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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海天 当前章节:1507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47

游哨阿瓦绕过孤岩,然后,猛地站住了脚步。他睁大双眼,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身着黑色斗篷,无声无息地看着他,让他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阿瓦刚要大喊一声“什么人”,就觉得脖子里冰凉,一柄锋锐的短刀正顶在他的下颏上,让他不得不往后仰起头,寒风立刻灌进他的脖子,几乎将他冻成了一个冰柱。他咬牙切齿地在肚子里咒骂着,拿刀子顶着他的年轻人却喜眉笑眼好脾气地告诉他:“我要见向龙。”

“好,我带你去见他。”他说,发觉自己也有着从未有过的爽快。

“不,我要他来见我,一个人来。”那人说。而那鬼魅一样的黑袍人依旧一动不动地挺立在路当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冰凉的旋风带着雪花掠过他的身子,竟然连片衣角也没能带起来,这真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实体的东西。

阿瓦在肚子里又暗暗地骂了一句,我靠,这回是真的要死了,“这位爷,”他说,“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向将军怎么说也是个堂堂的二品镇西将军,怎么可能一个人来这呢?”

好在年轻人依旧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只是把刀子往上翘了一点点:“你就告诉他,厌火城故人来访。”

阿瓦苦着脸哀求道:“总爷,你看我只是名小小游哨,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啊。我、这、这、这……”

那人哈哈一笑,松手放开匕首,从怀中掏出根羽毛来:“你就拿着这东西进去找他好了。没人敢拦你,你也别张嘴乱说一个字——否则,我不杀你,你那位向将军也会军法制你。”

阿瓦斜眼瞄了瞄那根羽毛,只见白羽毛的梢部闪动着点点青光,让他想起些什么来,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一股冰寒之气顺着唾液直钻入他的腹中。

“好好好,”他忙不迭地道,“我这就送去。”

翼在天望着那名游哨在雪地里踯躅而去,也不开口,只是望了丁何在一眼。

丁何在道:“你放心,没人知道他和铁爷间的关系。他曾是据守青都的殿前大将,素有勇将之名,却居功自傲,忤逆了族中长老,按律该当问斩。要不是铁爷暗地里替他疏通,只怕早做了乌鬼王的刀下冤魂。”

听到乌鬼王的名头,黑袍人哼了一声。丁何在斜目望去,只见那袭乌衣簌簌而动,这位冰冷的黑袍人仿佛全身都在颤抖。丁何在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那阿瓦去了,到得深夜,果然见有两骑从山道上奔下,一路踢起团团白色的烟雾,转眼已经奔至跟前。为首那人一勒缰绳,翼在天见他身高体壮,虬髯满脸,身披黑色玄铁甲,腰间一柄百炼钢刀,果然是威武雄壮,身后跟着那人却是畏畏缩缩的阿瓦。那向龙头上冒着腾腾白气,显然是毫不耽搁,一路疾驰而来。他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哈哈一笑,在马上一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丁兄弟。可有何见教?”

丁何在冷冷地回道:“铁爷吩咐,要你送一位客人出关。他说了,和你的事,从此两清。”

向龙歪着头又看了翼在天一眼,哈哈大笑,道:“好,我送他出关!”他头也没回,只听得腰间的刀哐啷一声响,一回手间,一蓬鲜血倾洒在雪地里,阿瓦早已身首异处,栽下马去。

向龙在靴底上缓缓拭去刀上血迹,笑道:“要不是重要客人,铁爷也不会放心交给我。人知道得自然是越少越好。”

丁何在见他心机极快,身手高绝,不愧为一代名将,倒是颇有几分佩服。

“事不宜迟,今日午夜,我会安排心腹拖沓换班时间,你们能有一刻钟的时间随我出关,”他又看了看二人,道,“我只能送一个人走。”

“放心。”丁何在冷冷地说,“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厌火城回复铁爷呢。”

两人看着向龙奔回关上,越行越远,直到在雪地上剩一个黑影。翼在天嘿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想到过关会如此容易。”

丁何在满不在乎地说:“铁爷的人怎么会唧唧歪歪。夜里把你送走,我就告辞了。”

翼在天的脸缩在斗篷风帽下,看不见他的神情:“我看不必,你此刻就可以回了。虎头那儿情形如何还不知道……”

丁何在也不答话,寻背风掩蔽处点起一堆火来,那篝火仿佛最后一滴温暖的泪水,点亮了浅蓝色的冰天雪地的勾弋山麓。

灭云关,关灭云

一剑分决地西东

云断星绝双野流

鬼哭神嚎不得渡

那灭云关前横亘着一道裂谷,宽有二十余丈。站在谷前,垂首不见谷底,只见一片片黑沉沉的云雾扯来扯去,下面深如地狱,锐风擦过嶙峋的谷壁,带上来一片鬼哭狼嚎似的声音。

裂谷之后是一片鸟不能上的黑色玄武岩构成的断云绝壁,绝壁往上正是勾弋山的主峰,就如一面巨屏挡在了宁州和瀚州之间。那世间事多奇妙,最高险处偏有最低平处相伴。勾弋山处处高绝,却在此处开了道裂缝,夏暖之时正是两州间的通衢。

