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地上折断头上十八分杈的角,咬噬自己断裂的肢体,然后翻滚在泥水中死去。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条虎蛟死去,那一刻我心中居然没有一点欢欣之情。望着那条矗立在雨中的黑影,我看见那张背上纹着的黑龙双目赤红,随着他的呼吸而动,须眉皆张,仿佛随时要破云飞去,那种感觉压抑得我不敢呼吸,不敢靠近他。
有什么比虎蛟更邪恶的东西从他身上、从他那招展的双翼氲氤而出,让我心惊胆战。
一阵孩子的哭声突然从背后传来,惊醒了我们两个。他全身一震,收束起羽翼,转过身来,白色的巨大翅膀叮当一声粉碎在风中,三道深及骨头的血痕这时候才慢慢在他肋部浮现出来。我身上体会到的那种恐惧感这才像潮水一样消退了。
我喘了一口气,回过头去看见那女子靠着块巨石半倚半坐,她的怀中多了个小小人儿舞手蹬腿地哇哇大哭。经历了今晚的一切,那小子倒是嗓音洪亮,丝毫不受影响。
羽人在孩子身边蹲了下来,他揉了揉额头,仿佛在做梦一样看着那小家伙,伸手去摸那孩子胖嘟嘟的脸。可是那只沾满血的手停在半空中,羽人别过头去吐了一口血。
那女子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极疲惫的神态,她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用了……”
那羽人摇摇晃晃地拄着剑,把血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抱自己的儿子,“不得已,”他强作欢颜,苦笑了一下,“只怕这孩子会受谷玄的影响,今后一生都不顺利呢。”
我眼睛花了,在这孩子的胳膊上看到了一柄缠绕的黑剑,一现就隐没不见了,不由得吓了一跳。我回过头去看虎蛟巨大的尸体,它盘绕在地上,巨大的角像重重叠叠的树杈一样支在地上,就像平地多了两棵大树。
那羽人好像也看到了什么,一阵愕然,随后仰面朝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血都从口中咳了出来。
“好,好,好,”他说,“好,好,好。我就知道他是个做大事情的人。”
那名人类女子靠着石头坐着,全身湿透,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点红晕。她把那孩子搂得紧紧的,仰着脸说:“我不希望他做大事情,我就希望他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
“那我们就管不了了,”羽人说,“从来每条路,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他是我的儿子——可是他将来是个英雄豪杰,还是淹没于蓬蒿,就全看他自己了。”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把右手伸了过来:“多谢你的剑。”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口剑来,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剑上淋满了血,又粘又滑。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觉得手中的剑仿佛有千斤重,我知道这20年来的苦修终于有了结局。我要就着这天地之炉给它进行最后一次修整。剑被放入火中,血污化为青烟散去。我敲打锤子,好似汹涌的冰流冲出峡谷,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隔盘觚来享用他的盛宴。那口剑一任重锤煅打,此刻都不声不响,它乌沉沉的,不再光芒耀眼,不再夺人心魄,剑刃上偶尔放射出来的一道冷光却能令任何见多识广的河络寒毛直立。
天色微亮,雨已经停了。雾气像一层白色的帷幕,遮盖住了所有的血。它被风推动着,向下蔓延,风吹过山脚下那些高高低低、墨绿色的树冠,吹过支离破碎的丘陵和沟壑,吹过我们脚下绵亘数千里的大陆和海洋。我再也拿不住锤凿,便随手把它们抛落在地。我背负着这些铁匠家什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我累了。仿佛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像木头一样立了很久很久,站得身上几乎结满了硫磺。我横持着那把剑,看到自己拿剑的手已经枯萎了。
黑色的剑身横在空中,上面仿佛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却没有水珠凝结在上面。
雾气掠过剑锋,再随风吹下舆图山,掠过那些森林、那些平原、那些山河、那些大陆和海洋,我看见雾气笼罩中的草木山石皆随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他用一根手指弹着那柄剑,说:“怀远柔迩,如风靡草,你这口剑,算是炼成了。”
我没有答话,却看见下面的悬崖上,一条大汉正攀援而上,背上依稀还负着个人。他上了平台,略略看了看形势,放下背负者,随手折断大树,就像折断筷子一样容易,他挥舞着巨树横扫,将那些狼扫下悬崖,真是当者辟易。早已被虎蛟搅得心胆俱寒的狼群不由大乱,登时四散逃跑,不一刻就跑了个干净。
