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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百里冀战死的消息传到南淮时,百里恬正在房顶上看星星。
象征战争的北辰晦暗无光,听管家七公说,这是那颗看不见的,叫做谷玄的星星吞噬了北辰的光芒。百里恬努力分辨着北辰七星的形状,当他的父亲,唐国国主百里冀远征北陆时,它们分明是明亮的,可是眼下,就是那颗叫“辅”的伴星,都散发出比北辰主星更加耀眼的光芒。
就在这个时候,百里征的黄马奔进了院子。
家丁涌上去,将百里征搀下马,这个三十八岁的勇将已经头发散乱,浑身血迹。他并未发现在房顶的百里恬,但百里恬却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三叔。
“我的父亲呢?”问题在百里恬的心里盘旋,但终于没有问出来,他呆立在冷意渐起的房顶上,看着百里征被抬下马,家将和仆役好似无头苍蝇般乱撞,似乎在高喊着什么,有人在门槛上绊倒,有人点起灯笼,还有人奔出门去。
百里恬的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知道此刻院中已经一片嘈杂,但他就是听不到那些从急速开合的口中叫出的声音,也听不到快速的脚步声,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移动。
直到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公子,下去吧。”
百里恬仿佛被抽空了力量,身子一斜,几乎滑下房顶,那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肘,将这个呆滞的少年搀下房顶。百里恬侧过脸,看到了七公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小声问:“七公,是不是父亲……”
七公眯缝着眼,半晌才回话道:“公子,我们进屋再说。”
这话完全不能让百里恬安心。
七公是随着百里恬的母亲苏氏来到百里家的,虽然只有四十岁,但论及辈分,还是百里恬的舅公,本来是百里恬母亲的娘家亲戚,但在百里家的上一任管家平伯病死后,就继任了总管的职务,几年下来竟然整顿得有声有色,就是百里家的大妇胡氏亦对他信赖有加。
此刻,家丁纷纷为他和百里恬闪开道路,他们就一路走到了正堂。
胡氏和苏氏已经坐在了大堂的正中,边上还空着几个位子,百里恬看到自己的三叔百里征正瘫坐在一个软榻上,几个仆妇在给他解开衣甲,端着不知什么朝他口中送。百里恬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却立即被七公按住肩膀,强转到下首的椅子上,低声说:“莫乱动。”百里恬没有挣开肩膀上的大手,但仍叫了一声:“三叔!”
百里征似乎没有反应。但苏氏却立即把脸转了过来,面色十分不豫,似乎要站起来责备这个没规矩的孩子,胡氏伸手拉了拉她,她方才把半起的身子坐回椅子。但百里恬已经看到自己母亲和大母的脸色,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凝重。
大堂内外一片混乱,此刻府中人本应已经睡下,但仆人们在把纯素的灯笼挂起来,七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百里恬,在大厅外开始指挥。
百里恬犹豫了一下,正要站起来,又有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时,发现是自己的兄长百里恒。百里恒脸上毫无血色,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将百里恬也带着坐下,这个一向照顾他的大哥此刻的声音有些颤抖:“小恬,别乱走,别乱走……”他一连说了好几次,百里恬感到他的手非常凉,而且湿。
“到底怎么了……”百里恬看着他的哥哥,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捏疼了,但百里恒没有说话。
大门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百里恬寻声望去,是二叔百里辽和四叔百里驰,他们并不住在主宅,想来是刚刚赶到,百里驰甚至还穿着不同款式的靴子。百里辽进门先朝两位主妇施礼,百里驰已经叫出声:“三哥!大哥他……”
此刻百里征正在被一个仆妇按摩心口,闻言便要推开那妇人,却竟没有推动,只是痛叫道:“全完了!大哥,五弟,八千子弟,全被害死了!”
百里恬霍地站起,但此刻没有人关注他,大堂之中一片骚乱。胡氏朝后一仰,竟昏了过去。苏氏急忙搀住她,百里恒也跑上去,摩胸口掐上唇,又有丫鬟递上嗅剂。下面的百里辽和百里驰已经冲到百里征的身边,百里辽拉住他的手,百里驰想伸手拔剑却发现根本没带,只能挥臂怒喝:“这些贼蛮子!”
“不是蛮子……”这句虚弱的话却让厅堂安静下来。
“探子说三国联军在天启下力战惨败……但终究只是道听途说。”百里辽缓缓道:“老三,到底出了什么事。”
百里征猛地挺身大呼:“是辰月!是古伦俄那妖人!”
