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九州·死者夜谈》作者:潘海天【完结】 > 九州·死者夜谈(潘海天).txt

文章简介

作者:潘海天 当前章节:1502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47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九州·死者夜谈》

引子

夜雾弥漫。

在黑暗中能听到海潮撞击在岸崖上的轰鸣,带咸味的细小水珠便随着海潮这一阵阵的呼吸声四处散落开来。

随后,几个人的低语声和蹄铁撞击在石头上的声音悄悄出现,雾气涌来涌去,终于有人影在灰色的雾气缝隙中冒出。他们在月影下是一条相互牵连的黑色剪影,看不清脸面。偶尔穿破浓雾的月光会在他们的皮制胸甲和头盔上打滑,他们腰上都悬挂着长刀,年轻些的那位背着把短弩,背上的箭壶里参差地露出些尾翎。领头的那名高大些的佣兵腰里则插着把手斧。剪影的末端是两匹不安的骡子,其中一匹的背上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走出一棵高大的樟子松的阴影时,他们听到前面有一匹马儿嘶鸣的声音,于是停下脚步。

“谁在那儿?”领首的老佣兵握住自己的刀,喝问道。他的话中有一股犹豫不决的味道。要是认真看,会发现他的年龄实际上已经很大了,没牙的嘴仿佛黑色的沼泽,把一切行经的岁月都吸入其中。真是令人奇怪,这样的人还能够提着刀子经历这样的长途跋涉。

一个骑马者慢慢地从雾中走了出来。那匹马看上去瘦弱不堪,走路的姿势尤其古怪,仿佛瘸得厉害,马鞍的背后还驮着一个巨大的盒子,看不出什么材质。

那人手上横着一根长长的棍棒,老佣兵看得清楚,那不是武器,而是根长笛。

“不用担心我会吃了你们,”那人桀桀而笑,他的斗篷随风招展,仿佛蝙蝠的翅膀,他拍了拍马背上的盒子,“我只是带一名老朋友到这儿来。”

到了此刻,即便缺乏经验的那位年轻人也发现了这人其实是名瞎子,而他座下的马眼眶里翻动着灰白色的巨大眼球,居然也是一匹瞎马。

他惊讶地吸了一口气,想要问这一绝佳组合怎么会在半夜里溜到这危险万状的悬崖边上来,但他们却同时听到了悬崖下面传来一声压过了海浪的呻吟。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张开着可怕的风帆,突然压榨开重重的雾气,直撞在他们脚下那些突兀的礁石上,发出可怕的折断爆裂声。只一会儿工夫,这个庞大的黑影就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

岸上的人方才惊魂未定,就听到悬崖下面传来细碎的摩擦声,仿佛银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羽人水手,正全身湿透地顺着悬崖的乱石爬了上来。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却一直没有停顿,他们终于听清楚了,它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头转过去,就连刚刚上岸的水手也没有例外。他们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踯躅而行,正在快步地向他们这个方向而来。那小个子的背弯得很厉害,仿佛已快被重负压垮。雾气笼罩着他的全身,把他上下都染成了灰色,叮叮当当的细碎声音,就不停地从他的背上摇曳出来。

随着他越行越近,老佣兵只觉一股可怕的杀气逼迫而来,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抖动。他辛酸地叹了口气,想起了许多年前,千军万马中飞骑夺旗的日子,但是最终他发觉对面来的只是一名与世无争的河络。他的手发抖,是因为刀剑与铸造者之间的呼应,而与杀戮无关。

那瞎子这时候喊道:“到这儿来坐吧。伙计,应该休息了。把你背上的重负放下吧。”

老河洛放下背上的包裹,抽了抽鼻子,朝他们这边看过来:“还有谁和你们在一起?”

“这边有个瞎子,还有一位水手,他的船刚刚沉没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那名佣兵回答。

老佣兵也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儿的雾这么大?”

“这不算雾,”瞎子回答说,“至少你还能看到我。这儿是四勿谷,只有每年的七月十五,月亮才会把这儿的浓雾驱散一时,今天正是那传说中的美妙月夜——据说在平时,真正的浓雾起来的时候,你会连自己的鼻子都看不到。”

“这么说,我们走错路了。”老佣兵带着点疑惑说,“我没想过要来这里,可似乎也忘记了自己要去何方。”

夜色越来越黑了,仿佛浓墨灌入眼睛。骡子上的人跳下来,他全身都裹在厚厚的斗篷里,灰蒙蒙的毫不起眼,却仿佛带着王者的气息。周围的人禁不住都后退了一步。

“呵,”这个黑斗篷旅者说,“你们听到了什么,你们闻到了什么,你们看到了什么吗?”

