衣少年如此善良,她心里却更是难过,低下头去,含泪道:“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是高欢下的毒手。”

她声音虽在发抖,可依然很平静:“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这样一个畜生。”

听到这样的严厉的话从一贯温柔的风砂嘴里吐出,任飞扬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从小飞扬跋扈,任性妄为,被一帮狐朋狗友捧上了天,处处唯我独尊,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这次遭遇,不啻为他平生从未有过的挫折和打击!虽他生性骄横,但对朋友始终披肝沥胆,不存半点戒心,却不料如今被“朋友”玩弄于股掌之上,险些丧命。

骤然遭此巨变,一时又无法排解,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生生地把他的心扭曲!

荒原雪 十一(2)

风砂突见他平日明朗的脸上现出极为恶毒的神情,不由心中一跳,柔声道:“你毒性方退,还要小心养病,毒性若是反扑就凶险万分了。”

任飞扬缓缓点点,不再说话,合上双眼静养。

天已渐渐亮了,村中各处已有鸡鸣遥相呼应,窗纸上已透出了白光。

风砂也不由沉沉睡去,伏倒在桌上。

突然,几声惨叫划破黎明!

叫声传自一墙之隔的院外,风砂一惊,挺身坐起。

“妈的,这娘们还真厉害,在这院内外布下了不少毒阵。”墙外有一人低声道,细细簌簌地往前摸索,“上次来的十二个兄弟一个也没回去,难不成全死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不知道。不是说这娘们不会武功么?”

“反正得小心。你看老大还没进去,已在墙外中了毒。咱们小心点,别着了道儿。”

风砂此时所处的房间离外面只有一墙之隔,因此听了十之八九。

刹那间明白是神水宫的人在短时间内卷土重来,不由脸色大变,奔至任飞扬榻前,扶起了他:“神水宫的人又来了,咱们先躲一躲。”

一言未毕,院门已被轰然踢开!

任飞扬也明白形势危急,强自支撑从榻上起来,扶着风砂的肩。

他这一动,口鼻中登时汩汩涌出血来,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他咬牙不出声,跌跌撞撞地由风砂半扶半抱着进入祠堂。

风砂转到天女像背后,推开一扇暗门,与他匆匆弯腰躲入。

一入暗室,任飞扬再也支持不住,一大口血喷了出来,面色转为青紫。

“这可怎生是好?这一动,体内毒气又要反扑了。”风砂扶着任飞扬坐在铺了稻草的地上,心知情况凶险万分,不由一阵无措。

但她生性坚强无惧,虽处境险恶,仍没有丝毫的气馁,已急速地想着全身之策。

剧毒反啮,无法忍受的痛苦逼得任飞扬张口大呼。风砂此时听到了大门推响,情急之中反手堵住了他的口,任飞扬这声厉呼便再也发不出来。

他在神志迷乱中紧紧咬着牙关,深深咬入风砂的手背!

血从手上不住流出,她疼得眉头都蹙了起来,却忍住了不叫出声音。

看到任飞扬因为痛苦而不住挣扎,一惊之下她顾不得其他,紧紧扑在他身上,摁住他四肢,以免他在挣扎时发出丝毫声响,惊动了外头。

门外的脚步声已渐渐走近,似乎有五六人。

其中一个道:“奇怪了,刚刚好象还听到有人走动,怎么一进来又没人了?”

另一人道:“这妞不会武功,所长只是用毒而已。咱们此次前来又备了辟毒丹,一定可以手到擒来,也好雪宫主多年心头之恨。”

荒原雪 十一(3)

众人在房中细细搜寻,风砂的心也随着他们的动静而七上八下。

方才要搜向这边,突地听一人道:“东边屋子有动静!”

众人一声呼哨,立时四散追去。

风砂暂时舒了口气,提到喉咙口的心放了下去。

她看着任飞扬的脸色,心知剧毒正在他体内肆虐,自己却无能为力,不由心如刀割。

寂静中,忽然听得东边房中一片嘈杂,一个尖声大呼:“姨姨,救命!”

话音未落,惨呼已起!

“阿诚!”风砂脸色惨变,刹那有如疯了一般!

她不顾一切地起身,可手却死死地被任飞扬咬住,挣脱不得。

她怔了一下,看着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任飞扬,颓然坐了下来。

毒性反复,任飞扬手足又一阵抽搐,剧痛让他宛如困兽般不停的挣扎。

与此同时,脚步声又转了回来!

风砂大惊之下回身扑上,死死压住了他的挣扎,在他耳边轻轻道:“再忍一会儿!”

