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我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吧?”
我还以为这些大个子给我去见大度母的提议,说明这些貌似粗鲁的巨人实际上对弱者有着巨大的怜悯之心呢。我真是太天真了,我怨恨地想。“那你们的度母总和你们说过,我们能活着回去见她吧?”
“不知道。我们不会问这种傻问题的。”浑蛮力生气地抖动着缰绳,这表明他已经对这次谈话不耐烦了。预知未来,对夸父而言可不是聪明人应该做的事,他们喜欢兴高采烈、懵懵懂懂地扑向未来。
“你们两个跟上,不要脱离队伍。”哈狼犀在前面吼道,他的嗓音里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火气,这倒让人还容易接受些。
“喂,喂,最后一个问题,”我带着绝望问他,“如果哈狼犀失败了呢?”
“那就握紧你的武器吧。”浑蛮力说,扭头上了他的坐骑。这话在夸父说来非同小可,实际上就是让你准备好去死的意思。
那些无所畏惧的牦牛看上去显得很踌躇。武士们手握剑柄,紧紧地挤在一起走着。我默默地行进在他们当中,想起了他们不接受从失事的船里捞出的馈赠。在他们的民族里,没有人可以随便得到而不付出代价。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就必须和他们一起承担责任,这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可真他妈的。
我知道别无他法,于是从背上摘下了弓,抽出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我看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太阳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在灰蒙蒙的天际咽了气。黑暗不可避免地笼罩在整个古庐海上。
8
黑暗让所有的人和牛都感受到了威胁。夸父们点起了火把,但那些松树燃烧起的熊熊火光,在这冰冷如地狱的鬼地方也照不出多远。我们只能看到眼前10步远的冰块在火光下灼灼生辉,再往外的一切,都被黑暗所吞噬。
我们只向前行了一刻,就听到所有的六角牦牛突然一起吼叫了起来,它们的嗥叫如同此起彼伏的号角。它们依次左右晃动巨大的头颅,让角上捆扎着的六柄刀大幅度地摇动着,映出的火光四处漫射,就如着了火的巨大树杈。
风好像曼歌的女妖,在我们四面八方穿梭飞舞。夸父们跨在焦躁的牛背上,都警觉地四下转着头。连我也察觉出来了,风里有些其他的东西。它们不发一言,阴冷,狡诈,充满嗜血的欲望,只有风一样快速溜过那些光滑反光的冰面时,才会落下一些影子。
“握好你们的武器,”哈狼犀喊道,“握好。”他勒住牛转了半个圈,他的武士们一起转身,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所有的牛都尾巴朝内,恐怖的满是刀尖的脑袋朝向外围。
他们环顾四周,脸上紧张的神情消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投入战斗的狂喜。哈狼犀把火把交到左手上,右手反手摘下背上的战斧。
你要是见过夸父挥舞斧头的威力,就知道短剑为什么成为不了他们最钟爱的武器。他们的长柄斧头长近两丈,施展开来就如一团可怕的旋风,方圆四丈内的一切东西都会被砸为齑粉。
浑破怒仿佛已经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大声地呼喝着,扔下火把,猛力挥舞起战斧。雷拔丁和浑蛮力随后加入了战团。风声雷动,在他们四周滚出了一团重重黑影的轮廓。我感觉他们是试图斫削下风的影子。
“靠紧。”哈狼犀喝道。他发出一声炸雷一样的怒吼,震得我两耳发麻。这个可怕勇武的夸父武士,双手擎起巨大的斧头,破空斫入风中。
如果我能看见的话,一定会看到有无数青色的风在我们四周疾舞。羽人以敏锐自豪的目光在这片黑暗中是个笑话。夸父们侧耳倾听。风中开始充满了喳喳的笑声。一些影子飞快掠过火把晃动的火焰,数不清有多少影子,只知道从那些影子上散发出了极度的寒冷。牦牛在愤怒地吼叫。我看见浑破怒突然跳下了自己的坐骑,他的那头牦牛古怪地扭曲着身子,还在昂首怒吼,我在火光下看见它的左半个身子都结上了冰壳。
我惊恐地想到,我终于明白这些冰鬼是怎么残害那些可怜的牺牲者们的了。
在冰鬼呼出的怒张的寒气里,雷拔丁被彻底冻成了一个坚固的冰雕塑,他的一只手兀自高高举着锋利的斧头。寒冷固定住了他怒目圆睁、愤怒呼喊的神态。
浑狐牙射出了他的箭,箭羽在冰冷的风中嗡嗡地抖动,它呼啸着穿入风中。我分明听到了一声尖厉叫声,那声音里掺杂着愤怒和痛楚。更多的旋风卷了起来,风声变得高亢刺耳,它们席卷地面,扑入阵中。牦牛群像被烧红的铁块烫着了屁股似的炸了营。
