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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海天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47

“你可以试试。”站在对面的无形突然诡异地一笑,手中短刀斜挑而起。他手中的刀比一般手刀要短,刀背薄挺,刀身狭尖,略带弯曲,锋利无比,分明是刺客专用的样式。

白澜惊讶地发现,他那双紫色的眼瞳中,竟然现出一朵妖艳的金色蔷薇花,对称的花瓣如轮转动。

无形的话落入风里,随即散去。站在对面的白澜觉得眼前一花,悬崖之上突然就少了一个人。白澜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们眼前的空地统共不过巴掌大,怎么凭空地就消失了一个人呢。

消失的人正是混世虎,也即无形。他当着其他二人的面,仿佛一下就融化在空气中,只在原先站立着的地方,余下泥泞的一双脚印。

雨如刻刀,不停落在脚印上,那双泥泞的脚印很快就崩塌、变形,直到慢慢消失在雨中。

如此大块头的人,怎么能就此化为透明的空气呢。这是密罗幻术呢?白澜拼命地瞪大眼睛,他看到离无形原先站立之处三步远的路边,一丛蕨草轻轻地摇晃了一下,突然无声无息地断了头。白澜不由想到了无形提在手里的那把短刀。那是他看到无形留在空气里的最后一点痕迹。

一点点杀气如同风撒播下的种子,慢慢地生长起来。白澜身上冒出一片片鸡皮疙瘩。

无形没有踪影,因而也无处不在。

他们望向四周,天地一片寂寥,却无处不有这个杀手的身影,无处不有这刺客存身的可能,杀气弥漫在空地四周,遮蔽了天地。

他的下一刀,会从何处显身呢?

能隐身的星辰法术有两种:密罗术和亘白术。虽然原理不同,却是殊途同归,都使施术者消失在人眼前。之前客栈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已经可以断定,这些人中必定有密罗术者,也必定有亘白术者。无形会是其中的哪一位呢?

四面的风又湿又冷,将白澜逼到悬崖边上。他是持有那柄钥匙的人,只有他才能打开那道透明的门。无论天驱还是暗辰,任何一边都会想活着得到他,但之后又会如何呢?

正惶急间,他突然听到耳边有人轻语,依稀就是无形的声音:“不要上了那姑娘的当,知道她为什么叫鬼颜吗?你看看她,好好看看她吧。”

风中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让他不得不回头看那女孩。

那女孩脸色惨白,眼睛中却没有半点惊惧的神色。披散的黑发下露出张苍白的脸,双目警觉,也在关注四周的动静。她双手捏住袖子里伸出的一副乌木刀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股看不见的风依旧在细声细语地说服白澜,他闻到风里面传出的烟味,“你以为她真的是个女人吗?哈哈,这人一贯以色相勾引好男子,你喜欢上她,就中了她的陷阱,乖乖地带她上了这条小径。这军官被她摆布得送了性命,你不是亲眼所见?鬼颜若是入得幻象林,岂会留下你来?”

“别选错了路子。藏音说得明白,只有站对了阵营的一方人,才活得下来。”

白澜不由得朝远离鬼颜的方向,慢慢地后退了两步。他带着点颤抖的声音问:“你……是天驱还是暗辰?是你杀了他们吗?”

“怎么,你怀疑我吗?”

她脸色一边,抬起下巴。她的下巴又尖又小,眼睛里带着几分邪气,显得又冷傲又娇艳。她双手一摆,从左右袖子里各自抽出一把细长的弯刀,乌木柄的双刀如同新月一样又细又长,同样是刺客惯用的武器。

“你害怕我了?”她挑战似的说道。

白澜还没有回答,却一侧头,仿佛听到风里似乎有嘶嘶的毒蛇探出信来的声音。

那女孩也仿佛听到了,眉头一皱,就要转身。空气里仿佛有雨燕的翅膀迅疾划过的波纹。她的雨披之上,突然几道红色的丝线绽放出来。

紫衣女孩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衣袖下的弯刀闪电一样划出,新月的光芒向后斜掠过极长的一道弧线,这迅疾之极的一刀却砍了个空。

“她在和空气作战。她砍的是空气。她怎么能打得过空气呢?”还是风里面那个嘲弄的口气在说。他贴得如此之紧,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白澜的耳边。

最后一个“呢”字说得稍大,鬼颜也听到了,她闪电般转过身来,刀像哨子一样划过白澜的耳边。

但那一刀尚未划完,鬼颜的后背上又嘶啦一声响,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她一低头,一个踉跄,一泼血洒落在泥泞中。鬼颜这一下受伤颇重,不由得跪坐在地。

她咬着牙道:“这不是密罗术。”

这确实不是密罗术。密罗的隐身术只对受术者的视觉影响,使人产生虚影幻觉,看不见自己的存在,但声音是无法改变位置的。

亘白术的隐身方式是改变空气密度,让它的折射度发生改变,使光线和声音都如流水般滑过自己所处的位置,它不但可以隐藏自己的身影,还能隐藏自己的声音。

但施术者本人也因只能看到微弱的一点光而近乎瞎子,无形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像鬼魅一样地进攻杀人,也是亘白术者中的高手了。