任飞扬显然听到了她的话,勉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智,缓缓点头,胸口不住地起伏着,冷汗已湿透了重衣。两人在黑暗的密室中,一起无声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次回来的大约只有两三人,其中一个哂道:“还以为是那娘们,谁知是几个崽子,真是空劳我一趟往返!”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接口:“别的地方都搜过了,什么也没有。”

这时,先前那人突然叫道:“你们看,这杯菊花茶还是热的!人一定在左近!”

暗室中风砂身子一震,面色转为苍白。

她心知这房内陈设简单,对方若细细搜寻,过不了多久便要发觉这个地方。

外面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打砸声,还有孩子们尖利的哭叫声,暗室内部却是令人窒息的寂静。又闷又热的暗室中,只有任飞扬粗重的喘息声和风砂急促的呼吸。

风砂伏在他身上,紧压着他的手足,一动也不敢动。

黑暗之中,任飞扬似乎已经历过了剧痛,神色稍见清醒,渐渐松开了咬着的牙关。

对方的脚步声在离暗门几步之处响起!

风砂屏住呼吸,不敢稍动。虽然任飞扬松开了口,可她的手却不敢移开。她手上温热的血,一滴滴流入了任飞扬的嘴角。

任飞扬没有动,可眼中已有泪光。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一同感受着这死亡边缘的恐惧。两人的衣衫均被冷汗湿透,可谁也不敢动一动。

风砂突地听到外面又一声孩子的惨叫,身子不由剧烈一震!

“是小飞……是小飞!”她身子渐渐发抖,但仍拼命忍住不啜泣出声。

荒原雪 十一(4)

任飞扬神志已然清醒,他右手缓缓伸出,抓住了腰间的剑。可毒性未退。

这灭绝人性的毒,已让他连收紧手指的力量也没有!

他感觉到风砂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仇恨、恐惧和绝望在共同逼来。他在黑暗中听着风砂压低的啜泣和呼吸,感觉到她脸上的泪一滴一滴落到他的脸上。

生平第一次,他眼中流下了泪!

在黑夜之中,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流泪。

但他与她的泪,他与她的血,的的确确流在了一起。

任飞扬缓缓咬紧了牙关,牙齿没入风砂的手背,她的血流入他嘴角,如此的苦涩而炽热。

他在内心暗暗发誓,无论是生是死,这一刻他将终身不忘!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风砂的身子一僵!

同时门外咫尺传来杂乱的足音,有一个声音兴奋地招呼:“这儿有扇暗门,进去看看!”

被发现了!——他的心也在往下沉。

风砂蓦然坐起,在黑暗中静静不动,注视着门,眼神亮如闪电。

门外几个先商量了一番,显然是小心翼翼。

“说不定真在里面,可得小心了。这娘们鬼花样多。”

“怕什么,咱们这次也是有备而来。嘻嘻,曹老三正在东边房里拿了那个小孩儿,做一件最厉害的东西呢!”有一个人阴阳怪气的说,得意之声溢于言表,“等一下看我们把这儿炸成废墟给宫主出气!”

“喂喂喂,有完没完?我先上了!”另一人不耐烦了,终于发作。

话音未落,门“轰”地被一脚踹开。

门开的一刹那,任飞扬只看见风砂右手一扬,一片红雾散了出去!

门口那人长声惨呼,一头栽了下去。

“老八,老八,你怎么了?”嘶哑嗓子的急问。

只见老八往后一头栽倒,双目泛青,口中竟嘶嘶作响,蓦地伸手掐住了同伴的脖子!

嘶哑嗓子大骇,忙大叫:“老五,快帮忙!”

左边那人一刀下去,发疯的老八立时没了声息。

“妈的,我先服下辟毒丹,看这妖女还有什么花招!”老五恨恨骂着,一步步向暗门走来。

他长长的影子投入室中地上,一寸寸逼近,狰狞可怖。

风砂目光中已露出绝望之色,摸遍了身上每一个口袋——她手上已没有一样毒药!

她下意识地往中间坐了坐,挡住了身后的任飞扬。

老五一把推开门,低头探入,一眼就看见了密室中的风砂,得意地狞笑:“臭娘们,看你还能飞到天上去?”他一步跨入,伸手抓住了风砂的长发往外拖。

荒原雪 十一(5)

突然,他动作停了,双眼凸出,“砰”地一声仰天摔出门外,心口的血如泉般涌出!

风砂喘息着起身,抬头就看见了黑暗中同样扶墙喘息的任飞扬!