百里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却听得大厅门咣当一声关上,七公靠在门口,脸色铁青,低头道:“二爷,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百里辽微微颔首,略提高声音说:“你们都听着了,谁敢多嘴,休怪我剑下无情。”那些仆妇都唯唯瑟缩。
百里征开始讲述那惨烈的战斗与最无耻的背叛,百里恬捏紧白净的拳头,几个叔叔在大厅的另一端挥舞着手臂,这让他回想起出征勤王时百里家的争论场景,但其中已经没有父亲的身影。
他知道,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回了。
在他神思恍惚中,只听到百里征嘶哑地叫出百里冀在砍下自己头颅前的诅咒:“百里家的子孙即使只剩下一人,也要用钉子钉入古伦俄的咽喉!”
“在那之前,百里家就已经不会有子孙了。”
薛旭将兜帽朝下拉了拉,对陶慕玄说:“百里冀现在有两个儿子,百里辽只有一个私生子,百里驰虽然是个粗人,却有三儿两女,百里湛妻子都死在安南,自己也死在蛮族手里,这支就算绝了。”
陶慕玄远远看着黑暗中的南淮城,轻轻地说:“薛将军,我知道你喜欢当面作战,但百里家现在就好似一只刺猬,你去踢他时,会弄痛你的脚,但如果只是用根毒针扎进去,他就会露出柔软的肚皮……”他举起一只拳头,缓缓张开手指,如同一朵妖异的白花开在黑沉沉的夜中。
薛旭嘴角牵动了一下,带动右脸上那道可怕的疤痕,他把手也举起来,轻握成拳,在耳边快速而小幅度地摆动了一下,树林中那幢幢的黑影就一起动了起来,那些外罩黑色披风的骑士策着包了蹄子的骏马,如黑色的河水流过薛旭和陶慕玄,无声地向南淮流去,夜色中,黑色披风外银色的星星和弯月标记如同水面的波光。
百里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拉回房间睡觉的了。
事实上父亲战败的消息已经传进南淮数日,但确切消息的到来还是令他产生了巨大的不真实感。七公的妻子音夫人亲手把他扶上床,掖好被子,方才带上门出去。“明天你的哥哥会出发去扶灵回来,你也要多准备一下,家里的担子从此要有一半落在你头上了。”
这些话打在他头上,让这个十五岁的小孩子无法接受。他不能理解担子是什么东西,但他从这些后果中非常不情愿地导出了一个前提——
唐国百里家的国君,他的父亲,死了。
是啊,百里征已经说过了,他的母亲在离开大堂前也说过了,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已经无可逃避,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窗外的北辰依旧无光,而此刻,就连辅星都湮没在沉沉夜色中。
音夫人把耳朵从门边移开,屋里的少年并没有发出哭声,她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丈夫也站到了身后:“大少爷睡下了,明天要跟四爷去天启,小少爷呢?”
“刚刚睡下,他很坚强,不愧是将门虎子。”她叹了口气,“老爷这下可把咱们推到风口浪尖儿了。”
七公抚了抚妻子的头发,“无暇,古伦俄天下奇才,这是早晚的事儿,我看这才是刚开始呢。”
音夫人摆了摆头道:“今天夫人的情绪也不太好,我去陪她一下,你早些休息吧。”
“休息……”七公抬起头看着星空,“是啊,休息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但即使睿智如七公,也不会想到辰月的动作是如此的迅速。
胡阿祥从唐国军队退役已经有二十三年,他在南淮有一个打更的工作,每月可以得到四个银毫,虽然并不很多,但住所和衣物都由军营供给,对这个跛脚的老家伙来说,已经足够了。
十多年的从军生涯,让胡阿祥感到今日的南淮暗潮涌动,西门的守军似乎号坎有些不同,百里家所在的坊更已经被兵丁守得严实。还有一些快马在几个百里家的大宅之间奔行,有一次几乎把他挂倒。胡阿祥不敢在路面上行走,只是贴着墙根,巡行着自己打更的路线:从南门到西南角楼。
就在胡阿祥走到南门西侧的时候,他感到有粘湿的东西瞬间弥漫在四周,灯笼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他下意识地抬头,却见周围都是一片湿淋淋的雾气,近在咫尺的城墙竟完全在目力范围内消失。
怎么会有这么大、这么快的雾?而且还是在夜里?
一阵透骨的寒意让他从尾椎一直冷了上去,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战场,蛮族的骑兵搜索着倒下的尸体,他在尸堆中强忍了两天两夜,然后爬出生天,死亡的感觉如今再次出现在他的周围,令这个老兵身上起了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他举起梆子,他想要敲响它,他还记得紧急的军事节奏,但如同巨蛇般盘绕的雾气以及芒刺在背的寒意,清晰地告诉他,此刻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他的手颤抖着,更槌几乎拿捏不住。他听到雾气中有奇怪的声音,在分辨出哪些模糊的声音是什么之前,他听到了城门打开的声音,这是他所熟悉的声音,他几乎耗尽全部力气转过身,迎面从雾中冲出的,是一匹无声的黑色的骏马,他最后看到的,是一道无比凌厉的刀光。
百里恬走在血染的土地上,远处矗立着巨大的城墙,那似乎是天启。在他小时候,父亲曾经带他去天启游玩过,但当他想看清城门的匾额时,却完全无法凝聚目力。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好似血沼的地面上,血腥的味道弥漫在他的周围,他四下张望,只看到残肢断臂和散落的兵刃旗纛,以及,在远方一个挺立的人形,没有头颅的人形。百里恬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他的父亲百里冀,他狂奔过去,却怎么也无法接近,只听到父亲的吼声:“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要把钉子钉进古伦俄的喉咙!”