那谷地靠宁州一侧是一片平缓的坡地,临深谷处却有一方圆只有五丈的小圆丘直上直下地凸起,便如一剑拄地,称为拄剑丘。修建灭云关之时,羽人在拄剑丘上用石块砌成一座高耸的箭楼,箭楼顶部与深谷对面横拉着一道吊桥,细如蛛丝,随风而荡,仿佛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裂谷的那端便是万仞绝壁,壁上的凹处建了一道长长的城墙,便是灭云关主关,其上无数高高低低的箭垛堆迭,居高临下,正俯瞰着细弱的吊桥。

自古以来,灭云关便是羽人兵家必守之咽喉要冲,此关自宁州来,易守难攻,自瀚州来,却是易攻难守,非有最勇烈之将不能防。灭云关一旦被蛮族人攻破,顺势从勾弋山东坡汹涌澎湃而下,便再也没有什么天堑可以阻隔。所以镇西将军向龙得罪权势,被铁问舟疏通关节,放于这苦寒之地,却是借他勇名而为,也算是得其所。

夜色已深,灭云关上雪花纷纷扬扬而下,直落入深谷之中,波澜不兴。夜半时分也正是换班之时,箭楼上五十名强弓劲弩的戍卒正列队回撤,拄剑堡狭窄拥挤,吊桥又不堪重负,是以日常是二十五人撤走,换上二十五人入内驻防,余下人等再度换防。此刻军令已下,五十名戌卒虽然奇怪,却也不敢有违。

此刻趁着混乱,两条黑影正顺着堡内旋梯快步而上,正是驻关大将向龙与黑袍人,向龙脸色凝重,一路催促:“快走,快走。要紧贴这五十兵丁而行,他们一过桥,即刻另有五十名弓手来换防,你我只得半刻钟的时间。”

他们紧随着下哨的戍卒而行,转眼踏上吊桥。黑袍人觉得脚下一轻,那长绳顺着跑动弓手的脚步有生命般微微颤动,在空谷中发出嗵嗵的细小回响。黑袍人与向龙的脚踏在其上,却是半点声息也无。

转眼已过桥半,已可见到对岸黑漆漆的城门洞口,洞口向外,便是雪光映亮了的一条陡峭的路,那路已属冀州。他们快步向前,除了雪花落在铁索上发出的簌簌声响,四下里万籁俱静,黑袍人听得夹杂在兵丁的脚步声里却突然有了两声极微小的颤动,就犹如一袭香气散落在雪光中,黑袍人稍一迟疑,听得半空中羽声嗖然。向龙突然住脚,伸手将他往后一拉,向天上望去,道:“小心!”

黑袍人抬首而望,见半空中雪花相互碰撞,白影翩然,如鹤舞雪夜,心中一惊时,四个白色的身影却突然从桥下翻起,倏地将他围在中央。黑袍人抖手从斗篷中拔出剑来,心中明白鹤雪蛰伏已久的最后一击已然到来。这些杀手如此冷静、如此狡诈、如此凶狠,不是抱定必杀的决心怎么肯轻易出手。

黑袍人的长剑在雪光下横掠而过,剑光闪烁,犹如一道光华在桥上炸亮,扑近来的一名鹤雪羽翼已断,半截翅膀直坠入深渊之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剑展开来会有多么快,因为靠在黑袍人身后的向龙,像一座山一样张开双臂抱住了他。那三名羽人快如闪电般欺近身来,手上白光闪耀。受了伤的鹤雪也是昂然不退,他们一下下地捅进了黑色的斗篷里面,鲜血顺着胳膊的起伏迸流而出。向龙一双胳膊铁圈一般紧紧勒住挣扎的黑衣人,他低下头去,附在他的耳旁低声说道:“对不住,他们比你先到了。”

鹤雪团的杀手以快箭闻名天下,实际上也有不少的人是死在他们手腕上绑着的镔铁短叉上。镔铁短叉上是三支微弧的利刃,没有倒勾也没有血槽。

他们挥舞铁叉,快如闪电,转眼间已经连捅了十四五刀。他们听到刀子进肉的嗤嗤声,感觉到刀子和肉之间的摩擦,受害者多数会惊呼,会狂喊,他们喜欢看到他挣扎的样子,喜欢看到刀子扎进肺里带出的血沫。然而这一次却有点不一样,刀子每次捅入对方的身体中,那具身体只是微微一缩,却毫无挣扎的意思。

他们终于停下手来,抬眼望去,却见斗篷里一张清秀苍白的脸冲他们微微而笑,他嘴唇微微而动,仿佛在说话,他的确是在说:“你捅啊,捅啊——你捅够了没有?”