白澜看鬼颜痛得跪坐在地上,雨水将她的黑发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格外醒目。瘦弱的肩胛骨在紫衣下微微起伏,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怎么也无法与“鬼颜”这个阴森森的名字联系上。

他忍不住想向前迈出一步,却看到她射过来的眼神凌厉刺骨,让他后脊梁发冷。

鬼颜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厉声说:“不用你帮。”那一声喝又清又亮,震得四面空气嗡嗡作响。

随着那一声大喝,鬼颜一扬手,斗笠雨披飞下山崖。白澜突然眼前一晕,他看到鬼颜的颜色仿佛有些改变,她那秀丽的外貌也有些变化,原本小巧的鼻子从面庞上突兀而起,变得又高又挺,本来柔和的下颏竟然多了几分刚硬。只是这么一错眼珠间,就连身高仿佛也变了,变得更加修长。

不但相貌身高变化,就连她身上的衣服也如笼着一层浓雾,在风里飘拂来去。紫色外袍变幻成一袭绿色团花绣袍,再看鬼颜,只见她脸型瘦削,双眉如刀般锐利,分明是一名精明干练的少年人。

她的周身上下都在不停变化。忽而形如望着气象万千,忽而如宫女幽怨寂寥,忽而是大汉,忽而是幼童、妇女、老者、游方、修士……千人千面,有上千形象不断幻化。

这是传说中的密罗术吗?

白澜只觉得耀眼生花,他惊问道:“你……你到底是男是女?”

鬼颜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她的嘴角还残留着客栈桌子边低头喝茶的那个温婉少女的影子,但面部却变成完全不可分辨的另一人。她的脸庞变幻来去不可捉摸,只在这一笑间,又变了另一副模样。

白澜捉摸不清她的形貌,也捉摸不清她的身形。她的外形如融化在四周的雨水中,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鬼颜在雨地里施展开这套变身术,虽然不如无形那样完全没有行迹,但身形如波纹一样荡漾,外衣花色变幻如海,无形双目本来近盲,如今更是难琢磨透鬼颜的确切所在。

一时间悬崖空地上变得极静,只听到雨水滴落在地和鬼颜轻轻地喘息声。无形本来在空气里藏匿好自己的身形和声音,只有进攻时那柄短刀切开空气的纹路,会暴露出他的真实所在。此刻鬼颜变化多端,就迫使他的短刀递出时要更快更重,也就更容易被发现。

鬼颜双手握刀,半蹲在泥水中,此刻她依旧落在下风。

无形可以休息,他可以按住自己的短刀,像嗜血的豹子那样蹲伏在暗处耐心守候;而鬼颜必须全力聆听四面空气里传来的任何异动。她的血正在流失,在不断地滑入泥泞中。

而空气里的无形杀手狞笑着告诉她:“别挣扎了。我杀过一百二十七人,从未失过手。你只是我手心里的一只小虫。”

“真的吗?”鬼颜冷笑道,“从昨天到今天,你连施了三个亘白陷阱,此刻又用隐身法,我看你能支撑多久。”

白澜内心中轰鸣不止,面前的两人谁都可能是自己真正的敌人,而他捏着手中的钥匙只有一次选择机会,他是帮鬼颜还是帮无形?他是帮天驱还是暗辰?瞎子藏音说:“只有站对了阵营的人,才有可能活着离开。”

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再问道:“鬼颜,你到底是天驱还是暗辰教徒?”

“我,”鬼颜挺起受伤的身躯,正容道,“铁甲依然在!”

9

藏音悬挂在空中,长琴横搭在膝盖上。双手一起,只是几个音符弹跳而出,剑完就觉得心脏一窒,呼吸和意识都似乎被可怕的重量压倒。

从藏音的弦下流出的音律夹着刺骨的凉意,既遥远又疏离,如同一直守候在此的宿命。

“死瞎子,不怕你捣鬼!”黑骑士怒声喝道,双手一错,冰火双剑随着他的怒气盘绕而起,就要冲上前去。

他冷笑着双腿盘坐,以哀伤抵抗愤怒,以散发出死亡气息的音律如洪水一样从高处倾泻而下,去对抗剑完那无坚不摧的双剑。

如果精心细听,会发现藏音弹奏的不是曲子,而是一些模糊的单一的泛音,但它们具备天然的和谐,能将人的心灵带入到它的漩涡中心,跟着它转动。

剑完急挥双剑,让它们在空中撞击,发出难听的撞击声。

他跺着脚让自己愤怒起来,就如同一座热气腾腾的火山,难以自控地吼叫。他的嘴唇呼吸着愤恨,他的舌头如同火焰,他的气息如同漫流的洪水。多少次了,他的愤怒总是能帮助他无惧无畏,奋勇直前,将一切涤荡一空。

但无形的音律如越来越密集的蚕丝,一点一点地缠绕上来,将他四肢身体团团捆缚。

黑骑士不由心生恐惧,他从琴声中听到了灵魂的哭泣,听到了欢乐和呻吟——对应的愁、思、哀、怨、苦、乐,但他不知道这个无形的束缚来源于什么。如果说陆狼的钩藤是有形的蚕茧,那么藏音的琴声则是另一种丝网,隐含着喜、怒、哀、惧、爱、恶、欲等等情绪,只是这些丝绒全都是无形无质的,无法劈砍,也无法摧毁。