他骤然惊醒。
冷汗湿透了百里恬的床铺,他翻身坐起,窗外已经一片大亮,丫鬟阿惜为他披上纯白的外衣,百里恬一把抓住她的手:“昨天……是不是三叔回来了。”阿惜吓了一跳,探手去摸他的额头:“少爷莫不是……”百里恬留意到她已经换了一身素衣,心不由得绞了一下:“果然……是真的……”
就在他们都有些呆滞的时候,百里恬的表弟苏秀行突然跑了进来:“表哥!姑姑叫你起来就去大堂。”百里恬看到这个表弟也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装,不由得眼眶一热,快步走出门去,却听到苏秀行叫道:“哥哥留神!”
百里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把青钢剑已经逼近了眼前,百里恬退了一步,正看到一个大汉穿着自己不认识的甲胄,一脸凶相地喝道:“小鬼,不要乱走!”
苏秀行赶紧从后边钻出来,用小手指着那兵丁说:“放下你的刀子!这是我们百里家的公子!”
那兵丁深深看了百里恬一眼,缓缓将剑放低,却并没入鞘,也不行礼便转身继续站着。
“无礼!”百里恬有些恼怒,“这是哪里来的野兵?”
苏秀行和阿惜几乎同时把他拉到身后,推着他朝大堂走:“不要做声,昨天辰月进城了,现在要开宗祠会呢。”
“辰月!?”百里恬猛地震了一下,他扭过身子,看到在院落中站了很多从没有见过的士兵,个个身材彪悍,穿着鱼鳞铁甲,黑色的披风上闪烁着银丝的图案,看上去好似弯刀和剑的交叉,百里恬未来得及细看,已经被拉出了跨院。
“放开我。”百里恬挣了几下,却发现自己这个表弟的手实在紧,虽然比自己还矮半个头,但完全挣脱不开,只好改为劝说:“小行,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会让这些混蛋进来的!他们是凶手啊!”
苏秀行脚步稍微慢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二爷今天召开宗祠会议,你什么都不要说。”
“可是他们是辰月的人!”
“……嘘。”苏秀行没有回应,带着百里恬走出步廊,来到百里家的大厅,却见有几个黑袍的人在院中无声地站立,面目隐藏在兜帽中,显得格外刺眼。百里恬只听得上面已经吵做一团,一个沉稳的声音正在说:“老四,别急。”听声音却是百里家宗祠的领袖,百里冀的二弟百里辽。
一声怒喝从里面传出:“二哥!三哥说的什么,你当放屁吗!”
百里恬精神一振,他听出是百里驰的声音,这个四叔平时总被父亲说什么“有勇无谋”、“眼高手低”,但此刻他的声音听来竟是如此可靠,百里恬探头看时,正看到百里驰怒气冲冲闯出大堂,和他打了个照面,话也不说就擦肩而过。跟在他后边的是满眼通红的百里恒,这个长兄看了百里恬一眼,疾速地说了一句:“我去扶灵,你小心。”就匆匆地跟在百里驰后边小跑着走了。
那些院子里的黑袍人并没有拦阻这两个朝外走的家伙,让出了一条路。百里恬没有来得及奇怪,就听到自己母亲的声音在叫他:“恬儿。”这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出人意表的镇定,以至于百里恬竟从这两个字中平静下来,整了整衣领,走进百里家宗祠的大堂。
正在对峙的百里辽和薛旭同时转头看向这个走进来的孩子——他看上去只有十五岁上下,眼圈红肿,眉目间依稀有百里冀的风采——一定是百里家的次子了。薛旭这样想着,看了看刚才呼唤他的女人,那应该是百里冀的妾室苏氏,这比起那个哭哭啼啼的正室胡氏,这个苏氏看上去要镇定得多,薛旭看着百里恬从自己的身边走过,这个孩子似乎故意没有去看他,只是梗着脖子直直地走上去。
但他的步伐很僵硬。薛旭的嘴角又稍稍牵动了一下:毕竟只是个小鬼啊。
百里恬没有看那个将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抽出小刀去刺他,他的脖子僵得有些发痛,从那个黑披风的将军身边走过,坐到了自己母亲的边上。苏氏立即把手紧紧地攥在他的手腕上,冰凉,但却有力。
薛旭扫了一眼大堂,百里征据说在后宅中养伤,再除去刚刚闯出去的百里驰和百里恒,几乎所有的百里家成员都在这里了。身为一个折冲将军,能够在这一方强豪的诸侯本家颐指气使,也实在令他有些飘然。
百里辽咳嗽了一声,微微欠身,对那鱼鳞钢甲上镂刻着星月符记的将军道:“如您所见,百里家对皇帝一片赤诚,我将协同将军,整饬唐国的政务,还请将军在大教宗与皇上面前美言。”
薛旭颔首道:“常言道马无头不行,百里冀已经捐躯,还请百里先生尽快代理百里家的家主之位,免生枝节。”
胡氏突然抬起头,正要说话,百里家的长老百里洛却已经开口:“薛将军,南淮百里家家主之位,要经宗祠会议审定,还需天启派宗正寺卿观礼,方可定夺。将军虽有雷霆之威,但对我世家之礼,只怕还有所未知。”
