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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北五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26

薛旭暗叫声不好,果然周围战士已经冲了上来。龙十四嗤了一声,手上一紧,薛旭发力梗住脖颈,依然被他的指甲抠破了咽喉,鲜血喷出。龙十四将薛旭尸身朝前一丢,就地滚去,七八把长刀铁枪追砍上来。那些士兵的精神本都已经绷至极限,薛旭喷血倒下,反令他们的心一下空荡荡,只是狂奔着面前那个好似狐狸一般在地上滑蹿的刺客杀去。

张孟凯一把揽住薛旭,他喉咙被撕了个大口子,血沫涌将出来,染得张孟凯肩甲通红。他嘶声叫:“放箭!放箭!”但那刺客四肢着地,在苇荡中奔窜,眼看就没入雾中,几个兵士紧追不舍,让弓箭手们不知该射哪里。

但李季存却知道。

他平端着一柄黑色的弩,却不是军队里的形制,却更加精巧和恶毒。他无声无息地把准具从龙十四身上移到了张孟凯的后颈。在当年的模拟训练中,他就是龙十四的守望人,为他补刀——或者杀死可能被捉住的龙十四。

他看到那个术士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但他始终在一匹马的残尸后边,周围虽然有火把,但他却整个隐藏在影子中,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真切。张孟凯却站在火光中大声怒斥,他们大概以为龙十四就是操纵机关和刀阵的人,却没有料到在苇子坑里的李季存。

李季存缓缓扣下弩机,余光见那影子中的术士兀然立起,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方向,双眼闪烁着碧绿的光芒。

他身边的芦苇突然摇动起来,如同钢铁的刀丛,将李季存压住、纠缠、砍成了碎片。

“终究还是不能就这样一直做猎户……”他的思维也就这样碎裂下去。

芦苇丛中血雾爆开,陶慕玄跟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将发冠扯下,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脸颊也削瘦下去,带了幽暗的绿意,哪里还有半分公卿的高雅。苇荡中夜风骤起,火把猎猎作响,将他的影子狂乱地投向各个方向。

这个以慕玄为号的术士,自加入辰月后,一心向往谷玄,古伦俄因此赐予他谷玄法器,他贴身携带,以压制自己天赋的岁正法术,但他心中知道,这几日来用岁正法术从植物的记忆中挖掘天罗的逃走路线,已经让他的谷玄之路产生了倒退,今次为了抵挡刀阵的杀力,法器彻底粉碎,那一直被压制的岁正之力却沛沛然充盈起来,竟比他最接近星辰之力时还要强大。

“那么,就索性放开吧。”这个宗正寺丞的心中,涌现起疯狂的念头。

百里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沼中,夜色已经深了,远远的后方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是喊叫声,又像是风吹过苇塘的声响。他突然脚下一滑,小腿一直陷到泥塘里,搭在他肩头的手立即拽住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他及时地咬住舌尖,没有叫出来,那只手安抚地拍拍他,继续推动着他前进。

他知道那是苏七公的手。

苏秀行的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灯笼,照亮他们脚下的一圈地面,不时能看到呆呆的蛤蟆从光圈里跳出去,虽然这两兄弟的脚已经酸痛,身后渐渐显明的声音却告诉他们,龙十四和那个叫李季存的猎户并没有能阻挡他们太久。

苏七知道,龙十四和李季存已经完了,但只要能赶到梦沼之路的入口,就还有希望。

他看了看平稳赶路的百里恬,当龙十四和李季存提出留下阻挡时,他并没有再挣扎反对,而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安排,然而他的眼里却依然存着愤怒,呼吸也急促起来。苏七心里知道,这个公子的心还需要更多的磨练。

突然破风声响,苏七将胳膊扬了一扬,几支断箭落在他们身边,而更多的箭支打在他们身边和身后的芦苇与泥塘中。

“我拦他们……”苏秀行跃跃欲试地说,旋即被苏七公兜后脑打了一记:“快走,就到了。”

三个人尽力地跑起来,后边的喊声逐渐明显,一道火线渐渐出现在雾中。

脚下的泥泞更加显著,渐渐变为浅水,淤泥如章鱼的吸盘吮着他们的靴子,每一次拔脚都要费很大力气,百里恬突然身子一歪,一蓬血喷到苏七公的手上:一支黑羽箭从他的左上臂对穿而过,这少年痛得脚下一软,跪在水中。苏七公心中一惊,就要把百里恬背起来,百里恬已把手搭在苏秀行的肩膀上,一边咬着牙关,一边从牙缝里吸着冷气道:“七公,继续走,不要耽误,我……还行。”

苏七略一点头,心中飞快思忖:自己的行踪被跟上,这些箭雨也准确得离奇,这绝不是一般的兵法能做到的,只可能是秘术师,莫非是南淮城中那个使用印池术的老人?即使自己的妻子也只能用一些放火的技术来限制他的印池术法,若是那个人追出来,只怕麻烦就大了。

这样想着,他的手却没有停顿,腕子一翻,亮出一把小刀,只一挥,就把百里恬臂上的箭首削去:“忍着。”

