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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海天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47

白澜说:“您要有什么事,喊一声这两人也能听得见。”

白澜又说:“明儿一早,就赶紧带小姐走回头路去青石,等雨停了再想着去神骏城吧。大人行李多,又有家眷,路上可要小心照料啊。”

军官倒也实在,看着店家白澜如此尽心尽力为他忙碌,便推心置腹起来:“咳,什么家眷,不过是前面路上买的歌女,加上那几个箱子,都是送给县老爷的礼物,还不是为了请调方便。店家,再给我送些灯油和热水上来吧。还有,寻两根粗门闩来,我把那个盖板给压住。”

白澜摇着头,转出幽暗阁楼下的储藏间,眼前尽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刚才回来的路上,他伸过自己那把破伞,替那女孩挡了一挡雨水。那少女裣礼多谢,军官既然有求于人,哼了一哼,也就没有发作。

水晶一样的水滴不断从破伞的洞中漏下,那少女倒也嘴快,给她说了一路自己的故事。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远在天启城的皇帝与蛮兵交战,使他那个日常行走甚至没超出村头大槐树的父亲,却死在数万里外的铁线河畔,一缕孤魂难收。此后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以搜寻战场上死人的衣物为生,这行当毕竟养不活一家人,只好将她送到镇上青楼,未几又被这军官看上,买了来要送给神骏城的县官,谋求个发达之路。

白澜叹息道:“宁作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当今之世,战火绵延,强人横行,这姑娘年纪这么小就出来颠沛流离,当真是不幸啊。”

他这样一边叹息着一边走出来,刚行到通往大堂的楼梯口上,倏地有一把钢刀伸出来,逼到脖子前,将他向后一直推,直到脊背顶在墙壁上。一个黑影逼近他,低声喝道:“你把那两头行货弄哪去了?”

刀尖轻触皮肤的刺痛在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白澜看到那黑影嘴里金牙的露出一点慑人的寒光。

“店家,跑哪儿去了?快端酒上来!”一个如金属般硬邦邦的声音在外面店堂闷雷一样滚动起来。

强盗头子回头望了一眼,冷笑一声,收起刀子,他竖起一根指头警告着:“我会盯着你的。”

那时候瞎琴师和驼背农民已背着棺材各自占据了二楼的两间中房。黑马骑士下了楼,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那黑骑士下了马依旧高大异常,身躯如同半扇大门,足有一个半人高,坐上去两条长腿就几乎将桌下塞满。他望着窗外连绵的春雨,一迭声地喊道拿酒来。那几名贼头鼠目的强盗则远远地缩在另一边,嘀嘀咕咕,不敢上前。

那一刻,乌鸦在外面的棚顶上呱呱乱叫个不停。雨水如道道白线,从无穷中来,落到无穷中去,如万道幻流现于眼前。白澜望着窗外,只觉心猿意马,一时间发起呆来,几乎不知身在何处,突然莫名觉得另一股阴冷冷的寒气从背后逼来,他回转头看见二层走廊上,一双狼的绿眼在阴影中忽隐忽现,一时间竟然突然放大到无比深邃,几乎要将他吞没。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冒出,在白澜肩头一拍。白澜这才彻底惊醒,却看见是光头驱狼人站在面前,冷飕飕地道:“不是让你送吃的上去吗?”眼睛却盯着窗前的黑骑士背后露出的四剑柄不放。

白澜叫苦道:“雨下了半个月,送货人都不肯过来,现在只有白米青菜,哪来的四十斤牛肉?”

驱狼人闻言大恼,转念一想,朝天上一望,不动声色地摊开双手,只见两只黑眼瞳渐渐翻了上去,只余眼白。骤然之间,他的相貌仿佛变了样,眉目宽广,嘴角深陷,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气。他低低地呼吸,从脸颊边上窜出一道道绿色斑纹,覆盖满两鬓。

瞬间满地都卷起藤草,从半腐朽的地板上爬过,然后从天井里攀附而上。一些粗藤如同巨蛇一样从他们脚面上爬过,白澜和店堂里坐着的强盗们都吓了一跳,被这些草木生长的速度所震惊。

只见那些青藤负着一圈圈对生的复叶,叶柄下眨眼一样闪着小黄花,每对叶子下面的浅纵沟里,都长着一对锋利的角质钩子,上面被这灰白色的柔毛。白澜认得那是山上多见的钩藤,最爱牵扯人衣马畜。

此时草色映衬在庭院里,整个店堂里全都是绿油油的,就连对面坐着的人脸都绿了。那些藤草的细芽就像无数三角形的蛇头,在宽大的叶面之海上摆动。

驱狼人一手立在丹田处,拇指中指相扣,另一手竖起二指朝向天空,怒叱了一声。走廊上站着的巨狼跟着翘起脖子,仰天长啸。白澜见到他手背上的文身震动,仿佛有金色的波纹在空气里摇动。