百里恬此刻已坐定,看到大厅正中那个凶神恶煞般的武将走向白须飘飘的百里洛,将脸凑在他枯瘦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大教宗明见万里,又怎会不知这些礼数。”
他向后一退,让出了原本站在他边上的一个人。
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穿素袍的文士,当薛旭朝后一退时,这个人向前踏了一步,仿佛一下子将光都吸到了他的身上,他将目光环视了一周,特别在七公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优雅地施礼:“大胤宗正寺丞,陶慕玄,奉旨观礼唐百里家家主继位。”
百里驰愤怒地策马出城,城门的兵丁已经换成了二哥百里辽的私兵,当中还掺杂着几个黑袍的陌生兵丁,从甲胄看似乎是来自皇城的羽林天军。百里驰扬起马鞭,他们就退缩了,任由他带着百里恒和十几个亲兵闯出城门。
“四叔,他们怎么来的?”百里恒终于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他一醒来,就发现整个南淮的要冲都被陌生的士兵和黑袍人掌控,而二叔百里辽则一直要他们隐忍配合,还派出自己的私兵去协助那些辰月的家伙维持秩序。
“有内鬼!”百里驰回过头:“我看老二就不是个好东西,否则他怎么会这么快就配合起那帮混蛋!”他一路策马走上小丘,一个亲兵过来行礼道:“将军,夫人和公子的车队被挡在城门了。”
百里驰怒道:“我的令箭难道不管用吗!”
百里恒有些错愕,他原本以为四叔是带他去扶灵的,但听起来,竟然是要合家逃难了。“我的母亲和弟弟……”他嗫嚅着。百里驰瞥了他一眼:“你是大哥留下的后,能保一个是一个。”
才说到这里,百里驰突然大喝一声,朝后一仰,百里恒一惊,只见一道乌光从百里驰的胸前擦过,消失在眼角余光中。百里恒下意识扭头时,就见到了扑面而来的道道黑光。跟着好似一柄大锤敲在自己的肩头,将他从马上打飞,重重摔在地上。
当他在空中的时候,听到了那锐烈的风声与亲兵们的惨叫。
当他落地的时候,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亲兵队长,在他的头上,一支黑色的弩箭从他的左额射入,右额穿出,死鱼般的眼珠看着百里恒的方向。
百里恒努力抬头,腥咸的液体涌入他的口腔,他呛咳起来,模糊中他见到自己的四叔从马后跳起来,抽出刀大呼着冲向百里恒的身后,然后响起了刀锋破空与金属的相碰声。
百里恒想扭转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完全无法动弹,尖锐的痛楚开始迸发出来,他看到在地上挣扎的马匹和亲兵,血雾和灰尘慢慢地扬起来又落下,那些呻吟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而身后金属与肉体切割的声音却无比的近与真实。
骤然间,一切声音都停止了。有脚步声接近他,然后一个冰冷而灼热的东西从他的后颈插了进去。
百里恒至死也没有看到凶手。
百里恬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的心突然慌乱起来。
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百里辽已经将陶慕玄和其他百里家的长老请进长屋,他则留在外面。他的母亲坐在他的边上,手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腕。百里冀的正室胡氏也已经作为百里冀的遗孀列席宗祠会议,但身为侧室和庶子,他们就只能坐在外厅等候。
在他们的对面坐着的,是那面上有狰狞刀疤的将军薛旭,他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苏氏的身躯,与其说是猥亵,倒更接近凶残。
苏氏低垂眼帘,将那目光全部挡在外面,白净的面上没有露出一点不悦之色。薛旭叉着双腿,终于有些耐不住地说:“夫人,该吃中饭了吧。”
旁边立着的七公上前一步道:“将军,宗祠会开不完,我们这里是不能开伙的,您虽有雷霆之威,但对我们世家之礼,只怕还有所未知。”
薛旭面皮有些紧,一按桌子,倏地站起,身上甲叶子整齐地唰了一声,人已经立在厅心,百里恬吓了一跳,但苏氏的手在案下紧紧抓着他,让他依然稳稳跪坐在案后,动也未动。薛旭看了看这两母子,转身朝外走去,低声喝道:“备餐。”两个来自京城的兵丁跟着他走了出去。