羽人跳上巨石,挽弓搭箭,向天地四方,各射了一箭。我只听到嘣嘣嘣数响,见到6道白芒,分向四周散去。我知道这是羽族人的传统习俗,在儿子出世时,要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以箭头落地之处来预测孩子未来的命运。
那大汉听到羽箭破空之声,在曦光中抬头向上望来。我见到他满脸疤痕。
羽人哈哈大笑,道:“风胡子来晚了,就罚他去给我找回这6枚箭头吧。”他挽着弓,转头对我说,“你铸成这口剑,足以名垂后世。这剑,就送给我吧。”
“这可不成,”我吓了一跳,道,“我不敢专美,这剑铸成,全是机缘巧合,天地为之,我并没在其中做些什么——再说,它早已经有了主人了。”
5
那条大汉顺着树梯爬上山顶,果然正是风胡子。我们在木屋中找到几件置换衣服,给羽人公子和人族女子换上。那风胡子背上山来的,原来却是名产婆。那羽人公子负着女人和孩子,风胡子重新负起那名吓得半死的产婆,将我也一把拉到背上。我只听得耳边嗖嗖风响,风驰电掣一般,不到一杯茶的工夫,就到了山下,却有一辆马车、几匹骏马、数名仆从相候。
我也不回山下草屋,直接带他们一行人到了东家府邸,要抢在那巾头首领咽气之前,将这一口剑交给他,也算是有个交代。
谁知道那满脸病容的刽子手首领一见那年轻羽人,立刻让家人扶着他挣扎着起床跪了下去。
我吃了一惊。这才知道,这名跟我在荒郊野外血战恶兽,私会情人,还生下一个儿子的年轻羽人,竟然是青都银武弓王的长子,日后整个宁州的主人。
太子摆了摆手,对那巾头首领说:“你这柄剑,还是给了我吧。它带有帝王之气。你用着不妥当。”
那巾头首领在地上抬起头来,两目圆睁,森然道:“太子别忘了,我是个什么人。假如日后命星注定,你会和这把剑再见面的话,我自然不会忘了亲手来了结这桩事的。”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两腿发软,便要跪倒在地。
太子听了这话面色大变,几乎便要当场发作出来。他哼了一声,一瞬不瞬地瞪着巾头首领看了良久,那目光能令虎蛟倒退,巾头首领却是神色不变地跪在当地。
“好,”羽人点了点头说,“我记着你的话。”他连杯水也不喝,便带着那女子和风胡子走了。
那巾头首领将剑收了去,送了我极丰厚的谢礼,却不言一个谢字。
后来我竟然听说那巾头首领大病得愈,本来快死的人居然又好转如初,只是右手依旧瘫痪,转动不灵。
我本来要离开宁州,却得了大病,仿佛那巾头的病落到了我身上,半步也行走不得,不由得耽搁了下来。
三个月后,我刚刚有些好转,就听得外面传言极盛,说是羽太子结交异族奸邪,营党谋逆,雇佣刺客谋反,被银武弓王拿了,已在青都被满门问斩。
我吃了一惊。连忙托人打听消息,得知东宫太子同党三百五十二口,皆在青都王宫前的芙蓉广场上行刑。刽子手们个个害怕,谁也不敢接这单活,最后还是青都的首席行刑人,也就是那巾头首领的儿子,来动手操刀。早已告老赋闲在家的老巾头首领不知道为什么也到了刑场,他坐在一把摆放在场边的交椅上,椅子后有人捧着把长剑伺候着。
犯人跪成两排,而行刑人挥舞长刀,借着冲力,将他们的头颅一一斩落在地。只有太子是站着受刑。我怎么能跪着死呢。他说。
据说他站在清冷的晨光中,看着自己的家人奴仆、清客部下、朋友知交的头颅一个个翻滚而起,腔子中的热血交替喷上天空时,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行刑人砍到他面前时,手已经软了。他看着太子的目光,提不住布满缺口的刀。他眼看就要瘫倒在地,给自己的家门带来难以磨灭的羞辱,一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的老巾头首领突然两目一睁,身后拿剑的人只觉得自己手上一空,一道血柱冲天而起,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那声呼啸,它清越超凡,如凤鸣九天,感人垂听,在京城上空直缭绕了三天三夜才消退而去。
“是把好剑。”巾头首领叹道。他松开右手,让剑滑落在地,它插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依旧在微微颤动。儿子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力竭而死。
亢南住口不说了。火堆旁一片肃静。过了很久很久,有人才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口剑、那口剑是……”
“青牙旋。”老河络沉吟道,“我这辈子打造的最好的一柄,它花去了我十年的时间。它是这世界上最锋利最完美最无可匹敌的君王之剑。可它从出炉之日起,就不属于我了,也不属于任何人。巾头首领爱它,可又恨它。我到了后来才知道:宁州羽人将长剑奉为百兵之首,行刑人只用它斩至尊贵者的头颅。一旦动了这把剑,那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了——可怜宁州,可怜宁州。”
“剑也有它自己的星命吗?”羽人水手问道。
老河络转向年轻人说道:“任何一柄器物在河络眼里都是活的。我们锻造它们,塑造它们,给了它们性格和灵魂。它们是活的,当然拥有自己的命运。我要是不到这天地洪炉中冶炼一番,怎么会真正明白呢。”