他一身红衣已半为血所染,长发被汗水和血水沾在颊上,脸色苍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一手拄剑,一手扶墙剧烈地喘息着。

方才这一剑,实已耗尽了他仅存的一丝体力。

可这一剑之可怕,也已让门外剩下两人不敢妄动!

暗门开着,可他们不敢再进去一步,仿佛其中有杀人无形的鬼怪。

僵持了一会儿,门外一人突道:“对了,干嘛不用火药炸死他们?”

此话一出,另一人也恍然大悟:“对啊——反正宫主也说了活的抓不到死了的也好,就用炸药炸死这妖女!”

室内,任飞扬和风砂相顾失色,不由自主伸过手紧紧相握。

在这绝境之中,他们两人只有相互扶持,才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门外的“嗞嗞”之声已响起,那是炸药引线燃烧的声音——随着这死亡之声,一只小包被从门口抛了进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死亡弧线。

在火药抛进来之前,任飞扬一把抱住了风砂,不顾她挣扎,背过身去,死死的将她护在了怀中——就算有一分希望,他也希望这个一生苦命的女子能好好活下去!

那一瞬间,在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少年怀里,风砂眼里的泪直落下来。

那样不顾一切的保护,仿佛只在遥远的少女时,才在师兄身上体会到过吧?

如此,也算是瞑目。

突然间,门外又传来两声急促的惨叫!

在炸药落地之前,一只手伸了进来,一把握住了燃烧的引绳。

当这只纤美如玉的手舒开时,火已灭,灰已冷。

门外那些神水宫的下属已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每个人颈中都有一道剑伤。

那样快的剑,几乎只能看得到绯红色的光,却在刹那间削断了数人的颈椎。

“靖姑娘,是你!”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回来,风砂定了定神,认出了来人,不由惊喜若狂,忙扶住任飞扬出了暗室,对那个绯衣女子连连敛襟行礼。

那个绯衣女子缓缓一笑,轻轻将剑上的血珠甩落:“来得晚了一些,让你受惊了。”

她的眼光落在血披满身的任飞扬脸上,微微点头:“毒是退得差不多了,可伤又重了不少——看来今天要带走他也实在有些麻烦。”

任飞扬迟疑地看着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清丽的绯衣女子来自何方。然而方才她那一剑却让他变了脸色,这个生长于海边小城的少年,实在是从小到大没见过如此迅捷凌厉的剑法。

荒原雪 十一(6)

风砂忙在一边说明:“这是听雪楼的阿靖姑娘,就是她带你回来让我救治的。”

任飞扬脸色变了。不是感激,而是愤怒:“听雪楼?高欢也是听雪楼的杀手!你们又杀我,又救我,到底想干什么?”

风砂也怔住了:高欢也是……听雪楼中的人?

阿靖却微微地笑了,生神态冷漠:“杀你是高欢个人的事,与听雪楼无关;救你则是听雪楼的主意。”

她顿了一下:“无论怎么说,你这条命还是我救的。怎么都该说一声谢谢吧?”

迟疑了许久,任飞扬终于道:“多谢。”

“多谢?光一声‘多谢’没什么用。”阿靖的笑容带了几分讥诮,冷然,“我既救了你,你就得还我这个人情。” 她的眼眸冷锐。

任飞扬不服:“你待怎样?”

阿靖笑容顿敛,一字一字道:“加入听雪楼,为我们效命一年。”

见他不答,她又冷冷一笑:“一年的自由换你二十四岁的性命,的确已很便宜——你如果不答应也没关系,把这条命还给我就是了。”

任飞扬目光闪了闪,似乎在沉思,忽然问:“听雪楼中那一对‘人中龙凤’,就是你和听雪楼主么?”

“……”诧异这个少年忽然问出这个问题来,阿靖吃了一惊。

旁边的风砂却是点点头,替她承认了。

“真的是你?”任飞扬眼里忽然亮了起来,“怪不得方才那一剑如此惊人!你们就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是不是?”

进入江湖,正是他目前心里所向往的,而能和江湖上绝顶人物合作,更是梦寐以求——然而,迟疑了许久,他却摇头,道:“要我和高欢共事一主,办不到!”