众人全都摇了摇头。

他说:“我也没有。”

是啊,这不对。虽然雾气很大,遮蔽了他们的视线,但总该有些其他的声音、其他的气味的。比如潮水永恒的拍打声音;比如礁石的气息;比如海水的星点反光。日常生活里,人们从来不关注它们,甚至觉得它们让人烦躁不安,但突然间这些东西全都消失了,他们又会惊惶不安,怅然若失。河络的嗅觉天生灵敏,但他什么也没闻到;羽人的视力是最好的,但在四勿谷里,他还比不上一名瞎子。

“不用疑惑了,”瞎子说,“这里就是四勿谷。”

四勿谷,正是勿听、勿视、勿闻、勿行的意思,而他们来了,这个夜晚他们知道自己将在这里看到或者听到一些东西。

虽然这是那个奇妙的传说中的月夜。据说被颠覆的王能在这儿看到大臣们心中翻动江海的贪婪和对权势的渴望,被出卖的将领能在这儿看到手下兵丁心中漫无目的的妒忌和仇恨,被抛弃的情人能够看到背叛者蠢蠢欲动的色心和肉欲。

雾气依然浓厚如铁。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既然来了,就在这等到天亮了再走吧。”老佣兵敲了敲火镰,哧啦一声,点起了火。

篝火点了起来,一股淡淡的青烟融入到雾里去。

他们环绕火堆而坐,相互而视。突然间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觉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老佣兵环顾左右,把这火边的人挨个看了过去:风霜满脸,空洞的眼睛望向远方的瞎子;全身都沾染着海水气味的羽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思是在大海还是在陆地上;沉默如夜暗的黑斗篷旅者,他把自己的过去掩藏在一袭比沉默还要宽大的罩袍里;那名年老的河络,他走过了太多的路而把自己的渴望磨成了单薄的鞋底;那个奇怪地摆在地上的铜盒子刻满精致繁复的花纹,一声不发但是却仿佛在述说无穷无尽的故事;最后,还有那名背着短弩的、对展现在前的无穷可能满不在乎的年轻武士;而他自己,则是老得快要死去的一名冒险者。

这是个伟大的盛宴。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让他们坐到了一起。黑暗如同一件巨大的不可捉摸的斗篷,呼啦啦地从他们身下静悄悄地滑过。

瞎子终于开了口——他们等这一时刻仿佛已经很久了。

“这个夜晚会比我所能看到的东西还要浑噩,我们不如来聊点故事吧。”他此刻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严肃,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官,说的话变成了命令,而不是请求。

“让我先说吧。”老佣兵请求道,他突然间发觉自己胸臆里跃跃欲试,似乎有许多块垒要倾吐出来。

“我已经老了,老得提不动自己手里的剑了,”老佣兵叹着气说,“可就在几年前,我还总觉得自己的生命还很漫长,漫长到可以不用为年轻时的决定后悔。

“我的生活并不轻松自在,它充满了死亡、绝望、杀戮和鲜血,但它依然生机勃勃,在最艰难的困境前也充满各种各样可能的结局。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为了这些可能性,甚至可以放弃长生不老的机会和永恒的爱情……”

第一个故事 永恒之城

者空山上遍布着怪石头。

它们有着浑圆的外表和相似的个头,被风磨光了棱角,月光照在上面也打滑。如同一副副白花花的骨架半埋在山土中,大大小小的。看上去它们各就各位,从底盘开始,浑圆细滑,没有孔洞,一个圆突兀在另一个圆上头。像飞鸟纺锤的身躯,像走兽浑圆的轮廓,像盛水瓶罐的大肚腹……可以罗列出来的形状是无穷尽的。

可能只是空山的寂寞,让你从那些石头边走过时,觉得看见了什么,以为它们在摇头,在点头,或者对着风呢喃着含义不明的低语。这里的一切都是不明显不确定的。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不能深究。你站住脚步,瞧分明了,其实不过是凝固了的呆滞怪石。

天气很怪,一会儿月光满怀,一会儿又细雨朦胧。我领着苏苏从乱石堆里穿过,脚下的石缝里是刚形成的小溪在流淌。

细雨如同碎花一样从树上落下,或者说,碎花如同细雨一样从天空飘落。

一匹强壮的黑马背负着突然在云缝里闪现的月光孑然而来。

“什么人?”我鼓起战败者的余勇大声喝问。那一声呼喊在空旷的谷中穿过,好像一支箭划过长空。

马上的黑影却巍然不动。等马儿缓缓地走到跟前,我们才看清鞍上坐着的是个死去的士兵,看情形已经死了两天以上了。

他的脸掩盖在铁盔的阴影里,在胸前随着马儿摇来晃去,马嚼子上的流苏在被湿润了的空气里摇荡,飘向左边,又飘向右边。套在盔甲里的躯体虽然死了,外层精良的铁甲却不会倒下。盾牌上的徽记表明了他是我们金吾卫的人。

我抓住他冰冷的脚踝,将他拖下马来。

不论是我拖人还是挖坑的时候,苏苏都站在一边悄然无声。只有在我将死尸翻了个身,预备将它推入坑里,月光斜着照耀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时,苏苏才开口说: “死人啊,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你跑了这么多的路,就是为了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吗?你是特意来告知我命运的无奈和死亡的永恒吗?现在你将变成林间的清风,变成美化大地的青草,你将变成这世界的一部分,世间的动荡都与你无关——如果这就是每个人的命运,真希望我有足够的勇气去坦然面对啊。”