他回身,将一个弹丸远远投出,轰然一声,火光再起。

那是小黄曾用过的河络火油,此刻再次在梦沼燃起。后边的箭雨停顿了下来,苏七本来想用它来阻止印池的探知秘术,却歪打正着地打断了陶慕玄问道草木的岁正术。当箭雨再次开始散射的时候,他们脚下的水已经没到了膝盖。

“是这边了。”苏七公指着一块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巨石,“水道就从那镇海石开始。”苏秀行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深夜的沼泽找到这块石头的,就看苏七公在石头边一阵鼓捣,竟拽出了一条皮筏子。

就在三个人爬上筏子的时候,芦苇猛地摇曳起来,没有风,但那些叶子却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一个披头散发的长袍人排开苇荡,出现在他们的身后:“余孽!受死!”

他抬起手,苇子都在应和着他的手势抬起,苏七把百里恬和苏秀行按在筏子上,身体猛地低下,好似一只蓄势待发的豹。

一条人影猛地从侧面扑了上去,那是一个穿着砚平步兵甲的人,他的身上插着四五根箭:“走!”

苏七公认出了那熟悉的动作。

陶慕玄被龙十四扑倒在水里,冷水呛入他的气管,他慌乱地挣扎起来。论肉搏,陶慕玄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士兵,但龙十四曾被他的秘术割伤多处,又中了掠城营的箭,拼死搏杀几个追兵,再狂奔数里兜圈赶上,已经是强弩之末,拼着用全身体重将陶慕玄压入水中,却已经抬不手起来。

苏七没有去支援他,只是用力用长桨将筏子撑开,苏秀行叫着:“十四!”抬起头来,却被百里恬重重按了回去,那左臂的伤口溅出血来,但百里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苏秀行感到自己表哥的手在微微颤抖,也许是受伤导致的疼痛吧?他这样想着,却发现百里恬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翻腾的水面,苏七静静地说:“从这镇海石开始,只有一条能行船的水路通往梦沼中心,其他的地方虽然看上去也是水面,但至多只有几尺深,下面是几万年沉积的淤泥,没有植物能生长在上面,即使是木头也会被它吸下去。这片水面在河络语中叫做‘缭嘉杰黛斯托麻’,意思是‘多触海兽的胃囊’。”

他这样沉静地说着,将筏子愈划愈远,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有黑色的人影开始从苇荡中钻出来,那是残余的兵丁。而在水边,龙十四和陶慕玄落下的地方已经渐渐不再有波纹。

突然水波涌起,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缓缓从泛着泥泡的水面冒出,似乎有什么正托着他的脚将他抬起,他的浑身都是泥浆,两只手臂都不自然地垂在胸前,脸上还血糊一片,形貌狼狈之极。那人一张嘴,噗地喷出一大口泥水,直盯着筏子。虽然面貌看不真切,但苏七和百里恬都能感到那人如同实质的目光。

百里恬深深吸了口气,伸出右手,指着浑身是泥水的陶慕玄朗声说:“百里宗祠在上,我今必入天罗山堂,灭汝辰月。”苏七叹了口气,将皮筏向更深的水中曲曲弯弯地撑去。

陶慕玄和赶来的兵丁渐渐被夜色笼罩,百里恬缓缓坐在筏子边,浑身都在颤抖。苏七把手捏在他的胳膊上,慢慢拉直,“嘭”地一下,将半截羽箭拔了出来,百里恬一激灵,苏秀行赶紧用手按住了他的伤口。

苏七褪下百里恬的衣服,用布缠着他瘦弱的胳膊,这个月来风餐露宿,这个贵公子已经羸弱下去,但他的腰却依然挺直着。

“公子,你刚才说了那些话,不会让辰月的人对百里家——还有夫人——不利吗?”苏七一边给他包扎,一边似是随口地问着。

百里恬抬起头,夜雾已去,明月在天,北辰之侧似有辅星闪烁,他的嘴角微微地扬起:“七公啊,我说不说那些话,会有什么区别吗?”他抬起右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辰月和我百里家,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局,我现在只有相信天罗。”他看着苏七公,问道,“可是天罗会帮忙吗?”

“天罗会帮忙。”苏秀行捏紧拳头,“一定会。”

皮筏无声地荡开银辉,滑入梦沼深处,发出豪言的少年终于沉沉睡去。

他梦到了南淮。

“我一直当她是自己的女儿。”

苏氏点点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她对面的老人眉心有一点邪异的红痕,如同火光跳跃着:“如果我能早一点到……”

苏氏望向窗外,从这阁楼可以看到远处的百里家大宅,一群工匠在修补着坍倒的房屋,音夫人想要一试范雨时的力量,但却没有想到一个照面就惨死雨中,天罗终究不是掌控一切的神。

“婉娘。”那老人叫着苏氏的名字:“我要问你一件事。”

苏氏低下素净的颈:“阴老请讲。”

那个墨蓝衣衫的老人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将朝阳的光遮住,手扣在窗台上:“你是为了让天罗陷得更深,才故意叫无暇去试探辰月教长吗?”他扭头看着苏氏,眉心的红痕愈发鲜艳。