那些尚在摇摆不休的细长的藤草芽,突然僵直起身子,头部锐化形成箭头形,复生的羽状叶则成箭翎,倏地摆脱茎部,向上空射去,瞬间宛如万箭齐发,密密麻麻地遮蔽了天空。

空中群鸦呀呀之声不断,随即如同墨雨般掉落,片刻间就在天井当中堆成一小堆,每只乌鸦的身上都穿刺着一支草箭。

驱狼人这才缓缓放手,白澜离得近,听到他轻轻地从唇中吐出四个字:“破、空、殊、胜。”

那四个字听起来毫无意义,但白澜见多识广,不由想起九州上一个行事隐秘的团体来。

他们的行踪就如隐藏在日月光亮下的晦暗星辰般难以捉摸,同时又掌握无上的秘术。任何接触过他们的人,都无法漠视这群人对权力的渴求。

这就是暗辰教。

暗辰的势力就犹如章鱼的触角,可以不断膨胀、蜷曲,静悄悄地伸向九州大陆的四面八方。众多的霸主君王如同身不由主的傀儡,被这些触角所吸附、导引,被他们操来控去,形如棋子而不自知。

这些暗辰教徒,他们一次次地接近那个最终的,最伟大的目标——统一九州,但就在他们的宿主刚刚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势力,最后的胜利唾手可得之时,根据他们神秘的教义,这些神秘的术士又会将它亲手毁灭。

这帮子人行事如此隐秘,但白澜却偏偏知道那么一点。他知道暗辰的切口和暗记千变万化,他所见过的就有莲花、日轮、胜利幢、四云纹、万字纹、九日纹、右旋海螺等,而不论哪一种暗号,都会围绕十二秘字真言的一部或全部。

那十二字是:无明、破、败、名、六入、空、有、受、殊、胜、生、死。

据说这些最接近星辰意识的修炼者,依据个人修炼层次不同,拥有不同的密咒法力。这驱狼人能吐露出其中四字,已经算是修为颇深。

此刻这名辰教徒的目光,却仍然是紧盯窗口边安然而坐的那人。

任凭店堂中闹出了天大动静,那黑骑士浑若无事般自酌自饮。

这时天色将黑,客栈的许多窗口又已被绿色爬藤覆满,室内暗墨,人影都只是隐约可见。那人肩头上露出的剑柄却在这黑暗中依次显示如下:红柄微发红火。白柄寒光闪动。黑柄黑沉沉的不见光芒。青柄上显露一粒青铜骷髅的微光。

那驱狼人桀桀地笑着:“既然没有肉吃了,那就烤乌鸦吃吧。”

他说这话时,黑眼瞳慢慢回到眼眶里,脸上的斑纹也不见了。店堂里四处可见的藤草簌簌地倒卷回去,转眼消弭不见。刚才还弥漫在空中的杀气荡然无存。

店堂角落里坐着那几名强盗纷纷活动活动眼珠,转转脖子,算是醒过神来。

强盗头子虽然刚才被镇得如泥塑土偶般不敢动弹,此刻却大咧咧地要去拍驱狼人的肩膀:“我混世虎在万鸦山混了十几年,也没见过你这么好的猎户啊,哈哈哈。”

光头的驱狼人眼神一斜,冰冷刺骨,让混世虎举着胳膊却不敢往下拍。

驱狼人却突然一笑,转头看着那几名缩在角落的强盗,喊道:“喂,你们几个,收拾收拾,将这些鸟拣起来,一块烤着吃吧。既然老天无眼,让咱们陷在这荒郊野店,就该同舟共济同甘共苦,嘿嘿,嘿嘿,是不是?”

强盗头子混世虎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却不敢妄动,他手下那些党羽也站在原地发愣。驱狼人不耐烦了,暴雷一般喝了声:“还不快去!”

那几名强盗如同被烧红的铁钳子烫了屁股,朝着一地的死乌鸦就蹿上去,懒得去找柴火,于是就地劈碎桌椅,在大堂中央烧起一堆火来。

强盗确实也是饿了,就如同对付从山民家偷来的小鸡仔一样,熟门熟路地将乌鸦拔了毛,将几只乌鸦串在火上烤了起来。

白澜心疼那些桌椅,也只能忍气吞声,自己去掏米烧火,准备晚饭。

虽然店堂里闹出了绝大动静,其他几扇客房却是房门紧闭,黑咕隆咚的,连灯都不点。那军官和少女一行,更是听白澜嘱咐,躲在小房间里上好门闩,绝不出来。

那一个夜晚就伴随着烧焦的羽毛气息悠然而至。白澜拿了根粗门闩和衣倒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难以入眠。他的床安设在楼梯下面的窄小空间里,稍稍敞着门,就能看到天井和大门。他瞪着双眼,眼帘上映出鬼影憧憧,也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在门外大风中的绝壁顶端呼啸跳跃。

白澜虽然警觉,却看不到楼梯背后的情形。他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正有一团黑影蠕蠕而动,蹑手蹑脚地向柜台摸去。