这些最耐严寒的畜生,如今眼珠子外蒙上了一层冰壳,弯角上的刀冻得又脆又硬,和边上的角刀撞击的时候,便炸裂成上千的碎片四散迸开。
没容我控制住胯下的牛,这头暴怒的畜生就猛跳起来,我就像稻草被耙甩上天空,猛烈地翻滚着,撞在一堵高大的冰冻巨浪上,然后又滑入到底下一条冰缝里。我被卡在那儿,动弹不得,随即晕了过去。
我梦见自己在一团泥沼中挣扎,然后一根温热的厚舌头伸过来舔我的脸,光线像一把锉子在锉我的眼球。原来天已经亮了,我脸朝下地趴在一个狭窄的两尺来深的冰沟里,被一只活下来的牦牛找到了。
我挥手轰开那头牦牛,使劲地从冰面上撕下自己被冻住的脸和胳膊,爬起来检查自己全身上下,没发现少了什么东西。
“还有多少酒?”一个可怕而熟悉的声音在上面某个地方吼叫着。我心里一宽,至少我们的人还没有死光。哈狼犀还活着呢。
我费力地爬上冰沟,席卷而过的寒风让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举手护住自己,但那是真正的风。太阳射在光亮的冰面上,冰鬼们已经消隐无踪,留下了遍地的毁灭和死亡。我看到了一夜苦战后的情形,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些高大如山岳的骁勇武士死了三个,浑狐牙和浑破怒都像雷拔丁那样被冻成了冰柱,他们平躺在地上,手中依旧紧握断了弦的弓和短剑,雷拔丁的躯体甚至已经裂了开来。雷炎破的大腿被冻伤了,看上去明显发黑,他半躺在地上,给自己的冻伤处倒了些酒,正在使劲地摩擦着它。
六角牦牛还剩下五头,厚厚的背毛确实让它们更容易承受寒气,但它们的头面都被伤得厉害,许多角上的刀都已残缺不全了。地上有两头牦牛的尸体,像两座山一样岔着四腿横躺在冰原上,眼泡已经冻成了冰壳,舌头斜斜地吐出嘴角。
他们看到了我,显露出高兴的样子。浑蛮力说:“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了。”他过来想要拍我的肩膀,我连忙闪了开来。虽然这是夸父间表达友谊的举动,但我并不想为此被拍成骨折。
我看了看他们的武器,上面没有沾染上一滴血,但这并不表明夸父们一无斩获。我注意到地上堆积有一些青色的碎冰块,那就是冰鬼们的尸体。
“我们赢了吗?”我急不可耐地问他们,“你们把它们都杀死了?”
“这只是些小崽子,冰鬼王还没有出现呢,”浑蛮力用脚踢了踢那一堆碎冰块,“而且冰鬼是杀不死的。如此冷的地方,要是两天不出太阳,只要冻上两个夜晚,它们又会重新凝聚成形。”
我痛苦地呻吟起来:“你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任何军队在伤亡如此惨重的情况下,只有投降或者退却,但我不奢望这些笨大个子会掉头回去。
浑蛮力耸了耸肩膀,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开始处置三具同伴的尸体,摘下他们腰带上的头盔,把头盔摆放在他们的胸前——这是我看到的夸父头盔的唯一用途——其后他又除下了他们的臂环,挂在了自己的腰上。
“真替这几个家伙高兴啊,”浑蛮力抽了抽鼻子说,“他们可以在这里和那些伟大的战士亡灵一起长眠了。”我看到他的模样是一副真正替这些死人开心的样子。
哈狼犀用大斧头凿开一处冰穴,将死去的三名伙伴和他们的武器放了进去,然后用大块的碎冰把冰穴填上,只要一夜寒风,就会把这儿冻成一个永恒的纪念冰冢。
哈狼犀在冰墓前站了一会儿,三具冰冷的脸在冰下模糊不清。他重新提起战斧,显然已经做好了重新战斗的准备。
天气晴朗,太阳的光线斜照在冰面上,泛起了无数刺目的斑点。我们不得不眯着眼睛前进,我一路上心惊胆战地四处环顾,害怕那些遁去的冰鬼又突然出现。
“别担心,”雷炎破骑在牛背上摇摇晃晃的,用蹩脚的蛮语跟我说,“那些家伙害怕太阳。它们不会在白天出现的。”他的伤势挺严重的,已经几乎不能行走了,但我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痛楚的神情。
虽然一路上,夸父们都在拼命催促牦牛快跑,但时近正午,我们才靠近冰海中心撑载那座城池的巨石。那块巨石有上千尺方圆,高高地被石底下的冰浪托起,四周高耸的冰浪有一百尺高,围绕城池一圈,形成最绚丽夺目的花冠。在冰浪和冰浪之间,有一些陡直的缝隙。
“必须把坐骑留在这里了。”哈狼犀说。他们一声不吭地跳下牛来,并且把牛背上有用的东西都解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背上,武器、盾牌、毛毯,还有所有的酒。浑蛮力一把把我揪上他的肩膀。巨人们顺着冰凝成的台阶攀缘而上,他们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就连瘸了腿的雷炎破也拼命地往上爬,这儿实在是太冷了,他们的手经常被粘在阶梯上。我看见他们一直在抬头观察太阳的位置。