苏氏抬头直视这个老人:“无暇如我的姐妹一般。”

“但百里冀是你的丈夫。”

苏氏感到自己的皮肤表面也在微微跳动,白皙的面上有一道红晕闪过,她轻轻咬着牙说:“对。而且百里恬是我的儿子。”

桌子上的茶杯突然颤动了一下,轮廓有些扭曲,那是充盈的白衣派密罗术心关波动的表征。

阴姓老人没有动,屋子里的气氛却骤然凝重,苏氏的脸回复了平静,看着这个老人的眉心:“自从蔷薇皇帝以来,山堂已经蝉生二百年,现在到了动起来的时候了。乱世刺客,不值钱啊。”

老人的肩头突然沉了下去,声音也低沉下去:“这是苏家老爷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他没有等苏氏回答,自己摇了摇头:“那就看你的儿子是否真的和山堂有缘吧。”他从苏氏的身边走过,出现在一个鸽子笼边,高大的身形如同一缕烟尘,骤散忽凝,让人看不清动作。

他伸出白皙如青年的手,掏出一只双目血红的鸽子,随着他手的拂过,一些细微而似乎在摇曳的繁复纹路出现在它的黄木脚环上。老人流水般回身,将手扬出窗子,那纯白的鸽子微微一坠,倏地展开双翼,在秋阳里打了一个旋,摩云而去。

它先掠过正在修葺的百里家主宅,几天前的大雨已经将鏖战的痕迹冲刷干净,它张开翅膀,舒展羽翼,从南淮的城墙上越过,建河的水映着阳光,照到它的眼中,下面的芦苇却奇怪地倒伏了一大片,但它没有足够的智力去思考这件事,只是快速地越过了建河,借着阳光确认了一下方位,它向东南飞去。

有一队步兵正在快步奔走,似乎也在向着同样的方向前进,灰尘扬起来,遮挡了他们的旗号,但是管它呢,反正鸽子也认不出来,虽然它比其他同类要聪明得多。而且,它比其他同类也要快得多,如同一阵疾风,越过了这些步兵。

楚唐平原从它的身下飞速后移,它看到秋收的农夫散落在这几百里的田地中。它降落下去,啄了些谷粒,当它低空飞行时,有小孩蹦跳着朝他挥舞栓了布条的竹竿,大概是把它当成了麻雀,它不屑地攀升起来,却看到一队衣甲驳杂的马队,正在朝北行进。它无法数清有多少人,但打头的那个背巨剑的络腮胡子青年却抬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拦住了旁边一个摘弹弓的家伙。它惊吓了一下,急急地转向一边,当它从云层里找到正确的方位时,那些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莫合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出来,它略微降低了自己的高度,太阳已经渐渐沉下,它感到北辰已开始旋出天际,再次修正了一下方向,斜斜地落向莫合山的主峰。但就在它想要借助傍晚的暖风进行一次爬升的时候,却感到阴冷的气息,如同被鹞鹰盯上,它猛力鼓动翅膀,向侧面翻转,那广域的视野却已经看到两个黑色的身影抬着黑色的轿子,在没有路的荒野上疾走如风。

它本能地绕过这怪异的行人,从还没有开始落叶的杨树和桦树顶端飞过,转过山坳和断崖,一个小村出现在它的脚下。它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地,盘旋一周,正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唿哨,它欣喜地落下去,停在一根伸出的木条上,一只苍老的手从它的脚上摘下脚环,随手在地上撒了一些玉米粒,它“咕咕”叫着去啄食起来,却听到身边的那个人发出一声叹息,它转了一下脖子,毫不在意地继续吃。

苏秀行禁不住说:“咱们这不是走回头路么?”

他们曾经换过骡子、驴、马车和徒步,曾经用灰土和女人的衣服伪装自己,像乞丐一样从沁阳的城边溜过去,千辛万苦来到梦沼的南侧,却又花了好几天时间穿越梦沼,来到北方。苏七没有说话,只是脱下百里恬的鞋,把他的脚泡进热水里,“秀行,自己搓脚。”苏秀行扭了一下,把鞋袜扯下来,将脚浸到木盆里,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要是能多住几天就好了。”

百里恬摇摇头:“那个术士还没有死,他会追上来的。”

夜深雾重,陶慕玄和他们对面的时候又已经披头散发,百里恬和苏秀行都没有看出那个浑身湿漉漉的长袍人就是天启派来观礼的宗正寺丞,苏七却认了出来,音夫人曾经说那个人散发出谷玄之气,想来是用了什么秘术一直追摄在身后。

在这个山边小驿站的傍晚,苏七公不由自主地开始思念起阴无暇。

徐遵良带着浑身的纱布,坐在一辆大车里。

这次可算是倾巢而出了吧。他自嘲地想着,薛将军带了千人来到南淮,先走了一多半,那辰月的老头子又说什么“全体去沁阳支援”,这不是等于把南淮交回给百里家了吗?他自问不太懂什么政治,但那百里辽,嘿,怎么看也不是个老实人。

牙将王鑫策马走到车边,徐遵良起身行礼,却见这个金吾卫出身的王牙将脸色很是凝重。徐遵良是跟着薛旭的老兵,虽然军衔比王鑫低,但对这个从人称“走马金吾卫,射雁羽林军”出身的将领心中很是不服,特别他还在百里恬出奔之夜丢了城门,更是让徐遵良一肚子的腹诽。然而面子总要过得去,徐遵良拱手问:“王将军,有什么吩咐?”