“我的病当时已有好转,于是便到老巾头首领墓前拜谒,却见青石城老河络的那棵大槊插在他的墓前,随着树影在风中簌簌而动。我想起那夜在巾头人府上虽然夸夸其谈,终究是不明白其中真义,登时面红耳赤,连夜逃走,浮游于江湖,再也不提铸剑二字了。”
他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火堆旁良久无人说话。
“那么你又为什么来这里?”盲者问道。
黑暗中没有人知道他在问谁。
那个身材轻盈的水手在浓厚的雾气里却开始说话:“衡玉城的夜晚像他们述说的一样美好,比他们述说的更加短暂。最后一个夜晚过去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爱的姑娘。十年来,我四处漂泊去寻找她的踪迹……” 他的嗓子嘶哑,带着朦胧的水气,眼睛里的火光让篝火边另一个瘦小的身躯微微地抖动了起来,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四勿谷的雾气实在是太浓厚了。
“我踏遍了东陆和宁瀚二州上的所有的港口和集市,但是都没有打听到她的消息。后来我在火雷原以西的一个小港口听说瀚州极西极偏的地方有个小集市,少有商家肯带货往那里跑,但从那儿回来的人都发了财,我在那个小港口停留了三个月,才找了一条船往那儿走,许是霉运当头,就给我碰上了白潮。
第三个故事 向北向北向北
1
所有的水手都说宁州东洄鲸湾的巨浪是最骇人的,但我那天发现,洄鲸巨浪和闵中山以西的白潮比起来,就仿佛是粥碗里的波纹。白潮的浪头是纯白色的,高不见顶,铺天盖地,在船的面前像一堵巨墙一样立起来,让你根本就看不到希望。
我上的那一条船是改装过的木兰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条船都要坚固结实,上面装载的货物也都很奇怪,我在船舱看到许多黄铜打制的圆形盾片,每片有盘子大小,上面对称地打着毛笔粗的穿眼,有些铜片下方还有眉形的镂空洞。在另一个船舱里堆着一些长得吓人的刀,铁质很好,回火的工夫很到家,刀柄很长很扁,却带着奇怪的弯曲弧度,上有着菱形交错的花纹和对称的一排眼,它举在手里非常的不对头,仿佛使用它的巨人要割自己的头似的。此外还有些脸盘大的臂环、重如磐石的铁枪头,两三个羽人小伙都搬不动,总之都是些我没见过的货物,可那边的蛮族商人就收这个,据说他们还要骑着骆驼再往西边走上半年,去那个传说中鬼知道在哪儿的巨人集市。船上的水手谈论这些的时候,都显得非常清楚非常有经验的样子。他们确实是些最棒的水手,爱好吹牛但不屑那些道听途说的妄言,勤快但决不做没用的多余动作,他们在颠簸的船上行走如飞,能在夜里从摇晃的桅杆尖上轻松地跳到另一根桅杆上。就连我这样在船上和码头上呆了半辈子的人,也不知道再到什么地方去找齐一船如此经验丰富的水手了。
船长带着这些水手,已经在这条航线上来回穿行过多次,他非常自信,但我们的船还是落入了大海布下的咆哮陷阱。白潮突如其来,根本没有预兆,我们的大船被海浪抓住推向不可知的西方,就像鸿毛被狂风卷着走一样。
有人说白潮是大风鸟的翅膀把海浪卷起造成的,这是它总出现得毫无规律和没有预兆的缘由,我反正是不太相信,因为大凉风起来之前,我正在桅顶上负责了望,老实说我没有在天空上看到一丝大鸟的影子。
不管是不是真的,被白潮抓住后,再出色的船长和水手也无法拯救他们自己了。我们把桅杆砍倒,躲入船舱,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星辰。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厚厚的船板上,以惊人的速度推着船往前飞驰,足足十五天十五夜。我们躲在船舱里,突然听到了好像打雷一样的巨响,甚至盖过了风的声音。一听到那声响,船舱里头缩着的人登时个个脸色煞白,都知道大限已到。
有一些不死心的水手挤到甲板上使劲地看,他们果然在乌天黑地的云层之上,看到了隐隐露出一角嶙峋的悬崖。那些雷一样的响声,就是巨浪拍击在悬崖上的轰鸣啊。船被风推着往悬崖的方向扑去,一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最终它就像一个核桃仁,被高高地举了起来摔碎在陡直乌黑的玄武岩悬崖上。我被从船舱里甩了出去,只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往下坠落,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记忆,就是耳朵边无休无止的浪涛雷鸣。
2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在昏迷中又听到了隐约的雷鸣声,我迷迷糊糊地想,这么说,我还躺在水底。
有一根大木杵一样的东西捣了捣我的胸,“喂。”一个沉重的声音轰隆隆地从高处传来。
我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刺目的阳光下,有个庞大得山一样的武士,正在低头用食指捣我,“喂。”他说道,声音在胸腔里带来轰隆隆的巨大回声。
他俯低身子,我发现自己面对一双血红的铜盘大眼,不由得往后畏缩了一下,后来我发现整个视野里都是红色的,原来是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了我的整张脸。潮水已经退下去了,太阳很大,天空中一丝风的痕迹都没有。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大片犬牙交错的礁石上,身上全是被尖利的珊瑚划破的伤口,被太阳晒得发晕,几次努力挣扎却站不起来。