我们终于进入城池的时候,太阳已经西偏了。站在高高的巨石上,俯瞰下面的冰海,可以看出它大致有个圆形的边缘,被起伏如刀尖的层层冰峰围了个严实。而我们此刻就在波浪翻滚的冰海的正中心。这副情景实在让人无法琢磨清楚它是如何形成的。仿佛承载城市的巨石是从天而降的,它带着覆盖其上的城墙和宫殿,深深地嵌入冰海的核心。
谁都知道殇州上夸父们没有自己的城市,他们日常只是生活在临时性的石砌居所或者山洞中,然而这座城市的简洁和浩大气魄、残存建筑的巨大体积数量都让我吃惊不小。城墙只剩下了残破的墙垣,但还看得出当年它即高且厚,具有极强的防御功能。四围的城墙方方正正,城门的形状还能看得出来,城门两侧有着巨大的雕像残块。
在城门前,他们顿了顿脚步。两侧的城墙上都有暗红色的某种文字,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黑。风从城门里呼啸着冲了出来,大河一样咆哮。
整座城市虽然很小,但街坊的划分非常规则。建筑都拥有简洁的几何造型,建构它们的石块每一块都有一整艘木兰船那么大,虽然看上去很粗陋,未经琢磨,但足以说明夸父族的过去所拥有的高超技艺和文明。我看看走在前面的夸父们,他们也是满脸的茫然和受到震撼的神情。
我们在这座废墟里向西而行,太阳在我们身后那些大石板铺砌的街道上拖下长长的影子。这里的气温仿佛比下面还要低,建筑物上四处垂挂下粗大的冰柱,汗很快冻成冰碴挂在我们已经青紫的皮肤上。
我很快发现在破落的建筑群中有一道明显的中轴线,两侧整齐的柱廊沿纵深方向排向城市中心。哈狼犀他们看上去显然没有来过此地,但他们却脚步坚决地一直向前走去。
我看到他们的目标在轴线的终点上,是一座我所见过的最雄伟阔大的厅堂。它有着高大的院基和厚实的墙,那座墙一定有天启城的城墙那么高。门早就不见了,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大口,让我们看见里面有两列残存的武士雕像手持武器,在高高的台基上排向厅堂深处。
墙上的巨石刻画满了粗重的金属利刃撞击的痕迹,我又看到了那些暗红色的字迹,这些文字和我所看到的铜人以及看守垭口的两名上古夸父武士手掌上写的文字是一样的,都是直笔画,没有曲笔,大约是便于刀斧在石头或者木头上凿刻。我揣测这儿就是那些历经屈辱和磨难的巨人们最终的战斗堡垒。
“没错。”哈狼犀说,白气从他的嘴里呼了出来,萦绕在他的耳边。他立定脚步,拄着斧子,抬着头看那些高大的列柱,充满敬畏地说:“和她说的一样,这儿就是盘古神殿。”
我们依次爬上高大的台阶,进入大厅,这里面的石柱粗大密集得出乎我的意料,夸父们似乎要用它们撑起天空。它们升向高高的天际,屋顶已经垮塌了,太阳投射进来的光线被石柱分割成一道一道的,地上结满了寒冰。
石雕的武士和真正的夸父一样高大,它们大部分缺失了头颅,甚至还有一些完全垮塌在了地上,但无论是哪一尊雕像,它们的手里依旧抓着盾牌和巨剑,像是依然在守卫什么东西。
我们在这座幽暗庄严的大厅里顺着武士通道往里走去,越走越深,终于在通道的尽端,我们看到了一块光滑的黑巨石制的祭台。我惊讶地发觉祭台周围有一大片地面是熔岩凝固而成,崎岖不平,高高低低。我突然意识到,这儿就是火山口,它被填平了然后修建成这座城市,我们此刻正站在它上面。
祭台上有个沉重的骊龙纹镂空石头罩子,黑乎乎的看着很不起眼,然而它如同风暴的中心,紧紧咬合着这座城市的所有视线和焦点。
哈狼犀大步迈向石祭坛,他的背影如同一大块冰冷的石壁把我的视线遮断。我看到他在冰面上跪了下来,蹲伏在自己的脚后跟上,随后专心致志地闭上眼睛,低头沉思。
雷炎破和浑蛮力也没有理会我,他们敬畏地追随着自己的首领走向前去,在他的两侧,他们垂下战斧,把斧端搁在地上,拄着斧柄,凝固在那儿好似两尊雕像。
和羽人漫长繁琐的祭祀仪式比起来,他们的祈请方式极为简练,然而此刻我却觉得漫长得无法容忍。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西沉,穿过石头柱子,我能看到外面的光线飞快地暗了下去。下方遥遥的冰海,远比城池里更加幽暗,一两股白色的旋风卷起了数以亿万计的冰碴,呼啸如冰龙,在冰面上聚聚散散。
他们三个依旧凝住不动,只有我急如屁股着火的猴子,在厅堂里窜来窜去的,这让我很迟才发现脚下的地面在以某种缓慢的频率抖动。我立定脚步看的时候,发现四处的墙上发出某种光芒,冰壳上不停流下水来,搞得这儿的地面滑溜溜的。那些高直的柱子仿佛都扭曲变形了,但你如果直瞪着它们看,却发现还是直的。这个厅堂中确实充满了不可捉摸的力量。
他们终于完成了某种仪式,哈狼犀半跪而起,他沉下了肩膀,对着那个祭台沉思,似乎不太愿意就此离开。他沉毅的面孔仿佛充满了更多的威严和勇力,但我不太能肯定。
“我们可以走了吗?”我试探着问他们。
但哈狼犀没有理我,他突然狂怒地吼了一声,抬步上前,将那个石头罩子一把撩开——祭台上是空的!