“真晒啊……”王鑫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俯下身子,低声说:“我觉着,咱们这次是填陷的了。”

“谁?你说谁?”徐遵良想瞪眼,但脸上全是烧伤的痂,一抻就疼,就看王鑫说:“我是跟着杨将军出身的,去过两次天墟。”他年轻的脸上突然显出了夹杂着恐惧和向往的神色:“……我见过那个老人,他是辰月教的教长。”

徐遵良打了个冷战:“教长?!”

辰月自从成为国教,权倾朝野,教长更是传说中古伦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号称有移山填海之能,这样的一个人,理应出则风雷动,止则云龙息,为了一个小小的南淮逆子,竟然微服简行,却是为了什么?徐遵良并非一个思绪慎密的人,但也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王鑫从他满头的纱布里也看不出表情,自顾说道:“所以这个事大不简单,我派出去的斥候一直没有回来,别看平国国主没本事,但这宛州的水可深得很呐,要不然,一个教长会亲自跑来这里,还下命令给咱们这些……小兵?”

徐遵良听斥候没有回来,心中有些着急:“那将军的意思是?”

王鑫瞟了眼四周:“咱们不要走得太快,以保存实力为上。”

徐遵良面色一变:“王将军,我敬你是杨大人的手下,就当没有听过这话。不管那辰月的教长存了什么心,薛将军需要支援总是不假。不救友军,不听调令,不要说军法要处斩,让军里的兄弟听了,也要骂禽兽的!”说得急了,面上痂都破了,渗出些黄的脓水来。

王鑫朝后错了错身子,他自认脑筋灵活,但杨拓石却总认为他难当大任,此次派下来在薛旭手下历练,发现这掠城营的兵果然不大卖他的帐,如今这队人只有徐遵良一个副尉指挥,军阶低他一等,他自以为可以说动,却被抢白一通,很是尴尬,只得干笑道:“徐副尉多心了,我也只是为稳重起见……”一边说,一边悻悻地打马去了队首。

徐遵良有些忐忑,虽然这个牙将胆小怕事,但斥候没回来却不像是骗人,在这楚唐平原,难道还有反贼么?

徐遵良看看身边的兵,大多是些步卒,还有十几个是在百里恬出逃之夜时受伤的残兵,这次那辰月的教长把他们全数调出南淮,城里只留下那百里辽的私兵,让他心里有些奇怪。

就在这时,路面突然振动起来,他听到队首的王鑫大喊:“起枪!起枪!”掠城营的兵士们大喝一声,将肩上的过丈长枪举起,枪杆搭在前面人的肩甲上,发出整齐地磕碰声。薛旭为了追击,带走了几乎全部的马,但却因为要轻装追逐,剩下了足够的重甲,现在这些步兵身上都是坚实的鳞甲,虽然行军很慢,但好在秋已渐深,倒也不算热。

徐遵良勉力远眺,只见道上烟尘滚滚,总有百十骑人马,发着一些胡乱呼喝,他哼了一声,“草寇。”用力挥动手臂,随着他的手势,两个小队的人抽出角弓,斜斜推弓,只等徐遵良发令,但他眼角被烧得伤了,看不真切,刚一迟疑,却听到对面烟中一阵呼哨,十七八根劣箭胡乱飞来。

王鑫首当其冲,大喝一声,格开一支羽箭,叫道:“还击!”两排黑羽箭射还回去。徐遵良看那来箭凌乱无力,被掠阵营的士兵用皮盾俱都挡下了,心中有些安稳:这些蟊贼纵然有马,但也未必是正规军的对手,若抢了他们的马,说不定还能更快些去支援薛将军。正自想着得胜之后的战利品,突然对面霹雷也似发了一声吼,冲出一骑。

王鑫只看对面冲出一匹白马,马上那人没戴头盔,却扛了一把半尺宽的巨剑,看起来只是个蛮人,心中存了轻视,叫道:“来者何……”,“人”字还未出口,那马已经过了一半路程。王鑫大惊,拨马朝枪阵里退,两翼掠城营的兵士举枪掩上,王鑫身后蹄声骤紧,就在他策马退进阵中的短短六步中,那白马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

王鑫没有来得及回头,但掠城营的枪兵却看得真切,那白马上的虬髯青年眼睛如太阳般明亮锐利,巨剑随着马势荡出,白马跃起,剑光如明月在天,白马从王鑫的肩头越过,落入队中,七八杆长枪被一挥而断。王鑫从肩头裂开,分成两片,倒在马的两侧。