眼看他走出厅去,百里恬方才稍稍把挺直的腰松了一松,正要问话,苏氏却先开口对七公说:“七公,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徒逞口舌之利,没有什么好处。”七公低着头,低声说:“夫人,现下服软,也不见得就有好事。”
苏氏抬起眼,看了看这个忠心耿耿跟随她二十年的管家,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二
“既然陶慕玄已经下手了,那小的也不能留。”薛旭大口吞下茶泡的饼,用脖子上系的深红汗巾揩了揩嘴角,脸上的刀疤都在放着汗光:“做利索些,别让人看咱们京尉的笑话。”
在对面的暗影中,一个穿皮软甲的人单膝跪地,俯了下身,就倒退着进了走廊,再一眨眼,就已经看不见了。
他是天启羽林天军骑都尉杨拓石手下最为得力的斥候孟鹊,十年前被称为快腿小孟,现在则被称为快腿,不需要姓氏作为区分,他就是天启最快的腿。此次被调给薛旭做助手,他刚刚从城外回来,给薛旭带来了百里驰和百里恒被诛杀的消息,而现在他要去取下百里恬的性命。
孟鹊快速地闪过走廊和垂花门,百里家虽然很大,但比起天启的贵族公卿来,也不过伯仲之间,他有信心不让那个百里家的小儿子见到第二天的阳光。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短刃,这是从河络那里购买的弯刀,拿在人族的手中正好作为匕首,无论是弧度还是宽窄,都适合从背后割断别人的脖颈或刺入肝脏,宛州的丝细密地缠在匕首的柄上,抚摸起来有一种别样的快感。孟鹊的双手缩在袖筒里,虽然这百里家的主宅已经进驻了八十名京尉和羽林天军,但他还是本能地掩藏起自己的身形,如同幽灵般在下午的宅邸中穿梭。
就在他快要摸清百里恬的跨院时,听到云板的连续敲击声,三下,然后又是三下。孟鹊心中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团烟气从宗祠方向升起,紧跟着,有觱篥的声音响起,也是三下一顿。“果然是已经选出了新的家主么?”孟鹊这样想着,突然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那院中走出,身形袅娜,颇具风韵,一双妙目正瞟到他的身上。
孟鹊心中一凛,在十多年的斥候生涯中,他最为自豪的并非一双飞檐走壁的快腿,而是对周遭形式的判断,能在敌人发现他之前就事先趋避,但这个妇人倏忽出现,竟让他就那么直接地出现在视野中,让他仿佛在洗澡时被人看光了一般,说不出的别扭。“因为这个妇人没有杀气,而且我刚才又在注意云板传讯吧”,他这样开解自己,一边站直了身体,哑着嗓子问:“大姐,这儿是百里征将军的卧房么?”
妇人上下看了看孟鹊,答道:“军爷,三将军的院子不在这儿,您往别处找吧。”随手朝西指了指。这声音却非常年轻,孟鹊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看上去又好似二十多岁的少妇,孟鹊眯了下眼,努力将眼神从她的曲线上移开,转身快步离开。
直到绕过了墙角,孟鹊才突然醒觉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对,他猛地回头,那小院的门已经紧闭了。孟鹊仔细回想了一下百里家的草图,那院子应该就是百里恬的住所,但那女人是谁呢?从衣着和首饰上看,应该不是苏氏本人,倒像是个地位颇高的嬷嬷。但她却几次让自己的反应失措,孟鹊抚摸着自己的短刀,“也许不得不多刺杀一个人……”他这样想着。
就在他继续探路的时候,一个穿白衣的家丁敲着梆子在过道中快速穿行,口中低声嘟囔着:“宗祠承祧,百里长青。宗祠承祧,百里长青。”孟鹊知道,这些人在百里祖居中穿行之后,就会继续走出大门,到全城公布这一消息。而晚上,将不会有什么活动,那时就是他动手刺杀百里恬的时候了。
孟鹊在南淮的街道中穿行,他已经对薛旭汇报了结果,此刻他需要休息。这个城市充满着敌意,虽然新的家主百里辽一脸真诚,薛将军也说可以信任他,但孟鹊并不这样想,他还是要按照自己的习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待入夜。
街道上的行人十分稀少,虽然南淮是著名的繁华都市,但接连发生的事件已经令整座城市感到了山雨欲来之势,街面上除了百里辽的私兵稀稀拉拉地走过,就是张贴安民告示的家丁。
孟鹊转进一条暗巷,低头看了看巷口的灰尘,朝前走了几步,爬上一棵大槐树,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这是他早已看好的三处藏身地之一,他望着远处暮霭中的百里主家府邸,心中不期然又浮现起那个美貌的少妇。