浑蛮力和雷炎破的脸上都有几分惊慌的神色,他们似乎根本没想过这样的结局。
“也许里面本来就是空的,”我宽慰他们说,“荒和墟的战争已经经历了十万年,谁见过真正的盘古神灵?”
哈狼犀回过头来,对我愤怒地喊道:“难道没有神吗?盘古是不存在的吗?” 那个永远高大的梦想仿佛一下远去,他的眼睛如火炭般熊熊燃烧,让我发抖。
但这样的眼睛我还是可以忍住害怕和他对视,我没有从他的身上发现兽魂战士的特质,“也许就是没有。”我说。
哈狼犀怒瞪着我,突然之间,他眼睛里的光芒突然暗淡了下去,他嘿嘿地笑了起来:“有意思,你开始不像个小人儿了。”
他扭头在厅里东走西走起来,脚步声如闷雷般撼动整个殿堂。
我确实觉得这里似乎比外面所有的地方都要阴冷,在一座祭祀盘古的殿堂里,是不应该有这么冷的。你看,它们墙壁上和地上结的坚冰尤其的厚,特别是在——“来看看这个。”哈狼犀掉头对大家说。
就在磐石祭台后侧的地面上,有个巨大的掏空的黑洞,阴森的寒气从中滚滚而出。若仔细观看,能看到一些湿润的光在下面闪烁。洞口约有二十来步宽,台阶用方正的大块青石垒成,一步一步地斜着向下延伸。
内里不停地传来许多细微的嘈杂声,仿佛上百只窝里待哺的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吵闹不休。它不停地散发黑暗和阴冷的气息,刺骨锥心的寒冷,包容着所有恐惧。
9
毫无疑问,这个向下的洞口通往城市之下的火山口,但又不仅仅如此简单。
夸父们行动迅速地在四周的冰面上察看起来,发现了成百上千细小的爪印留下的痕迹,它们无一例外地最终消失在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看来冰鬼们已经完全占据了这个夸父昔日的乐土,将它变成了自己的巢穴。
他们开始又急又快地说了起来。浑蛮力和雷炎破似乎在争吵,浑蛮力不停地手指向外面和太阳。在和他们接触的这些天里,我已经学会了一些夸父语,但还是听不懂他们吵的是什么,最后,哈狼犀挥手制止了他们的争论,他说的这几句话,我可听懂了。
他说:“往下走,我们要去追赶它们。”
这是我所听过的最疯狂荒谬的话。我蹦得非常高,以便让他们都能听到我的话:“你们听着,不管盘古的遗骸在不在下面,都别想让我跟着你们这些愚蠢的大个子往下走一步了。”
哈狼犀听明白了我的话,他转过脸,深邃的眼窝里展露的白色瞳孔就像威严的冰山一样纯净。他平静地告诉我:“我们并非不珍惜生命,但只有深入冰鬼巢穴,才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他挥手指着下面的冰原,我们能看到那几头牦牛还停留在原处,如同小小的芥子微不足道,他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以便我能听懂:“如果现在开始逃跑,还走不到昨天它们袭击我们的地方,太阳就会落山。如今我们比昨天少了三个战士,已经衰弱得无法抵挡它们的第二次进攻了。我们走不出去就将全军覆没。”
“这还是很疯狂,”我低声说,“我们不知道它们有多少……我们会死的。”
我知道为什么看着哈狼犀的白色瞳孔时会打哆嗦了:他的眼睛里看不到恐惧。这就是他和浑蛮力以及雷炎破的不同。浑蛮力及雷炎破他们依旧会有恐惧的表示,他们的嘴唇发白,手把斧柄握得很紧,我知道他们一旦看见敌人,开始进攻,就会把这种情绪抛到九霄云外,但他们至少还会害怕。
哈狼犀的眼睛虽然还会笑,还会有忧虑,还会有悲哀,还会有愤怒,但它们不接受恐惧,它们已经非常非常接近那名老者空洞的双眸了。他环顾了一眼他仅存的战士,然后说:“只要太阳还在空中,它们就会虚弱无力,抓紧时间是我们的唯一机会——而且,我们还有酒。走吧。”他提起大斧,带头走入那个阴暗幽深的洞中。
我走在最后一个,最后下去的时候,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听到有人躲在柱子背后干笑。我逃一般下入洞中,这里面四壁也都是厚冰,脚踩在台阶上滑溜溜的,犹如踏入一池冰水。那些细微的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从前方传来,如同尖利的指甲在岩石上划刻,越来越凄厉。
我们尽量不出声地摸索着往下走了一两百步,洞往左边拐去,前面似乎光亮夺目。我们紧握武器,一拥而出,猛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大块坚冰冻成的凌空平台上。这是一个上下笔直的大洞穴,往下大约有数十丈深,阳光透过上面的冰盖照了下来,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柱,然后又在晶莹的蓝色的冰块上四处反射,让洞里充满漫射的没有方向的光线。洞壁上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冰穴互,相串通成弯曲深邃的冰洞。凌厉的寒风就从大洞穴下面呼啦啦地冲上来。