对面的草寇们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顶着羽箭冲杀上来。

那青年并不停顿,纵马直冲徐遵良的大车,徐遵良将心一横,伸手抽出佩刀,那青年却没举剑,一探手,就摘了那青蔷薇的大旗,横扫出去,将两边弓箭手俱都打散,打马冲出了这百十兵卒。

那神俊的白马在他们阵后兜转,青年将右手切在左拳上,对这些重甲的兵丁做了一个奇怪的礼节:“墨鹰团,魏长亭。”

张子彪感到自己真是倒霉到了极点。他被点名带了一些三流的兵丁去帮羽林天军的大佬,结果在路上被叫墨鹰团的佣兵,啊不,是反贼,打得七零八落;然后又来了一个死人脸的大官,比自己的将军还要大上十七二十八级,一路上闻着草叶子啊树皮啊,带着大家走进一片沼泽;这沼泽里到处都是陷阱,他亲眼看到一个亲兵走着走着就陷到一团草里,连个泥泡都没冒就看不见影了,不过还好他们的人走得慢,前头走得快的羽林军据说被蜘蛛丝割死了好几十,连带兵的薛大将军都死了,乖乖,那得是什么蜘蛛啊;现在那死人脸的陶大人——他现在脸色更可怕了——带着他们横穿沼泽朝北去,带兵的就剩下他和张孟凯两个,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情况,但看陶大人的意思,遇到危险,恐怕还是要他们砚平步兵先上去填——没法子,谁叫那刺客是换了砚平的衣服刺杀了薛将军呢,比如在梦沼正中那个河络风格城市的遗迹,突然爬出无数指头大小的红蚂蚁,就是砚平的兵跑在后头,死了十好几人。

张子彪嘴里哼唧着,把裤子放下来,他们从梦沼走出来,除了那个陶大人,每人身上都是干掉的泥巴壳子和蚊虫咬的包,但比起那些去探路陷死在泥塘里的弟兄,能活下来已经谢天谢地,哪怕屁股上还挂着巴掌大的蚂蟥,出来了就是幸运儿。

他看了看周围精神萎靡的同伴,再次哀叹起来:那逃进梦沼的小船上,分明只有两三个人,怎么就能把大军害得这么狼狈呢?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呢?

张子彪哀叹的时候,那两三个人里的两个少年正在对峙。

“哥,如果那秘术师真的回去南淮,对姑姑下手怎么办!”苏秀行瞪着百里恬,“你真觉得天罗什么都能干吗?”

百里恬没有回答他,脸色愈发阴沉,事实上,从他对陶慕玄口出豪言之后,他一直都没怎么开过玩笑,即使对这个从小长大的表弟。苏秀行却没有把他的沉默看作认错,追问道:“如果天罗怕了辰月怎么办?”

“你不也是天罗吗!”百里恬终于爆发出来:“你告诉我,你怕他们吗?你会缩手吗?”他伸手抓了苏秀行的衣服领子,苏秀行没有避让地看着他:“我不怕他们。但我不是天罗,现在还不是。”

百里恬的眼角跳动着,慢慢松开手,顺便拉了拉苏秀行的衣领:“对不起……”

只听苏秀行继续说:“哥,现在七公不在,我实话对你说吧,我知道七公是天罗,音夫人也是,我父亲如果没有死,是他们的上司。”

百里恬的脸色白了一下,苏秀行的父亲苏怀纯,就是自己母亲的长兄,药材商人苏定昭的长子,在时疫中广施药材,活人无数,受封紫陌君,但这个人在五年前往宁州采药时沉船遇难,不想竟也是天罗。

那么,我的母亲,就果然是天罗了……百里恬这样想着,心里却奇怪地安定下来,张口似乎对苏秀行,又似乎对自己说:“那么,她不会有事。”

苏秀行显然是猜出了他说的是谁,迟疑了一下:“可是辰月也厉害得很,何况还有二叔给他们帮忙。”

百里恬僵硬地挥了挥手:“你等等,我想一想。”他抬起头,木板的房顶上有一些蜘蛛网,亮晶晶的蛛丝映了窗外的斜阳,让他稍微恍惚了一下。

在莫合山下的这个小驿站里,百里恬突然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在记忆的渊壑中,他是幼儿时便听过天罗这个名字的。

苏秀行本觉得自己的表哥一路走来,心肠越来越硬,和之前的温和沉稳大不相同,趁着苏七说出去探路,想要和他好好说说,却发现百里恬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双眼有泪流下。

“妈……”苏秀行甚至没有听清楚这个字,百里恬已经把嘴闭上,猛地甩了一下头,突然伸出双臂,将苏秀行紧紧抱住,苏秀行呆住了,迟疑着拍拍他的后背,却听到百里恬在他的耳边说:“我相信天罗。”他稍微离开苏秀行,再次重复:“我相信天罗。”

苏秀行虽然聪明,却还毕竟只有十五六岁,吓了一跳,竟忘了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伙计招呼的声音:“七爷,回来啦!”