他越来越害怕,这是岁正星辰的力量啊。

青色的岁正,其直径略小于太阳,因此勤于稼穑的农人早就观察到了它的存在。他们发现当它照耀在天空的时候万物生长,当它隐没于地平线下则万物萧条。农夫们按照它的运行来安排作物的栽种和收割。它围绕大地的运行周期被称为年。人们谈论自己的年龄时习惯用自己经过了多少个岁正的运行周期来计算,因此年龄的计算单位被称为岁。

岁正从地平线上升起落下的方位是变化不定的,在某些年份它可能从东北方升起,另一些年份则从西南方升起。在大地上,岁正升起的那个方向,春天来得最早。星象学家们可以通过上一年岁正以及其他星辰的运行,推算出下一年这位神祇从何处升起。

岁正代表平衡、循环往复的变化。它是规律之星,也是音律之辰。

剑完不由得慢下了脚步,他这一停下,就连双手也动弹不得,只有脖颈还能稍稍转动。

当他无意中低下头时,却有可怕的发现。

破屋顶上漏下的雨水正积在地上,如同明镜,清清楚楚地显示出自己面上的愤怒之色在慢慢消退。

剑完大惊失色。鼓足劲要重新提起长剑,却只是让小拇指动了一动。

随着琴声里合着的歌唱,他原本倾注全身的怒气正从下腹一点一点地泻走。

藏音盘腿横膝,双颊鼓起,两道眉毛仿佛变得又细又长,鼻子向前突兀而出如同鸟喙,这是妙音鸟相。

激荡在客栈里的音仿佛不是他亲手弹拨出来的。风才是它的演奏者,就连鸦巢客栈也成了庞大的乐器本身,空荡荡的店堂是它的共鸣箱,而空洞的窗户则是它的音孔,来去无踪的风从屋顶的破洞灌入,合着琴上发出的音律抖动。

藏音吊挂在半空中,虽然看似纹丝不动,其实却在乐音中滑翔,飞快地摇晃,急促地震动。他全身都在上下抖动,就如同风中树梢上起伏的鸟窝。

音律缠绕住愤怒的剑士,像是拥护着他,又像是威胁他,使他心中忽喜忽悲,杂乱不堪。

风拂过树梢的呼呼声、流水越过石头的骨碌声、火在木头上跳跃的劈啪声、动物的愤怒吼叫声、鸟儿喜悦的歌声,还有人声——宇宙中的一切音声,都是振动所发出的声音。这些振动一旦集中起来,伴随声空不二和无声法身的回响,透过琴弦的鼓鸣,和着黑色的大地暗的呼吸韵律,与天空中所有星辰的和弦浑然交合。宇宙的一切声音都变成了藏音的咒音。

这样的力量,是任何人都无法抗衡的。

剑完发觉一只手上越来越滚烫,另一只手上则冰凉刺骨,渐渐拿捏不住。他不由得大惊失色。他手上那两支魂印兵器,全凭借来自郁非星辰的一腔愤怒来掌控,如今愤怒渐消,剑魂的力量一旦控制不住反噬过来,他就会被左手剑上的火焰烧成焦炭,被右手剑上的寒气冻成冰柱。

剑完大惊之下,想要脱手放剑,但此刻竟然连一根指头也不听使唤了。

藏音悬在空中,嘴角微翘,此刻他甚至不需要动手,仅是魂印兵器反噬的力量就足够将剑完杀死。

剑完几次努力,想要松手放剑,却难以付诸于行。琴上吐出的音律就如同蜘蛛突出万千细丝,密集地缠绕上身,让他连抬一抬小拇指都极其艰难。

他转手拼命想要拔肩后的第三支剑,那支青色剑柄的金刚剑又薄又坚韧,不是钢铁所铸,乃是由铁线河金刚石锻造而成。

铁线河的金刚石是九州上最坚硬的物体,河络通常用它来制造不超过半尺长的雕刻小刀,用以完成对一些极坚硬物质比如玉的碾磨和雕刻,如此长的进攻武器,则极其罕见。据说只有火山河络中的一支才有才有秘法能将它制成宝剑,不但不能被破坏,而且能破坏一切。

此剑自性本净本定,不为烦恼所染,而能破除一切烦恼。他只要能拔出那把金刚剑,就有希望破除藏音的魔咒。只是这日常极轻易的动作如今却困难之极,他仿佛置身深水之下,在洪水逆流中去抬自己的胳膊,他的手指头只能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的肩后。

他的努力也让梁下摆动的藏音全身抖动。将藏音悬在梁上的两根琴弦摆动的越来越大,将木梁拉的咯咯作响。这是一场看不见交锋的较量,这两人之间的空气,如今绷紧得仿佛一根琴弦,而且绷得越来越紧。琴弦绷断的一瞬间,必定就是分出胜负的一瞬。