那些凄厉的尖声吵闹就从密布在冰壁上的各个冰洞里传来,在我们踏入这个巨洞穴的一瞬间,唧喳声猛地一下抬高了声调,随后突然沉寂。我不禁浑身发毛,手握弓箭,游目四顾,突然发觉了洞壁上蠕蠕而动,那些透明冰块都在缓慢地变幻着形状。
血猛烈地冲上我的头顶,我发疯一样地想,那些就是冰鬼啊。它们拥有青蓝色的半透明身躯,看上去就和冰一般无二,难怪常人始终看不清它们的模样。它们探头探脑地从窝穴里探出了尖利的长吻,芝麻大的两个黑点从白色的眼窝凝视着我们四人,就像邪恶的兀鹰从巢里探出光头。光在这个大洞穴的表面,能看见的冰鬼总数就在一百以上。
在洞里,它们的动作依旧敏捷而迅疾,在冰壁上拖下变幻不定的影子,但已经远远比不上那天晚上的快速如风。
哈狼犀呼喝了一声,他喊的是:“酒!”我还没明白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夸父们已经扬起装满烈酒的酒袋,将它们四处泼洒,劈头盖脸地浇在那些恶棍的头上,灌满那些深邃的洞穴。浓郁的酒香顺着风充满了整个大洞,中人熏熏欲醉。随后浑蛮力用一小块闷燃的艾草将大火点燃。红色的火焰开始在冰蓝的洞穴中四处流溢,追随着烈酒的步伐蔓延。四下里传来可怕的号叫声,那是我所听过的最凄厉高昂的声音,就如同风穿过海边峭壁上的岩洞时发出的哀鸣。万年的寒冰在大火下退缩融化。火中有无数扭动的影子。
哈狼犀长啸一声,双手持斧,大步向前寻找那些火光无法蔓延到的角落和洞穴,将那些变幻不定的影子剁成碎片,白色的冰碴四散飞溅。那些簇拥在一起的冰鬼们失去了风一样的行动能力,它们尖叫着向四周退开躲藏,伺机反扑或者逃跑。巨人的战斧挥舞,砸击在那些透明的坚冰中间,碎裂的冰如雪花一样飘散,我感觉他简直就同亿万年前那位劈开天地的巨神一般威风。
“想出去的话,就杀吧。”浑蛮力大声地咆哮道,他背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在火光下闪着光。
我咬紧牙,攀上冰壁上一块突出的高台,朝它们射去我的箭。蛮人的猎弓不像他们的战弓那么硬和及远,他们把它叫做唐弓,我完全可以把它拉到耳边的极至再射出我的箭。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我想它的力量足以洞穿二指厚的牛皮。
我眼看着我的箭射中了一个邪恶光滑的躯体,从箭镞射中的口子里向外窜出白色的纹路,然后咔嚓一声整个炸裂了开来。
夸父挥舞大斧一斧一斧地把阻挡在面前的成堆的东西砍开,也不区分那些是坚冰还是敌人,冰鬼脆弱的身躯一旦被击中就会炸裂开来。但是它们的动作越来越轻捷,越来越难以被抓住。
一个青色的影子像蝙蝠那样张开双翼,突然从半空里跳出,将一股白色的雾气迎面喷来。浑蛮力一低头,斧子一立挡住面门,斧面上登时蒙上一层厚厚的坚冰。他右手一扣,逆转斧柄,像鞭子一样猛抽上来,将那青影捣得粉碎。
“是太阳,太阳在坠落。它们正在醒过来,”他喊道,“抓紧,把它们全都干掉。”
洞顶上的冰盖越发的昏暗了。阳光如同快要熄灭的蜡烛有气无力地喘息着。大火依旧在猛烈地烧着,把巨大的冰穴上上下下烧成了一个火窟,但洞里的寒气越来越高涨,我觉得自己的关节咔咔作响,几乎要被冻结在当地。
雷炎破原本就负了伤,此刻他站在一处三岔的支洞口前,两腿上都结上了厚厚的冰壳,凝固在当地难以移动。蜂拥而上的青影裹成了一团风,将他包在其中。
“我来帮你。”浑蛮力喝道,他左右两斧砍开两侧纠缠的青影,就在他大步跨向雷炎破的位置时,整个坚冰台被燃烧的大火融化了基础,突然垮塌了。
雷炎破已经被冻在了支洞口处,没有掉下去,而我原先就站在靠近冰墙边缘的地方,在冰台垮塌的一瞬间,我跳起来蹬在一大块横挂在冰墙上的凸冰梁上。我挂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哈狼犀和浑蛮力,和着那些燃烧着的大块碎冰,和着数十条舞动的青影,坠落下去。
10
冰台垮塌后,脆弱的阳光跌下大洞穴的底部,让我们看到这个圆形的巨洞也是用巨石垒起来的,壁缝垒砌得非常紧密,在墙壁上有六个凹陷进去的壁龛。我看到壁龛的厚冰里各有一位石雕武士,它们手持巨斧,神态威猛,气势绝不比守住垭口的那两名武士逊色。
冰穴的底部到处是更深的裂缝。我看着他们摔到洞底,浑蛮力打了一个滚,挣扎着爬了起来,而哈狼犀则落入了一道宽深的裂缝,直陷入到腰部,怎么也无法挣脱上来。那些掉落的冰鬼叽叽喳喳地聚集起来,绕着他卷起一阵旋风来。四处都是飞舞的碎火。哈狼犀的长柄大斧落到了冰缝里,消失不见了,而他腰带上的短剑卡在了冰下,无法拔出。浑蛮力抽出了自己的剑,扔给了哈狼犀,但他始终都没有回头,而是双手握住大斧头,把脸朝向冰洞的另一侧。
我和雷炎破同时发现,浑蛮力面朝的方向,才孕育着最可怕的危局——火依旧在燃烧,让洞穴底部在火光下摇曳。我们赫然发现,那儿矗立着一座冰的王座。王座的暗面里,有一团极其庞大的阴影,甚至高过了夸父的头部。它好似一团洇开的墨影,滑入这座天然的角斗场中,高昂起细小的头颅,俯瞰着面前的两个牺牲品。