原来那强盗头子混山虎闲不住,半夜里爬起来在柜台里东翻西找,想找几个零钱,却摸到了几张发黄的纸。

强盗头子吐了口唾沫,将一张黄纸凑到眼前,接着梁上吊着的一盏昏暗的长明灯,在纸上正好看到黑骑士狰狞的脸扑面而来。原来是张画影图形,脸谱下用浓墨写着:

剑完

强盗头子正在琢磨着图纸的用意,突然听到柜台靠窗户边传来轻微的扑翅声。他打了个寒战,看见一只大黑乌鸦,转着滴溜溜的黑眼珠望着他,嘴里叼着一卷黄色东西。

临近天明时候,白澜半睡半醒中,看到边门一响,一个人影闪出。他抱着门闩,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查看,猛然间听到外面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充满恐惧,尖利刺耳,如一片薄纸直飞上半空。

3

那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屋顶上万只乌鸦同时振羽而起,如同暴风乍起。大通铺里睡着的强人最先被吵醒,纷纷点起灯笼火把,抢出门来看,但白澜却跑在最前面。灯笼火把照耀下,只见客栈边上,一人软绵绵的半挂在栈道边的铁链上。

那人似的古怪,尸体从头到脚,都只剩下破碎的骨骼皮肉混杂在一起,被整个绞碎,又像是被重物碾压过,只有两根拖到地上的脚尚算完整。雨水顺着栈道边沿直挂下去,十步范围内成一道道红色的瀑布。

白澜高提着灯笼从左照到右,从衣物上便认出是那官家和少女雇请的脚夫之一,不由暗自心惊,这几人躲得好好的,脚夫怎么又会半夜起来死在这儿呢?

他相信自己睡得不死,晚上绝没看到或听到另有他人出门。难道另有凶手,埋伏在客栈之外?

他高提起灯笼,转着圈子看了一周,只见天空中鸦群鼓噪不已,四面风来风去,林莽呼啸,仿佛有许多影子躲在暗处窃笑。

白澜的惊惧神态影响了其他人,个人探头探脑,心虚得四处张望,不由自主地挤到一起。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后面喊,围在一起的人肩膀被推开。听声音是那瞎琴师来了。

有人借着夜色,在暗地里讽刺道:“瞎子也能扎堆看热闹吗?”

琴师也不理他,一步一颠地行到尸体前两步处站住,歪着头好像在倾听,突然伸手在空中抄了一把,放在鼻端闻来闻去,仿佛在嗅探血腥中的秘密。

围在边上的人都瞪着双眼看她。

“唔,”他心满意足地吸着气道,“这浑人乃是半夜出来解手,中了陷阱,从死状上来看,大概是中了亘白术者中高手布下的局吧。”

亘白的颜色正如其名一样,为纯正的白色。每年两次,这位神祇从西方的地平线升起,从东方落下,其间轨迹并不通过天顶正中,它的轨迹与天顶的距离经常变化,也是星象学中的一个重要参量。

亘白所代表的是沉静、镇定和坚毅的精神。在诸神中,它以严格的约束而闻名。因为世界创始之时,精神之主神墟代表有序的力量,物质之主神荒则代表无序的力量,因此也有人认为亘白所秉承的是最为强大的精神意志。

众人在灯光下细看,见那死人的裤腰带果然是解开的,若非瞎子提醒,当真注意不到。他们暗暗佩服那瞎子厉害,看那脚夫的尸体烂如稀泥,心中都开始琢磨是亘白系的那哪一种秘术可以做到这一点。

白澜摸了摸头:“这死人怎么办,要拖回去交给主人家吗?”

混在人群里的一名黑脸膛汉子怒道:“靠,这这种不吉利的鬼东西怎么能让它回客栈去,难道我们还要和这东西睡在一起?”

白澜认得这黑汉子紧随那强盗头子一块来投店,也是强人之一。白澜摊开双手:“那如何是好,这荒郊野外,又没别的停尸处。”

那黑汉子狞笑起来,道:“这还不好办?”蹿上前去,照那尸体就是一脚,想要将它踢入脚下深渊。

无声无息的,仿佛有细细的火花在四周里闪现,如同闪电在乌云的边缘出没。他们头顶上的空气仿佛突然被压缩成整块固体,如同万吨泥沙倾泻而下,声如巨雷,朝所有的人直压下来!

幸好他们不想离尸体太近,都站在边缘地带,被这股压下来的大气向后一推,不由自主地向后飞了出去。

那名窜到前面去的强人如同被座大山当头压下,喊都没喊出来,登时被压成一团肉泥。那股大力压下,连带栈道都压垮了一大段,两具尸体随着大块的木板和断裂的横梁直落入黑暗深处,连一声也未发出来。

栈道上的人爬起身来,不由得目瞪口呆,一起喊出声来:“陷阱!”