他像个好奇的小动物那样蹲在地上歪着头看我,鼻息像阵风拂动着我的衣角头发。我猜想这家伙站直起来的话,大概有十八尺高,就像一座小楼。他有一个光秃秃的头顶,五官粗犷,仿佛从石头上凿出来的一样,兽皮斜披在肩上,露出一条肌肉虬突的膀子以及深棕色的皮肤,露出来的皮肤上纹满了我不认识的猛兽和花草的图案。
“嘿。”他又捅了我一下。
我慌慌张张地向后退缩的样子大概给了巨人很大的乐趣,他抱着膝盖,身子往后一仰,放声大笑了起来。我看到他那弯起的嘴角里露出的牙齿亮闪闪的,仿佛一排白色的岩石。他歪了一下头,朝一边说道:“也忽司也该,忽思骇。”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四周高处的石头上还站着好几个和这家伙不相上下的巨人,他们在光溜溜的岩石上前仰后合,发出轰隆隆的笑声。我猜想他们是在嘲笑我。
他们笑了很久,做鬼脸,捂肚子,捶地面,仿佛世界上没有别事情可供他们去做了。后来又爬下来一名高大强壮的武士,稻草色的头发像海藻一样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他懂得那么一点草原人的话。
“如果这个小人儿还活着,”他用轻蔑的口气对我说,“别害怕。雷炎破发现了你,你就成为了他的客人,他得尽他的所能款待你。”
我很快就明白了这种款待是什么意思。
雷炎破解下腰带上一个庞大的皮口袋,我闻到了烈酒的甘冽香气。他把口袋举到我的嘴边,示意要给我倒酒,我刚要开口表示拒绝,那个鲁莽的巨人已经解开口袋,瞄着我的脑袋兜头泼了下来。酒泉扑打在我的脸上、眼睛和鼻孔里,几乎将我打翻在地,头上和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刺疼。我在酒泉泼打下打着响鼻,恐惧地想道,我刚刚从海里逃生,却要被这酒给淹死了。
雷炎破终于认为他可以停止款待我了。我叹着气甩掉头上的酒水,他则龇牙咧嘴地笑着,显然对一切感到很满意。他摇了摇他的酒袋,发现它没少多少,于是兴高采烈地把它挂回到腰带上。我像从酒池里捞出来的狗一样,湿漉漉地在阳光下发着抖,不过烈酒还是给了我力量,我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看清楚了我们站在一片乌沉沉的悬崖的脚下。我指给他们看悬崖底下那艘大木船的残骸,它已经只剩下几根弯曲的肋龙骨和一些破碎的帆布了,此外还有许多卡在岩缝里的木箱。
我们正在看的时候,一阵浪冲了过来,把大船最后的残骸给抢走了。他们又蹲在巨礁上大笑了起来。他们总是如此地疯狂大笑,为了一些我觉得根本就不好笑的事情。
一些木箱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铜盘子。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些铜盘子只是些装饰品,因为我在他们的上臂看到了用粗大的皮绳系着的同样东西,皮绳被捆成好看的交叉模样,在眉形的镂空处还挂着些皮穗子。
我建议他们把那些铜盘子拖上岸来,但他们第一次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拒绝了我的好意,毫无疑问这些夸父拒绝接受别人的恩惠,那意味着他们得想办法偿还。如果这恩惠来自死人,那显然就更麻烦了。
以前我就知道瀚州以西的地界叫做殇州,那儿生活着一些身躯高大的巨人,他们被称为夸父。有时候,在东陆的繁华城市里,也能见到几个夸父,泉明的港口里就有那么几个高大的家伙,挺拔的骏马也只到他们的肚脐那么高,他们在那些富人的酒楼里做护院保镖,这样的酒楼通常在整个宛州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也绝对没有哪些流氓无赖敢去尝试一下那些保镖的威力。
不过那些勇猛的保镖却怎么也无法和我面前的这些巨人相提并论。雷炎破和他的伙伴们看起来更高更强壮,就是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大象撞在他们的胸膛上大概都会被撞得粉碎。我猜想这些生活在极西的巨人武士,带着没有受过污染的纯正夸父血统,所以他们的身躯才会如此庞大。
我和那个懂得蛮族语言的夸父交谈起来,知道了他们是些在荒原上为了寻求荣誉四处游荡的武士。我向他询问怎么样才能回到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去。
“火雷原?那些低矮的骑马者的老家吗?你得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渡过大噶河,然后再走三天,渡过无定河,接下来是吐火罗河、哈拉图河、石勒柯河、白鸟库吉河,白鸟库吉是条大河流,旱季的时候径流100里内都是沼泽,你得在冬天沼泽变成冻土的时候才能穿越它;然后是失儿河、始毕河、万泉河、赤河、孔雀河,穿越孔雀河后你就到达了寒风夸父的地界,你可以折向东南走,再穿过阿乍河、巴粘罕河、铁线河、虎踏河,然后才是那些小人儿的国度。”
我被那些河的名字搞糊涂了,也许这些巨人们都是以河流来计算行程的,“这么说很远?”