这就是冰鬼王啊。雷炎破呻吟了起来。寒冷好像细细的刀,在一点点割我的皮肤,吸入肺里的空气则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内脏。
仿佛一点都不着急,它慢慢地从阴影中张翼而出,身上闪耀着极淡极淡的青色,几近于全透明,我刚要看清它的模样时——太阳熄灭了。
阳光从这个冰封的大洞穴里完全消失了,消耗完了酒水,流溢的火光也暗淡了下去。寒气像潮水那样暴涨,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眉毛和皮肤上粘满了冰棱,手指僵硬得拉不住弓弦。
浑蛮力奋起全身神力,双手将大斧擎过头顶,猛力劈下,咝咝破空之声,连虎蛟也会躲避这一斧的雄烈。
但他的对手是冰鬼王啊,再威猛的斧头,又怎么能砍到无影无踪的风呢。我们瞪大双眼,也没有看到它在哪儿,只觉得平地里刮起了阵轻烟般的旋风,浑蛮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狂吼,向一侧摔倒在地。他的下身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我听到一声嗜血的轻笑。方才和他们一起跌入到洞底的那些青灰色淡影,追着他摔倒的庞大身躯不约而同地跳了过去。
冰鬼王淡青色的影子放弃了摔倒的浑蛮力,昂起头来盯了眼依旧卡在地上的哈狼犀。它卷起了一道纯白色的旋风,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将空气也冻结了。哈狼犀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提剑向风中劈下。那支铜剑突然变得晶亮,哈狼犀吼了一声,甩手将剑扔出。铜剑掉落在地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它竟然在一瞬间就结了一层厚冰。哈狼犀要不是撒手得快,手指也会被冻落。
他粗重地喘息着,因为用力过度,连怀里的小铜人都掉了出来。火光映照下,我看见汗水结成的冰在他的脊梁上闪闪发光,而死亡的旋风不停地逼近。
这时候,哈狼犀却像傻了一样木愣愣地看着掉落在面前的铜人。铜人仰躺在冰面上,高举着右手,竟然还在慢慢旋转,最终指向了一面石墙。
“哈狼犀,快醒醒。”浑蛮力疯狂地扫开那些纠缠不休的冰鬼崽子,而雷炎破也被围着的一群冰鬼整得狼狈不堪,他转头扫视它们,就像一头被困住的怒狮。而我挂在高高的洞壁上,倒一时躲过了它们的注意。
我仿佛听到了两声如落叶般的叹息。哈狼犀不再理会越逼越近的白色死亡旋风,突然抬起手来,重重地猛击身边的冰壁。他的拳头如同巨大的铁锤,砸得整个洞穴都摇晃了起来。他砸了一拳又一拳,砸得冰面开裂,砸得巨冰乱纷纷地坠落而下,砸得大石从基座上滚落下来也不停下,仿佛要一直砸到死亡的那一刻。
冰鬼王也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决心,它嘶叫着,猛力卷起冰窟里所有的寒气,快得看不清它的影子,快得如同转瞬即逝的光阴,快得根本无法察觉到它的存在——朝着陷入地下的巨人扑了过去。
在最后一刹那,浑蛮力猛跳了过去,挡在了他的面前。
武士像倒塌了,壁龛崩塌了,砌筑洞穴的石壁迸裂了,乱纷纷的大块巨冰轰鸣着从上面倒下。我不得不连续跳跃,一直跳到一块更高的突岩上;雷炎破几乎被崩塌下来的碎冰完全埋住,但他仗着个子高大,半个身子还露在上面,只是急切间爬不出来。
我往下看去,看见浑蛮力从大堆的碎冰堆里浮了出来,他艰难地爬上冰块,丢失了武器,下半身仿佛移动困难,“快爬上来。”我冲他喊道,浑蛮力扣住了垂直的冰壁上的一道缝隙,向上爬过来,但碎冰堆里有两道影子跟着他追了过来,冻住了他的脚后跟。
“接住我的剑。”雷炎破呼啸了一声,将左手里的短剑扔了过去。
浑蛮力伸手接剑的时候,一道寒气冻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抓住它,剑掉了下去,直落到了地面上大堆的碎冰中。
我觑得准了,一箭射出,正中一道青影。它的头像一个装满了冰块的猪膀胱一样炸了开来。但另一只冰鬼轻烟般迅捷地溜了半个圈,转到浑蛮力头的右侧,猛地昂起头颅,朝他的咽喉扑去。浑蛮力大喝了一声,左手扣着冰壁,猛地伸右手卡住了它的脖子。他右上臂的肌肉团团虬结而起,要用一名夸父的力量,想扭断它的脖子。但我眼看着他的右手猛然间僵硬如铁,变成了深蓝色的冰块,那蓝色更以可怕的速度,顺着他的胳膊向肩膀上窜动。
