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九州志·菊与刀》作者:白北五【完结】 > 九州·菊与刀.txt

第 3 页

作者:白北五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26

百里辽哼了一声:“夫人,现在辰月已经有更高层的人从天启来了南淮,到时若要追查起来,天罗虽然了得,只怕还要靠我百里家百年的根基护持。”

苏氏幽幽叹口气道:“老爷尸骨未寒,我们孤儿寡母,自然是只能靠公爷照拂。”

百里辽听她不阴不阳,心下有些不爽快,站起来道:“夫人,现在百里家元气大伤,辰月从天启派来大员,只怕比那宗正寺的人还要来头大,若我们不能开诚布公商讨对策,百里家的基业危矣!”

苏氏突然提高了声音:“现在是我的儿子被天启的兵追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二叔却还在这里说什么天罗。若是天罗能保住我家骨血,便是百里家的功臣!”

百里辽仔细看了看苏氏的表情,那是一张很坚毅的脸,毫不避让地看着他,仿佛一张钢铁的面具,将所有沸腾的情绪都掩盖在后面。

“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辞了。”

脚步声渐渐离了院子。

音夫人将门关上:“夫人,您看二叔说的是真的么?”

苏氏伸手掸了掸百里辽坐过的座席:“现在的局势真是有趣啊……辰月和我们都知道二叔有自己的小算盘,辰月和二叔都知道我们是天罗,我们和二叔也都知道辰月在干什么……但起码在这南淮城里,大家都客客气气的。你看他们究竟想怎么着?”

音夫人坐到那里:“百里辽应该是想让我们和辰月拼个两败俱伤,辰月虽然知道这点,但他们的主力都去追公子和我家那位了,他们也动不了咱们家。辰月新来的那个老家伙被我们摆了一道,看起来也并没有告诉百里辽,可见也并不信任二叔,不过也说明这个老头心胸不够宽大。”

苏氏摇了摇头:“小音,辰月来的那人很不简单,精通印池术到这个程度的人,至少是教司,甚至有可能是教长之一。”

音夫人却轻笑了一声:“他一进城,就被我的人看出来了,纵然秘术厉害,能搞得事情也有限。”

“是么?”苏氏蹙着眉毛:“小音,辰月毕竟不是以隐匿潜藏见长的啊……而且也许他根本就不在意被看出来……”

就在此时,院子外又传来了家丁的吆喝:“大胤宗正丞陶大人求见——”

百里恬猛地蹬了一下腿,从梦中惊醒。树影斑驳,他感到有些微微的晕眩,连续的赶路之后,他们终于在一个树林中下马休息,他不太清楚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一时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

周围有鸟叫声,似乎还有虫鸣,他坐起来四下看了看,苏七公和那几个伴当不知在哪里,但苏秀行却在旁边趴在一个大斗篷上睡得很香,间或吧唧一下嘴巴,百里恬紧蹙的眉毛渐渐舒展开,伸手去给他拉了一下盖着的薄毯。苏秀行突然睁开眼,见是百里恬,方才笑了一下:“啊,哥。”将眼睛转了一轮,爬起来:“几时了?七公他们呢?”

百里恬站起来:“我也不知道……”他四下看看,包裹都堆在一棵大概是橡树的树根边,但那几匹青石马却不知去了哪里。或许他们是去探路了?百里恬这样想着,就听苏秀行说:“哥,我渴了。”百里恬歪头看看,他记得那青色的包裹里有一些皮袋,里面似乎是装的水,但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头顶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小心,有机关。”

一条人影倏地跳下来,轻盈地立在他面前,却正是那个聋子,此刻他把衣襟扎在裤带里,显得十分利落,而当他不再佝偻着身体的时候,百里恬才发现他身材竟然非常高大健壮,几乎与自己父亲的开路擎旗官相当。

他听到苏秀行在身后问:“你姓什么?”

“龙。”聋子很快地答道,“少爷叫我龙十四就可以了。”他弯下腰,用粗大的手指灵巧地从包裹里拈出一根蓝盈盈的针,随手在腰间一抹,就不知收到哪里去了。紧跟着他从包裹中拿出水袋,递给苏秀行。

百里恬看着这个之前在厨房里劈柴担水的驼背,平时猥琐的表情此刻舒展开来,却莫名地显得很可靠。他发现百里恬正在看他,俯下身:“公子,七公去探路,很快就回来,这里有小人在,不用担心。”

苏秀行擦擦嘴,插口说:“安啦安啦,哥哥不用担心,聋……十四很厉害的,咱们出城时候他一伸手就接了飞箭来的。”龙十四挑了一下眉毛,呵呵笑道:“少爷眼神真不错,不愧……干!”