“非常远。”浑蛮力,那名会蛮语的夸父高兴地喊着说,往自己的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酒,“实际上,我不知道有谁走过这条路。他们都死在半道上了。”他装酒用的牛皮袋和雷炎破的相似,都大得吓人。后来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随身带着大牛皮袋装酒,没有酒他们就会沮丧郁闷,干什么事情也提不起兴致来。
另一个巨人开始和我说话,他看上去比其他巨人表现得更沉稳一些,他的观察也比其他人更细致些。他的头发胡子是纯黑色的,眼睛的瞳孔却是纯白的。他问:“你到那里去干吗?虽然你也是个小人儿,但看上去不是那些低矮的骑马者。”
“我在找一个人,”我说,比划出她的模样,“……这么高的一个女孩子。她很活泼很可爱,笑声像鹭鸶的叫声,她用的是刀子和短弩,她很笨,走路的时候会自己绊倒……”
他们又开始轰隆隆地笑,“我们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愁眉苦脸的,” 浑蛮力告诉我,“你一定是生病了。不过没关系,这种病会过去的。”
他们确实害怕为女人生病,因为生病会让他们软弱无力,但总体而言,他们对生病的人还是宽容以待的,在我坚持要找到这个女孩时。他们互相看着点了点头,露出理解的表情。浑蛮力不再嘲笑我,说:“没错,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走,这种事情只有度母可以解决,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们也要去见她,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去巨人集市上逛逛。”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搞明白,度母就是夸父中羽人的祭司或者蛮人的合萨之类的角色,她们观测星辰,预卜将来,但是都离群索居。他们所要拜访的绿狮度母属于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她的祭坛位于一处极隐秘的地方,通常只有经历过重重考验的夸父才能找得到她的住处。
我暗自揣度,我并不相信他们的宗教和祭司,但寻找爱人耗费了我10年的光阴,任何一个可能我也不愿意放过,即使他们信仰的这位女祭司只能给我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言和痴语,那么也不过多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我去,”我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吧?”
“这不是问题,” 浑蛮力说,我的决定下得这么快似乎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如果跟得上我们的脚步,你就来吧。”他们开始集体转过身去,爬上那个在我看来是不可逾越的陡壁,不过实际上他们是开了个玩笑,看到我沮丧的样子他们仿佛就特别开心。
雷炎破跳了回来,一把捏起了我放在他的肩头上,“牙思忽咳力也拔拉哈。”他嘟囔着说,山羊般飞快地爬上了高耸的悬崖。浑蛮力说他说的是“你不比一根羽毛更重”,而我看到自己面前展开了一片蛮荒的原野。
3
虽然时值盛夏,阳光刺目,但天气实际上很冷,地上这儿一堆那儿一堆都是积雪,墨绿色的矮柳丛间杂着高高低低的石南、青绿色的苔藓和地衣。严寒笼罩这片旷野,满目看去,荒滩上遍布着黑色的砾石,就像烧过的瓦砾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小卵石原来都大如房屋巨象。在巨石缝隙里,有一股股的蒸汽喷出地面,它们形成经久不散的云雾,紧贴着地面飘浮。夸父们大步向前跨越,雷炎破的肩肌在我的身下有节奏地绷紧放松,他的嘴里冒出团团白气,随即被风吹散。
我们行进的路侧有时候会突然喷出一大股沸腾的热泉水,然后又嘶嘶叫着低落了下去。他们对这些奇景早已见惯不惊。浑蛮力告诉我有一整片湖里的水都是沸腾的。我突然明白了过来,这儿是传说中的冰炎地海啊。如此说来,我沮丧地想,我们的船被飓风吹到了殇州的最西边了。
巨人集市在内陆很远的地方,而且一路上都很难走,这是那些蛮族商人走海路的原因,但在荒凉的旷野上艰苦行军对高大的夸父来说仿佛根本不是问题。他们乐于跋涉,而且一路上用难以理解的语言大声交谈,开着玩笑,然后照例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大笑。他们的笑非常夸张,有时候甚至笑得不能自持,高兴得从路上摔倒在沟里,引起一阵骚动。
就连背着我的雷炎破也丝毫不顾及他有乘客这一事实,毫不收敛,有好多次他笑得看不清路,被石头绊倒在地,滚出去好几步远。我只好时不时地看准时机从他背上一跃而下,免得被这个疯汉子压伤。
除此之外,这些高大的夸父确实非常适宜行军。不用奔跑,他们一步跨出去就有我们的四五步大,而且他们体力充沛,身上挂满了盾牌、刀、剑、战斧,诸如此类的东西。后来我知道在他们中间,没有人不佩带武器,就连那些女人和老人也不例外。晚上他们也不解下盔甲和武器,他们是全副武装睡觉的。