这果然是亘白系的秘术,只要有活动的人或东西靠近,就会激发其上成吨的空气下落,将下面的物事压成粉末。架设陷阱的人手法干净利索,不着痕迹,怎么着也是个一流杀手。

强盗头子混世虎见坏了一名弟兄,又惊又怒,跳上前去一把揪住琴师的胸口,凶相毕露地道:“是你搞得鬼……”

他话还未说完,抓住琴师的手如被雷击般往外一抖,一个跟头栽倒在烂泥地上。琴师冷笑一声,掉头回走,他们也只能跟上。

客栈门口透出光来。他们看到驱狼人站在屋顶,窗口前则是黑骑士抱着胳膊的剪影。他们二人并不出门看究竟,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前面那帮人垂头丧气的回来。

众人回到店里,没有人想回去睡觉。那混世虎还不罢休,提了刀一刀剁在桌子上,发狠道:“我知道了,定是那驼子做的。”

白澜望着崭新的柞木桌子上的长刀痕,又惊慌又怀疑的问:“你怎么又知道了?”

混世虎瞪着血红的小眼睛,竖着脖子上的毛发,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黑狗:“如果不是他下的手,怎么不出来?我看他根本就不在客栈里,而是埋伏在那栈道左近,见我们过去,就下了黑手。”

他斜了眼拍着胸喊道:“我混世虎也在万鸦山纵横了十多年,怕过谁来!”扯了刀子直奔前楼而去,三名党羽也紧跟在后,闹哄哄的冲到那驼子的房门前。

混世虎人多胆壮,愣脾气上来,一脚踢开房门,如旋风般闯了进去。

白澜跟着进去,只见混世虎的金牙在嘴里得意的闪着光,叫:“看,我说的什么来,这人果然不在屋里。”

众人果然都看到床上是空的,只有那棺材躺在一边,四处看时,冷笑道:“不用找,一定是杀了人跑啦。”

一名党羽看着那棺材,突然道:“这棺材沉重,没准里面藏着金银财宝。就拿他来给二当家的抵命。”

一语提醒了混世虎,拍了拍这名手下的肩膀以示赞许,拿着刀就上前撬棺材盖。

白澜觉得他的举动大有不妥,却又不敢阻拦,只叫道:“不要莽撞。”

只听得轰隆一声,盖子被推到一边,翻倒在地。一股暗红色的蓊郁之气从中生起。大家还来不及去看棺中的尸体,就看见棺材盖子的里面,刻画着一幅鲜丽的图案,颜色猩红,描画极尽精细之能事。在蔓生的装饰性常青藤草四周,还刻着一圈鹿和羚羊、野牛、漂亮的豹子和大象。在图画的中心,是一名跌坐的人像,在血红色荆棘丛的围绕中,那些荆棘的每一根刺上都挂着一个骷髅。

白澜从来没见过如此繁杂富丽的曼陀罗图,但让众人悚然而惊的,不是那些精细的图案花鸟走兽,而是六个大字:“无明、破、名、六入、空、死。”这六个字围绕着曼陀罗图,如刀剑般鲜亮。

这扛棺人竟然也是名暗辰教徒,而他们打开了这副棺材,会有大祸降临吗?

白澜吓的后退两步,肩膀碰到了个什么,一回头不由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混世虎被他这么一叫,吓得手里兵刃几乎掉在地上,转过头愣愣的看着门后。他看到那扛棺材的农民四肢僵硬地站在门背后,脸色青白,目光呆滞。众强盗纷纷掉头,看到那驼背农民形状,哄了一声向后退去,不敢靠近。

过了良久,不见农民动静,只有那混世虎大着胆子越众而出,摸了一把农民,触手冰凉,那驼背农民如石头般坚硬,根本就是个死人。

“唉,这是个死人。”强盗头子如此断言。

猛然间却听到那死者腹部咯咯响了两声,慢慢的抬起头来,悠悠地道:“各位毁我房门,入我房间,有何贵干?”

众人唬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登时脚步声乱响,一窝蜂地涌出门来。只听到门后驼背那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挪出门来,他那青白的脸冒着寒气,也一点点现在惨淡的灯火下。

众人像是躲避瘟神,面对着驼背农民一步步退到楼下。

白澜大着胆子赔罪道:“这位客观勿怪,店里出了人命案子,大家也是见你房门紧闭,怕出事而查探一番。”

那农民张开巨口,呵呵大笑,声震雀梁:“你们还担心我?哈哈哈,我岂用得着你们担心!”

难道真是另有杀手躲藏在客站外,趁人落单就下手?众人如今都在店里,面面相觑,不免交头接耳,嘀咕不已。

白澜借机溜到阁楼下的储藏间,见那军官已经下了楼梯,正和那名少女及剩下的那名脚夫站在一起,脸上都是又慌张又着急的神色,见了白澜乱纷纷的劈头就问:“出了什么事?”

白澜也急道:“我还问你呢!”

剩下那名脚夫哆嗦着说:“阿二半夜内急,出去上茅厕,结果就听到外面闹将起来……阿二怎么了,是不是被那几名强盗杀了……”

军官跳着脚怒道:“他们杀了我的脚夫,我的箱子该怎么办?”

少女未说话前脸先一红,然后才低声相询道:“强盗走了没?我们该怎么办?还躲着吗?”