他的脸色突然地变了,一伸手将百里恬按倒,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嘴。

“嘘——”苏秀行乖巧地闭上嘴,身子一动不动,一时四下俱都静寂下来,只有风吹林间、树叶摇曳……以及隐隐传来的另一种杂音。龙十四缓缓松开百里恬,身子一缩一弹,手在树上一搭,就消失在树影中,高大的身躯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他们栖身的山丘后,建河蜿蜒远去,三条大船正在顺流而下,从形制看,是唐国的战船,而站在船头的,除了唐国的士兵,竟还有三成是青甲的天启精兵。龙十四眯缝着眼,估算着船只的吃水。这应该是昨天追出来的那些骑兵的后援吧……他这样想着,就正看到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将领,坐在船头的交椅上,断臂被布带吊在胸口,却正是昨天被苏七用天罗丝切断一只手的张简。

龙十四知道这个人的眼力过人,缓缓地缩入树荫中,只听整齐的桨叶划动声渐渐远去。

建河下游,是宛州的砚平城,他们本来计划向南,倒是不会路过砚平,但砚平的城守沈暮帧却是辰月的信徒,如果他派兵出来协助封锁,那么南下路途只怕困难重重。

龙十四背肌收缩,如同一只尺蠖,面朝外贴着树干直滑下来,没发出半点声音,百里恬和苏秀行只觉得树影一晃,龙十四已经站在眼前,面色严峻地低声道:“咱们对头的动作可不算慢,等不得了,跟我去迎七公。”抓起包裹,将百里恬扶起来,轻轻掸了身上的草屑土坷,推着就朝反方向走。

张简的手被亚麻细细包扎起来,但即使有天启百药斋的上好伤药,也不可能让这种重伤一夜痊愈,现在他的断手正在一跳一跳地钝痛,他感到似乎有液体正在缓缓渗出来。切断他手的东西,据说就是天罗最可怕的天罗丝,如蛛网般无形,如钢刀般锋锐,如果不是他身经百战,又眼力过人,那天丢在城门的,绝不仅仅是一只手而已。

薛旭昨天晚上灰头土脸地回到南淮,据说他们被一把大火烧得丢盔弃甲,他点了剩余的掠城营继续追踪,却让张简带人走水路去砚平调人。张简的手虽然没了,但他依然是薛旭手下眼力最好的副官。兵船在建河上起伏,他知道这潮气会给自己的胳膊造成很大损伤,但此刻已经顾不得了,横竖这胳膊已经不能用,大不了回天启后整只截去吧。他把左手搭在眉前,目光扫过河岸。

初夏的河岸草木葱郁,树影参差,红山雀扇动翅膀,有花栗鼠在树根之间探头,远处似乎有炊烟升起,一切显得十分正常。张简把手放下,似乎总觉得有什么忽略了。他将这归咎于右臂的隐痛带来的心慌,“反正到了砚平,自然有援军会协助封锁。”这样想着,船已经离开了那段河道。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铁甲的反光,那是薛旭的陷城营。

“转左!”薛旭大声呼号着,他的额头上缠着纱布,那是昨天晚上被火燎过的痕迹。骑兵们拨马转向,离开建河南岸,向着楚唐平原的南部散去。

河络的火油甚至能在水上燃烧,天罗一定先在芦苇荡里洒了很多,随着水波荡漾,渗入那些士兵的腿甲缝隙,当火焰燃起,火舌从兵士的甲片中直燎上去,顺着裤管上爬,士兵们摔倒在河滩,在水中哭号翻滚,被水面的火焰吞噬……

薛旭的马扬蹄悲鸣,但他毕竟是沙场宿将,硬是在坠落中抽脚出镫,身子一缩,蹬在马鞍上,瀚州的高头大马竟被他一脚踢翻,借了这大力,薛旭横掠出去,吴炭长身而起,用力向上一托,但火光中方位不清,薛旭凌空出脚,却踏在吴炭肩膀,喀喇一声锁骨碎裂,吴炭痛哼倒退,但薛旭却已经离了火势最烈的圈子,得保性命。

他抚了一把所剩无几的胡子,微微侧头,虽然眉骨也被灼伤,但他依然能瞟到自己的精兵队形不乱,跟着他在田垄和水道间奔驰。第一次追丢了那几个逃匿者,想要立即赶上显然不太可能,这次调出的兵丁就已经换了轻甲,要进行一场漫长追逐。

薛旭打个手势,锋长张孟凯提马赶上,原本的锋长徐遵良被火油烧成重伤,运回南淮,还不知能否有救,这个张孟凯是临时提升的,虽然不及徐遵良默契,倒也是积年的老兵,将马与薛旭并行,恭敬道:“将军有何吩咐。”

“叫个兄弟去砚平,给张简打个招呼,在到青石之前兜住反贼。”薛旭侧头看着地上的马蹄印:“这些人真是明目张胆,欺负我们的马跑不得长路么?”

苏七公把手放在百里恬的肩头:“现在辰月的骑兵已经赶到咱们前头去了,你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百里恬抬手挠了挠眉毛,还未说话,却听苏秀行先开口道:“那咱们就慢慢走,宛州这么大,随便找条路,他们还能找到咱们么?”

“不见得啊。”百里恬指着远处:“十四说下游的砚平,城主沈……什么是辰月的人,抗北陆蛮军的时候没损失什么军力,如果他们出人来搜索,就成了前后夹击,前面那薛将军又会沿途征调宛州的军兵,我们越拖延,网就越密。”

苏秀行眼珠一转说:“可是砚平是咱唐国的城,咱们马上就进平国的国界了,砚平的人能这么大胆地进平国吗?”