百里恬快速地抹了一下脸,打开房门。

直到很久以后,当苏秀行名列四大公子时,才知道自己的表兄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心。但此刻,他被七公的表情吓到了。

忠心耿耿的管家苏七公已经不见了,出现在这里的是阴无暇的丈夫苏藻,天罗山堂最出色的守望人之一。

百里征拄着拐杖,正在庭院里练习走路,却听到一个姨娘来说,苏氏过来了,他心中一惊:百里辽曾经说这个苏氏勾结盗匪,已经被赶出家门,但他自己心里却觉得,苏氏为了保大哥的血脉,不惜请托野盗之流把儿子送出去,比起大哥的正妻胡氏死了儿子只知哭哭啼啼来,实在可称女中豪杰。想到这几个字,他突然打了个寒噤,赶紧朝外迎去。

百里征走到客厅,果然见自己的妻子息氏正陪着苏氏在堂上坐着,边上跟的似乎是之前伺候百里恬的小丫鬟阿惜。苏氏见了百里征,起身行礼,百里征连忙道:“大嫂快坐。”之后却不知该问什么了。息氏站起来,拉着阿惜朝出走:“可怜见的,我带你去吃些果子。”路过百里征的时候,快速地小声说:“嫂子这些天可是受苦了,你要是敢跟着二叔跟她过不去,看我不拧掉你的耳朵。”

百里征赶忙道:“哪能呢,哪能呢。”打躬作揖把妻子送出门去,方直起腰板,咳嗽了一声:“大嫂,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苏氏低眉道:“小音叫辰月的人杀了,我到皇月坊找了先父的老嬷嬷家借住,这些日家主在城里搜查得紧,想来想去,三叔是和先夫共过患难的,只有来投奔三叔了。”

百里征的面皮都涨红了:“什么家主!二哥只会听辰月的吩咐,大嫂你只管住下,我叫下人收拾个院子出来……”他突然犹豫了一下:“现在辰月的人都走了,是不是把小恬也接回来?”

“家主在城里抓我,辰月教在城外追我的儿子。”苏氏低下头轻轻摇着:“偌大的唐国百里家,竟落到这种境地……”

百里征一拍桌子,将靠在边上的拐杖都震得在滚在地上:“什么家主!等我能出门了,就再召宗祠会,长老们也不会容二哥这么胡来!大哥被辰……”

“喊什么,就你嗓子大。”息氏推门进来:“嫂子不要怕,大不了我带你去鹭城住,他们百里家怕辰月,我们息国可不怕。”

百里征喉结转了转,将“那是你们偏僻”几个字硬吞回去,只是说:“贤妻哪里话来,二哥那也是……忍辱负重。”

息氏嗤了一声,在苏氏边上坐了,“嫂子,我家爷说得也没错,现下辰月的人都不在,宗祠会换家主也不是没有先例,你就安心住这里,下人们不会说出去的,我们帮你出去打点就是。”

苏氏站起身,深深一礼道:“如此就托庇二位了。”

张子彪把外面的布甲脱了,里面是一身土布的短衫,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挽起袖子也勉强像个农人。

“可是这儿哪儿有农人啊……”他嘟囔着,看着手下的人也把衣服都换成粗陋的土布农装,这倒不是什么问题,砚平来的这批步卒本来就多是出身农户,哪像那些天启什么掠城营的军爷,一看就是满脸精悍,压都压不住的杀气。

现在那些人的首领张孟凯正在检查他们的弩弓,从梦沼走出来,不少弓都受了潮,挂了水锈,见张子彪扎手扎脚走过来,拱手道:“辛苦张大人了。”

张子彪知道这人虽跟自己有同姓之谊,只怕心里并看不上自己,但礼数总是要到的,忙还礼道:“张大人客气。只是这安南亡国之后,荒了不少年,一路上看不见什么农田,我们装农民,只怕不大合理吧……”

张孟凯打个哈哈,揽着张子彪的肩膀道:“张大人,陶大人的意思,砚平的弟兄只要转一圈,把反贼引出来就好,到时我们万箭齐发,哪里有他们活路?”

张子彪回头看了看这些士兵,能用的硬弩大概还有几十把,虽然离万箭有些距离,但区区三五个反贼,是绝无可能幸免的,便也点点头:“全凭张大人吩咐。”心中却依然有些狐疑:既然人数这么有优势,一拥而入拿下反贼,岂非更加直接?

他们已经在了那小驿站安平的外面,将驿站团团围了,整个东陆叫安平的驿站没有几百也有几十,这个小驿站也没能免俗,桐油刷过的招牌在秋风里吱呀地荡着。这里本是安南国去平国的要道,只是三年前安南在诸侯兼并中被楚卫屠城灭国,这条路也就荒废下去,只有从云中去宛西的商人还有时在这里歇脚,只是此刻驿站里一片安静,连灯都没有,若非那个陶大人坚称反贼就在驿站里,张孟凯早就认为他们已经跑了。

张子彪叹口气,这驿站里连伙计都没出来一个,显然反贼已经早有准备,只怕自己这些手下扮成农夫也早被他们识破,这计策之拙劣只怕连砚平的捕快都要嘲笑,现下也只好行步看步。他把珍爱的腰刀掖在后背,搞得背后突起一条,不过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后背,张子彪又把路边削的扁担扛在肩膀上,叫了一个伍长上去叩门。