浑蛮力低头看了一眼,突然松开自己的左手,带着那只冰鬼掉落了下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同时,已经捡起了地上雷炎破的剑。冰鬼猛烈地挣扎了起来,发出了婴儿般的凄厉哭声,随着它的挣扎,浑蛮力始终牢牢攥住它的右手突然崩裂成了无数碎片,眼看这只冰鬼就要脱困而出,浑蛮力已经将剑深深地扎进了那只冰鬼的腰里。剑刺入冰鬼体内时,发出了烧红的铁剑刺入冰中的嗤嗤声响。那只冰鬼缩成一团,慢慢融化成了冰水。浑蛮力杀了这家伙,撒手松剑,往后一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火已经全部熄灭了,但洞穴里却还很亮。我和雷炎破惊疑地四下张望,看到破裂的冰壁后有闪闪亮光,好像就是火山里喷发出的烈焰。有滚烫的风掠过我的肋下。
哈狼犀在冰壁的后面打开了一个更大更深的深穴,那里面埋藏着一整块高有二十丈的黑石,它混沌未开,未经雕琢,除了一些环绕周身的大裂缝,黑色的玄武岩的表面非常光滑。它沉默无语地矗立在那儿,重有二万五千钧。
我抬眼再看,突然看到黑磐石破裂的缝隙处,露出了一些白色的东西。在看到那些耀眼白色的一瞬间,我的脑袋轰的一声被点燃了,拼命地从那块磐石上挪开眼睛,一颗心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血液在我的耳朵里疯狂地激荡着——那是些镶嵌在磐石里的白色骨头啊。从暴露出来的部分,可以模糊看出那是一截蝴蝶状的脊椎骨骨结,大小约有二十围,以此类推,这巨人岂非要身高千余丈。
我看到雷炎破的身子微微摇晃,知道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滚烫的冲击。
我扭过头来去寻找哈狼犀,发现他已经从冰缝里脱身而出了。哈狼犀依旧不动,他面朝黑色玄武岩,跪在那些倒塌的石武士残骸中,面色白如玉石。旋风夹杂着冰粒劈里啪啦地摔打在洞壁上,浑蛮力死了一样躺在地上,无动于衷。他只是低着头跪坐在那儿,呼吸如同海潮一样在洞中起伏。
被碎冰填满的冰穴底部猛地鼓起了一大块来,淡青色的看不清晰的冰鬼王如同一条甩不掉的噩梦,从裂缝中钻了出来,它哗啦啦地摇掉头上的冰碴,重新恶狠狠地扫视眼前的敌人。
我再一次开始感受到恐惧的气息盛满了整个洞穴,但这种恐惧,不是来自那团看不见的旋风,而是那名低眉垂目枯坐不动的巨人。他的皮肤里散发出灼人的气息。这么冷的地方,他的身周却是一圈融化的水,水从他的身下漫出,向四下里流淌。
风大了起来,暗影像是鼓起的帆,那道阴冷的旋风急转,却犹豫着不敢扑上前去,只在洞穴里来往冲撞,突地一折,向着上面的我们冲了过来。
哈狼犀轻轻地动了一下,他手里抓着地上的石头武士手中碎裂的石斧,反手挥动,像女仆从树上摘下一粒苹果,像农夫从地里锄下一根青草,像雨滴掉落在滚烫的大地,像水气被风送上天空,一颗硕大的青色头颅弹落在地,冰鬼王透明的身躯,就仿佛张在空中巨大的网,突然崩离成了万千块碎片。
我贴着凹凸不平的冰墙边缘滑落下去。看到我刚才射出的一箭依然深深地插在地上,把一只小冰鬼钉在那儿,它的后半部分身体依然扭动不已。我对这一箭颇为自豪,但终究不能拯救我的朋友浑蛮力。
“是你,小人儿。”
浑蛮力说,他的下半身已经冻成了坚固的冰,而且破裂了,我看得见断面上露出的条条青色筋脉和红色血管。
“看来得让你帮我去和祖先的亡灵相会了。”浑蛮力说。
“为什么不是哈狼犀?”我问。
哈狼犀低头站在那具庞大的冰鬼尸体旁,他垂下了肩膀,没有往这边看,一副寂寞的样子。
即将到来的夜晚将会非常漫长,寒夜里滴水成冰。我和雷炎破肯定都希望赶回到下面的牦牛身边,拥挤在一起御寒取暖,但他已经不必要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芒,肩膀上火焰升腾的图纹却闪闪发亮,到了此刻,他已经真正成为了令人心寒的兽魂战士。
“他不是哈狼犀了。”浑蛮力轻轻地说,看着那位他过去的首领和伙伴,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尊敬和畏惧的神色,“他已经死去啦,同时他也成了最伟大的战士——伟大的战士是没有朋友的。”
这是些疯狂的真话,我为了这些话流下泪来。但浑蛮力却为了我的眼泪轰然而笑。
“你依然是名小人儿啊。”他大笑着说。
我找到浑蛮力的剑,那柄剑在沉重的剑柄末端有个圆溜溜的铜球。我没有感受到它的重量,它就像羽毛一样轻。我把它拖到浑蛮力的左手掌心里。
“握紧你的剑。”我说。然后爬上他的下颏,拉开我的唐弓,抵近他的眼睛,将一支利箭稳稳地射了进去。
雷炎破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敲开了包裹他腿部的厚冰,然后跌跌撞撞地从上面连滚带坠地下到了底部。看上去他也很为浑蛮力欣慰,“这个走运的家伙,他不用为回程路上没有酒喝而苦恼了。”他叹息着说。
他低头看着死去的伙伴胳膊上那个花草缠绕的臂环,说:“我必须去把这个臂环还给她。”
“她将怎么样?”我问。
“或者继续流浪,或者寻找一片圣地,修行,成为寂寞的度母。”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渴望无法遏止,我爱我的姑娘,我要见到她。