我把土推在那张死灰般的脸上,在心里说:“死人啊,你没有逃脱敌人的魔掌,却给我们送来了坐骑,如果我们逃脱了性命,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只是你又需要什么谢礼呢?现在你可以不必再担心背后射来的冷箭。虽然你的躯体上将爬满虫子,臭气萦绕,却不用再害怕任何滋扰了。死人啊,你可以安宁地死去,但我还要继续我的追求。我的路还很漫长,我不能虚度这短暂的光阴。我还有足够的勇气去寻求功名,在战场上取得胜利,而且我要把得到的荣誉,献到美丽女人的脚下——不论你有什么样的遭遇,那并不能改变我。”

林子里的树都很高,它们的树枝隐藏在黑色的夜空里,所以那些花仿佛从天上落下。它们有两种颜色,淡红和灰蓝。

苏苏伸手接住了其中的一朵。她凝视着花的清冽侧脸在雨水里冻得发青,她那长长的黑色睫毛垂覆在苍白的脸颊上,我能听到她那柔软的呼吸声。

她威武的父王已经死了,她美丽的王国已经崩塌了,她忠诚的子民全都成了叛徒,但她的容颜却还是如此美丽。

仅仅是这个女子的美貌就足以让铁骨缑王派出十万人马来搜求。这儿离狼岭关已经很远了,远远超出了铁骨缑王的势力范围,但只要苏苏还活着,还能吐出拂动花蕊的气息,铁骨缑王的追兵就不会放过这个已灭亡侯国的残存血脉。

我不会让她落到铁骨缑王的手里。我想要寻找一个让她永远安全的方法,一个能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办法。我是如此爱她。这种爱如同阴燃的火焰,慢慢地吞食着我的心和血肉,这种爱是感受她饿了时轻触我手肘的动作,这种爱是看她疲倦地蜷缩在湿漉漉的树叶上,这种爱是等候在小树林外听里面传出的淅沥的撒尿声。

我压抑住心里这狂风暴雨般的爱,闷不吭声地扶她上马,只是用妒忌的目光看了看被她压在腿下的花瓣。

在细密的雨中,我们继续前行,随后就看到了那些传说中的不死智者。

他们突然地出现在林间空地上,起初看上去只是些混沌的影像。

苏苏紧紧抓住我破碎的衣甲,用害怕而敬畏的目光看着他们。

“蒙将军,这就是那些不死智者的住处吗?他们看上去如此肮脏潦倒,真的能帮我们摆脱紧追在后的死亡吗?”

他们一动不动,模样看上去确实不像是充满智慧的学者。他们破烂的衣裳上长出了石楠和地衣,野杜鹃在他们的膝盖上开着花;他们的皮肤上布满了暗色的青苔,眼皮上则全是白色的鸟粪;他们的脚仿佛深入地下的烂泥,在那里扎了根。

那边有两人似乎在松树下对弈,只是棋盘上已被蘑菇和绿萝所覆盖,看不清棋子的位置,他们不为所动,依旧低头沉思;另有一位智者则似乎在盘膝弹琴,只是我们无法听清曲调。事实上,在踏入这片空地时,我们就听到了一声孤零零的拨弦金属声,那声波慢悠悠地穿过林下幽暗的空间,如一条曲折的波浪线,随后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撞成两段,各自飘向左右。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第二声琴响。也许第一声到达世界尽头,另一声才会慢悠悠地追赶上去。

这些人确实活着,只是他们的动作慢得令人无法忍受。

我难以理解,他们的智慧足以让自己飞向天空,与星星恬静地交谈,使自己的生命在九州历史长河上盛开,如同最璀璨的礼花,但他们只是在雨中挨着淋,如同潦倒的石像。

我从东头走到西头,我高喊着因为急躁而越来越粗鲁的语言,但没有一个人上前理会我。

我醒悟过来,我们的动作对他们来讲也许太快,如同一团转瞬即逝的幻影。

这真让人绝望,我们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来到此地,却无法与他们交流,甚至得不到他们的正眼一看。

幸亏在放弃之前,我牵着苏苏的马继续朝林子深处走了一会儿。

我发现了另一些沉默的人,他们散布在林间,仿佛在缓缓舞动旋转身躯,他们呆呆地仰着头,眼睛虽然睁开,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但比起先前的那些智者,动作毕竟更流畅、更利索些。我甚至能看到其中一名花白胡子的老者,眼珠子在朝我转动。

我张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他蹙起眉头,如同听到刺耳的鸟叫。

我不得不再次放慢速度,再问:“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正在体察包括荒墟在内万物的宏大和细微。”

“可你们只是坐着不动,这怎么可能呢?”