百里恬伸手指着南边道:“平国主君罗紫麒懦弱无能,唯辰月之命是从,只怕连商会的西园公子都比他硬气。这种人根本不敢对辰月调遣有意见,只怕还会派人协助……”他这样侃侃而谈,仿似回到南淮城,应着晚钟与百里恒共谈天下局势,声音却渐低下去。

苏七公微微颔首:“公子说得没错,秀行你还得多思考才是。”

龙十四从茅屋的后边拉出五头骡子,打断了苏秀行的争辩:“七公,骡子来了。”

之前的青石马被那个叫尹老的老人拉走,据说是去引追兵到青石的方向,苏七公带他们兜兜转转,溯着建水朝南去,沿路换过一次驴车,从唱着歌的农夫中走过,也曾隐匿在青纱帐中看着打青色蔷薇旗号的马队奔驰而过。他们绕过路上的简陋关卡,在一片高粱地边找到了一家农户。苏七公熟门熟路地进去转了一圈,就拿了一些袍子和食物出来,那家里的人却始终没有露面。现在龙十四又从后头拉了一些骡子出来,百里恬心中更有些狐疑,正要说话,苏秀行悄悄在他耳边说:“这家一定也是天罗的人,他们人真多。”

百里恬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秀行翻翻眼睛:“普通人家养这么多骡子做什么啦,肯定是临时准备的嘛。”

“这次你倒有点儿脑子。”苏七走过来,拍拍苏秀行的头,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张薄绢地图,指点道:“事实上,宛州虽大,但能给咱们走的路并不多。即使是我,也必须按顺序走到每个引路点,才能到今年的天罗山堂。”

百里恬的面颊突然地烫起来,这是苏七第一次正式说出这个目的地。

吃惊的显然不仅是他,苏秀行的眼睛如同星星一样闪亮起来,连那个看起来体内有着无穷力量的龙十四的脸上也现出激动的神色。苏七似乎没有注意他们的反应,手指划向地图上的一篇墨绿。

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泽。

苏氏把目光从宛州的沙盘上抬起来,那是精通兵法的百里冀亲手制作的,她轻轻问:“小音,你说今天来的那个陶慕玄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音夫人阴无暇轻轻地一笑:“夫人,我看他已经看出我是个秘术师了,他们现在只是不知道是留在南淮的天罗更厉害,还是护送公子的天罗更厉害。”

苏氏的眼光在地图上游移:“那他们现在知道了吗?”

音夫人咬了一下嘴唇:“我用了惑心和传情,但恐怕都被他的谷玄星力化掉了。”

“未必不是好事啊。”苏氏微微笑了一下:“如果他们觉得南淮城里的天罗不过如此,就会分更多力量去找恬儿,南淮不就安稳了?”

“那公子不是就危险了吗!”音夫人几乎叫起来。

苏氏转过身,拿起蜡烛朝外走去:“辰月对天罗害怕,可不是因为天罗的秘术厉害啊……”

李季存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把斧子高高举起,对着树墩上的干枝劈下,富有油脂的水杉在斧头下断裂滚动,被他顺脚拨拉到柴堆里。

在梦沼边结庐而居已经四年,他的手上已经生满老茧,身上还有因为潮气而起的癣子,可是与四年前最大的不同是他已经爱上了这种打猎隐居的生活。因此当他听到一长两短的灰颈鸭叫声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抄捕网而不是去用三声短促的哨音回应。

直到尹老从香蒲中钻出来,李季存才醒悟过来,咳嗽一声:“老先生从哪里来?”

“越州大雷泽,离此三千里。”尹老随手摘掉斗笠上的芦叶:“你在这里多久了?”

李季存使劲地想着多年不用的切口,虎口的茧子都在一跳一跳地发热:“三年又三年,家山久不相见。”他把手里的斧子丢在地上,向面前的老人行礼。

尹老点点头,干瘪的嘴唇发出一声呼哨,一匹垂头丧气的驽马从他身后趟出来,他顺着马脊抚了一抚,在马耳朵边说了些什么,那马就晃着脑袋跑掉了。

“事情很紧。”这个干瘦的老人说:“我要进沁阳。三五日之内,会有拿苏家蜘蛛记的人来,你把他们要的准备好。”

“蜘蛛记!”李季存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尹老径直走进李季存的屋子,张望一圈,敲了敲墙上的钉子——那钉子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洞孔,他满意地回过头,却发现李季存没有跟进来。尹老走出门,看到李季存正呆呆地把斧头斫在树桩子上,不由得失笑道:“怎么,舒服日子过习惯了?”

李季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先生您讲笑了。”跑到屋子边,摘下一把铁锨,开始在一个树桩边挖掘,一边随口说:“这些东西,早交出去早好,总放在这里,每天都担心丢……”尹老看着这个年轻人碎嘴唠叨,轻轻皱了下眉毛,虽然常年不和人交流,难免会希望多说会子话,但如果那些人追来了……他能守口如瓶么?