“除非一个人突然长胖到套不下自己的盔甲,他才会解下护胸或者肩甲,去找铁匠换一副。”浑蛮力这样跟我说。我搞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对头盔仿佛极不看重,虽然它就挂在他们的腰带上,在奔跑中和那些锤子斧头什么的碰得叮当乱响,我却没看到他们有一个人戴上那些装饰着沉重犄角和长长额铁的东西。
我不习惯在他们的肩膀上颠簸,虽然浪涛里的桅杆摇晃得更厉害。离开了大海,我好像有点无所适从。此刻离它越来越远,让我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哀伤。对此这些快乐的夸父们根本无法理解。
他们一共是六名夸父,全是属于一个部族的年轻武士。
浑蛮力是个精力无比充沛的年轻人,他能在任何事情中找到乐趣。灌木丛中窜出来一只疣猪的时候,他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疣猪的尾巴拖得笔直,叫得惊天动地,来回地拐着跑。其他的人收住脚步,也不上去帮忙,只是在边上笑得发狂。胖疣猪吐着白沫,突然拐了一个急弯,眼看就要溜掉,浑蛮力从腰后抽出一柄沉重的双刃斧旋转着扔了出去。
哈狼犀,那个有着纯黑头发胡子的巨人——我从一些微妙的动作和手势里看出来那是他们的首领——微笑着说:“晚上有吃的了。” 他有一双仁慈和宽厚的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和他对视的时候,小腿肚都会轻轻地哆嗦起来。
雷炎破像是他们的副头领,不过这个位置有时候又像是属于一个叫做浑狐牙的夸父,浑狐牙看上去更年轻也更敏捷一些,经常说一些俏皮话让周围的人开怀大笑,浑破怒还几乎是个孩子,而雷拔丁则是他们之中最高大强壮的一位。
哈狼犀确实是他们的首领,因为那天晚上宿营,我们在一块巨石下坐下来烤肉的时候,他们把最好的后腿肉递给了他,除此之外,他们吃的和穿的东西看上去根本没有区别,这点让我尤其惊讶。白天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挂在右肩膀上的一个金属装饰物非常显眼,那是一颗蜷曲的荭草嫩叶图案围绕着的张口噬咬的虎牙豹头,外圈用粗大的牛角或者象牙装饰,大概是他们部落的徽记。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我发现他们的豹头纹饰是用不同的金属打制成的,比如哈狼犀的是红金,而雷炎破用的是亮闪闪的白银,浑蛮力和其他的巨人的装饰则是一种说不清什么材质的青色金属。这是我发现的仅有的区别。
假使由此可分出他们是属于不同地位和等级的武士,那他们此刻却都平起平坐地围绕着篝火坐着,轻松地交谈,互相把骨头扔来扔去。在我们羽人当中,有人不分高下地开玩笑,就会被拖出去上黥刑,但在这些野蛮的巨人间似乎百无禁忌,浑蛮力也可以开哈狼犀的玩笑。
我和他们说,在我们那儿一切要复杂得多。羽人对阶层的划分复杂,身份地位是由世袭的方式固定的。每个人的衣着、食物、使用器皿、居住的屋舍、行为举止都有严格规定和限制。
“奇怪的小人儿。”他们这样说,“搞得那么复杂,你们自己不会糊涂吗?”
虽然一整天我都没有跑过路,但也不亚于在颠簸的马背上呆着。疲惫逐渐涌上我的额头,而火的温暖让我昏昏欲睡,就在我的头慢慢地垂到胸膛上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猛烈的呼啸声,我往边上一滚,几乎滚进了火堆,啃光的野猪头骨砸在我刚才坐着的地方发出轰然巨响,裂成了四块。
看着我惊魂未定的样子,他们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仿佛根本没看出我要是没躲过那一击就会被砸死,“要时刻保持警惕。”浑蛮力对我说,“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放松什么时候不行。”他拍了拍剑柄,向我示意周围这片荒原上充满威胁。
晚宴上的胡闹终于结束了,夸父们铺开几张臭烘烘的毛皮,往上面一倒就开始鼾声大作。我躺在雷炎破给的一张皮子上,却开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我一直想象着浑蛮力刚才指给我看的荒野上的恐惧是什么。这帮该死的疯武士,他们刚才还不允许我打盹,此刻却又全都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而没有留人值夜。
夜深的时候,旷野中突然传来一两声可怕的吼叫,一些奇怪的沙沙声飞快地从我们栖身的岩石边窜过,我躺在皮子上坐卧不宁,一声吼叫仿佛近在咫尺,然后是一阵扑腾和打斗的嘈杂声,间杂着小动物的哀鸣。
我蹑手蹑脚地从皮子上爬起来,却发现斜靠在巨石上的一位巨人立刻停止了鼾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我,他伸出一根指头警告性地点了点我,随后又倒头睡去。
好吧,我满腹疑虑地躺回地上,用皮子裹紧自己的头,努力想要在黑暗中不知道什么大动物心满意足的咕噜声中睡去。这帮子巨人的听力灵敏到能听见我爬起来的声音,却听不见食肉巨兽的咆哮吗。我怀疑自己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会儿盹,雷炎破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摇醒。他们把我撂到肩膀上又开始向北跋涉,对昨晚的声响不赞一词,仿佛根本就不知道一场屠杀就发生在我们近旁。