羽人一愣,惊得后退了两步,一名鹤雪手中的叉子掉落在铁索桥上,弹了一弹,划出了一道弧线直落入深谷之中。血顺着那具斗篷哗哗流淌,顺着桥板哗哗流淌,顺着黑沉沉的铁索哗哗流淌,直到流入脚下的深渊中,消失不见了。

丁何在在斗篷中仰起脸来哈哈大笑,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他的笑容就这样凝固在月亮山脉的光辉中。

桥头上轻响,犹如一片雪花落地,铁索桥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行近。她看上去娇小瘦弱,似乎禁不住灭云关上的寒风料峭,那四名鹤雪杀手却一起恭敬地低下头去,那名丢失了兵刃的羽人更是满脸羞红,不敢正视她。

她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这不是翼在天,你上当了。”她的话中一点温暖的东西都没有,比深谷中倒卷上来的空气还要冰冷。

向龙讪讪地放开了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只要守住了桥,他还是过不了关。”

她哼了一声,瞪了向龙一眼,那一眼让他冷到了骨头缝里。她冷冷地道:“鹤雪有翅膀,他就没有翅膀吗?此刻他怕早已到了瀚州了。”

6

有谁真正到过它的山顶?那儿寒风凛冽,寸草不生,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雪面纯净光亮,连一丝鸟爪的痕迹都没有落下。悬崖上有一整块斜挑出的磐石,它巨大无匹,顶上有十丈方圆,稍稍地朝向东面倾斜。从东方大陆上吹来的狂风把积雪从石头上刮跑,浑圆的石尖上却矗立着一位孤独的黑衣人——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在这样的苍穹下显得孤独渺小——没有谁知道他是怎么上来的。

太阳还没有升起。他孤独地站在悬崖边缘,向东而望,那儿是翻腾的云海,把脚下的宁州大陆遮盖在一片雾气下。只要后退一步,他就踏入了瀚州的土地。那儿是他出发的目的地,也是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希望之地。为了逃亡,他用尽了他的所有金钱,用尽了他的所有交情,用尽了他最后一点所能吸纳的力量,然而此刻,他却没有掉头踏上这最后一步。他是在等什么呢?

脚下那些安静地滚动着的雾气几乎不被察觉地扰动了一下。他微微地笑了起来。几条毫不起眼的仿佛与雾气融合在一起的黑影影影绰绰地踏上了巨石,它们发出的动静是如此得小,仿佛只是有人轻轻地叹出了几口气。

她终于来了。

有什么东西打破了云海的静谧,是太阳啊!太阳带着巨大的呼啸声从她的背后升起,它抖落满身的雾气,喷薄而出,给山顶上的所有东西笼上一层亮闪闪的色彩 ——所有的东西都成了金色的:白色的雪、黑色的石头、青色的箭、红色的弓、飘动的衣袂、在风中起伏的银发。然而这光线看上去是清冷清冷的,没有带一丝儿热气。阳光给她的头发和脸庞镀上一圈柔弱的闪光的边缘,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抽动了一下。她还是那么漂亮啊。

四名羽人战士跟在她的身后,成半弧形将他围在圆心中。他们目光如刀子般锋利,紧紧地扎在黑衣人身上;他们的手上如抱满月般端着那张扯得满满的弓,簇亮的四棱铜箭头寒光闪闪,仿佛已经扎在了他的身上;白色的羽翼在他们背后飘摇,他们正是整个宁州大陆上最精锐的鹤雪战士,没有多少生灵在三百丈内可以躲得过他们的雷霆一箭,何况十丈之内,何况四名鹤雪瞄上了同一个目标——更何况,还有个没有动手的她。

“你为什么不逃?”她问,语调中带着一点哀伤。

“我没必要逃。”他说,很满意自己的话语中没有一星半点的动摇。

云雾在阳光的追逐下咆哮、挥舞、不耐烦地涌动,最终后退散去了。他们的脚下正在展露出渺小而又宽广无边的大地,那块青色、黑色与白色交错的苍莽大地。羽人的视力像苍鹰一样深远,他分辨出青色的是起伏的丘陵,黑色的是深邃破裂的沟壑,白色的是曲折蜿蜒的河流。

“你看——”他说,“那儿是我的国家。”

她没有跟随他的目光移动眼睛。

他没有注意那些瞄准他的利箭,只是用那饱含所有深情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脚下云气万千的大地。他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她说:

“那儿是我的国家!你不明白吗,你杀不了我。我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才是宁州之王!”

他说到那个“王”字的时候,语调陡然拔高,高亢浑厚,顺着山谷滚滚而出,充满了王霸之气。四名张弓搭箭的羽人觉得手中绷得紧紧的弓弦抖了两抖,竟然像要合着那语音般颤动。四人吃了一惊,不由得将手中弓弦拉得更满。

他们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猎物,等待扑击咬噬的那一瞬间,虽然命令迟迟没有下来,但他们无限信任自己的统领。她从来没有过失败的记录。她背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洁白无瑕,只在根部有一点点的青毫,即使在九州所向无敌的鹤雪团中,那也是双闪烁夺目的翅膀。她在,就是鹤雪团的灵魂在。

太阳升得更高,阳光是如此的强烈,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迎面而来的风猛烈地吹在他的脸上,把斗篷的帽子向后吹走,他那满头银色的长发唰的一声在风中挥舞起来。