尹老的右手悄悄掐了个印诀,寰化的力量向指尖流去。

李季存突然地肩膀一缩,回头看向尹老:“老先生?”

尹老松了口气:他毕竟还是一个优异的天罗,他依然有着狼一般的眼神和感应。他微笑着问:“你姓苏?”

李季存也放松下来,点了点头:“我现在叫李季存。”

铁锨下发出叮的一声,他随手一翻,一个半尺大小的罐子应手而出:“老先生需要多少?”

在那罐子里,黄澄澄的满是金铢。

尹老伸手到罐子里,抓出两把金铢塞到褡裢里:“有辰月的人追着我,我把他们引到青石方向去了,不过估计耽搁不了太久。”

李季存看着这个老人拿了一些金铢,又要了些干粮,就消失在沼泽的雾气里,到最后也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大概是阴家的人吧。”李季存想着,把那罐子细细地埋回去,又把脚印都抹了,就坐在树桩上点燃了烟斗。一明一灭的红亮火焰在傍晚沼泽的雾气中燃着,直至夜深。

第二天,李季存没有出去打猎。

第三天,李季存还是没有出去打猎。

第四天的下午,李季存正在把兔脯穿起来吊在房檐上,就听到红山雀的啁啾声,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竹笛,吹了几声,就听得门外一阵悉索,打从窗口探进一个脑袋:“哟,老九,真是你呀。”

“……十四!”李季存眉毛扬了起来,“小心别动。我给你开门。”他把挂兔脯的钩子扭了扭,屋子就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嗡声,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抽打。声音停止时,李季存打开了门,就看到满脸都是笑的龙十四:“嘿,小日子过得不错呀。”

李季存把身子侧开,看看外面:“西边七百步,是你带来的人?”

龙十四朝那个方向扬扬手:“没错,是主家的小伙子。”然后小声快速地说:“这次事情大只了,我们是出来去山堂的。”

李季存的下眼皮跳了一下:“是今年么?”

“你真是日子过糊涂了啊……”龙十四打着哈哈,一个中年人带着两个看起来还是孩子的人从暮霭中走出来。

李季存知道,自己的隐居生活到此结束了。

他四年前接到密令,在这里看守着一份秘术封印的地图,直到有天罗的高级负责人要求他打开那东西,那就表示天罗山堂又开始十年一度的集结了。

天罗山堂会安排一些被称为“路点”的人在各地,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路点,也不允许在十年之期到来前打开那秘术封着的地图,每个人指向下一个路点,每隔十年,各地的天罗负责人将顺着不同的路点一步一步走到山堂的所在,并上缴十年来的收入。

李季存就是在梦沼的路点,但他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丝疑虑:如果是手持印记的主家人,无疑有资格知道下一个路点的位置,但他们就是决定天罗山堂位置的人,为何需要通过路点来找到天罗山堂呢?龙十四在当年集训时是龙家新一代里少有的肉搏好手,据说被选去做了苏家大佬的保镖,他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李季存满心狐疑,但当那个自称苏七的人出示了苏家的银蜘蛛时,他还是只有从床下的地板里取出那一块冰冷的玉玦。当苏七对着油灯仔细研究那块玉玦的时候,李季存把龙十四叫到了边上:“十四,你们是不是惹了辰月了?”

龙十四开始装聋子。李季存也豁出去了:“你别瞒我,我想了两天,这次要是辰月跟上了你们,山堂的地方就暴露了,辰月现在势力这么大……我得通知族长……”

百里恬没有注意他们的争执,他的目光被那个玉玦吸引了,它在苏七的手中发出温和的光,照在木桌上,粗糙的桌面似乎凹凸起来,显现出山水景象,虽然只是灰色,却纤毫毕现,百里冀精擅军事,百里恬也曾多次看家中的沙盘,一眼认出正是宛州的地形,一道曲曲弯弯的亮线,穿过雾蒙蒙的沼泽,一直通往东北方那绵延高耸的山中。

苏秀行的眼睛亮了起来,苏七公却一把将玉玦捏在手中,桌面上的地图霎时消失。

百里恬正要提问,却听苏七公叹了口气,对那边互相板着脸的龙十四和李季存说:“你们不要争了,这个路点已经留不住了,辰月的人来了。”

李季存一惊,冲到窗前,远远看到有宿鸦飞起,他猛地回过头,眼中俱是火气,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问:“他们怎么跟上来的?”

苏七微微歪了下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薛旭的马踏破了梦沼的雾气,他的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气。先是河边受阻,然后又被人用空马引到了青石,沈暮帧号称忠信辰月,却只借给了张简五百老弱,路上还被山贼莫名其妙地打掉了不少。但是他还没有丧气,因为他身边的马上坐着一个不着甲的人,虽然他并不太看得起这个家伙,但他却不敢看不起辰月的秘术。

如果天启的贵族看到他们的宗正寺卿跟着一群军卒策马狂奔,一定心中大惊,但此刻陶慕玄却已经顾不得许多,连嘴唇干裂爆皮也顾不得喝水。

如果和他在南淮互相试探过的那个女子真的是阴家的秘术师,那么教长范雨时的话就成真了:带走百里恬的人,是知道天罗山堂位置的高层天罗,只要找到他们,就能挖出天罗山堂的位置。他不知道范雨时对这个位置为何如此执着,但他相信教长的话就是神启。

那日的南淮,密云渐起,范雨时看着乌沉沉的天色,手指在膝盖上不断敲打:“慕玄,我要走了。”

陶慕玄吃了一惊:“教长要去哪里?”