心中一凛,巷口的灰尘似乎浮动了一下,孟鹊缓缓将手按在刀柄上,看到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去。
——是的,不是走进来,而是走出去。
孟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完全没有看到这个人如何从自己的下方经过,甚至在他出现在巷口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难道是秘术?”他知道这次一同前来的陶慕玄有着这种能力,但这个人显然不太像陶慕玄,这个人已经回过头,对树上潜藏得很好的孟鹊笑了一下,孟鹊认出了他。
苏藻,四十岁,被称为七公,百里主家管家,百里冀侧室苏氏娘家堂舅。
孟鹊闪电般想起这名字时,手中的匕首已经投了出去。
就在他挥出小臂的时候,突然胳膊一轻,半截前臂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下坠,那匕首也已经脱了他的控制,无力地坠在地上,他瞪大眼睛,朝后一跃,伸左手去掏哨子,但就在他起跳的时候,他的左脚脱离了身体,在他掏出哨子的瞬间,他的左手脱离了身体,在他要发出惨叫的时候,他的头也脱离了身体。
苏藻微微转动了一下手腕,半空中响起一些细微的嗡嗡声,一些雾一般的血气在空中划出一些蛛网般的痕迹,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收到了苏藻的袖子中,他转过身,用手在脸上抹了抹,身形佝偻下去,转眼间变成了一个普通老者,一步三晃地离开,在他的身后,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将孟鹊的尸块收入一个皮口袋,另一个好像更夫的人开始擦地。
天启,天墟。
“谷玄当空的时候,那些辅星也会动起来。”范雨时缓缓睁开眼。
他面前放着十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报告,分别来自他的得力干将陶慕玄、军方的薛旭以及他在南淮的眼线。百里辽接受了辰月的招安,百里征被软禁,百里宗祠党选举了百里辽为新一代家主,百里驰和百里恒都被杀死在城外,百里征的妻儿在城外被安排失踪。虽然其中有一些小小的争功导致的行动急躁,但整体上都是好消息,然则有一件事,却让他的心有些放不下。
薛旭派去刺杀百里恬的孟鹊失踪了。即使他安排在城内的眼线也没有找出任何痕迹,这个人如同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说明他下落的线索。但没有线索,本身就是线索。
身为辰月“阴”的教长,范雨时掌握着辰月敌人或可能的敌人们的种种情报,在他的脑中,记录着九州各种可怕的秘密。他拿起两份报告,再次对照了一遍,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几分。“没有任何痕迹……”范雨时的手指轻轻弹着桌面:“难道要启动‘刀耕’了吗?”
他站起身,颀长身形外的黑丝长袍如流水般拂动,走出粗石砥砺的长廊,穿过黑曜石的大门,一路上的执守和思玄们都向他恭敬施礼。范雨时一双凤目并不顾盼,面色十分凝重,二十年前,他还是“阴”的教司时,参与制定了“刀耕”计划,向一个同样在黑暗中的庞大力量埋下了渗透的种子,现在辰月已经成为国教,站立在天下的目光中,但那个黑暗的势力却依然在九州的缝隙中蔓延。
蛮族不足畏,宗祠不足惧,就是天驱这个辰月的夙敌,在这个时代也黯淡了光芒,然而范雨时敏锐地感到,在千里之外的南淮城中,有一股可怕的黑暗力量已经被辰月搅动,就要浮出水面了。
他走上高耸入云的天梯,向石制高座上的古伦俄行礼。
古伦俄没有问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说:“你去吧。”
百里恬发现南淮的很多事情都不同了。
辰月的军队似乎没有更多行动,但他的哥哥和四叔一家都不见了,有仆人说他们被辰月的人杀死了,但是二叔百里辽怒斥了这种说法。
三叔百里征说这叫“忍辱负重”,但母亲似乎不这么认为。大娘胡氏每天以泪洗面,管家七公很少出现,但七公的夫人音无暇倒是经常来看望他,她本来是苏氏的丫鬟,后来嫁给了七公,七公不在的时候,她就担起了不少家务,其中很多是处理原来的仆人与百里辽家丁的矛盾。
是的,百里辽已经搬进了百里家的主宅,还多了不少不知从哪里来的私兵,他们似乎对百里恬很不满意,眼神里总有一些怪异的神色。
但就在这天,百里辽却来到了百里恬的院子。
他坐在椅子上,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他突然说:“你想报仇吗?”