“你跟着陌生人,一走就是十八年,了无音讯,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她慢慢地说道,“没有人知道那位不起眼的老头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吸引力比你的父王、你的家园、你的故土还要大吗?我们谁也没能留住你。你终于还是走了。”

他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只是看她的手指是否有颤抖,看她的睫毛是否有闪动。

“银武弓王三年前晏驾,传位给翼动天,是为银乌鬼王,如今朝纲稳定,政通人和——你根本就不该回来——我们是五个人,”她说,“你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你手中没有兵刃,你朝着东方,光线和风都在扑向你的脸。你没有一点机会,投降吧!”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他没有看到她的手动,弓却已然在手。一支利箭搭在上面,清冷的雪光给箭头映上一抹锐利的青色,带着冰冷的寒气对准了他的咽喉。他没有在她的眼中看到液体闪光,也没有在她的手上看到一丝颤抖。

“你变了。”他说,“你真的变成一名战士了。我还记得以前你是多么的爱哭,你那时候性子执拗,东西得不到就哭个没完——咦,你的翅膀怎么了?”

她听到他的话仿佛温情脉脉,却像有一束寒气顺着她的腿脚上升,把她包裹成一具冰冷的木乃伊,在回忆年少轻狂的往事时他一直沉稳如铁,毫不动情。但在问她的翅膀时却仿佛突然多了一点什么,那是一点担忧吗,一点急躁吗?高山上千年的积雪也会有一点点的松动,那会是雪崩的前兆吗?

“你看出来了?”她说,微微笑了,“在豫州吃了一个姓龙的小子一剑,向左使说筋脉已断,我怕是飞不起来了。”她环视了四名属下一眼,“所以我需要有人护着我上来。”

“向左使,你是说向异翅那个野小子吗?这种粗鄙小人居然也能被他所用,”他不屑一顾地说,沉默了片刻,又说,“伤得这么重,他还是让你出来了。”

“是我自己要来的。”她说。

他言语中的哀伤和痛苦现在已经是如此的明显了,以至于他在呼喊她的名字的时候,四名羽人都不安地躁动了一下。

“翎羽,”他问道,“你选择他了?”

“我只是名战士,我只能服从国家的需要——你可以不顾及你的父亲、你的家族、你的荣誉,可是我要!”风翎羽咬着牙喊道,“投降吧,跟我回去。我会替你求情的。”

“我知道,他是大王,他爱着你,”他不顾一切地咆哮了起来,“他也能命令你去爱他吗?”那一串鲛珠从他手中像眼泪一样滚落下来,他低下头去看它们,却没有把它们捡起来的意思。

“别再争了,”风翎羽柔声说道,鲛珠叮叮咚咚掉落在地上,仿佛在她心中奏响了一曲年代久远的歌谣,每一声都让她安如磐石的心更加摇曳,她知道,他们是在相互拨动对方的心弦,谁的心先乱了,谁就会失败,“你别再争了,你斗不过所有的人,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强大。你一回来,就扰乱了一切。你不去拜祭先人灵位,你不遵当今王上旨意,你杀死了青都最重要的几位顾命大臣,你还想要做什么?”

“连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他抬起头,双目已赤,“此等小人,纂我君位,悖乱朝纲,我只恨杀不了他!那几个奸臣妖邪,助纣为虐,颠倒社稷,其罪也当斩,难道我杀他们不得吗?”

“你变了,你也变了。你以前对这些东西从不放在心上。你曾经抛弃了它,现在为什么又想起要讨回呢?”风翎羽低声说,“已经太迟了,太迟了。你放手吧,和我回去吧。”她左手中那张虎贲复合弓的前拊木已经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看到自己的指节越来越白。

他低下头沉思起来,“我明白了,翎羽。我现在完全明白了。”他说,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了满脸笑容,只是那笑容中充满了令人惊惧的邪气。他的眼睛变成了绯色的,原本几乎接近银白色的眸子现在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他的身体看上去一点没有变化,五人在一瞬间却有种错觉,仿佛他的身躯在这一抬头间膨大了不少,氤氲成一圈圈肉眼难见的黑色雾霭,然后一点一点地沉降下来,占满了圆石上的整个空间,让他们几乎无处落足。

那些匪夷所思的、冰冷如铁的,然而却是难以抗拒的话,一字一句地钻入他们的耳中:“现在,你们放下武器,拥我为王,我便免你们妄图弑君之罪——避我者生,阻我者死!”

四名鹤雪战士相互对视,眼中都是不信之色,等翼在天的“死”字一出口,四枚箭同时脱弦而出,射向他的心窝。这四支箭快如闪电,方位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翼在天哪有躲避的机会。

果不其然,翼在天动都没有动,四支箭羽齐齐没入黑色斗篷之中。四名羽人脸上欢容刚现,转眼又变惊诧之色。羽箭没入他的体内,竟然仿佛没入深渊,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声息。

翼在天悄然无息地说:“你们现在看到了我的威力——还不投降吗?”