我们日复一日地穿过荒野向北,碰上抓到点狐狸野猪,我们就吃肉,没有打到猎物的时候,偶尔也吃一些浆果和草根,要是两者都没有,就饿着肚子过夜。我倒是有一手抓鱼的好本领,可惜在这片荒野上没有用武之地。不论晚餐是什么,这班巨人都兴高采烈地在篝火边打打闹闹,空着肚子也不能减少他们的兴致。只是他们喝酒的频率越来越低,随着那个大牛皮袋瘪下去,他们的脸也一点一点地变长了。
我们终于穿过了遍布漂砾的地海,草地逐渐变得肥美,地面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我裹着兽皮坐在夸父的肩膀上,冷得簌簌发抖,夜晚更是难捱,风仿佛铁爪般不停在撕裂我的皮肤,那些笨头笨脑的巨人却恍若不觉,他们光着膀子直接睡在雪地上,简直跟野兽毫无区别。
我们开始爬山,然后进入了森林。森林是阴暗而浓密的,那些树都非常古老了,古铜色的树干一根根地刺向幽暗的天空,阳光只能偶尔撕开丛林的覆盖扑到地面上,在厚厚的落叶上留下一小点一小点的光斑。他们在高大的树干下穿行时突然变得沉默了,倒不是由于害怕遇到什么东西的袭击,他们只是低着头快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有时候因为冻得不行,我会要求下来自己走一会儿。众所周知,在林地里穿行我们羽人有天生的优势,我们不会被过密的林木挡住,碰到难走的地方我们就索性从树上跳过去。这样我很快就走到了巨人们的前面,但也不会超过他们太远。
在一片极端葱郁茂密的林地前,我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在茂密的树林后面缓慢地移动,那个影子的高大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而它移动的方式看上去也似乎不是什么活物。
我停在一根树杈上,等到浑蛮力过来的时候将那个东西指给他看。
“嘘——” 浑蛮力说。我从来没想过他们还能发出这么低的声音。他们低声商议了一会儿,实际上只是通过眼神和手势做出了决定,就开始向后退去。往后走的时候,浑蛮力没有忘记把我夹在他的胳肢窝下。
我们向后退了很大一段路,然后重新绕道前进。我不断地问浑蛮力那是什么东西,他始终语焉不详,我从他模糊的描述中推测出他们认为那个影子是山神,或是某种近似神灵的东西。
“不要打断它们的美梦,它们在梦中会以某种姿态缓慢移动,它们脚步踏过的地方就会长出一棵棵的树,新的森林会就此诞生。” 浑蛮力说。
“如果惊醒了它会怎么样呢?”羽人总是像鸟一样好奇,而他们则不,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我提出问题而他们拙于应付。
“不知道,” 浑蛮力翻了翻眼睛说,“没有人会去惊醒它。”
“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有谁告诉你们应该这么做的吗?他又是怎么知道不能去惊醒它呢?总有个理由吧?”
“为什么要有理由?” 浑蛮力飞快地回答道,“我们什么都不去想。你们这些小人儿就是想得太多了才郁郁不乐。”
我始终没有看清楚那个他们所谓的山神是什么模样,这些高大的战士,他们的神灵也要符合他们的比例,因而要有非同寻常的身高吧。
我们在看不见星辰的森林里走了整整七天,一路向北。我总觉得我们已经迷了路,将会这样无休止地走下去。但这些夸父们却信心十足,而且他们在爬上一条在我看来毫无变化的山脊时,一起露出了急不可待的喜悦样子。
我们穿过山顶,林木在瞬间就稀疏了。远处有一片淡红色的群山,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在淡红色的群山脚下,有一小片白色的屋顶。一缕烟孤零零地飘起,卷入到淡淡的云烟中。
“看。那儿就是巨人集市。” 浑蛮力咧着大嘴说。
4
巨人集市是一个小得几乎让夸父们转不过身来的市镇,只有小小的两条十字交叉路,延伸出来的模糊不清的路通向了东西南三个方向。在南北向的街道北端尽头,是用大条石砌成的巨型方锥石台,一级级高耸的台阶陡险地向上延伸,即便是夸父们爬起来也非常费力。那是他们祭祀山岳的高台,到镇上的夸父通常要为他们每一笔生意的成功而到这里来感谢盘古大神。高台外的旷野堆积着许多巨大的白色墓碑。从这个镇子的大小来看,它不应该有这么巨大的墓地。
巨人集市有窄小得让巨人转不过身的街道、粗犷的砂岩外廊,和深邃不见阳光的黑暗房间。每一座房屋的入口都有平整的大平台,入口门廊用柱子支撑,柱子切削得很粗糙,是一种近似圆形的多边形。
在这里一年有350天是没有雨的,星光永远映照在那些白色的屋顶上。这个小小的集镇,却拥挤着和它的肚容不相称的来客。
经过了那么长时间无人的旷野,突然看到这许多人,我还很有点不习惯呢。除了来自殇州各部的夸父,这里的主角是那些穿着皮袄、戴着皮帽、腮帮子刮得铁青的蛮族商人。商人们根本就不顾夸父的身体尺寸,在狭窄的街道上四处拉扯着彩色的篷布和挡雪篷,用成堆的货品把道路堵得死死的。我看到他们的摊位上摆放着成堆的铜酒壶、毛毯、茶包、麻布和武器,尺寸都出奇的大。
我在一个摊位上又看到了曾经在船舱里发现的巨大弯柄刀。
“这是干吗用的?”我问浑蛮力。
“你很快就知道了。”
“为什么?”