百里恬骤然屏住了呼吸,只听这个二叔非常缓慢地说:“只有一种人能帮到你,他们叫做天罗。”
“只有天罗可以对抗辰月,而你必须找出他们。”百里辽这样说着,却注意到百里恬的眼神有些变化。
百里恬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他想不起自己是何时听过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好似专犁又或虎蛟一样,给他以洪荒怪兽的感觉,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是因何有这种印象。这感觉让百里恬有些恍惚,以至于没有留意到百里辽又在叫他的名字。
百里辽发现百里恬的目光有些迷惘,咳嗽了一声:“小恬,你在听我说话吗?”
百里恬定了下神:“叔叔,天罗是什么人?”百里辽仔细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似乎已经在半年中长大了很多,他不再对那些穿着黑袍的人怒目而视,对那些百里辽带来的家丁也虚礼以待,看起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南淮默默地生存下去,对短短几个月前天启城下的那血的宣言,他仿佛已经忘得精光。
百里辽并没有相信,这个少年的眼神与半年前完全不同,他更像现在的自己,在面具之下,掩藏着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因此他只是道:“天罗是九州最厉害和最隐蔽的杀手组织,过去他们潜藏在民间,从来不和我们这些朝堂之人与辰月冲突,但是现在不同了。”他看了看房门,仿佛在等待谁接一句话,但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杈照耀在院子里,泛起一片白光,令得这突然之间的安静显得有些莫名的嘈杂。百里辽转回头,对百里恬说:“天罗已经在这个城市里了。”
“是吗。”百里恬很平静地回答:“叔叔是百里家的家主,叔叔怎么说,侄儿便如何做。”
这回答四平八稳,反让百里辽顿了一下,在突然的静谧中,院子里的树影轻轻晃动,却毫无声息。百里辽注意到自己侄子的袖子在微微地抖动着。“毕竟还是年轻啊……”他这样想。
音夫人也看到了这一点,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捏住一片飘落的树叶。她站在那棵槐树的主枝上,但院子里和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她。阳光没有投射出她的影子,那些巡行的家丁们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发现她——即使他们经常把目光投向树荫。
音夫人听到百里辽压低声音说:“天罗无处不在,即使在我们南淮,也有他们的势力。”虽然这声音非常微弱,但在密罗法术的采纳下,却如同响在耳边,令她心中一惊。
“……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母亲的身边就有天罗的人在保护她——以及你。”百里辽的目光再次扫过庭院,音夫人没有动,她知道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虽然无法看透幻术,但也不可小窥。
——天罗从不小窥任何人。
百里辽的语气很肯定,这让音夫人有一些吃惊,以她的情报,百里辽本不应知道这些,这就是说,另有高人指点了他。音夫人很快想到了那个叫陶慕玄的人,他的身上充满着谷玄特有的气息,比起一看就是军旅出身的薛旭来,这个人更像辰月的核心人物。
但接下来百里辽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几乎从树上滑落:“……所以,你必须离开南淮,去找到天罗的宗家。”
“教长,百里辽会说动那个小孩子么?”陶慕玄恭敬地问。
在他的对面,端坐着范雨时,辰月阴阳寂三部中“阴”之教长,古伦俄最信任的心腹,同时,也是“刀耕”计划的创立者。
辰月立教,无虑千年,多掩藏于暗中操弄天下大势,似古伦俄这般公然立于庙堂之上的,可谓旷古未有。然则如此从暗到明,难免为天下之敌。身为曾潜藏在九州最深处的秘密教派,辰月知道最具威胁的敌人并非来自光天化日,而是那些在下水道和腐烂叶片下游弋的毒蛇。
因此在十八年前,一项名为“刀耕”的计划开始进行。其时范雨时还是一个教司,而如今权倾天下的古伦俄也还是只是乘坐墨幡长车奔行在九州原野之上。
此刻,这项计划或许可以收成了。范雨时并不知道古伦俄怎么想——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范雨时自己却宁愿刀耕永远沉睡下去,因为它的启动,就代表着辰月开始对九州另一个庞大的地下王朝的战争开始了。
他这样思考着,没有回答陶慕玄的问题,直到陶慕玄又问了一次。
范雨时张开凤目,看着这个修习有成的弟子:“百里辽老奸巨猾,虽然领兵打仗不行,但搞起阴谋来比他哥哥强得多了。”
“那就是说他说动那小孩子很轻松了?”陶慕玄松了口气,却看到范雨时微微把头探向自己,缓缓说:“不,我是说他不会按照我们教他说的去说。”
陶慕玄身子微微一动,但终究没有站起来,他看到范雨时浑浊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这表示一切都在这个老人的掌握中。
范雨时伸出一根手指:“百里辽向我们投诚也好、想挖出天罗也好,都是为了稳固他在唐国的地位,不是因为他相信辰月。记着这一点,便知道他的变化底线。”陶慕玄正了正身,只听那老人继续说:“我们让百里辽告诉他侄子,去求助天罗的人来对付我们,但现在我们的目的不是找到这个城市中的天罗,而是天罗山堂。”
陶慕玄悚然一惊,他一直以为这四个字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说,但从教长口中说出,无疑就肯定了它的存在,范雨时自己也顿了一下,不由得回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中的村落——那真的是天罗山堂么?