羽人没有回话,快速地又搭上了第二支箭。就在那一瞬间,合着一声巨响,翼在天的黑袍炸裂开来,一片片黑布变成了漫天纷扬的碎片,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就在那一瞬间,“唰”的一声轻响,风翎羽蓄势已久的那一箭射了出去,挟带着透骨的凌厉,挟带着不可阻挡的锐利,九州之上,没有什么盾牌和幻术可以阻挡这一箭。

飞舞着的雪末落在地上。风翎羽不禁吓了一跳。她看到她的箭正插在他的胸膛正中,直没入羽,只有箭栝尚且露着一点在外面闪闪发光,翼在天却依然挺立在原处,破碎的外衣下裸露出条条块块的青色肌肉。那是怎么样的一副躯体啊,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咒语般的刺青和大块的伤痕,一道长长的伤痕自右乳直到左腰,将他的整个身躯拉扯得狰狞可恐。在他的咽喉、左胸、心口、小腹,四个要害之处,各有一个又深又黑的破碎洞口,兀自滴着血。风翎羽心中明白,那全是她的手下射伤的,那么他们此刻又如何了呢——风翎羽只有在放出了全神贯注的这一箭后,才有精神去看左右。

她先看到了自己的弓上,粘满了又粘又稠的鲜血,她望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衣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白色羽翼上,全都洒满了红色的血液。她望向他们曾经站立着的所在,那儿只有拗断的弓、断裂的肢体、滚动的头颅,还有一地的血,流淌着的满地的鲜血。

他们脚下站立着的那块仿佛庞大无比的圆石裂开了一条深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下面是缭绕的云气和悬崖。血流到了沟边,突然间坠落下去,随后冻成了一挂挂红色的冰凌。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威力啊,风翎羽觉得自己端着弓的手突然间变得沉重无比。

她的箭依然插在他的胸膛上,他视若无物。一对硕大无朋的金色羽翼招展在他的背上,仿佛拦截住了所有阳光。它被风吹得旗帜般猎猎作响。他开口说话了,依然充满着柔情蜜意:“你不是我的对手。把弓放下吧,我依然需要你。” 她艰难地开了口,对他说:“你居然真的学习了荒之巫术……他们说对了……”

“哪里有什么善良的杀人方式?”他哑然而笑,将双手负在身后,“你真是个孩子!只要可以帮助我君临天下,和荒立约,又有何不可。”

她的脸带上了一点悲哀的神色,那是一种假装的面具吗?

“投靠了暗巫师,你便入了万劫不复的魔道。没有人可以救你了,记得长老们告诉过你的那些上古的故事吗,它只会毁了你!”

“你到底还是觉得我错了,”黑色云气在他脸上蒸蔚,“那些老家伙,除了书本上的无聊的煽情故事,除了可笑的星座带来的无常命运之外,还懂什么?他们面对咄咄逼人的蛮族铁骑的侵扰束手无策,他们对付流浪在东陆上的那支小小军队也一败再败,而且,拥有最高贵血统的他们甚至会被一个最卑贱的手无寸铁的无翼民顽童用小木弩射死,”他疯狂了起来,“我所要做的,就是要和九州之上一切卑贱的无翼民抗争,和这些可悲的命运抗争,我要让弱小的羽民强大起来,终有一日,我将统治整个九州,我将是全天下的王!”

“你跟我来吧,我们还有机会,我们会成功的,”他转过来引诱她,“你看到了,我是不死的—— 除了句野城的不死智者,天下还有谁可以杀我?” “我可以跟你走。”风翎羽喘了一口气说,“但你要忘掉这一切,忘掉黑暗给你的力量,忘掉它们。我们可以到宁州最北的桃花峡去,就我们两个人。让我们忘掉这一切吧,忘掉王位和杀戮,让我们与世无争,终老荒野好吗?”

“不,”他被背叛了似的号叫了起来,“我不要!我决不会放手的,这是我的王国,我要把它取回。”

“那么我也不会放弃。”她咬着嘴唇说,猛地拈起一支箭。翼在天像受伤的野兽般仰天咆哮,血从他的嘴中、眼中、耳朵中涌出来。那支插在他胸口的箭和着一股血箭猛然被喷射出来,竟然比弓弦所发还要迅疾,箭尾朝前,冲风翎羽射来。

风翎羽只觉得手上一震,那把扬州河络千锤百炼的复合弓竟然应声而断,弓弦一声清鸣,也断成了两段。那箭余势未逝,直撞向她的胸口,就像是被一只大铁锤重重地砸中,风翎羽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雪地中。

“怎么样?”他说。

风翎羽吐了一口血,右手一扬,将那支箭直甩出去,左手捏着空拳,冲了上去。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放弃。

“小心脚下。”他喊道,伸出一根指头弹飞了那支箭。她仿佛没有听见。

“跟我回去,找他认个错。他不会杀你的。”她说,挥拳扑上,又吐了一口血,猛地脚下一空,竟然踏在那道圆石裂开的缝隙里,顺着看不见底的悬崖直滑了下去。

“翎羽!”他吃惊地喊,收束起翅膀,箭一般地跳下悬崖,追上弱小的白色身影,抓住了无力飞起的她。他展开了背上巨大的金色羽翼,风一般柔和地轻轻拥住她的肩膀。他看着星星点点的血珠一点一点从她那被擦伤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她的右手一动,被他按住了。他捏住那柄锋利的钢叉,将它从她手腕上扯了下来,抛下了悬崖。没有一点回声传上来。