那驿站的院门虚虚掩着,伍长李拙拍了两下,见无反应,便伸手一推,然后就朝后倒飞出去——一支黑黝黝的短矢只有尾巴露在他咽喉下面一截,空心的杆中喷出如泉的鲜血。张子彪吓得朝后跳去,李拙的尸身倒在门前,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砚平的步卒大声叫起来:“有埋伏!”朝树后和草丛里就躲,张子彪心里暗骂,这下所谓的伪装全无用处了,不过看那些天启的兵本来也没指望他们的伪装,随着一声撞击,黄土夯的院墙被刚刚砍下的巨大木桩撞破碎裂,土块还没有落到地面,两个套着布甲的掠城营士兵就已经跳了进去。

张子彪骂了一声——原来自己的人换下的衣服被他们套在外头了。跟着,那两个人就发出惨叫和倒地的声音:“钉子!脚下有钉子!”但更多的掠城营士兵已经跟着跳了进去,那惨叫突然变成“老白你个王八蛋踩我!”,然后迅速变成了哼唧。紧跟着,一队兵踢开正门,这次没有飞出短矢,他们猛地涌了进去。

张子彪听到箭矢破风的声音,然后是刀剑挥舞的声音,嗡嗡声,更多的惨叫声。

然后安静了。

张子彪咽了口唾沫,四周看了看,身后是七八个手里拿着柴刀木杆,不知该不该进去的砚平农夫。

“若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薛大人领兵,应该不会这么乱糟糟吧……”张子彪窝在门口懊恼地想,但显然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这些人为了快速追踪,没有带鳞甲,但梦沼的那次刀阵说明天罗的刀丝也不是完全无坚不摧,有几个士兵靠了盾牌和兵器隔了一道,只是受伤,没有被切碎,因此这次掠城营的兵多套了一层砚平的布甲,也算是不无小补。

只是张子彪的身上,就只有麻布短衫了。他叹口气,把头巾摘了挂在扁担上,在门口一晃,一支矢“嗖”地飞来,却准头甚差,钉到门上去了。他估算一下方位,朝正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张孟凯小声道:“东边楼上。”

张孟凯将手一挥,十几个弩手涌到门口,噼里啪啦朝里面射了一气,倒没人反击,可听起来也没射中人。张孟凯脸上有些挂不住,大喝一声:“点火!”

张子彪吓了一跳:“大人,里面还有驿卒啊!”张孟凯吞了口唾沫:“反贼如此凶残,里面的人定然都已经遭了毒手,我等忠君为国,正当杀敌报仇!”

他说得慷慨,却听到一声冷笑,陶慕玄从他身后走来,将他正要发的火压回肚子里。

“好重的煞气啊……”这个披头散发的宗正寺丞喃喃道,似乎是沼泽的水汽吧,张孟凯闻到他的身上散发出青苔和水藻的气味,心中有些莫名的害怕,退到一边,就看到陶慕玄大步走进了门。那些本已经开始在箭头上裹油布的弓弩手面面相觑,张孟凯着恼地大力挥手,让他们先不要放火。

但院子却自己烧了起来。陶慕玄微微闭着眼,火气缭绕在他周围——又是那种无色无味的燃油。他面对的对手似乎是一个善于用火的人,南淮城中一次、建水边一次、梦沼水道又是一次,虽然在建水边的那次陶慕玄并没有在,但薛旭被烧得焦头烂额的样子他却记得很清楚。

他并不擅长格斗,更不擅长刺杀或反刺杀,但他依然走进了这危机四伏的驿站,因为天已经暗下去,代表植物生发之力的星辰岁正已经遥遥出现在西方天际——那是他的本命星力。即使火焰中那些木板在发出呻吟和断裂的声音,那绵绵的星力还是一点一滴地在他的心中积聚。

“嘣”地一声,一道刀丝从无可知处破土弹出,却是已经没了力道,在半空就萎顿下去,却是叫地里的草根扳松了机括,陶慕玄自从谷玄坠饰碎裂之后,岁正之力飞速提升,单以强度而言,已经不在几个教司之下。但他依然感到冷浸浸的寒意从面前那小楼传出。

院子外张子彪正要退到后边,让张孟凯的精兵上前,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尖锐的嘶叫:“小的从后头跑了!”正是陶大人的声音,心中一惊,就听张孟凯大吼道:“快追!”率先带了掠城营的人就朝后跑,张子彪叹了口气,看看手下那些面露疲色的兄弟:“走呗。”

驿站的院墙是泥巴混合着稻草夯的,按理说并不应该容易燃烧,可此刻却热度逼人,时不时有火苗从缝隙中朝外一舔一舔,可以想见朝里那面已经烧得很是剧烈,张子彪和砚平的残部远远避开墙面,等绕到驿站后边时,却看到张孟凯手捂着肩膀,有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几个掠城营的兵丁倒在地上,却看不出是什么伤,正是那几个持弓弩的神箭手。

在驿站后门朝北是一片山丘密林,张孟凯本在那里派下的守军也已经倒在地上,边上站着两个少年和一个瘦得好似竹竿一样的人。“这人好像不是我们追的那个大人……”张子彪依稀记得在他们眼前撑船走掉的那个人没有如此瘦高,但他的目光立即被那个少年吸引了:“这……这不是公子吗!?”