楼梯下的后门吱呀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背对破损的门口,好整以暇地抹了抹湿漉漉的头发。他抬起头来时,枯死的钩藤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束光正打在他脸上。众人看得分明,进来的人有一头卷曲的黑发,如狗一样长的脸,嘴角边依稀露出一颗金牙,正是强盗头子混世虎。

他满身是泥水,身上还有血迹,模样虽然狼狈,但神气从容,气度闲散,一扫先前草寇贼人的猥琐形象。

他抬头望着梁上挂着的藏音,似乎和那瞎子早就相识,哑着嗓子哈哈一笑道:“藏音大人,好厉害的一招天音缠丝啊。”

他再转头望向剑完,剑完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一朵重瓣的金蔷薇花从他闪亮的金牙上幻化而出。无形举起手,将一小串铃铛举在手里摇了摇,那串铃铛正是鬼颜原来系在袖子上的。

他说:“看走眼了吧,剑完?你的同伙鬼颜已经被我杀了。通往幻象森林的钥匙在我手里。你们天驱,已经输了。”

他最后转头望了一眼门后木头人一样呆立着的伏师,咧着嘴呵呵一笑:“伏师大人不屑于以多打少,才让你在这里捣乱了这么久,我无形可就是一卑鄙小人,从来不讲什么江湖规矩。接招吧,剑完!”他话音未落,已是身形变动,两眼露出凶光,就要朝剑完背后扑上。

10

藏音端坐半空,微一皱眉,也不知从哪儿发现了破绽,突然喊道:“等等,你不是无形。”他的话音未落,无形的身影已经如飞鸟一样腾空而起,那串铃铛在半空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人在半空,无形已经从左右袖子里交叉抽出两把细长的刀。乌木的刀柄长如小臂,而刀刃如两泓水中的新月。

藏音猛一回头,张开双目,湛蓝色的光如火舌从他眼中射出,数十根琴弦同时从他宽大的袖子里飞出,如弓弦般绷直,交织着没入无形的胸口、肩膀和手腕。无形低低地哼了一声,那小小的身影凝固在半空,就好像粘在网中的虫子。

无形交叉的双手捏着长刀的刀柄,隐藏在宽大的袖子里,袖子却被数根绷紧的琴弦穿过,钉在屋顶上。那两柄细长的刀刃已经刺入藏音腹部半分,却再也前进不了一厘。

但就这么分心一刻的时间,对剑完来说已经够了。

庞大身躯的黑武士反手抽出了背上的青柄金刚剑。长剑出鞘,没有凌厉的光华,却有鼓荡的大风充盈在梁楹间。

藏音的眉浮出一丝恐慌的神情,他张嘴大喊了一声:“伏师!”

较量伊始,剑完心中就始终忌惮那个站在门后文风不动的驼背农民。即便在与藏音决斗、生死系与一线之中时,他也带着自己意识不到的忌惮,将三分精力放在身后防备那个叫“伏师”的术者。

藏音这一喊让剑完心中一紧,虽然手中劈出一剑毫不容情,却稍一扭头,急看驼背农民。那个老农民却依然站在门后的老地方,如同一具生了根的干瘪木雕,任四周兔起鹘落时光飞逝,都与他无关。

金刚剑一出,如同奔腾的大风,在客栈里卷起寒彻骨头的洪水,从一头扫到另一头。但这把剑本身又是锋利无比的戒律,他横空而出,切断流水和大风的轨迹和通道,破除一切贪嗔痴慢疑,破除一切思惑使缠。

数十根琴弦一起绷断,它们飞散在空中,无数微笑的闪光像微尘,伴随无数细小的乐声,四散落入潮湿的空气里。

而无形的细弯刀一闪而没,扎入藏音的腹部。

藏音大叫一声,身子挂在弦上向后悠去。无形向后一个空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手中双刀已经脱手,依然没在藏音的肚子里。

无形落地时脚步不稳,一个趔趄几乎歪倒,细细的血丝从他衣服和袖子上微小的破孔四下里流出,与此同时,仿佛有一层雾气萦绕在他的面容和身体前,他的面容不引人注目地发生着改变。突兀的鼻子缩小了,凸嘴唇变成花瓣一样的形状,狼一样的下颏缩短回去,他的面容变成了有着丰美嘴唇和甜美脸庞的女子模样,与最初戴着斗笠来到店里的那位紫衣少女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全是那位姑娘。她看上去更成熟,更自信,更无畏于周遭的纷乱,更充满英气,又更多了几分疲惫之色。

正是鬼颜。

这又是密罗幻术吗?

“呸,原来这人不是瞎子。”鬼颜说。

他们一起看着半空中的琴师藏音。那些绷断的细长琴丝如同星辰在天空上划出的道道弧线,好像难以躲避的厄运乱糟糟地缠绕在他身遭。两柄乌木的刀柄交叉着突兀在他的腹部,仿佛野牛头顶的犄角。

他依然挂在梁下,吊钟一样摇来摆去,只是不再出声,湛蓝的眼睛里的光慢慢地暗淡下去。他喷出了一口血,不看身前站着的两名敌人,却将模糊的目光转向门背后自己的同伴,疲惫地问:“是你的骄傲让你不肯动手吗?”