在范雨时的左边胳膊上,有一道深长的疤痕,那是在那个村落留下的,道道刀丝,重重人影,当时已经是教司的范雨时连续爆发使用印池法术,借着雨势的掩护,折损了三个得力教众,方才逃出那个村庄。但当辰月掌握了天下大势后,范雨时却发现那个村庄已经空无一人,成了一座死村。
天罗山堂,每十年出现一次,每次都在你绝对想象不到的地方。当它出现时,各地的天罗首领收到召唤,从九州集结到山堂所在,将自己十年的收入所得献上,然后回到暗处,等待下一个十年的召唤。
范雨时不知道这个情报的真实性有多少,这已经是他所掌握的最接近事实的推断。
“从这里能找到天罗山堂?”陶慕玄问。
“你不要忘了,现在百里恬的母亲姓苏。”范雨时道:“苏这个姓,是我们所知道的天罗三姓之一。这无论如何不能忽视。”
陶慕玄小心地道:“在教长到达之前,我已经派人去探察过,苏氏是南淮药商苏定昭的女儿,身家很清白。”
“姓苏的可不止她一个……天罗不是那些腐朽的世家贵族,摆在表面上最光鲜的,未必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范雨时的目光穿过陶慕玄,一直看到不知名的所在:“所以我叫百里辽去让苏管家随行了。”
“七公?”百里恬一惊:“他是……天罗?”
百里辽急忙地将手摆了一摆,回头看向外面,蝉鸣依旧,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声音压了下去:“小恬……事实上,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能帮你找到天罗,那恐怕只有他了。”
“为什么?”
百里辽迟疑了一下,突然抬起眼:“是辰月的人说的。”
他看到百里恬的身躯突然僵硬了一下,于是放慢了语速:“小恬,叔叔确实和辰月的人有来往,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他们已经下手害了你的叔叔和哥哥,我不能让他们再害百里家的其他人。不是我说大哥,他把百里家的精锐子弟都……消磨在了打蛮族上,若是飞虎骑或者镇冲七营还在,我又怎会对辰月的那几个狗贼低声下气!”
百里恬把眼神低了下去,他知道这个叔父试图阻止父亲把所有精锐带去征伐北陆,现在听起来,竟似乎有着先见之明。但他固执地不肯认为自己的父亲犯下了错误。
百里辽早已知道这个侄子的脾气,本也不指望他就此放开心怀,只是自顾地说下去:“现在他们说苏七是天罗的人,让我把他抓起来。我借口不能打草惊蛇,把这事压了三天,但现在辰月一个教长就要到南淮,我却找不到苏管家了。辰月虽然很多事都很阴险,但我相信这次他们说得对,苏管家可能真的是一个天罗。”
百里恬想了想:“那么,我应该去问他么?”
“不止如此,你应该让他介绍天罗给你。”百里辽的嘴角上翘了一下:“能阻止辰月的,只有天罗了。”
白色的纱帐依旧挂在主宅的大堂前,虽然已经开始晚飨,但气氛仍十分沉闷。胡氏因为失去了儿子,一直卧床不起,只有暂代家主之位的百里辽有时会去探视一下。在主席用膳的只有苏氏一人,而正值丧期,她也只能进食素碟盛放的一些冷粥和冻齑,虽然制作可称精良,但终究只是素菜,她的面色也明显地苍白了很多。
百里恬在下首望着母亲明显消瘦的面颊,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出下午叔叔给他的建议,手中的木匙在碗中打转,将粳米碾得粉碎。
苏氏显然已经注意到自己孩子的反常,叹了口气,将箸放在一边的瓷架上,立即有仆妇上来收拾了碗碟。苏氏轻声道:“小恬,一会来后堂说话。”就站起身,在一边的银盆里随意洗了洗手指,转到后面去了。
即使现在百里辽的私兵已经控制了整个百里家的主宅,但也不敢拦阻母子对谈。百里恬迅速吃完饭,转入后堂,却见到在自己母亲的身边,站着那个两天来都不知去向的管家,百里辽口中的天罗,苏七公。
百里恬心中一惊,向母亲行过礼,又对苏七公点了点头,苏七对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百里恬的心静了下来,无论他是否天罗,他都是曾经抱着自己玩耍的人,但此刻他依然不知道是否要当着母亲的面说出苏七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