范雨时看向南方,没有回答:“我已经下令把杨拓石的人都调出去了,你也立即去找薛旭,把天罗山堂挖出来,雨停之前,你就出发。”

似乎为了迎合他的话,窗外扯过一道闪电,秋季的第一场雨落到了南淮。

范雨时推开门,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就消失不见,既没有流淌下去,也没有润湿衣服,却如同被他吸收了一般。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人就如同走在干燥的夏日中。

范雨时的脚步微微加快,雨势便渐大了起来,将他的身影渐渐遮挡,陶慕玄感到强大的秘术力如同海潮退去,随着范雨时的移动滚滚流向城中百里家的方向,他抬起头,云影重叠,天光返明,这雨却要长起来了。

范雨时推开百里家大宅厚重的黑漆木门,从门房奔出的家丁抹着脸上的雨水,正要呵斥,却突然两腿一软跪了下去,范雨时并不停顿,径直向一进的大堂走去。百里辽的亲兵只认识陶慕玄,却完全不认识范雨时,他们刚从廊子里恶狠狠走出来,就感到头上的雨点突然变成了大锤一般的东西,重重砸在自己头盔上,发出铿然巨响。范雨时的手指轻轻敲着手杖的顶端,缓步走进百里家的大堂,四个头盔凹陷的亲兵倒在院子里,雨水灌进他们的衣甲。

百里辽正在用膳,心却突然激烈地跳起来,他用力捏紧筷子,却听到外面雨势一止,一个黑袍峨冠的老人突然出现在门口,身上毫无湿迹,黑色长袍底上,银丝勾勒出星月之痕,正是那个号称陶慕玄副手的人。

百里辽心中一悸,敛衣起身,那老人却将目光越过他,远远投向后宅:“百里冀的遗孀,在那个方向吧。”

自从百里辽继任家主后,正妻胡氏被请到东跨院深居,但这个老人目光所投向的方向,却是妾室苏氏所在的西跨院,百里辽顺着老人的目光扭过头,迟疑了一下:“呃……那是……”在他回过头的时候,范雨时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外面的雨声,又大了起来。

范雨时缓步走在夹道中,雨从两边房檐流下,顺着瓦沟与他一同向前,木杖敲打地面,却与绵密的雨声融合为一,虽然行于空巷,却如帝王行走在俯首的万民间。

渐近道端,范雨时突然停了脚步,那道边沟沿的流水竟也似乎一顿,他看着尽头的角门:“只是密罗术还不够。”

雨势骤紧,落地有声,就在范雨时的面前,雨帘突然分开,有一道白亮的线在空中转折,如同鞭子般抽向范雨时的面门,却被雨点裹住,在半空中颤动着嗡嗡作响,终于颓然落在范雨时脚前。范雨时抬起寿眉,手指轻轻在木杖上磕了一下,木杖下的积水猛地向外扩去,如石落深潭,地上雨迹骤然起了波纹,千万同心圆从他的脚下撞出,气势有如巨浪,声震全宅。

那夹道尽头的角门慢慢淡去,终而消失,却显出了一个女人的姣好身形。

“天罗阴无暇,拜见辰月教长。”

这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力,但范雨时的眉毛却又垂了下去:“你的明月术比密罗要好,以一个魅来说,能把两系秘术兼修成这样也已经很不易了。只是你的天罗丝造诣实在有限,带百里恬出去的人,应该比你要高明得多。”

阴无暇吸了一口气:“贱妾不敢无礼,斗胆请教长放过百里家孤儿寡母,天罗不愿与教长为敌,请教长三思。”

范雨时轻轻敲打着木杖,然后轻轻地说:“不行。”

雨丝拂乱。

阴无暇身形一转,她的脚微微踉跄了一下,推开一个似乎之前从不存在的角门,撞了进去,如同实体的雨点打在她站立的地方,青砖地面竟都起了裂纹。范雨时低垂眉毛,缓步向前,突然挥起手杖,重重打在墙上,以这样一个枯瘦的老人,如此不协调地大幅度动作,甚至会让人担心他会否因此骨折倒下。可这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却有一道裂纹,从他打击的那一点爬了上去,轰然一声,房顶坍塌,雨水飞溅入内。

范雨时缓步走进那厢房,虽然房顶只是斗笠大小的洞,但屋中的积水转瞬之间竟已经有半尺上下,阴无暇就倒在水里,一身衣服着水湿了,却有很多地方汩汩地渗出血来。范雨时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不带半分怜悯,但阴无暇却知道,那水流如同铁锥,打断了她的臂骨、左肩胛、左肋、尾椎和踝骨,而更可怕的是,自己的血液流速正随着范雨时的脚步波动,让她的心脏快速鼓动,眼前闪过阵阵红潮,被雨丝穿透的小腹、右腿和右胸正在大量地流出鲜血。