他皱起木乃伊一样层层堆叠的脸皮,不屑地说:“如我们的神通,以勾弋山的高广,也可容纳于一尘粒中,且尘粒不会受丝毫影响;以四大海水之宽渺,也可置于细微的心里,且心的大小并没有增减。你看,那边一位灰衣人正在仰着脖子,吞下那些黏稠的云雾,他不是在吞下云雾,而是在吞下整个宁州——看到那边胡子拖到地上的老者了吗,他正在吞下浩瀚洋。”

我吓了一跳:“我不怀疑你们的神通,正因为此,我们才来求助。就请告诉我们,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可那时候他的眼珠已经转向了别处,只是竖起了一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指向空地上一块白石头:“看……”

那时候雨已经停了,风正从树叶下跳过,把水滴吹落。月光开始明亮起来,穿过林间照耀在空地上,但我什么也看不见。

苏苏还在专注地向空地上凝视着,而我脖子发僵,于是厌烦起来,又问:“我们在看什么?”

不死的智者长叹了一声:“不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一点上,你又怎么领会到答案呢?生命在于静止。只有完全静下来,才能感受到天地的呼吸和节拍,你要把自己化身其中,与日月星辰山川都融为一体,这时候,你就明白荒墟的真谛了。”

苏苏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姑娘,她专注地盯着石头,好像看到点什么,但又不能确定。而我的脚发麻,眼皮酸痛,从脚跟底向上冒着凉气。

我忍不住又问:“前面的那些人,他们为什么一动不动?”

那名智者仿佛在看自己的鼻尖,过了很久很久,一个空洞洞的声音才从乱蓬蓬的胡须下飘出来:“那是我们里面达到了最高境界的人,他们根本就不用动弹,不用呼吸,不用吃喝,运动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就是荒和墟本身。”

苏苏也问:“那你为什么可以和我说话呢?是因为你的修为不够吗?”

智者有点生气,说:“这里每月总有一人清醒,就是为了引导你们这些迷途的世人。你们运气好,一来就遇上我了。”

苏苏拉了拉我的衣角,轻声地说:“我饿了。”

我也觉得疲惫万分,肚中雷鸣般地吼叫,“对不起,我们太累了,没法很快领会你们的境界,能给我们找点吃的吗?”

“吃的?”老者微笑起来,他轻轻地一挥手,“这里的食物只有两种,一种是智慧之果,而另一种是生命之花。吃下智慧之果,你会具备大智慧眼,明了尘世间的一切;如果吃下生命之花,那你将加入我们不死者的行列。”

不死者!变成九州上最高智慧的拥有者竟然如此简单。这诱惑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大不可抵抗。这不就是我们要寻找的答案吗?我这么想。

他一翻左手,上面是两朵灰蓝色的花。竟然就是一路上不停落到我们肩膀上、胳膊上的花。我们看仔细了,看到花瓣下藏着极细小的果实。这就是智慧之果?

苏苏的脸如镜子一样照射出我脸上的白来,但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接过灰蓝色的果子,将它一口吞入肚中,我赶忙也拿起另一只果子,吞入肚中。

又一声琴弦拨动的清音响彻林间。

时间好像停顿了,露水从树梢滑落,仿佛在空中停留了许久才落到草地上。

“注意,不要靠得太近。”老者用一种揭露秘密的快乐又自得的声音说,“它们就在你的脚下。”

世界突然间纤毫毕现。我看到了过去一直存在却从没被人看到的细节。

苏苏的脸我曾经无数次地凝视,对我而言熟悉无比,但此刻它在我面前从未有过的清晰,如此多的细节突然展现,让它如一张陌生的面具。

我看到了女孩脸上浮动着的淡白色毛发如同沾染了秋华的蒿草地,她的眼睛里是装满惊异的半透明瞳孔和锥形晶状体,她嘴角的皱纹因为惊讶和快乐轻轻地翕张。那张脸如此的生动,充满了我们所没注意过的表情,谁说她是冰冷如万年寒冰的公主呢。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顺着她专注的目光向下望去。

我清晰地看到了沙人的城市。

他们就在我的脚下的大石头上,动作飞快,修建着非常渺小的建筑,那些带尖顶和漂亮院子的房子大约还没有一粒微尘大。它们被搭起、拆除,再被搭起,每一次都比前次更宽大更挺拔更漂亮。

他们的个头比最小的微尘还不如,他们的生命也如此短暂,甚至长不过滴答一声。但他们忙碌不休。农田和葡萄园一点点地向外扩张,细细的道路蔓延,沟渠纵横,房子和建筑则如同细小的棋盘,他们修筑起巨大的宫殿和花园,还有好像针尖一样的高塔,他们在露水的残痕上修建大桥,他们骑乘在沙马上,和那些螨虫作战,勇敢地杀死它们。无数细小的刀光,汇集在黑色的旗帜下,没错,那是他们的军队和卫兵。他们也有自己的责任和荣誉。

更多的其他沙人还在不停地修建,随后快速死去。但他们的后代正源源不断地从屋子里和城市里涌出,比原来更多。

有时候他们的扩张也会失败,每一滴露水就是一场可怕的洪灾,百步之外一只松鼠的跳跃会引发可怕的地震,甚至月光的过分明亮都会引起旱灾,但他们毫不气馁,把这些都熬过去了。