门后立着的那名沉默的农民依然遮蔽着身后的棺材,他慢慢抬起头来,两片破嘴唇也不翕动,用肚腹轰隆隆地说道:“不是。”

伏师说:“我只是看破了星镜上那些你没有说的东西而已。”

藏音瘦削的脸上一片苍白,他仰起头来哈哈大笑,暗红色的血随着他的笑声从伤口中不断涌出,“你看破了什么?你又能懂得什么?”

他轻蔑地笑着说。但所有的人却都从他的话里听到了一丝惊慌。

伏师冷冷地看着藏音,他的面容如同石磨一样无情又平静:“真可惜,作为星算师,你是无法算出自己的命运的。你不知道最后一个人是谁,不过很显然啦,不是你。”

藏音挣扎着想从混乱的琴弦中解脱出来,他双手朝下摸去,要将插在腹部的那两把细弯刀拔出。他曲着瘦长的手指,抓住刀刃,缓缓地向外抽,但鬼颜那细长的刀刃上却带着钩齿,每一抽动,就将伤口拉得更大,藏音的身体也随着抽搐一下。

藏音肚子上的伤口越来越大,肠子从他下腹的缝隙里流了出来,垂挂在半空中,仿佛一串红色的绳子。

藏音依旧不肯放弃努力,但他的手在刀把上打着滑,痛苦让他满头是汗,嘴角冒出一串串紫中带红的泡沫。他愤恨地瞪着那驼背农民,张开沾满鲜血的手掌,指着伏师,挣扎着道:“你等着,那最后一个人,一定是我……”

他的手指依然高举在空中,神态却突然僵硬如石头。

“已经死啦。”半跪在地上的鬼颜叹了口气,低声说。

剑完掂了掂手里的剑。他的眉头皱成一个深川,“最后一个人?”他低声地问,“最后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这时驼背农民如同落入水潭的野山羊那样抖了抖身子,从他的肚腹深处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笑声。这名死神的使者从黑暗深处活了过来,死亡的气息随着他的抖动,从这个腰挎腿脚僵直的男人身上弥漫而出,充满整个客栈。

他乜斜着眼,压根不看站着的两人,只是冷冷地哼道:“你们都是天驱?”顿了顿,又道,“很好,非常好。”他的话语仿佛是从遥远地底下传出的声音,仿佛是半夜里磨牙的声音,让人浑身不自在。

剑完活动活动了双手,他的右手已经被烧成乌黑,他的左手也布满冰霜僵硬如铁,但他浑若不觉,指着伏师的鼻子道:“伏师,你的伙伴都死光啦,顽抗没有用了,不如自己了断了吧。”

他扬手一招,那把锋利无比的金刚剑轰鸣了一声,跳起来落在自己身前。加上他刚才脱手插在地上的剑,此刻有三把出鞘的剑,品字形地插在棕黑色的地板上。

鬼颜也一招手,插在藏音身上的那两把弯月刀划了两道弧线飞了回来,洒下两蓬血雨。原来那两把刀的乌木剑柄上还有两条细细的链子,系在鬼颜的手腕上。她双手甩动,双刀就劈开藏音的腹部,飞燕盘旋般回到她手中。

她与剑完站在一起,两道眉毛剑一样斜挑向上,道:“剑完大人,这个人厉害,小心他的星辰术。”

后门上一响,这时候又有人从后门里踉跄而入,扶住门柱看他们。原来却是店主白澜。

鬼颜皱了皱眉毛:“不是让你不要下来的吗?”

白澜恍若不闻,只是吸着气,东看看,西看看,嘀咕着说:“这客栈,被你们折腾成了什么模样啊?”

他四处张望,居然在废墟里寻到一把完整的椅子。他将它拖到墙角放好,解下腰间的围裙,将椅面拂拭干净,这才坐了下来,苦着脸对怒气冲冲的鬼颜说:“我放不开这店呀。”

“知道回来送死,那很好。”伏师低沉地呵呵一笑,又翻起无光的眼白,直直地望着鬼颜。鬼颜看着他那双混浊无光、好像白瓷球一样的双眼,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伏师问:“这么说,是你偷偷布下了密罗术,杀了陆狼又杀了无形?很好很好,那么,现在,你们就一起上,来杀我吧。”

11

他们和无形对峙在陡峭如刀的悬崖上时,雨水如万根银针穿梭而下,将周围织成一片白亮亮的银子世界。

小径寂静如孤岛。

鬼颜披着外袍半蹲坐在雨水里,就如一团色彩变幻万千的花,看不清形状模样。她此刻外表极动,而内心极静,周身就如一张绷紧的弓,用心聆听等待那把无处不在的刀。只要她能忍住不动,就能让无形无下手之处。