更让她绝望的是,屋子里的刀阵被刚才的一下古怪震动带动,竟然自行地弹动起来,从十七个铁环中滑脱松弛,松垮垮地挂在墙间。虽然她比较专精于秘术,对刀阵比较生疏,但这辰月的教长,却似乎更对刀阵有着特别的认知。她努力睁开眼:“藻……”

范雨时的右手手指在左手背上轻轻敲打了一下。

那屋子骤然塌了下去,范雨时以印池术撕裂那个女魅身体的同时,那屋子里的刀丝兀地弹动起来,阴无暇凝聚最后的明月法力,模拟了丈夫的记忆印记,以残存凌乱的刀丝发动了天罗阵。本已经被范雨时以裂章术动摇了基础的厢房再也经受不住,轰然倒塌。

范雨时默默站在土石中,雨水将他身上的血迹冲得干净,流入他脚下的断壁残垣。百里家的兵丁远远逡巡指点,却没有一个敢过来,秋雨却已经渐渐小去。他知道,自己来不及找到苏氏了。

他信步走出百里家,一顶黑色小轿蓦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两个沉默的从者把他接上了轿子,出了南淮的南门。

而此时,陶慕玄已经在雨中离开了南淮,只带了一个从人,取道万宜关直向沁阳而去。

陶慕玄不知道范雨时在南淮被阻挡的事,但他在沁阳也遇到了几乎一样的事情:当他试图去城主陶冉那里借调人马的时候,一个老人以寰化秘术向他舍命攻击,当他击退那个老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从人已被杀死,印鉴也被夺走,这让他几乎被陶冉抓起来。

但是他还是找到了正在楚唐平原兜圈子的薛旭,也找到了那条通向梦沼的路。

陶慕玄把手中的苇秆丢到地上,对薛旭说:“就在前面了,四个人。”

薛旭点点头,包覆在铁甲里的手指微微挥动了一下,张简带着一队掠城营的好手策马上前,砚平城的军侯张子彪呼和一声,带了一群懒散的步卒,在稀疏的树林间散了开去。这里是梦沼的边缘,地势却有些高,柳树和桦树掩映,那些步卒散在林子间,转眼就看不真切了。

陶慕玄闭上眼,在马上前后微微晃动,跟着薛旭的马向前,却听到前面一匹马奔回来:“将军,前面有个屋子。”

薛旭应了一声:“陶大人请。”先自提马上前,陶慕玄便也跟上,却见林木渐疏,左首是苇荡,右首却有一个木屋,边上还搭着棚子,看上去是个独居的猎户。张简带着一队人已经将那屋子团团围住,左手搭了眉梢,正在向内张望。虽然张简的右手已经失了,但论眼力,却依然是这些人中最好的,一见薛旭,便高声道:“将军,里面没动静。”

薛旭缓辔上前,大声喊道:“少公子,出来吧!老实回去,不伤你性命!”

陶慕玄将手伸入怀中,摘下胸口的谷玄法戒器,身体微微晃动,沛然的岁正之力涌出,他虽然给自己起名慕玄,但除了胸口这个古伦俄亲赐的谷玄力吊坠,本人却是不折不扣的岁正术士,此时与植物交感,感官瞬时不同起来:“屋子里,没人。”

薛旭动了动嘴唇,陶慕玄这一路都用奇怪的秘术引路,从来没有错过,他冷冷地道:“拆了。”

十几个掠城营的健卒从马鞍上摘下挠钩,扬手甩出,夺夺几声,尖锐的钩刺已经挂在房顶和窗棂上,他们将绳索扣在马鞍上,发一声喊,带马四散,一瞬间,那小屋似乎变成了巨大的被揭去伞面的伞骨,十几条绳索紧绷着拉向四周,可只是一顿,绳索便带了木板和窗框飞舞起来,那屋子在碎裂声中飞向四面八方,屋顶的原木坠下,将里面的桌椅砸得粉碎。

砚平来的步兵拿着一丈二尺的长戈在碎木板中扒拉,马上的张简锐目扫视着地板:“确实已经走了。”虽然他的头上还裹着纱布,但他的话却分量十足。

“我早跟你说了,屋子里放刀丝只能对付想进屋子的人。”龙十四悄悄在李季存的耳边说:“还是得靠野战——还是我做刀,你来守望。”

这熟悉的名词让李季存的心稍微波动了一下,四年来的猎户生活,已经让他几乎忘记了刀和守望者这种天罗刺杀的搭配战术,他搓着手上的茧子,哼了一声,慢慢滑进红柳根部的浅水中,连气泡也没冒出一个。即使以陶慕玄的秘术,也没有听到区区二十丈外的动静。

但是他却能知道有人曾去过那个方向。陶慕玄揉了揉额头,把那黑而深邃的吊坠重新戴上,疲倦地朝东边的鹿蹄柳指了一下,薛旭点点头,张简的锋队便拔出长刀,开始进入那荒芜的丛林。