只是在极微小的时间里,他们就建立起非常渺小但又宏伟无比的城市。那是一座我所见过的最大规模的城市,它在月光下升腾着细小的烟雾,容纳着上百万的沙人。它展现出来的富丽繁华,甚至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也不仅仅总是在工作,同时不忘记享受生命的乐趣。他们用各色绚丽的霉菌地藓装饰院落,那些霉菌和地藓每一秒钟都在变换色彩,比我们正常维度里的花园要鲜亮百倍。

他们也有集市,市场上覆盖满最繁复的色彩、最绚丽的商品,货物流淌得如同一条色彩斑斓的小河,有许多其他城市的商人来参加他们的集会,港口上帆船如云,那是些能飞翔在空中的大肚子货船,小得如同浮尘一样。它们借助月光的浮力升降,来去自由。

沙人们在月光下集会,他们围着闪闪的火星微光舞蹈,如果侧过耳朵认真地听,你甚至能听到快乐的曲调,闻到浓烈的花香和酒味,看到那些漂亮的女人们,以及在月光下难以克制的爱情。

我们越看越入迷,几乎要融入其中,化身为他们中的一员,可也许正是如此,我们的脸离得太近。沙人们全都骚动起来,他们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天空里的巨脸。

苏苏的那张脸是如此柔弱美丽,他们将它当成了神的现身。他们度过了最初的恐慌,开始充满爱意按照苏苏的形象塑造形体,他们在那形体边围建高墙,搭建起庙宇,他们修建起庞大的宫殿向她致敬。

我被他们的热情所吸引,向前俯得更近,想好好看看他们塑造的神像与苏苏本人相比哪个更漂亮,但我那粗重的鼻息对沙人来说,却变了最可怕的风暴:它横扫城市而过,吹垮了发丝一样细的城墙,让宫殿倒塌,高塔崩溃。

在这场可怕的灾难中,沙人们死伤无数。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飞快地向后退缩,藏起自己的脸。

沙人们看着劫后余生的城市,虽然伤心但是很快地将灾难抛在脑后。他们遗忘得很快。城市被不知疲倦地修复了,甚至比原来的更大更漂亮。

他们重新修建庙宇和宫殿,在苏苏的形象边树起了另一个凶狠可怕的形体,我从上面辨认出自己的模样。

我被他们当成了凶神——我对此不太满意,但至少很快,我们又可以在月光下欣赏他们的歌声和永不停息的欢乐了。

我原以为这座城市会永远充满生机,然而没有任何理由,就像是一棵大树的生命突然到了尽头,泉水干涸了,花园里的花和霉菌枯萎了,死去的沙人们不再得到补充,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少。任何神都无法拯救他们。

在我们都看出来这座城市的生命正在一点点离开的时候,他们像是集体做了一个决定。在某一时刻,所有停泊在码头的那些货船同时离开了城市。有上万的小尘土,在月光里舞动。所有的沙人都离开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石块上只剩下那座空荡荡的城市和无数精致的小房子。我们轻轻地叹着气,心里头空落落的。就像不愿意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我们执拗地等待沙人们的归来,但仿佛只是过了一弹指的工夫。首先是那些比较低矮的房子,大概不是由很好的材料建造的,开始像流沙一样垮塌。而建造更精致的一些房屋,则在多一倍的时间内相继倒塌。

城市的排水系统也堵塞了,汇集在一起的露水急剧上涨,将泥土冲走,使宽大的马路和人行道变成沟壑。至少有30到40条河流冲入城市里,成群的螨虫在曾经最繁华的歌楼和宫殿里出没。

最宏伟的宫殿消失在一场大火中,那是偶尔落脚的萤火虫,它脚上微小的火花点燃了色彩斑斓的花园。

大桥坚持了比较长的时间,然后是水坝,它们在干枯的露水痕迹上支撑了很久,但我轻微挪动脚步的震动,让它也化为灰烬。

仓库和地窖持续更久,但也在半炷香里坍塌,重又变为细微的灰尘。

我们还是不死心,默默地等待着。看,那个小黑点,是他们回来了吗?

不,只是一只蚂蚁匆忙地爬过。这只迷路的昆虫如同可怕的怪兽,它一步就能跨过十几个街坊,拖在身后的草籽如同山崩一样毁坏了所有经过的地方。

也许还有其他的沙人可以重新回来,把这座记载着他们无数代梦想和荣耀的城市修复好,就像他们从我们呼吸出的风暴中,重新拯救出城市一样。

但那时候,我的鼻子突然发痒,这种刺痒好像一枚针,难以控制,一点点地深入鼻腔,风暴在我的肺里集合,最后终于冲出嗓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喷嚏,整座城市飞上了天空。

空地一声响。

一切都消失了。没有了。

石头在月光下一片苍白。

苏苏和我如梦初醒。我以为过去了数千年,却发现第三声音符刚刚离开树下人的指尖,曲曲折折地斜向上方升去。

月光下那老者面如朽木,他毫无表情地又翻开了右手的手心,依旧是两朵花,只是那花是淡红色的。

苏苏拈起那朵花来,转过脸对我粲然一笑:“蒙将军,你要随我一起来吗?”