“大家还是都跟我出来,到外面大堂里商讨商讨。”白澜回答说。他愁眉不展的低头苦笑,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我看,此刻要担心的倒不是强盗了。”

夜雨如丝,冷入各人骨髓里。大堂之内,大家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相互猜忌的目光如同鸦羽掠过。

琴师半仰着头,将那副灵敏的鼻子探到凉丝丝的空中,慢悠悠的说:“前路已断,后路亦绝。这里四处是杀气的味道,我看该相上一相,看看此地中了什么邪运才是。”

众人听了不由愕然,乱纷纷地道:

“瞎子也能当星相师吗?”

“这鬼天气,别说星星了,连太阳在天空的何处我们都看不见,你怎么看星相?”

那琴师却冷笑一声:“正因为是瞎子,才不受天气所困,随时可知天象如何。”

他伸手在桌子前当空一抓,空中嘭的一声响,现出一道淡淡的影子,仿佛凝结的月华,又仿佛一面镜子。

大家好奇心起,一起朝镜子上望去,只见那光屏上一些隐约的光点来去,却看不清是什么。

下琴师捏着下巴,也不看那面镜子,仿佛低着头在想心事,过了许久方才慢悠悠的说:“大凶……凶星照耀此地……一、二、三、四、五,嘿嘿,居然是五颗,当真是大出意料啊,大出意料。”

“这话怎么解?”那强盗头子心急火燎地道。

琴师嗯了一声,眉头纠结在一起,慢慢地道:“从星相上来说,五位顶尖的星辰术者汇聚此地,他们分属两派,互相厮杀……”

听到的人心中都是突突一跳,不管看的懂看不懂,都围上去努力的看。只见那虚影镜子里光点茫茫来去,模糊不清。它们经过镜面的地方就留下细细的纹路,这些纹路越来越多,仿佛纠结在一起,随即又如散沙一样慢慢散去。大家正看得认真,那琴师突然随手一抓,那些图像星辰瞬间破灭,一切都成幻影。

琴师冷笑道:“这鸦巢客栈身处绝地,绝壁之上就是幻象森林,一座诅咒之林。没事谁会来往此地?店家,你说说,这儿往常一年内怕也未必能接待上十位客人吧。”

白澜吓了一跳,不敢接话。

琴师又问:“今日大家同时出现在这地方,当真是一句机缘巧合就可解释吗?”

他环视一圈,虽然是瞎眼,却如利刀一样剐着众人的心。每个人都低下头去问自己,是为了什么出现在此地。琴师说这话时,手腕上的那根细细的银链子晃动不已,莲花挂坠向外荡漾出金色的光纹,那光纹中竟隐隐有几个字符的模样。

白澜心头雪亮,不由喊出声来:“你也是暗辰教徒!”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忙忙碌碌,跑到那一天就突然死了,那也没什么,只是到这儿来,死之前你们都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而死吗?”瞎琴师的脸上显出一点点恶毒的神色,并不否认,“——那就让我猜上一猜,大家来此,都是得了淮南江子安的消息而来的吧?”

“你他妈的胡说什么呢?”混世虎满脸通红,举起刀子怒道,“什么江子安江爹安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老子在这条路上打家劫舍,来来去去多少年了,难不成还会被你们这些玩弄幻术的家伙胡说八道一通,就困死在这小小客栈里不成。”

“你不用着急,这位大人。”瞎琴师悠然自得的一笑,他将瞎眼转向四周站着的一圈人,那些人中有的两股战战;有的脸色苍白;有的不知所措;有的双手抱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琴师闭着的双眼,脸依次转过黑骑士、驱狼人、驮棺人、店老板、紫衣少女和军官、脚夫,三名强人,最后停留在这强盗头子的脸上,他似笑非笑的轻轻挥了挥袖子:“老虎扑击野猪的时候,利爪也会在地上掘起泥沙,你们中的某些人不过是掉入坑中的小甲虫罢了。不用再急着往前赶路了,我们的终点就在于此。鸦巢客栈,正是打开幻象森林的钥匙。”

“别装神弄鬼啦。”那黑骑士哈哈哈地笑了起来,问:“你可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你自己又是死还是活呢?”

琴师脸上浮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在火把的光下看上去狰狞恐怖,像是一个人知道大难即将临头的狂笑:“问题正在于此,我不能看穿自己的命运。所有人都无法推解自己的结局,这是所有星相师的宿命所在。不过,我却知道了一些其他的东西。”他仿佛在谈论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慢悠悠地道,“在这鬼地方,最后,只有站对了阵营的一方人能活着出去,而其他人……都得死。”

4

窗外绵绵的雨水如同柔软的丝绒,在每人的心头拂拭来去,撩拨起种种本不该有的愁虑。

刚才还围成一圈的人不仅都后退了一步,以离他人更远。他们的眼睛如冷电一样在冰冷的店堂里互相扫射。

原来不止是一名凶手,而是有五个杀手隐藏在大家中间。店里原来共有十四人,如今已死了两个,尚且还有十二人。这里头有几人是杀手而几人是无辜的甲虫呢?