“我们不要再斗了,”他张开羽翼,让自己紧贴着石壁,温柔地对那张疲惫却难掩光洁的脸俯下身去说,“当我的王后。”

一个冰冷的东西梗在他的胸膛里。

风翎羽在他的怀里张开了左手,一个小小的青色的球在他的胸膛爆炸了。

“符咒。”他艰难地说。那枚小小的符咒上凝聚着九州大陆九名最伟大的不死智者的法力,他们确实发现了他的弱点,他们制住他了。

冰冷的僵硬的冰块在他体内蹿动,蹿动到哪里,哪里就失去了愤怒、悲伤、哀愁、求索、不服、喜悦、痛苦,还有快乐。它攥住了他的身体,夺去了他的四肢,夺去了他的羽翼,他化成了青色的石头雕像,紧贴在勾弋山黑色的石头峭壁上。冰冷的石纹转眼间已经上升到他的喉咙。

“句野之城的石头符咒,你们搞到它了!”

她张开小小的新生的翅膀,在他已化为岩石的臂弯上轻轻地盘旋,“我能飞,”她轻轻地说,“我骗了你。”

“这么说,他终于赢了。”翼在天努力地睁着他的眼,瞪得眼白中都冒出血来,他努力地抵抗着,喊道,“告诉我,是他赢了么?”

“我不会走的……”她说,蕴含已久的泪珠终于滚出了眼眶,“我会和你在一起。”

“那么,还是我赢了。”他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意,凝固了。

他变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而她蜷缩在石像的臂弯里,仿佛一片飘零的落叶停留在大地上。她在那里停留了一百万年,化成了一小团闪烁的落满尘土的白色骨头。现在到勾弋山,你还可以看到那尊石像,那位试图改变自己命运的年轻人,那位本该成为宁州帝王的年轻人。他双手环绕,抱着早已不存在的爱人,痛苦,甜蜜,温存,高悬在一万仞高的黑色玄武岩石壁上。

四勿谷围坐在火堆边的这些人,听了这故事,全都幡然心惊。他们问火边的黑斗篷旅者:“你是谁?怎么会知道宁州前朝帝王家里的故事。”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故事和自己息息相关,”黑斗篷的旅行者说,“但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就是到这里来寻找答案的。”

年轻的武士伸手加了一把柴火,让篝火摇晃着升高了一些,“夜真冷啊。”他说。这名武士看上去年纪尚轻,额头上却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显得格外苍老。

“轮到我了么?”他又加了一把柴,动作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如同这个人在做梦,并且始终没有从梦里醒来。火苗稍微升高了些,立刻又被黑色的雾压了下去。

第五个故事 我们逃向南方

1

我曾是黑水团佣兵,那些冷血杀人魔王中的一员。二十四年在维玉森林的那场夜袭中,我和五十人一个接一个地摸入巨斧悬崖上蛮人的营地。锋利的刀子从蛮人后脖子捅进去的时候,那些围火而坐的北方人尚且没有发觉,甚至还在抱怨着森林里的潮气和炎热。我们烧掉了他们的粮草,回来了十二人。

二十六年我们袭击了蛮人回瀚州的船队,那次我们中了埋伏,但仍然将被蛮族人掠劫走的王族财宝夺了回来。他们原准备将它们运回悖都展示,然后把其中的黄金熔铸成草原汗王的金椅子。

二十七年我们靠两百根长矛死守风声峡三十天。等到风铁骑的援军到来时,我们剩下六十人,但峡谷还在手里,而蛮人至少在周围倒下了一千人骑。

黑水团冷酷无情,纵然面对死亡也绝不后退,这为它赢得了宁州第一勇士团的名声。

我还可以告诉你过去的许多辉煌战绩,但这没用,生活正悄悄地从我们身边溜走,从我们抓住剑柄满是老茧的手中溜走,从我们掩埋兄弟糊满鲜血的手中溜走,从我们数着为数不多银毫的手中溜走。

蛮羽大战整整打了六年,武弓二十四年到三十年,蛮人最终退走了,可是羽人也未见赢了这场战争。

月亮山麓东侧基本全毁了,村庄烧成白地,城池化为瓦砾,羽人引以为傲的森林成了流兵的老巢,世界一团混乱,是的,失败是双方面的——而对我们来说,这也不算件坏事,如果这个世界依旧青春洋溢,奇妙万分,那我们才不适应它呢。

仗打完了,佣兵团就被遣散了,豁出性命挣到的钱只能维持一小阵,后来我听到消息,原黑水团几位伙伴加入了茶钥城一家规模较小的佣兵营,为来往客商做路护,他们的团长与我在战争中也有过一面之缘,于是我也加入了进去。

那时候蛮人败退的军队回不了瀚州,许多北方人散入勾弋山的森林当起了强盗,路面上不太平。佣兵营的生意起先还能维持,团长向慕览也有心重建黑水团的威名。只是好景不长,没半年先是青都羽太子造反,搞得人心惶惶,随后又突然爆发了瘟疫,来势凶恶,转眼在勾弋山东麓蔓延开来。道路阻隔,行人断绝,生活一下变得艰难起来。