老佣兵停下他的故事,愣愣地看着大家。

“我常常在想,”他安静地叹着气说,“女人的勇气啊……苏苏吃下了整朵花,变成了者空山的石头,而我应该在她面前化成了一道轻烟……消失无踪。”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里,还有着许多鲜活、热烈的事业要完成,有许多美貌年轻、有着柔软腰肢的女人在等待,有许多醇厚芳香、撕裂嗓子的烈酒在酿造,而对变成石头的苏苏来说,我在经历这些的时候,她甚至心跳都来不及跳动半下。

我逃回了外部世界,重新过上了滚烫的日子。我为了自己的生命搏杀,体会着每一天带给我的新奇,每一件事都率性而为。我挥金如土,今天挣到的钱财,可以在第二天就挥霍完;高官厚禄对我而言也只是过眼云烟;红粉美人只是当前的甜点。我知道自己的归宿,是回到者空山边去做一块干瘪的石头。

转眼已经过了五十年,我的身上增添了上百条伤疤,不论是在澜州还是宛州,我为自己赢得了许多名声,虽然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我对自己说,差不多了,再玩下去,我要把骨头扔在江湖上了。

于是我回去寻找通往者空山的路,一年又是一年。如今我老得快要死了,但再也没找到回去的路。

“我真傻啊,”他自怨自艾地诉说,“是什么让我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能与永恒二次相遇?

“要是我把那朵花吃下……”他嘿嘿地笑了起来,突然用手划了个大圆,“嗤,所有这一切都会化成幻影,像是被急流牵拉着倏地消失在时间长河的另一头,但我却能去找回那个女孩。我们每隔一千年能够肌肤相亲,每隔一万年能够共享爱的欢泉……我能永远活下去……”他的话音越来越低,火堆边的人都听不见他后面喃喃的抱怨。风吹起来了。他们仿佛听到了周围传来轻轻的快乐曲调,闻到了浓烈的花香和酒味,他们看到了那些漂亮的女人们,以及那些在月光下难以克制的爱情。它们,真的存在过吗?

“该来的总不会被遗漏,下一个该轮到我了吧。”那名河络抚摸着他的铜盒子开了口。他的声音喑哑低沉,仿佛一张多皱褶的羊皮纸。他突然间如此渴望叙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已经两百岁了,在河洛中,算是年纪大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个名字叫‘铁砧亢南’,不过我更喜欢最近50年来,他们叫我的‘冷灰亢南’这个名字。”

火边的人都点了点头。河络族中只有最优秀的工匠,才会以锻造工具当绰号。这名老河络原先定然是位巧匠。

老河络沉吟着说:“……你们都知道,在我们河络的一生中,都有一次长长的游历。方向和时间的长短完全由自己决定。许多人在路上经历了美妙得不可思议的故事,许多人则遇到了他们所不能想象的可怖悲剧,许多人就倒在这漫长的旅途中,还有许多人重新发现了自己,许多人永远迷失了道路。多有庸庸碌碌者在途中苏醒为集大成者,也有天生灵性者在途中消磨殆尽而一生无成——不论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好坏,总归是这一段磨砺成就了我们河络族。”

亢南张开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在火光下缓缓转动,他凝视着自己残缺的指根,说:

“从一出生始,我们河络的左手小指就献给了我们的铸造之神。创造是我们的天性。一块混沌、契合我们天性的料材摆在我们面前,不用它做出什么东西,我们就誓不罢休。”

第二个故事 宝剑炉

1

不错,我曾经是一名铸剑师,年少无知,眼高于顶,一心想要铸出一柄名动天下完美无瑕的宝剑出来。16岁那年,我在北邙山的河络族手工大会上夺得了头奖,当日便告辞了苏行——我们河络这样称呼老师——和家乡,离开了北邙山。

我在云中呆过,总觉得那儿的弓弩太过阴鸷,残留着为情所断的困惑;我在天启城呆过,总觉得那儿的大刃太过凌厉,渴盼着感受铁血的呼啸;我还去过瀚州的中都,觉得那儿的戈戟太过刚硬,抱定了宁折不弯的决心,这些都算不得上上品的兵器,入不了我的眼。

后来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路,见过了多少人,突然有一日,我就莫名其妙地随着一队马帮翻过了勾弋山,到了青都。那儿有一座舆图山,山势峻峭得很,下有深潭百丈,我看那溪水冰凉爽烈,不带一丝人间烟火,一眼就喜欢上了,知道此处定能铸出一把好剑来,于是结庐而居,架起一座炉子,苦思玄妙之法。