白澜站在十步之外,任凭雨水冲刷,也不敢动上分毫。他虽然极力四处张望,但哪里能看到无形的踪迹。

雨水将鬼颜脚下的泥泞慢慢冲成淡红色,眼看她的脸色在雨中越来越白,白澜心中不忍,他抹了把脸,正想说话,突然觉得肋下一阵刺痛直入心脾,大惊之下,怪叫一声,往前滚去。

泥水在他耳边翻溅,那股刺痛紧跟着他的脊梁骨,如影随形地逼上前来,它冰凉如雪,恶狠狠地切割开他温热的背肌,要深入他的肚腹,钩出他的肠子。

恐惧逼得白澜全身的毛孔都倏地张开。他知道这时无形的短剑找上他了。他怎么也意料不到,无形会舍鬼颜而先杀他。他只知道这两人各怀心机,都想从他这位本地坐探嘴里探听到进入幻象森林的秘密,虽然到了末了他依旧是凶多吉少,但总还有周旋余地。

此刻白澜命悬一线,在悬崖小径上滚、蹦、翻、腾、跳、闪,但怎么都甩脱不掉那柄无形的剑,反而觉得那柄剑越贴越近,就在如此紧要关头,他听到鬼颜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一阵响,风一样擦过他耳旁,紧跟他脊梁的刺痛突然一空,这倏然离去的压力让他在泥水里又打了个滚,这才跳起身来,湿漉漉地贴着山崖而战,只见眼前万千光影变幻来去,穷目难追。

那两人已经打成一团。他们一个是一团幻影,一个是一团旋风。他们的战斗就如同阳光对影子的追逐,无论哪一方都让人无法看清身形。

白澜摸了摸肋下,摸了一手的热血。他扭着身子看时,见入口深长,出口钝粗,皮肉像嘴唇那样向外翻开着。看着这样的伤口,他心里开始泛起一丝惊慌:无形这一剑下手虽狠,却不是真的要他性命。

这无形杀手的心思,还在鬼颜身上啊。他是要借杀白澜,逼迫鬼颜动手。

而鬼颜捉摸着刀尖上若有若无的磕碰,抓住一点对手移动的位置和气息,屏住一口气扑向前去。一旦脱离这种模糊的接触,她就会彻底失去无形的影子,而此时无形已经成功地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她失去了重新停下来倾听无形的呼吸的机会。

无形在闪躲她如流水一样舞动的双刀,动作幅度大了时,也会从卷动的空气缝隙里现出真容。

于是站在一旁的白澜就 偶尔也能看到无形那飞甩开的卷曲黑发、深陷的眼窝里淡紫的双眸、狞笑时向一侧歪开的嘴。随着空气卷动哗啦作响的声音——就好像海潮撞碎在礁石上的响亮呼号——无形又飞快地隐没入透明的屏障后面。

白澜紧贴着悬崖而立。小径的一边是瀑布一样坍塌下去的岩石。打斗的两个人就踩着细细的一线边沿突兀来去,动作身形都如漂亮幻影,如羽翼颤动的蝴蝶,让人忘了那是在极度危险的悬崖边上的舞蹈。在这场看不清的舞蹈中,鲜血一点一点地飞溅出来,洒在白澜的脸上。白澜仿佛傻了一样也不将它们擦去。

无形一边闪躲,一边不断口出粗话,只有混迹在社会最底层的粗鄙汉子才说得出如此的污言秽语。他还如此侮辱眼前的敌手:“你为什么要救他?你这男女不分的妖人,也爱上了这小白脸吗?”

雨开始滂沱起来。鬼颜皱紧眉头,不去听那些飞鸟一样跃过耳边的话语,她咬着牙在飞雨中舞动弯月一样的双刀,就像是被下了诅咒的舞偶,一旦跳起舞来就会永无休止地跳下去,直到耗尽全部精力。

鬼颜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她袖子上的铃声当当作响。在刺客的行列里,她的刀法并非最强。鬼颜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名声并非来源于杀人的技术,而在于神奇的变形术,能使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掩至目标身边突起格杀。

如今她主动攻上前去,实在是铤而走险。看不见敌人,又能如何取胜,她起初意图将无形逼下悬崖,但心中并无把握。

那无形也是杀手中的佼佼者,一上小径,就已看清了周遭地形,此刻虽然以空灵的身法东躲西避,闪躲鬼颜的快攻,却极小心地不靠向悬崖一侧。

小径的另一侧是滑溜溜的黑色峭壁,它的尽头延伸到那棵直上直下的大树边,构成块窄小的三角形空地,空地边缘零星地长着虎尾草和野茉莉。

鬼颜的双刀破空闪烁,如同蝴蝶畅快的舞蹈,它不再试图将对手逼下悬崖,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挡住了小径上所有去路,将无形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推向空地那个死角。

鬼颜要迫使无形在那块空地与自己面对面地对上,只要她的刀和无形的短剑接得实了,那么即可凭借刀术上的实力见胜负,自己的挥刀越来越迟钝,身上的伤口已经让自己无法等待下去了。

白澜依然贴在峭壁上动弹不得。他看到那团幻影离小径尽头越来越近,空气的搅动越来越厉害,只听猛地里一声响,两个中倒了一个。

原来那一瞬间里,鬼颜一翻腕压住了无形那把看不见的短剑,右手刀急进时,却忘记了无形早前设立在树前的亘白术陷阱。她一步踏前,突然觉得脸上气息如刀刮过,头顶上巨响,空气里仿佛一柄看不见的巨斧向自己的头上猛劈而下。