“高欢不会知道你还活着。”阿靖神色不变,静静道:“你恨高欢,是不是?——高欢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职业杀手;你武功虽强,经验却太差。你若想打败高欢,只有加入听雪楼,我们会给你你所缺少的东西:经验,以及其他。”

任飞扬沉吟许久,神色瞬息万变,

忽然一抬头,眼神亮如闪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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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雪 十二(1)

脱出险境后,风砂第一个念头就是直奔东厢房——孩子们怎么样了?一定不会有事……要知道,他们平日都是一群机灵鬼啊。

她一直往门外走去,却不敢再往深处想下去。

她刚刚到门口,身边绯红色的衣衫一闪,阿靖已经抢到了身侧。

听雪楼的女主人伸手挡住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别过去了,全死了。”

“全……全死了?”风砂一下子全身无力,扶着墙,目光突然空了。

小飞、阿诚、小琪……这些她抚育了四五载的孩子,全死了?

不到一天之前,他们还在身边嬉笑玩乐,还说着长大了要替任飞扬向高欢报仇的话——而如今,却已然阴阳相隔!那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啊。

她用力咬着牙,直到唇角沁出了血丝。

一把推开了靖姑娘,风砂发疯一般地冲入东厢,却看到了狼藉一地的孩童尸首。

仿佛忽然间脑子就一片空白,叶风砂双膝无力,踉跄跪倒在地,半晌才呜咽哭出声来,在满地尸首里痛哭。绯衣女子站在血泊里看着她,眼里浮出了淡淡的叹息,却没有说话。

这些十几岁就横死的孩子,总是让她想起自己血色的童年来。

许久,仿佛所有的泪都已经流尽,风砂红着眼抬起头,清澈的眼中已然满是仇恨之色,低声咬牙:“神水宫,你逼人太甚!……不可原谅……我绝对不能和你们罢休!”

她蓦地抬头,在绯衣女子面前跪下,咬牙低声道:“靖姑娘,我自知武功低微……可我无论如何都要报仇!请、请姑娘相助!”

阿靖神色不动,看着天际的白云,淡淡冷笑:“明知我做事向来有代价,你拿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风砂一字字道:“无论做什么,只要风砂有一口气在,必以性命交付姑娘——”

她抬头望着阿靖,眼神深处仿佛有幽暗猛烈的火,在灵魂中烈烈燃烧,夹着绝望和疯狂。

又是一个为了得到鲜血和力量而不顾一切的人……就如她当年。

究竟,仇恨是什么东西?竟然将所有纯净的灵魂都拖入了血污的炼狱,从此万劫不复——这个叫叶风砂的女子,曾经是那样水一般柔顺明净的人啊。

这样的女子,终究还是堕入了血池么?

阿靖默默叹息了一声,手指抚摩着袖中清光明澈的血薇剑,目光在面纱背后瞬息转换不定。

叶风砂没有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相若的女子,不曾站起。

她那样平静然而猛烈的目光,仿佛是无形的压力,隔了空气向对方压过去。

“借你力量的话,你能拿什么回报我呢?——你根本不是适合在这个江湖里生存的人啊……”阿靖轻轻摇头,茫然地低声,“进入江湖,就是你的坟墓。”

荒原雪 十二(2)

然而,低头看见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叶风砂,似乎再也不忍看见这个女子一直忍受着如此的屈辱折磨,她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扶起。

在看着蓝衣女子眼神深处几近绝望疯狂的表情时,面纱后的目光,彷佛无声的叹息了一下,终于淡淡道:“好罢……你也不用投效听雪楼,我答应你,如若萧楼主也有意铲平神水宫,那么,我倒可以答应以宫主之首相赠。”

风砂抬头看着这个绯衣的女子,有些失望的、坚持着问:“你……也不能肯定的答允我么?你已是听雪楼首脑人物,灭神水宫还不是一声令下的事情?——你终究还是不肯?是不是?我没有价值……根本无法和神水宫那个筹码对等,是不是!”

因为再度的绝望,她紧紧抓住了绯衣女子的手,十指用力的几乎刺破她的皮肤。

然而,阿靖没有拨开她的手,看着叶风砂的眼睛,她却极度冷漠的点了点头:“不错……你能做甚么?你这样的人,到了听雪楼里根本没有得到重用的机会。就是我答应了,但是萧楼主呢?他可是从来不做不对等的交易。”

叶风砂放开了手,看了她片刻,然而无法从那冰雪般的目光内看出任何缓和的迹象,再也不多想,她起身,一字字道:“那么,就当我没求过你!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想办法的!”

她转过头去,纤弱的背影却在微微颤抖。

其实她也知道,如果只凭一己之力,对抗神水宫根本是不可思议之事!