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黑骑士长声喝道:“嘿嘿。既然已经来了,也不用再隐藏了。大家就都出来吧。”他将头上斗篷往外一抛,露出背上四支长剑剑柄。

斗篷的边缘还在空中甩动,黑骑士已经一手抓住白色剑柄,哐啷啷一声抽将出来。四周的人眯缝起眼睛,仿佛有一股大风从中间向四面八方吹去,自己手里的火把灯笼的光斗往外一闪。骤然间白光飞舞,如群燕回翔,随即汇集一处,一头撞入客栈的柜台里。那张油光水滑的柜面砰的一声四分五裂,从碎片中飞起一叠黄纸来,扑哧一声,纷纷扬扬飞上半空。

“来得好。”驱狼人暴雷般喊了一声。众人只觉得面门一凉,几道暗绿色的草箭从面前掠过,夺夺夺几声,正好将那几张黄纸分别钉在堂里的几根柱子上。

众人在火把下看得清楚,每张黄纸上都有用墨笔画的一个头像,用笔精炼,画得甚是生动。其中四张正是黑骑士、驱狼人、瞎琴师和驮棺人。下面分别写着各人名号:

剑完

陆狼

藏音

伏师

另有一张黄纸上,也写着二字:

鬼颜

但这张画像上的人却面貌模糊,仿佛脸上被用淡墨渲染过。

五张黄纸,在柱子上摇摇摆摆的抖动,随时都会被风撕碎,但它们却在各人心头刮起一阵真正的大风。

剑完收剑入鞘,众人都觉得白光一样充斥满店堂内的风消失了。

瞎琴师藏音五指一扫桌上琴弦,焦尾古琴发出如水般光纹,私下荡漾。

棺材盖子一声震动,驼背农民伏师抬起如死人般的脸来。

驱狼人陆狼伸手抚摸脚下巨狼扎起的领毛,眼中如鬼火闪动。

四人锐利的目光同时朝白澜扫来。

“嘿嘿。”他们说,“你一个小小客栈老板,怎么会藏有这些画像?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莫非你就是鬼颜?”

白澜在这四人寒冰般的目光中叹了口气,他看见周围那些强人、脚夫、少女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带上几分畏惧,仿佛他才是那个隐藏暗处的杀人凶手一般。白澜无奈地一手伸入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紫色印章来,高高举在空中,道:“我乃江子安在此地的暗探,神器现身的消息,正是我传出去的。”

江子安乃宛州商会首领,在宛州二十四镇里势力如日中天,更兼财力雄厚,耳目众多,不论是君临天下的霸主还是暗辰或天驱这样拥有强大实力的组织,在宛州也都得买他几分账。这五张图像正是江子安飞鸦传书,告知本地坐探有多少危险角色得到了神器的消息,正在赶到。

琴师藏音冷笑一声,威胁的竖起跟瘦削的手指:“你家主人居然将消息卖到天驱手里,这算什么?”

白兰委屈地道:“家主行事,又岂是我们这些奴仆所能干预左右的。再者,怎么就能说这店里有天驱呢?”

藏音、陆狼和伏师冷笑不语,黑骑士剑完却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枚铁青色的扳指,高高举起,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铁甲依然在!”

众人目中精光凿凿,都看着那枚扳指不语。白澜却面如死灰,知道这正是天驱武士常用的切口。

剑完举着扳指,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神色:“江子安毕竟是商人,你出的价钱不低,我天驱难道就出不起价吗?”

那三名暗辰术者各自发恼,客栈里几股杀气登时激荡而起。

剑完面对环伺在侧的强敌浑然不惧,昂然叫阵道:“陆狼、藏音、伏师,你们三个既已露了行迹,是我死敌暗辰,那就一起上吧。即便还有一个鬼颜躲藏在暗处,我天驱武士又有何惧?”

白澜暗地里长叹一声。天驱和暗辰乃是天生的死对头,在九州大陆上翻翻滚滚,也不知纠斗了几千年,总是此消彼长,互有胜负,从来不能说哪一个改过了另一个。如今这两大势力现身鸦巢客栈,这座百年老店,看来是难善其身了。

“且慢,我们之间的事好办,只是这里还有其余七个人,总有几个人是对头,几个人不是。”藏音带着点犹豫地说。

“管那么多,都杀了,”陆狼无声的笑道,“一名天驱,也该有几人为他殉葬吧。”

伏师环视了一周,双眼横过众人,被他暗淡的目光扫中的人无不变了颜色。他们明明觉得他浑浊的双目看不见自己,却又觉得他的目光好像透过自己的身体直达内心般明察秋毫。其中一人受不住这压力,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就往外跑,却是死去那名脚夫的同伴。

那四名已经暴露身份的星辰术者杵在当地,也不动作。眼看着那脚夫膝盖一弯,已经越出门槛。

呼的一声,众人突然都觉得有蛇呼啸的声音从自己脚面上爬过,竟然是数十根带刺的长刺藤贴地飞行,倏地一长。那脚夫一声惨叫,血花飞溅,身体如龙虾般弯曲,被刺藤穿胸而过。那数十根长刺藤刺入他体内,将他高高举起,手脚撑开,雨水扑腾在他背上,再变成血红色的瀑布垂挂下来。就如同一张血伞撑在店前。