据说瘟疫是可恶的蛮子留下的。他们大军中先有人得了病,于是把病死的人扔进水源地里,将病毒四散传播开来。据说当年厌火城的围城战,他们还将病死者绑在投石器上投入城内。蛮子,或者蛮人,无论过去有多么可恶,这一恶行都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仇恨,人人欲见而杀之。

那时节,瘟疫最重的地方是南药东部一带,沿勾弋山麓维玉林一线特别严重。我们所在的茶钥还好,但也传闻有人从南药过来后突然就咳嗽发烧,转眼带倒了周围一群人,只是谣言纷纷,谁也没亲眼见过。

茶钥城人心惶惶,起初只要听说有人自东北边来,守城兵便拦住了不让进城,最后凡是外乡人就都不让进城。我们先是开始恨蛮人,然后就开始恨外乡人。过了没几天,原本滞留在城里的外乡人,只要无人做保,常会被人打死扔在街头。

道路很快彻底断绝了。茶钥虽然是宁州登天道上来回的要冲,我们也是这附近最出名的勇士团,却也照样接不到活干。

向慕览要考虑营里数十弟兄吃饭的问题,债主又三天两头上门,不由愁眉不展。

向慕览行伍出身,早先在风铁骑的部队中担当骑兵军官,虽然为人凶恶死板,不招人喜欢,对待手下人却是极公正,大家对他很服气。他左手手腕齐根而断,装了只铁钩子。我们跟了他很久,也不知道那只手是怎么断的。他脾气不好,自然也没人敢问他。

那一天向慕览带了几名弟兄上酒馆喝两杯消愁,没想到却喝出笔雪中送炭的生意来。

我们在酒馆里碰到一个文士,看上去落魄潦倒,却从包里掏出了大锭的金子,要我们护送他和一位女子去冠云堡。冠云堡,远在宁州北部,这一路下来价钱可不菲,而这主顾似乎毫不在意佣金的事。

“这条路可不平静,”向慕览说,面无表情地喝了口酒,“你们多少人,多少车仗行李?”

“没有行李马匹,就我们二人。”文士说,指了指角落里坐着的一名女子。

我至今还记得在酒馆里初次见到那女子的情形。她身形柔弱,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长凳上,对身遭的一切仿佛全不放在心上,模样就如同白瓷做成的娃娃般让人心生怜惜。她的衣裙水一般长长地拖在光滑冰冷的木地板上,虽然破了,那料子却是难得一见的质地,从腰间的衣服皱褶处垂挂下一件凤鸟形玉佩,看上去贵重非凡。

向慕览的眼睛一向如老鹰般锐利,我猜想他也注意到了。

“我们前往冠云堡投奔亲戚,不巧途中碰到了瘟疫,仆从都逃散了,可路还得走。听说你们是这儿最好的路护……”那文士把包裹一抖,只见金光耀眼,里头竟然滚出一堆金子珠宝来。

他骄傲地点了点头,指着这堆宝物说:“条件只有三个:不要问我们是谁,不要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不要问我们去找谁。只要送我们到目的地,这些金子珠宝,就全都是你们的。”

我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金子,还有镶嵌大粒宝石的首饰、明珠、祖母绿,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些东西怕是够买下茶钥城一整条街道了。要重建黑水团,这就是机会了。

向慕览的手却稳稳的,将一满杯酒端到嘴边一口喝掉。

他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地说:“如果这样,我们不能接这活儿。”

那文士先是惊愕,然后是生气,连胡子都竖起来了。大概没有人会如此倨傲地面对这堆财宝。看他的模样,似乎想要破口骂出声来,又拼命忍住了,一卷包袱,带了那姑娘就想离开。

向慕览还是蹲在凳子上,他的剑却哐啷一声跳了起来,插在了桌面上,尾端忽忽颤动。我们旁边站着的几名佣兵也没闲着,一面墙似的堵在了门口。

文士的眼珠子几乎从眶里掉了出来,向后一蹦,跳到了桌子后面,指着向慕览,胡子乱抖,可就是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怎么,光天化日……你要抢劫吗?”

向慕览抹了抹下巴,说:“你不隐瞒我们任何情况,我就带你去北边——这是为了对我的手下负责,我们不能担当自己担不起的风险。况且,这也为了对你们负责。”他转头看了看那位立在一旁的女子——她对身边的刀光剑影毫不在意,仿佛此刻身在千里之外。向慕览的脸上历来都没有任何表情,此刻却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赞许那女子的胆色。

他又转头对那文士说:“你真要出门,我也不拦你,但你们是外乡人,包裹又沉重,在这座城里只怕不能活着走到两条街外。”

那文士看上去无半点行路经验,只道是有钱什么事都能办成,此刻被向慕览一言点醒,看着我们让出的大门,哪里还敢走出去。他脸色阴晴不定,想了半天,最后只得无奈地垂下头去。

他俯在向慕览耳边嘀嘀咕咕,良久方完,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向慕览面色越来越黑,就如铁板一般。

最后向慕览拍了拍袖子,站了起来,面如铁板,不带表情地走到桌子上摊开的包袱面前,伸手拣起一枚小小金羽铢,揣入腰带。

那文士如遇大赦,喜笑颜开。

我们知道,这就算收了主顾的定金了。按道上规矩,这笔生意我们佣兵团就算接下来了,此后不论如何险恶,豁出多少性命,也要完成。信誉就是佣兵的性命,丢了信誉,佣兵营就可以解散了。

向慕览低声吩咐副手颜途说:“收拾东西,人不要多,叫上几个懂事干练的,今晚就启程。”

颜途也低声问:“走哪条路?”