“你又问为什么,”浑蛮力痛苦地看了看天空,我的那些问题一定挤满了他的脑袋,“我们到集市上来,是因为接下来的路更难走,我们得给自己找几匹坐骑。”
我不明白这个答案和弯刀子有什么关系,不过浑蛮力显然觉得关于这个问题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都认为许多事情应该按照时间规定的次序去了解,超越了秩序去预知什么,不是聪明人应该做的。
“像那个女人,你没找到她是因为还没有到时候。”他们嘲笑说。
“我们还要走多长时间?”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浑蛮力回答说。
话虽如此,他们却一点都不着急,就在镇上闲荡。这些巨人的时间观念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把一天平均分成12份,白天六份,晚上六份。而现在正是白天短暂的时候,他们将要面对一个漫长的夜晚,所以他们甚至觉得时间长得无法消耗。
街道上那些色彩鲜艳的篷布和货摊给我带来了一些模糊的回忆。我要求说:“你们办事的时候,我能在这转一转吗?”
“这没有问题,”雷炎破开心地把我从他的肩膀上取了下来,“你可以到镇子东头去找我们。”
他们大步跨过商人的头顶,从那些摊位上跳过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一家酒铺里了。对他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灌满他们的牛皮袋,而我则被席卷而来的绚丽色彩和喧嚣叫卖声给包围了。我在摊位间闲逛,每听到某个仿佛南方口音的声音就浑身颤抖,多少年前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认识的。她喜欢这样的集市。我这样想着,黯然神伤。
夸父们用兽皮和金子交换蛮人带来的商品,他们也使用草原人通用的钱币。身上幸好还留了一点工钱,我很快给自己搞到了两条小的毛毯,还有一块松软暖和的豹子皮,这两天可是把我给冻坏了。估计在旷野上还要游荡很长的时间,我决定给自己搞点武器,但集市上适合羽人使用的武器很少,我可不想扛着一把比自己还重的斧子去打野猪,后来我从一名来自沙沦堡的商人护卫那里高价买了一把短弓,年轻的时候我用过弓箭,也许还可以拣回这一技艺。
羽人水手大概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集镇上。有许多夸父盯着我看,但他们是不好奇的种族,最多也就是看看。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们的女人。这些女夸父们一点也不像那些男夸父们那么粗笨,她们高大漂亮,身体富有弹性,在他们那个比例上来看,甚至也算得上纤细苗条;除了盔甲外她们穿得很少,身上多半披着花纹漂亮的云豹皮或白虎皮,用一种犀牛皮搓成的绳子,以复杂的方式系紧在颀长健硕的胳膊和腿上;她们的腰带是用特别厚的犀牛皮制成的,上面总是系挂着三四把锋利的短剑或刀子。很少看到她们使用斧头或者钉头锤一类粗笨的武器——虽然男性夸父对这些砍砸性武器似乎非常偏爱——挂在身上的刀剑和她们手抚武器时表露出来的自信姿态,足以说明她们是些毫不逊色的战士。
我在镇子东头找到伙伴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自己灌得烂醉了。酒馆是靠山挖出来的巨大岩洞,有40尺高,对着屋顶喊话能听到回声,这只是个小酒馆而已——他们什么都喜欢大。靠街道的外廊用红色的砂岩圆柱支撑着长长的石梁,店堂内也是用同样的石头拼了几张适合巨人使用的大方桌,还有用扭曲的粗树根和石头扶手做的宽大长凳。一尊比例失当的粗笨铜香炉里冉冉冒着浓厚的檀香烟。这里头挤满了来自各地的巨人,他们打呼噜和叫酒时的喊声简直盖过了最凶猛的浪涛声。
我的伙伴们占了一张桌子,他们有的人姿势放松地骑在石椅上,有的则四仰八叉地躺在桌子下。哈狼犀看到我给自己搞了张弓,我以为他会嘲笑我,但哈狼犀却点了点头说:“很好。”
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发现他们之间的差别就越多。和其他的巨人比起来,哈狼犀身上有许多让人害怕的东西。他比其他的巨人更严肃,更不动声色。他的身上有着更接近威严的一种东西。
“有时间你该多练习练习。”他说。
我看到浑狐牙也给自己搞了一张弓,那张弓足有两个我那么高,配了两只粗陋的箭筒,里面装了三四十支用金冠鹏尾羽做箭翎的箭,箭杆粗如手指,菱形箭头又厚又重,射出去足可以劈裂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