白澜这才发现,店里已经全变了样。巨大的暗绿色藤草不知道什么时候生长满室内,它们卷曲的藤须好像巨大的蟒蛇,盘绕在柱梁间,钩藤从中还间杂有许多奇花异草,使君子事宜点一点的红色小花,牵牛子卷起带紫色骨朵的触须,草豆蔻散发阵阵浓郁香气,各色花瓣吐露着清香。它们在奇妙的星辰力量催使下,相继绽放,只一会儿就结出厚实的果子,将白澜的客栈打扮得生机盎然。

而陆狼的脸又一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他露出眼白,绿色蕨草就如头发覆盖满两鬓。此外,他眉目宽广,两颊圆润,仿佛向外发散着不怒自威的光芒。大家在越来越亮的晨曦下看得分明,这正是传说中的大威德相。

构成大地的荒以其物质性构成世间万物的躯体,而墟的精神——也即星辰碎片则散布生物体内,赋予它们生生不息循环反复的生命力。由于星辰的力量属性各不相同,它们及其碎片的表现形式也各不相同,在动物体上,就通常表现为形、声、色、味、触和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情五感。只有修炼深厚的武士,以秘术与天穹上的星辰力量相互呼应,到达忘我状态下,才会显示出纯粹情感的相貌来。

这就是十二星辰图:

    =太阳=

  =明月==暗月=

=岁正=    =寰化=

=印池=        =填盍=

=亘白=    =郁非=

  =密罗==裂章=

    =谷玄=

十二星辰,又以其下的关系互相对应:

太阳<==>谷玄。[生长<==>死亡]

明月<==>暗月。[爱恋<==>仇恨]

密罗<==>裂章。[总体<==>个体]

印池<==>填盍。[精神<==>物质]

岁正<==>寰化。[规律<==>无序]

亘白<==>郁非。[平静<==>冲突]

许多江湖术士都能习练所有系列的星辰法术,但他们永远也无法窥探墟神力量的殿堂。

这些星辰术相生相克,事实上,每一个人只真正适合修炼一种星辰术。真正的高手知道要把意识转入内心,先了解自己身上蕴藏着什么样的星辰碎片,再来选择休息的方向。

陆狼的法术,及其显露的相貌,都说明他是一名太阳术者。

在精神界中首先为地上生物所知的星辰是太阳。太阳自东向西围绕苍茫大地运行,所到之处即带来无尽的光芒与纯正炽烈的精神。太阳代表光明、生长、秩序的创造。

太阳的直径为周天的三百六十分之一,是最大的星辰之一。

驱狼人的相貌可显著改变,显示他的星辰导引已经有相当火候了。即便在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也可与运行在天穹上的天体感应,导引出太阳的力量。这种力量自然不是普通术士只是释放自己身上所蕴藏的星辰碎片所能及的。

驱狼人引导太阳的力量,不由得相由心生,显露出大威德相。太阳主导万物生长,因此陆狼本尊相庄严威武,只是施展出来的却是血淋淋的杀人之术,看得周围的人心中怦怦剧跳。

“喂,你这满头长菜一身草料味的家伙,”混世虎脸色刷白,却将一柄大砍刀横在胸口喝道,“装神弄鬼的大爷就怕了你们不成?”他横了剩下的三名强盗一眼,大声喝道,“弟兄们,并肩子上啊!”

白澜眼见陆狼行径凶残,杀气人来毫不眨眼,不由得一步步地后退,扯了扯那少女的衣袖,朝后缩到楼梯下。

5

隘谷中天亮得迟。鸦巢客栈虽可看到高处透明的晨曦,自身却处在一片推抹不开的浓黑中。

黑暗的悬崖底部,是属于永远也不会被阳光照亮的深渊。客栈所处的位置正是这么一条明暗交界线。照亮世界的阳光会慢慢下降,在正午是碰到栈道,然后又飞速地上升,将下面重新留个黑暗。

几名强盗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他们清楚自己不拼命就活不成了。混世虎大声呼叫一些听不懂的话,想来是万鸦山的黑话,他的同伙已经左右包抄而上。这三个人的目标都瞄准了靠门边坐着的藏音,正是要欺负瞎子眼睛看不见。这些在万鸦山打家劫舍的强人,可不会讲什么对决的道义。这一击他们倾尽全力,势在必得。

一个胸膛宽阔如棋盘的胖子横持钉头梢子棍,另一个脑袋方正如磐石的黑大个子手握大刀,一起扑上。在梢子棍和大刀带起的漫天影子里,另有一人却悄无声息的矮下身子,在一片漆黑里,贴着地面朝下三路扑去。

藏音低头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他在这漫天而来的死亡威胁里表现出来的是不经意的神气。强盗头子混世虎喊叫的气势凶狠,脚下却悄悄的朝后退去。