鬼眼大惊,向左一倒,但时机已迟,砰的一声响,左边肩膀一阵剧痛,摔倒在地,几乎痛得失去知觉,同时刀尖上一空,轻飘飘如羽毛般扬起,无形已然完全失去踪迹。

鬼颜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还是忍痛翻身跳起,她沐浴在如瓢泼一样的大雨中,雨打在身上,让她觉得疼痛难忍。她用右手支撑着肩膀,环目四顾,眼中一片茫茫的雨丝。突然听见身后有快速移动逼近的滴答声,这轻微的脚步声如此之近,已经让她来不及躲闪了。她转过身去,透明的空气帘幕唰的一声向两边分开。她看到无形挂在嘴边那野兽般的微笑。无形就如犀牛踏开低矮的灌木枝叶一样,分开雨水和空气,朝她笔直地冲来。

鬼颜微微一动胳膊,就感觉到了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她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身后就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悬崖,一侧则是布置着亘白秘术陷阱的大树,她只能交叉着双手向左侧一转,突然向后面的虚空倒了下去,只剩下两只脚尖还牢牢地钉在地上。这是一个斜铁板桥,鬼颜最后死里求活的招数。

鬼颜仰面向后,风把她那件能变化色彩的浸透雨水的罗衣向下扯去。她觉得只要再加上最微弱的一点力量,自己就要随风而落。而无形正埋头向前朝她猛冲而来。他双手收在怀里,肘尖朝前,如同野牛的锋利犄角。以同样是杀手的敏锐感觉,他深切地明白眼前这位身形变幻莫测的杀手的厉害。一旦占据成杀的位置他就绝不容情,不许她有逃脱的任何机会。

几乎要低呼出声,她已经从无形的脚步中推算出他的肩膀将要撞击的那一个点。而那一点上……什么也没有。也许就是因为在空气的屏障后面躲藏得太久,他分不清幻影和真实的边界。他太相信将自己封闭起来之前的记忆,而不去看眼前的危险状况。因而无论是突兀的悬崖,还是一个空气里的幻影,对他而言也就不再存在。

仿佛是悄无声息地,无形倏地冲出悬崖,飞入了空中。那一瞬间仿佛极其漫长,无形似乎成功地让自己停留在了半空中一会儿,然后才唰的一声掉了下去。无休无止地向下掉落。

他终于失手了。

这也许是这个隐形杀手的第一次失手,也将是他的最后一次失手。

白澜从紧贴着的峭壁上探过头往下看那个小小的掉落的身体,它扭曲成“大”字形的黑色剪纸。在遮盖悬崖底部的变幻云气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杀手口中的金牙在闪亮。白澜惊恐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他发觉无形在这最后时刻居然在野蛮地狂笑。

是的,这个杀手施展的隐身术是亘白术。之前在栈道杀死自己的强盗手下,在小径尽端杀死那名军官,都是他做的。从时间和出现的地点上来看,他有这样的机会。

白澜知道,这个正在往悬崖下掉落的亘白术者,也许在掉落到坚实的大地之前就死去,但他设立的陷阱会依然存在。

即便从那株大树通往幻象森林的秘密通道已被打开,但只要进入那个区域,鸟兽、草叶、微风,都会被上千钧空气的重击压成一片薄纸。

就算无形已经死了,陷阱也不会消除,他们将永远也进不去那座近在咫尺的幻象森林。没有施法者的解放,它可以永久存在着,直到被一千年的风慢慢地消磨腐蚀掉。

通往幻象森林的道路被彻底封闭了。

在空中向悬崖下掉落的无形确实有值得狂笑的地方。在这处纠缠着各方势力的悬崖上,在他死后,将成为一个谁都解不开的局。

白澜抹了把脸,撕下衣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替鬼颜包扎伤口。他看着鬼颜背上和肩上的伤口里不断渗出的血,包扎的手不由抖抖索索地不听使唤。

鬼颜的脸色惨白如雪而嘴唇红艳如血。她,或者是他,望着白澜嘴角微微翘起:“怎么,你怕这些血吗?”

白澜的两手依然在抖,但他的包扎手法却很熟练稳妥,“你为什么要救我?”他问。

“在栈道上,你替我撑过一阵子的伞。”鬼颜垂下眼帘说。

“就这么简单?”白澜带着点失望,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追问。

“就这么简单。”鬼颜避开他的眼睛。

白澜望着滚落的岩石和云气翻腾的谷底,心有余悸地说:“客栈里不知道打得如何了,幻象森林已经进不去了,我们继续躲在这儿好了。等他们下面打完了,探明情况再说。”

“不行,我要回去。”鬼颜收拾起地上的双刀,将它们拂拭干净,“剑完是我的同伴,我不能扔下他不管。我们现在知道这瞎子没有说实话,他隐瞒了还有个无形的存在。谁知道他还隐瞒了些什么东西呢?”