我也没想到,在这山边一住就是二十年,一口好剑也没有打造出来。为了谋生,只能替当地负责行刑的巾头儿打造大刀。

巾头儿就是刽子手,因为在行刑的时候,头上总蒙块黑巾,于是被人叫作巾头儿,有时候也叫斤头儿。

正是宁州极动荡之时,外敌入侵,内乱不止,更兼王室暴变,兄弟争权,战乱不断。今日座上客,明日便是阶下囚,越是权贵越是人人自危,每天都有几百名所谓叛乱者及家属被砍下头颅。殊死者相枕,刑戮者相望,宁州所有的土壤都浸透了鲜血。

寻常人不知道人的牙齿和椎骨有多硬,再百炼的精钢大刀也会被碰出缺口,所以如果一次杀的人太多,到后来巾头儿用的刀子就砍不动了,只能用有缺口的刀将死囚的脖子一点一点地割断。不论是受刑者还是施刑者,都是痛苦不堪,那情景比肉铺屠宰场中所见更要可怕。

技艺高超的刽子手被人憎恨却受权贵器重,他们居住的地方杀气太重,连个雀鸟也不敢落地,更无人敢与他们交往。但这些人往往爱极一把好刀,倒算与河络志趣相投。十年中此地巾头儿杀人的刀,倒有多半是从我这里取的。那几年来算上这么一算,从我手里流落出去的刀,怎么也斩下千八百颗人头了。

巾头儿要的好刀多,一来二去,我和他们便有了交情,也在青都混出了点名头。在第十年头上,有一天夜里,已经是二更时分,突然来了两名熟悉的巾头儿,要请我到青都去一趟。

“我们头儿想要见你。”他们说。

我光听说过漕有漕头,丐有丐头,没听说过刽子手也有个头的。那时候年少气盛,也没多想事情蹊跷,上马就跟他们跑了几十里地,到了一处大宅子前,只见门内歌舞欢宴,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宾客却是个个人高马大,面带煞气。

那大宅子的主人是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瘦如山野之狼,精神却矍铄得紧。他见了我客气得很,上前几步致礼,用的却是左手。我很快发现别的五大三粗的汉子,总是离那只右手远远的,不由得多留意了几眼,发现那老头的右手比左手粗上一倍,虎口之上有一圈厚厚的老茧,缩在袖中,难得动上一动。

后来我才知道,这老头出身羽人王城的行刑人世家,权不高望却重,权贵也不敢得罪他,自然也无人上门攀交。那一夜,正是他儿子成婚的大喜之日,宾客成群,都是牢狱看护、监头或是狱卒之流。那老人为人爽朗,哈哈大笑:“我们都是见不得光之人,借这夜暗行好事,教外人见笑了。” 我既然是制刀的,日常与杀人者结群为伍,死人见得多,也不忌讳什么,在酒席上畅然而饮。

行完礼后,酒宴未散,那老人带我到了后院,让我看他墙壁上满挂着的斧斤、长戟、弯刀和沉重的剑,我一进那屋子,只觉生花耀眼,那些兵器竟然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器物。未料到宁州之上,一个小小巾头儿首领,竟然收藏有如此多的精品。我遇到过一些喜好兵器的收藏家,所藏匣中刀剑,加起来只怕也比不上这面墙上的一个零头。

那老人展露一把匕首给我看。那一把匕首长只有八寸七分,青鲨鱼皮鞘却极粗笨,比寻常皮鞘厚上三分。锋锷便如一滴眼泪,柄上一抹若隐若现的红色,徒生几分妖娆。首领用左手恭恭敬敬地将匕首连鞘托到我的眼前问道:“不知先生看此匕如何?”

我将它拔出数寸,一道光芒便如女人的眼泪般扎了我一下,于是说:“呀,不出所料,这是‘灵素’,又叫‘破阵锥’,刀锋细如发丝,身厚头锐,极利于直刺,就算是重甲铁胄,也当是枯皮朽革——可惜已经用过一次了。所谓刚烈者不能持久,这匕首锐气已散,不再行锤炼,灌注金精,用起来不免就有些重滞。”

首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道:“这是三百年前蛮人妃子轻罗行刺银阏怀王的匕首。轻罗妃子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令银阏怀王身上三重铁甲尽透。那一刺如龙击长空,虎蛟倾海,顿令羽族梦想西征大业成浮华泡影,三十年基业,毁于一旦。羽人八路精锐子弟,顷刻间四分五裂,更造就了宁州二十余年内乱兵燹。此匕首收着便是,谁敢再去修它。”

首领又托出一柄剑来让我看,只见那剑长三尺六分,质地轻薄,以云母夹银丝为刃。我道:“此剑名‘陌章’,薄如蝉翼,劈风无声。平时束在腰里为带,用时拿在手里,剑刃摇曳不定,就如一道光华,挥起来如一匹白练,刺去时变幻不定,素为女子喜用。”

那老人轻轻地抚摸陌章的剑身,道:“一百年前,银孝文王卒,将殡于曲野,第十四子翼千离,席间暴起,用此剑杀了伯父摄政王。那一剑挥动时如暗香浮动,月影拖曳,剑上不带星点血痕,其后却有六万余人受牵连而头颅落地,三十万人涉于边远苦寒之地,青都百室一空,几无应门五尺之童。”

首领第三次从墙上摘下一把兵刃给我看,这次却是一把长枪,铁锈沉沉,鲁钝不堪。我将它横执在手,抖了抖杆子,试了试软硬,敲了敲枪头,听了听它的质音,道:“虽然没有徽记,我却认识它。它是青石城西郊外一位老河络铸造的铁槊,可惜没有处理完。你可以用青阳魂泡它,不出七年,铅华尽去,沉如乌木,纹理极其漂亮。”

“但不知可堪何用?”