沼泽的潮气让张简的右手残肢有些发痒,他扭动了一下,却在余光中看到树影微微颤动,他猛地抬头,一个高大的黑影扑了下来。他已经没有用来拔刀的右手,张简大喝一声,挥起左拳,硬碰硬地迎了上去,他身后是天启杨拓石训练的精兵,只要能阻那黑影一瞬,身后的伙计们就能将那刺客分尸。可那身影在半空中一扭,两手搭在张简的腕子上,双腿顺着张简的胳膊盘了上来,小腿的靴筒上弹出两片利刃,毫无阻碍地划开了张简的咽喉。

那人嘻嘻一笑,在马背上一弹,就窜到了树后。

在张简喉咙喷出鲜血的瞬间,身后两个掠城营的硬手已经挥刀砍去,两把长刀一上一下,是战阵磨炼出的合击技巧。但那条黑影虽然体型不小,却灵活异常,只是一瞬已经消失在树丛中。薛旭催马赶上:“妈了巴子!是哪里来的混蛋!”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左边轧轧作响,半棵大树撞将出来,正对着那两个硬手,碰的一声,将左首那人撞得口喷鲜血飞起半空,右边那人猛一提马,伏低身子窜了出去,正想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马一声惨嘶,萎顿下去,他一撑马背,朝边上跳去,却在半空发出一声呼叫——在他的脚下,分明闪耀着一些黑色的竹钉。

李季存的机关已经准备了很久,但龙十四却必须先拔掉眼力第一的张简。当年在训练的谷地中,他们就是一对搭档,现在龙十四的血又在体内燃了起来。这次来的人比想象得多,而且不少都是硬手,若是正面对抗,肯定是打不过的,但他们是天罗。

黑色的羽箭从龙十四的头顶飞过,他伸展身体,如同一只猿猴在树影中闪动,在百里家的十年中,他始终装作一个打杂的聋子,佝偻着身体,只在每天的深夜才会在阁楼上将身体伸直,把自己的双手盘绕在脑后,让骨节伸展扭曲,也没有人知道,在他看上去畸形的动作下,是一直仅用双足的大拇指着地行走。

但现在,他开始解放自己身体中满溢的爆发力。

在天罗还是一个黑夜中朦胧传说的年代,它的主要构成还是魅族,由于它们的天生限制,使用秘术的阴氏和使用机关计谋的苏氏占据了天罗的主流,但龙氏的先祖却依靠独创的体术在这个暗杀组织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虽然更利于独行暗杀而不是以一对多,但配合着四年来李季存在梦沼存下的重重机关,龙十四有信心延误那些军人一个对时——直到苏七公带着百里恬找到并进入那块玉玦中标识的道路。

只要抢先进了这片如同梦幻的沼泽,即使千军万马,也无法奈何他们了。

薛旭显然也有这样的顾虑,他的右脸上的疤痕滚烫地发红,砚平来的步兵不停地踩中陷阱、竹钉、绊索和捕兽夹,此刻已经远远落在后边,能跟在他身边的只有脸色越来越白的陶慕玄和掠城营的骑兵。眼前的树渐渐低矮下去,茅草和苇子却开始出现在视野中,脚下也开始发软,时不时还会出现冒着泡的泥潭,虽然那神出鬼没的刺客不容易藏身,但他们也不得不下马步行,而最让他忧虑的是,带着潮湿气息的夜雾已经弥散起来了。

一声红脚隼的叫声从左边响起,三五支箭凌乱地飞去,惊起一阵鼓翅声,薛旭皱着眉,招呼锋长张孟凯道:“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把火把点起来。”

一条零落的火龙在沼泽边缘亮起,雾气中看不见头尾,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成群的水鸟被惊起盘旋,却又不敢下落。李季存缩在一个苇子坑中,默默计算着他们的数量和距离:兵书云夜行军三人一明火,眼下的火把总有二百枚以上,迤逦不断,远处还有看起来并非精锐的步卒……

“真是……麻烦啊……”李季存这样想着,极其凝重地转动了手里的黑铁扳指,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亮着颤动起来。

一些泥浆的点子轻轻溅了出来,有一片毛赤杨的叶子无风自落,在半空中分成了两片。

空气中响起一阵如同夏夜蚊子振翅的声音,细微而悠长。

跟着就是巨大的哀嚎声。整队的士兵喷射出血雾,火把还不及落地就被浇熄,他们为了快速追赶换上了轻质的皮甲,这令他们无法抵挡那锐利的切割,残肢在惊恐的叫声中坠落,一根刀丝停顿在薛旭煞白的脸前,后面还带了细细的血雾,但一团黑黯的力场把它停顿在半空,然后飘然落下,如花瓣轻盈柔美。黑色的气圈一闪即逝,陶慕玄缓缓地将手张开,那项坠已经被他捏碎,他的脸愈发青白,身子软绵绵地跪坐下去,但眼却闪耀着狂热的光:“我感到了,死亡。”