以当今武林格局来看,要扳倒在西南称霸的神水宫,虽不是不可能,但是有这个实力的,除了中原霸主听雪楼外,唯有黑道第一势力风雨组织。

然而,要请动风雨这样的杀手组织需要巨大的财富,根本不是她所能付得起。

“或者……用任飞扬来换吧!”蓦然,阿靖的声音在身后冷漠的响起。

叶风砂一震,莫名的回头望向那个一身绯衣的女子,等待她的解释。

阿靖微笑,淡淡道:“你对于他有救命之恩啊……以他那样的性格,就算你不开口求他帮忙,只要让他知道了你目前的情况——我想,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为你复仇吧?”

说起那个红衣黑发的少年,眼光中有复杂的光,绯衣女子漠然的开口,提出了条件:“他那样的人,才是听雪楼最需要的——如若任飞扬愿意为你而发誓永远效忠于听雪楼……那么,我可以向楼主提议,开始着手安排进攻神水宫的计划。”

“如何?”阿靖淡漠的笑了,似乎不愿多说,转头问:“风砂,你是要自己去求他,还是让我转告他你目前的情况?……只要他知道你的情况,他是绝对不会置身事外的。”

荒原雪 十二(3)

风砂无言,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轻抚自己的右手。

白玉般的手背上,那深深的牙痕中还在流血。这些年来虽然同在一个小城,他们却不曾相识——然而在密室中的短短片刻,在死亡边缘的共同挣扎,却在片刻间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某些人一生也无法达到的情谊。

然而,她却要为了自己的仇恨,把他推上一条万劫不复的路么?

“不。”许久许久,一个字斩钉截铁地从叶风砂的嘴角吐出,她的手用力握成了拳,上面的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雪白的手掌流了下来,一滴滴滴落地面。

她仰起头,眼神坚定:“那是我自己的事,不要把他扯进去!靖姑娘!”

“我不想他成为另一个高欢!”风砂看着阿靖,眼光冷彻入骨,但语音却在微颤:“听雪楼会毁了现在的任飞扬的……求求你,别让他去听雪楼,放过他吧。”

阿靖目光也变了变,突然凝视着她,低低道:“事到如今,我也无能为力。楼主知道他是个人才,所以让我跟在高欢后面救下了他——楼主的令已下,覆水难收。如果任飞扬不肯,那末,他便只有把那条命还给我。”

风砂怔住,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若,却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少女,看着她冷漠的脸色和不动声色的眼睛——难道,这就是江湖传言中、翱翔九天的凤么?那样孤独而冷漠,哪里有百鸟朝贺的雍容与华贵?

那样锋利的眼神背后,隐约却是极度的落寞。

风砂做了最后的努力,再次出言相求:“靖姑娘,你、你可不可以收回命令,放过他?——我知道你可以的!”

目光闪烁了一下,阿靖沉吟未决。

正待回答,却突听身后一人淡淡道:“你错了,她不可以。”

这个声音淡然而冰冷,带着说不出的高贵与威严,仿佛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

但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阿靖的神色却变了。

风砂惊讶地回头,不由也怔住。

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位身披白裘的青年公子,正冷冷看着她们二人。他眉目清奇,目光锐利,可面色却颇为苍白,嘴唇也是反常的红润,仿佛刚刚吐了一口血似的。

因为身怀医术,风砂一看之下,便知此人身有恶疾,已趋不治之境!

阿靖缓缓走到他身前,单膝下跪,低声道:“拜见楼主。”

绯衣一动,方才弯腰,那青年公子已经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轻轻咳嗽着,无奈道:“何必那么客气,阿靖。”

在抬手之间,风砂发现他的腕骨很细,腕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完全是书生气的手。

荒原雪 十二(4)

平视着阿靖的眼睛,青年公子微微颔首,赞许:“方才我已在偏房与任飞扬见过面了,他已答应我加入听雪楼——阿靖,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听他这等口气,风砂心中突然一动,不自禁的脱口而出:“听雪楼楼主!你是萧忆情!”

与此同时,她心下一黯,已知任飞扬终究要踏入江湖!

听雪楼主已经过问了这一件事——龙行天下,烈焰巡于世间。他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萧忆情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

风砂发觉,他在笑的时候,眼睛也是不笑的!

——那几乎是和高欢一摸一样的笑容。

根本没有多留意旁边站着的女子,萧忆情只是向一旁的绯衣女子说话:“高欢想必已回楼中待命。任飞扬以及一干新来人手,我已下令派人送往总部秘密训练,以后‘任飞扬’这个人,就算是彻底死了,高欢也不会发觉这件事——阿靖,咱们也该回去了,离开才几日,已经积压了很多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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