“穿维玉森林,然后老鸹山。”

颜途脸色一变,仿佛没听清楚般追问:“走凄凉道?那可是贴着疫区边上过。”

“去准备吧!”向慕览寒着脸挥了挥铁钩。他的话出口就是命令,不会重复,也不容任何人反对。

颜途弯腰点头,带我们匆匆回营备了马和干粮,还有其他路上需要的物资,然后回酒馆接了向慕览和两名主顾。颜途带上了柳吉、罗耷和罗鸿兄弟俩,再加上我。我们五人都是原先黑水团的兄弟,十年血战里一刀一枪换来生死之交。颜途选了我们,看中的就是老兄弟忠实可靠。除了一人一匹坐骑,颜途还另外备了两匹驮马,我们等到天擦黑就出发了。

时近入冬,晚上朔云蔽月,寒风已起,我们一行人都罩上跑长途用的羊毛大斗篷,文士和那少女也不例外,戴上大兜帽后,低着头跟在队伍里,根本看不出谁是谁来。

风从兜帽的边缘窜入脖颈,马背轻柔地起伏,仿佛慢动作奔跑,手上摸着黄铜的剑柄,同伴的身影在身边起起落落。我们才不管要去干什么,只要目标清晰,团结有力,我们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做,这一切就足够让人愉悦的了。生活在我们四周突然变得坚实起来。

城门口的老李见到我们的行伍有些惊讶:“老向,这大半夜的又要出镖啊?”

向慕览含糊回答了一句,打马冲出城门,我们紧随在后,一道烟出了城门,摸黑走了有半刻钟,猛然听到一声响箭,从背后城门楼里笔直飞上天空。大家伙儿脸色一变,知道这是茶钥城封城的信号。

向慕览也不说话,低头黑脸,在马鞍上扶着剑柄,往前直奔。我们跑了二十多里地,再回头已经看不到茶钥的灯火,看马儿已经大汗淋漓,支撑不住了,不得不停下来歇歇马。

路边正好有个饮马水井,我低头摇水井轱辘,一抬头看见井边的歪脖子树上贴了张什么纸头,黑糊糊的也看不清楚,刚打开火褶子想照个亮,向慕览从旁边一步跨过来,把我刚点起来的火绒捏灭了。

他站在树前,一翻手腕,长剑出鞘,霍霍有声,在树上划了几道,那张纸哧的一声掉落下来,被向慕览一把接住,折了几折,收入怀里。

我提着水桶站到一边,不敢多话,饮完马继续赶路。只是大伙儿心里头都藏着一团谜,越跑越是烦闷,只觉得周天的黑暗浓稠得像糨糊一样,缠绕得人行动缓慢,连思维都迷糊起来。

到了天明,大家停下来打尖吃早点。颜途终于忍不住了,趁着上前递水壶给向慕览的空当,问:“封城的号箭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冲着这俩红货来的?”

向慕览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自己兄弟,我不能隐瞒你们。大伙儿自己来看吧。”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给大家看,原来是张布告。太阳还没出来,但东方天际的亮光已经足够我们看清上面的字了:

缉拿反犯一人,有执来报者,赏三千金铢,帛万匹,报其下落者减半,知情不报者同罪。

青都羽银武弓王翼

武德四十四年月十一

赏格的上面还用墨笔画了张小小脸儿,不是我们护送的那姑娘却是谁?

颜途沉吟起来,“向头儿,你打算……”

“我打算送他们去冠云堡。”向慕览面无表情地说。

颜途苦笑了一声,拿着水壶的手抖了抖,“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十二年前,就是这女孩的父亲在莽浮林将我左手砍断,”向慕览嘿嘿地笑了起来,“我时刻铭记在心,今天就是报答的时候了。”

2

六年前我们刚刚在羽人的军营里聚首时,只是一群毛头小子,那时候向慕览已经是风铁骑手下颇有声望的铁手游击将军了。而更早之前,他有些什么故事,我们还真不知道。

空气里仿佛有融化的雪片,凉丝丝的。树在越来越亮的天幕上投下碎碎的暗影,仿佛鬼魅的头发。

向慕览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大了点,他们显然听到了,文士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雪白,身子又禁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勉强笑着,说:“向团长,这个玩笑开大了吧?你可是拿了我金子的。”而女孩子在我们的目光里垂下头去,但我看得清楚,她眼睛里一丝害怕的神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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