饶是沙场宿将,薛旭亦不由得一寒,转目看去,在他和陶慕玄的周围,血和飞溅的内脏断体被一个无形的圆阻隔在外面,满地都是滚动的人体,还能惨叫的已算幸运者。这时,几棵曾作了刀阵转折枢纽的树终于经受不起这猛烈的发动,吱呀呀地倒了下去,但在这满地的哀号中,却的确算不上什么动静了。

不同于阴无暇的粗浅阵法,也不是苏七公的临时挥舞,这是天罗路点看守人用了三年时间布置的陷阱,虽然没有九重天罗那万人集市只取一人性命的精妙准确,也够不上隐蔽,但论及范围,却已几乎是刀阵极限。

李季存深深吸了口气,这个陷阱终究已经设置太久,在这种沼泽中,即使是天罗刀丝,也有一些蚀损,有几个角度转动失误,还有几个背盾的士兵只是受了轻伤。而最让他惊诧的是他的主要目标,那个带兵的将军,竟然被一种秘术营救了下来。

他看到后队的士兵慌乱地大声呼喝着从雾中奔上来,铁弓和硬弩四下乱指,还有人举起盾牌,掩到了那将军的周围。

薛旭感到自己的旧伤疤再次燃烧起来,他拔出环首刀:“刺客不会在远处,只要有动静,就给我射!”

“好嘞。”一个沙哑懒散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来。跟着,一把薄而锐利的短刀准确地从他鱼鳞甲的缝隙刺进了他的后腰,薛旭瞬间一扭身子,甲叶磕在刀锋上,但那人也在这个瞬间用力一推,在刀被甲叶别断前又送入半寸,将两寸的刀锋留在了薛旭的体内。

薛旭发出一声怒吼,大刀反轮,只听“铛”的一声,那人用半截刀格了一下,断刃落地。似乎那人力量比薛旭还要略逊,但借了这一格,他却顺势一扭薛旭手腕,薛旭只觉手腕酸麻,环首刀脱手落地,而身后那人一只手从薛旭的右腋下探出,绞上了他的咽喉。这人穿的是砚平的步兵甲,小臂镶的铜扣不知何时被掀起一半,直割向薛旭的颈侧,薛旭用力低头,那裂开的扣子割在他的头盔侧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人一翻手,去反扳薛旭的后颈,薛旭是战场悍将,却不曾与人如此贴身肉搏,扎手扎脚反打,左肩又被那人左手扣住,把他的颈骨扳得咔咔作响,但他终究力大过人,用力一扬头,头盔的后沿重重砸在身后刺客的手上。那刺客双手一松,胳膊瞬时下滑到了薛旭腰间一扣,借了薛旭后仰的力道,用力拔起。这几下兔起鹘落,周围的士兵还不及反应,就见一个砚平步卒打扮的人窜到将军身后,晃了几下,就将薛旭高高抱起,自己朝后仰去,身子如一道拱桥,将薛旭的脑袋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陶慕玄被谷玄的力量反冲,浑身酥软,张孟凯却还没有失去反应能力,当刀阵发动时,他恰好在三十步之外,此刻冲回来,却正赶上乔装的龙十四把薛旭摔在地上,张孟凯大喝一声,手中长刀疾刺龙十四,两边的士兵也丢了弓弩,拔出腰刀冲上来。

沼地本就湿滑,如今更凝了厚厚一层血渍,饶是那些士兵勇悍,但脚下随时可能踩到之前同袍整齐的半截身子,落步也不由得有些迟疑。

却见龙十四背部着地脚下一蹬,带着晕头转向的薛旭在血泥的地上滑开数尺,张孟凯的长刀只是在他小腿上划了个口子,他手中却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把腰刀,朝薛旭脖子就抹。

薛旭被他重重撞了头部,却还勉强看得见刀光,用力抬起胳膊,腰刀切开臂甲深深嵌进肉中。龙十四却没追砍,就势扭着薛旭半跪起来,迫得张孟凯和三个士兵把刀朝边上一荡。此时周围的兵丁也都反应过来,用长刀和硬弩围了个圈子。龙十四把高大的身子一蜷,两指捏着薛旭的喉咙,整个身子都藏在他的身后。

“干掉他,继续追。”陶慕玄慢慢坐直身子,虽然满地血污,他却依然如端坐朝堂之上,尽管脸色煞白,声音却平静冷冽:“不要在意薛将军。”

薛旭本也是悍勇之将,若陶慕玄不出言,他也要命令手下硬上,陶慕玄抢先说了这话,他反而心中大怒,哼了一声。张孟凯和掠城营的兵士不由得犹豫起来,陶慕玄虽然官位高过薛旭,但毕竟只是文官,纵然是国教辰月中人,也没有直接指挥军队的道理,何况还是这等命令。

龙十四的声音从薛旭的身后传出来:“薛将军,所谓富贵险中求,可也得有命去拿,将军前程似锦,换咱这条烂命,只怕不太值得……”

陶慕玄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私纵反贼,与反贼同罪!”声音激越,中气似乎已经恢复了几分,却听得“嗖”的一声,一个兵士手里一颤,一支铁矢离弦而去,擦着薛旭歪倒的盔缨飞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