“执之无锋,也只是漂亮而已。”

“如此说来,此槊无用了。”

我沉吟着道:“也不能这么说。若是有兴致,可在秋高之日,带着长弓,乘着轻舟,到湖沼中去射雁,看天高气爽,万芦齐动,来了兴致时便可横握大槊,吟诗作赋,挥洒自如,困倦了便卧在船上对影小酌,志得意满,熏熏而归,也是一番妙事。”

那巾头首领见我对这些兵刃一一点评,或贬或褒,知道遇到个识货的行家,眉宇却越发沉重起来,他右手负在背后,左手撑在柱上,似是不堪重负,那圆柱却咯咯咯地响了三声,转动半圈,一堵厚实的墙挪了开来,墙内一道石砌的小楼梯一直盘旋向下。

我一生铸剑,对机关不甚明了,但也知道这密室内的东西必然极其机密。

巾头儿首领带着我下到了密室中,却见室内空空荡荡,只在中心放着一只黄心柏木钉成的箱子,尘土厚积,木头外包着铁皮铜钉,看上去沉重无比,密密麻麻地上着数十把锁。他举手拂拭去那些尘土,手指微微颤抖,仿佛那些尘土重如一座大山。我惊讶地发现此时他用的却是右手。

“先生大识,”他说,“我要让你帮我看看这样东西。”

他一把一把地打开那个大木头箱子上的锁,把它们丢弃在尘土中,随后抛开盖子,让到一边。

盖子抛开的一瞬间,铜合页凄厉地尖叫了一声,与此同时,我像被刺了一下,什么东西从心里头一下泻了出去,我预感到马上就要触碰到游历生涯中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与我此生都息息相关的命运。苏行总是说,机会对于每一名河络都是均等的,它出现在每一个人的生涯里,但是否能抓住它,我却没有丝毫的把握。

密室中密不透风,我却可以听到窗外一只仓鹄一声接一声地啼叫,声音悲怆,充满欲望。我遏止住自己的激动,向箱中看去:箱底有一块长条形铁块,沉甸甸地躺在黄色缎子上。

首领在密室里走来走去,看上去焦躁无比。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仿佛一整座山压在他的眉毛上:“有一年夏天——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有这么老,喜欢打猎,有一次和家人追踪一只中箭的獐子,直追到一处深潭之前,獐子不见了,却有一条瀑布从一块龙牙形的绝壁上直挂下来,滑溜溜的绝壁上全是蜡红色的条条斑痕,就仿佛斑斑血痕一般。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石头,正在惊叹,晴朗的天瞬时间就乌云压顶,雷电交加,裂章在天空正中显现,赤红如血,抬起头来的时候,正看见一道电光击中绝壁顶端,红光冲上天际,我仿佛看到一条龙影直崩落到深潭里,连忙叫人下水打捞。”

首领指着箱子说:“我捞上来的,就是这块铁,天生却有把剑的雏形。我把它在此屋中藏了多年,每过一年我便在箱上加一把锁。”

我探手入箱中,双手拿起那块铁,入手冰凉彻骨,极其沉重。它确实很久没有动过了。我吹了一口气,尘土雪崩一样从铁条上滚落在地;我用衣袖拂拭了几下,那铁现出墨黑如夜的底子来,其上密密麻麻的乱纹,如星河流动不息;我再从腰带上抽出试金刀,在铁块上轻轻一划,咆哮之声登时冲天而起,在室内回转盘绕,屋顶上的瓦片啪啪振动,呼应而鸣。窗外仓鹄的号叫声贯满我的耳朵,犹如大鼓擂动。我只觉得全身血液冲上头顶,眼前一黑,几乎掼倒在地。

清醒过来后,我双手颤动,把它放回箱中,嘴里却尝到一股血腥味,原来满嘴牙齿尽都松动了,头上更有一道血柱慢慢地流了下来。

首领扶柱而立,神情肃然,说:“三个月来,它在匣中不停啸叫。我想,再也藏不住它了,它也到了出山之时——我要用它铸一把刀。”

我那时候只觉得两腿发软,站立不住,于是干脆跌坐在地,道:“我铸不了。”

那首领满脸惊讶之色:“先生说什么?”

我双手扶膝,答道:“我不能把它铸成刀,这块石头,只能用来铸剑。”

首领有很久不说话,背过手去站着不动,高大的身子突然佝偻了下来,仿佛老了好几十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