白澜叹着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地说:“你一定要回去,那我就陪你回去。”

“不用。你就躲在这里等我吧。”他斩钉截铁地说。

他不敢直面看她,鬼颜已经不再是那个外貌柔弱让人心起怜惜的女子了。

“剑完的实力我是知道的,他在宛州北部的天驱武士中勇武冠绝。但那几名暗辰教徒个个都是高手,尤其是那驼背农民的气息深不可测,”鬼颜冷冷地将双刀藏回袖中,“我总觉得他有问题——你要是跟来,我可不知道还想不想再冒险救你。”

“我知道了。”白澜闷声道。他望着悬崖下那一线盘旋的栈道和挣扎在扭曲缝隙里的客栈,叹了口气。

12

鸦巢客栈如同一艘黑色的大船,在越来越猛烈的大雨中颠簸不已。万鸦山的大雨仿佛大海的怒涛,将历经劫难的它来回顶撞。这是百余年来这里最可怕的大雨。

挂在屋梁下的藏音的尸体来回摇摆,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愤怒的剑完大踏步而上,他的脚踩在朽烂的木板上发出的嗵嗵嗵的声响。他的长剑在空中像蛇信那样咝咝作响。一道通红的火光从火剑上迸出,驼背农民仿佛被这道火光唤醒,犹犹豫豫地举手抵抗,他动作迟钝,形态痴呆,这般模样怎么能躲得过剑完那奔腾如雷电的利剑呢?

剑完哪容他迟疑,双剑一左一右扑上。尤其是他左手上的剑,吸足了他的愤怒,炽热如火。

嚓的一声轻响,那柄火光之剑已经穿透了伏师的身体,从他前胸贯穿到后背,从驼背农民的身上飞出了成片的火光和焦臭的气息。客栈里站着的其他人甚至能透过驼背农民身上的大口子,看到门后如注的大雨。

如此简单,就了结了暗辰的最后一人吗?剑完有点惊讶地想,他内心突然变得轻松、柔软起来。在没有了敌人之后,他的愤怒还有效吗?

“来吧,来杀我吧。”伏师的声音隐藏在地底下似的回应着剑完的所想。这个本该死去的暗辰术士依然在说话。

“怎么?”剑完大吃了一惊。这人不是应该死了吗?没有哪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被如此一把剑穿过后还能站立不倒,还能有生命。

伏师白色浑浊的眼珠子翻了起来,在冷冷地看他。

剑完大叫一声,后退半步,另一只手上的冰之剑横过,将对面立着的驼背农民的头颅斩下。那颗丑陋的说不清形状的头颅滴溜溜地滚到门外,转眼被冰冷的雨水灌注满所有的洞眼。

“来吧,来杀我吧。”伏师继续说,他的语调和语音没有一点点的变化,依旧像是从哪个无底的坑洞中冒出。

剑完咬着牙看驼背农民的尸体,他的腔子里甚至没有一点点血,他可以从中看到萎缩的脊椎。

他早已经死了,这个驼背农民根本就是一具尸体。刚刚想到这一点,剑完闪电般地转过身来,“棺材,”他喊道,“棺材里装着的才是真正的伏师。”

他看到那具棺材的盖子正在向外打开。速度仿佛极慢,但他却根本无法阻挡。

剑完手中冰火双剑齐出,向棺材中掷去。那两把剑拖带着不同色彩的尾迹,冰与火的互相敌视使它们在空中就开始互相咬啮,并将周围的空气吸卷成一道白红两色的漩涡,仿佛一截裹着火焰和冰霜的粗箭,要将棺材盖子钉死在棺材上。

厚重的棺材盖子像一片狂风中打旋的枯叶般飞了出去。

双剑齐齐地插在打开的棺材两沿,竟然失去了颜色,变得暗沉沉的,如同乌木的颜色。

只是那时候,他们已经无心去关注那两把剑的变化了,三个人,六只眼睛,只是中了魔似的盯着棺材里的东西不放。在乌黑的裹尸布下,有个东西正在扭动,仿佛要从中挣扎出来,那是具不完整的人形形体,是一只没有凝聚成功的魅。

通常只有精神力量不够强大完美的虚魅才会凝聚出这么丑陋的如同尚未完工的形体来,但他们眼前的东西,却从残缺的形体里不容置疑地向外散发出他们前所未见的可怕精神力量,那股力量把他们的头脑和心灵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谷玄魅者。”鬼颜茫然不自觉地后仰着身子自语道。

这是一只由纯粹的谷玄力量转生而来的魅啊。

谷玄,这颗破坏和灭亡一切的星辰,死亡星辰。

作为太阳的对立面,谷玄的存在几乎不为人所知,只有星象学家们才能通过古老书卷的记载而对它略知一二。这位黑暗的神祇和太阳处于大地的两头,以近似相同的周期和轨道围绕大地转动,但并非永远位于太阳的对顶点。

当太阳以光芒将半个周天照亮时,谷玄的黑暗将另半个周天渲染成黑夜。同样没有人知道谷玄的颜色和大小,因为任何人都看不见这位在黑夜中默默运行的神祇。星象学家们只能通过它对其他神祇光芒的掩盖来确定它的运行。

谷玄代表黑暗、终结、秩序的流失。

剑完的赤华月镰双剑插在棺材上,虽然距离甚近,却不再呼应鸣叫。这两支罕见的魂印兵器之上附着的精神力竟然就在这转瞬间被那只魅解开封印吸纳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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