在梦沼他只是远远看到三个人在雾气中撑船远去,不曾看清脸面,但此刻秋色霁净,距离又近,面目却看得真切了,那个稍微高一点的少年眉眼清秀,面色沉静,却不正是百里家的少主百里恬么。

张子彪张口结舌,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驿站,火光还在毕毕剥剥地燃烧,那天启来的陶大人不知在做些什么,而张孟凯大人却正在咆哮着:“围起来!围起来!”张子彪抹了一下眼角的汗,仔细看去,那少年也似乎正看到了他,但大概没认出来,将眼睛转了过去,但那一转眼的神态,就似足了百里冀的影子。

“不行啊!”张子彪朝前跑了几步,冲到张孟凯的身边:“张大人,这不是反贼,是百里家的少公子!”张孟凯瞪了他一眼:“百里一家都要做反!快去捉了他!”

张子彪脑袋嗡了一下,后退一步:“这……不行啊。”

砚平虽然离南淮颇有距离,城主也一直和辰月走得近,但终究算是唐国的属地,奉百里家为国主,百里冀父子也曾经去砚平视察,张子彪当时是金枪营的领队,还被百里冀亲自赐过一口腰刀。

他摸了摸后背藏着的那口腰刀,那并非什么传世宝刀、魂印神兵,只是比较精工打造,但吞口上面的金菊花纹,却是百里家内库的铭记。张子彪瞥了一眼那些跟上来的弟兄,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大人。”

口气十分强硬,就连张孟凯也听出有些不对,面目一肃,回头道:“将军有何见教?”张子彪虽然军衔略高他半分,但毕竟只是地方兵长,和他天启杨拓石嫡系地位相差何啻天壤,此刻叫将军,显然是已经给了天大的面子。

张子彪又看了看那少年,他们似乎并不着急逃走,倒像是更关注那燃烧的驿站。他并不是一个口齿便给之人,斟酌了一下,却只是说:“大人,那真的是百里家的少公子,看在百里家主为国捐躯的份上,能否高抬贵手,放他们去了吧。”

张孟凯不由得失笑道:“大人,咱们做军人的,军令如山,就是上面叫咱抓自己的父母师长,也得照做,张大人不要因私废公。”说着将手一举,那掠城营的劲卒都纷纷挪动脚步,竟是要扑击了。

张子彪头上汗如雨下,手在背后摸着的刀柄,似乎也热得烫手:“大人,这不过是小孩子……”

张孟凯没有理睬他,眼中神色凌厉,盯着那个瘦高的男子,口唇翕动,就要下令。

“大人!”张子彪涨红了脸,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诧,那刀似乎是出于本能地拔出来,架在了张孟凯的脖子上,他喘着粗气,用力将自己的一丝悔意吐出去:“这、这是做反啊……”

“你才是做反!”张孟凯万没料到这个逆来顺受的地方小将竟敢如此嚣张,自己肩膀又刚刚被什么东西打中,酥麻不能行动,竟被人用刀架了脖子:“你莫不是反贼的同党!”

掠城营的兵卒纷纷将刀锋向了这边,砚平的步卒却还没反应过来,而且又多是农夫打扮,有的把扁担胡乱摆了个架势,有的目瞪口呆看着张子彪发难,还有的左右乱转,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两三个张子彪的亲信还算反应快,从柴担里抽出刀护住张子彪的背门,但也心中忐忑,不知长官是吃错了什么药。

张子彪用力握住刀柄,免得自己的手先抖起来,这一用力,刀锋沉了一下,倒让张孟凯把后边的话吞了回去,他看张子彪眼睛通红,显是精神绷到了极点。就听张子彪哑声道:“大人,我自从军,就听说‘乱命不从’,这追杀国主的遗孤,你说,算不算乱命?”

虽然刀上的力度小了些,口气却益发不善,张孟凯只得道:“张将军,把刀放下,大家都是听命行事,有话慢慢商量。”这摆明是托词,但张子彪此刻脑子乱得很,听到话风松动,就如同溺水者捞到一根稻草,心里先松了半截,身子略微直起来,按着张孟凯的左手也有些松动。

百里恬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突生的变动,一丝笑意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嘴角,这是多日来从来没有过的:“唐国没有死。唐国还在。”苏秀行擦了擦眼角:“商哥,帮他吗?”那被称为商哥的瘦高青年缓缓摇摇头:“这些都是小节,我们能不能走得,得看七公。”

苏七之前把百里恬和苏秀行安置在驿站,就循着暗记找到了在莫合山南做远探出哨的商野衫,也就知道了这天罗山堂真的在莫合山中,但商野衫却还带给了苏七一个消息:百里家的女管家——阴家家长的义女阴无暇——他的妻子音夫人,被辰月的教长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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