11
我们昼夜奔驰。穿过逶迤崎岖的雪岭高原,穿过林木茂密的淡红色群山,穿过火山和沸泉密布的冰炎地海。在一个隐秘得不可思议的角落——原谅我不能说得更仔细了——找到了赠予他们铜人的度母。
度母其实是一位非常瘦弱普通的女人,我们只看到她的背影。如果不是雷炎破告诉我,我想象不到这个背影婀娜的女人,已经在这里孤寂地守候了一百年。
她轻轻地长叹一声,青铜灯里跳跃着的光焰如豆,仿佛能洗尽所有的时间和哀愁。
在灯光下,她像哈狼犀在那个盘古殿堂和冰鬼的巢穴里做的那样,跪伏在自己的脚后跟上,身体前后微微地摇晃着,用苍老的声音说:“水手,那么,你想得到什么吗?”
我无法遏制地去想她的孤独。她在这儿居住了整整一百年。
“是的。我要。”我说。
根据他们的寿命,她还将在这个孤寂无人的地方呆上五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
度母给了我回答,她摇晃着说:“到四勿谷去,那里有你最后的答案——”
“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经过。”
水手最后说,他环视火堆的那一侧,可是遮盖一切的浓雾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候,火边的黑斗篷旅者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已经抢先讲起了下面这个故事。这个奇妙的夜晚啊,他们仿佛都迫不及待地要吐露自己胸中最深、最多秘密。
“是的,那是位和我一样,隐藏在黑斗篷里的人。”他的声音充满磁性,淳厚低沉,十分动听。火堆旁的人都不禁被他的贵族般气质所感染,默默地垂头聆听。
第四个故事 厌火
1
他把自己裹紧在黑色斗篷里,以躲避街道上的一片混乱。长街很窄,兼而弯曲不规则,因此显得拥挤不堪。一个挂着两块陈旧的鲸鱼肉的小摊横伸出来,占了足有三分街面,三两只苍蝇围绕着发红的臭肉飞舞。运送货物的滚轮大车一辆挨着一辆,铺街道的青石古老而光滑,已经被这些包铜的车轮磨损出一条条深深的车辙了,车子翻过这些坎沟的时候,车辕下的铃铛就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横穿街道的时候,他碰上了一队翼民贵族的车仗,于是耐心地让在路边。拉车的十二个奴隶面无表情,低着头绷紧了他们肩膀上的纤索。他们的脖颈上套着枷锁,一个连着一个。地面上蹿起一股股细小的尘土,粘附在他们黑色细弱的脚踝上。车窗挡得严严实实,以免卑微的平民看到翼民贵族那高贵的脸。
他离开阳光,走入小旅店里,立刻陷入了一片阴影中。他没有和柜台上那位昏昏欲睡的老板娘打招呼,径直顺着厅堂后面那道又陡又直的木头梯子上了二楼。楼道又小又黑,散发着一股经年的霉味,他推了推客房的门,门被反锁着。他捅开了锁。那位仿佛总是拥有无穷宝藏的矮小的河络躺在床上,枯干的手垂在地上,从钉着木板的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中,他可以看到那只手上只有四根指头。
他从窗口让开一步,光线更亮了,他看到那个河络的喉咙被割了开来,血已经快流干了。他在床前沉默了一会儿,这位乖戾的老河络,精明能干的生意人,口袋就仿佛一个永远掏不完的皱巴巴的灰色无底洞,如今他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干掉了。
血浸透了整张床,在床下,一圈发黑的污迹正在缓慢地扩大。他离开屋子,走下吱嘎作响的楼梯,趴在柜台上的胖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咕哝着垂下了头。这位臃肿的女人有一头蓬松的黑发,像刺猬一样支棱在头上。他知道,她在这条街上是位著名的难惹的人物。除了头发之外,她还算风韵犹存,只要不笑,年纪看上去就不很老——要是她笑起来,来往的客商就会估摸她在二百岁左右。
他仿佛不想理会她,目视前方往外走去,行过柜台时却猛地伸出左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提离柜台。他低下头,把嘴巴对着依然懵懂的老板娘的耳朵道:“他死了,好好安葬吧!”他朝柜台上扔了块金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
西斜的阳光射进他的眼里。他眯起眼看了看四周,飞快地转身消失在厌火城那些成百上千的歪扭盘曲、鱼龙混杂的巷陌中。
太阳依然在喷吐火焰,但是已经不可避免地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尘土色。在明亮然而缺乏热量的阳光笼罩下,整个宁州最伟大的港口——厌火城的黄昏就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