那手持长刀攻击藏音下盘的强盗奸猾刁钻,人称黑皮蛇,虽然另两个强盗扑出去时声势浩大,但事实上他才是完成最后一击的杀手。

黑皮蛇狡诈,知道瞎子听力灵敏,并不求快,只是藏起自己的脚步声,悄悄贴近。他体型柔软,借助着大刀和如山的梢子棍影掩护,蓦地钻入桌子底下,如蛇一样肚腹贴着地面快速滑了过去。滑到近前时,黑皮蛇嘴角现出狞笑,右手一长,刀子如蛇口吐出的气息,在空气里递将出去悄然无声,眼看就要刺中正端着茶的藏音的小腹,却突然觉得背后危险降临。

这未知的危险飞速笼罩下来,使他背上如被刀子尖刺着般痛。黑皮蛇急转头,看到一根青绿色的藤草像眼镜王蛇一样高高昂着头,倏地腾空而起,锋利的梢头朝他咽喉噬来,速度比真蛇还快。

黑皮蛇以比常人快得多的反应敏捷的半扭转身子,想要用空着的那只手扭住这带刺的蛇头。他的绰号既然为蛇,对付蛇自然也有一套,刻不容缓下手如闪电,竟然一把攥住那刺藤梢头,右手一挥,将它斩断。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青藤从地板下升起,如同青色的火焰,如同群蛇汇集,黑皮蛇纵然有千手千臂也无法摆脱这天罗地网,他被数十条青藤抓住脚踝,飞快的向后拖去。

他看着自己被拖去的方向,那里密集的藤草和突然丛生而起的灌木簇拥成一个黑暗的洞穴,无数翕动的锋利叶片如同怪兽咽喉里的针齿。

黑皮蛇不由得尖叫起来。

那名胖子和挥舞梢子棍的黑大个子也没好到哪里。他们被从天花板上突然垂挂下来的藤草攀附在身上缠绕住。那些青藤如稠密的雨衣,将他们全身都包裹起来,然后突然绞紧,将可怕的惨叫声全都闷在其中。

而藏音安然地将茶碗放到唇边,茫然瞪着前方。他丝毫也没怀疑过陆狼的能力。

混世虎一直在暗处窥伺,不等那些可怕的生长不休的植物将手下完全吞没,就朝楼梯上溜去。此刻还未出手的藏音、伏师,还有沉默寡言的剑完都挡在客栈前,逃向后面是唯一的生路。

他窜到楼梯中间,扭头看时,发现那几名凶神恶煞都站在原地未动,心中稍稍放松,却突然听到一阵可怕的嚎叫。只见一头巨狼迎面拦住,暗绿色的鬃毛如雄狮一样从脖子后一直垂到胸前。它低声咆哮,口水不断从参差不齐的巨大獠牙间隙里滴下,庞大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将他的去路完全挡住。混世虎只顾逃命,却将楼梯上这头狼给忘了。

巨狼黑色的剪影横越过天空,在朽烂的楼梯上留下一朵梅花形的脚印,一拧腰又奔上走廊,行动迅捷如闪电,几乎无法看清动作。混世虎在这一闪间,已被巨狼的獠牙带起,一声惨叫向上穿破屋顶,他被抛石子般高高的飞了上去,随后又一声巨响,撞断楼梯板,带着无数碎瓦断椽,轰隆一声落了下来,不再动弹,眼见是死了。

白澜那时候正蹑手蹑脚地带着那军官和少女,想从楼梯上的后门逃出去,不料混世虎飞落的尸体正砸落在身前,将众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落在他们三人身上。

白澜只觉那些落到身上的眼睛如十二月里掉落在脖子里的冰块一样凉。

“想跑吗?”陆狼冷笑着道。

白澜看那貌似威猛的军官抖成筛糠,少女也是脸色刷白,紧紧抱住自己双肘,一副娇怯怯不禁风的模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横身挡在面前道:“何必赶尽杀绝呢?”

他虽然摆出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脑门上却都是汗。他知道自己是江子安的人,手中握有背后那座森林的秘密,这几名寻宝人未必会这么快对他下手,但那陆狼下手狠辣,办事不留活口,自己知道的这点秘密,只相当于天平上一个小小的砝码。如果不尽快想出办法来,不但身后两人的命保不出,自己也会转眼归天。

陆狼果然有些犹豫,皱着眉头扫了下琴师一眼。琴师弹弹指甲,冷笑道:“天意如此,谁也走脱不掉。”

陆狼点点头,团了团手,那些卷藤的叶子也随着翕张。

他歪着头来回看眼前三人,道:“不是我喜欢杀人,就怪这个什么鬼颜混在你们当中,敌友不明,不挖出来,难保不是个祸害。”

他转过头来,朝那少女阴森森地问:“你是鬼颜吗?”

“我不是。”那少女张着惊惶的大眼,拼命地摇了摇头。

“你是吗?”他又转向那军官问。那军官抖抖索索地摆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啊,都不承认。”陆狼微笑着点头,突然大声吼道:“那就怪你们自己命不好吧。”大步上前,缠绕在他胳膊上的细藤摇摆不定,就要伸长绽放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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