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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回 剑舞身随一身真敌众 鹰翻鹫落双侠各争强.2

作者:王度庐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4:25

正文 第九回 剑舞身随一身真敌众 鹰翻鹫落双侠各争强.2

“不要鲁莽,你要是一过去打他们,他们可就立时把你夫人的命要了!来,让我过去跟他们说几句好话,你放他们几个人逃命好了。,,

玉娇龙听了很诧异,她喘了喘气,便扭头去看这胖子,就见他不仅是胖,而且极为健壮,背宽胸脯高,肚子用宽带子勒着,满面风尘之色,一见便知是个久走江湖之人。这人鞭着马,马镫与鞍旁挂着的一口带鞘的朴刀相磨擦着,喀喀地响,他神态从容地高张着手笑着向那边喊说:“朋友们!别难为人家一位堂客,来,我给你们解和解和。,,便催马走过去了。

玉娇龙提剑也向那边去走,这时,忽然一匹白马又赶到,马上的人翩然下了马,玉娇龙不禁愕然,就站住了,心说:这人的身手太敏捷了!她定睛去看,见此人三绺胡须,微黑的脸,神情潇洒,身体魁梧。他一抱拳,态度极为恭敬地说:

“这位兄台单身敌众,还占了上风.兄弟已旁观多时,实为敬佩!黑虎陶宏那些人兄弟是认识的,他们是保定府一霸,平日作恶多端,想兄必是个侠义之人,为打不平才与他们争战起来。请问兄台贵姓大名?武艺是哪位师傅传授出来的?这口宝剑是什么名称?”此人似乎特别注意玉娇龙的宝剑。

玉娇龙赶紧退了一步,瞪目又看了这人一下,便说:

“现在我没工夫跟你谈话。我的宝剑叫青冥,我名龙锦春,别的话你都问不着!”对面这人一闪身,玉娇龙就持剑向东跑去。

此时那胖子已下了马,正在跟那几个人谈话。玉娇龙赶到近前,抡剑就要杀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也要一齐抡刀,地下坐着的绣香便拿双手掩着脸,叫道:

“哎哟!”那胖子便抽出刀来,从中一拦,笑着说:

“我正给你们说合啦!杀人不可杀绝,再说你们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看我的面子,放他们几个走就是啦!老兄你要是抡宝剑,就请你先斩断我的刀。先杀了我,我放他们几个走了,他们并没欺辱你的夫人!”胖子伸着刀,态度很和气。可是玉娇龙却将宝剑削下,胖子的刀立时就成了两截,一半掉在地下,一半还在胖子手里拿着,就见胖子神气不变,他哈哈一笑,说:

“好锋锐的宝剑!可是您老兄这样办事,未免有点像妇人之心!”

话未说完,玉娇龙就瞪目说:

“你是他们一伙的!”宝剑嗖的一声又削了过去。胖子一闪身躲开了,玉娇龙接着又横扫一剑,胖子就用半截刀相迎,笑着说:

“再让你削去一块儿吧!”玉娇龙进前一步,反腕拧剑向胖子的肚子刺去。不料忽然后面斜来一脚,正踢在玉娇龙的腕子上.青冥剑便落在地下。玉娇龙斜扑下去,疾快地拾起剑来,回臂一抡,身后那青须人却轻轻转到了她的面前。她手似风环,猛地又一剑,那人略闪身即避开,并走进一步,玉娇龙将剑向上一举,只听对方说:

“拿来吧!’’只觉手腕一痛,不知怎样,青冥剑就被那青须人夺过去了。

玉娇龙大惊,更情急,她驱步向前,搓身前击,其急如风。青须人正在仔细看剑,只用手一推,玉娇龙就被推得退了半步,她疾忙反手,二指向这人的喉间去点,这点的是“廉泉穴”。但那人随手一推,玉娇龙又身不由己地倒退了三四步。可是她挺身立住,没有跌倒,弩箭又嗖嗖地射出。那人的身子动也不动,只用手指去夹,一连三支弩箭全都夹在了他的手指间。胖子在旁大笑,说:

“你这小玩艺儿,还施展它干吗?”

玉娇龙的两只眼睛都瞪圆了,她喘着气,一句话也不说,趁着那人看剑出神之际,又蓦扑上前去夺剑。那人一脚,就将她踢倒。她翻身而起再扑,那人又一脚,她又跌倒,又滚起来再扑。那边已然走远了的几个庄丁.一见玉娇龙被打败,便又抡刀跑过来,要打便宜手儿,青须人却举剑向他们高呼:“快走!你们还要回来送死吗?”

不料玉娇龙就趁此一耸身,两只手紧紧抱住了他的右腕,死也不放。青须人愤怒起来,一脚踹去,玉娇龙就如同一个石球似地滚出了很远,但她立时挺身蹿起来,青冥剑已回到了她的手中。她把剑一抡,仙人步站立,一手指着青须人,问说:

“你叫什么名字?”

青须人说:

“我是李慕白,你这口剑原是我的.我赠给了京中的一个人,不知你是怎么得到的。你一女子,我也不愿与你交手,宝剑你还可以暂时拿着,但不许你凭借利器,为非作歹。将来我若知道你这口剑得来的不义,我可还要把剑追回!”

玉娇龙听了李慕白的名字,她一惊,但旋又一声冷笑,说:

“原来你就是李慕白,你来!”说着便由怀中取出折扇,哧的一声打开,叫李慕白看她在上面写的字,并且骄傲地高声念着:

潇洒人间一剑仙,青冥宝剑胜龙泉,

任凭李俞江南鹤,也要低头乞我怜。

胖子在旁笑道:

“哈!这女扮男装的人还真狂得不得了啦!再念吧!”玉娇龙又念道:

尘海飞来一条龙,是神无影鬼无踪,

尔辈鼠狐来犯我,直似蜉蝣撼泰峰。

胖子又说:“好大口气!”李慕白就愤怒地到鞍旁去抽剑。

玉娇龙跑开几步,先叫绣香躲开,自己脱去了长衫,连扇子都掷给了绣香。她喘着气,青绸小褂的钮扣也开了几个,露出里边的红襦,她站立着,采取守势。李慕白抽出了宝剑,跃步向前,一剑击下,玉娇龙的青冥剑便反舞相迎。李慕白怕伤着剑,疾忙抽剑避锋,玉娇龙的青冥剑趁机下撩。李慕白疾闪,反腕振剑去刺,玉娇龙随手去挑,迎门倒砍。李慕白又一闪,剑势凝回起舞,剑尖正透敌心,玉娇龙不得不避开。李慕白又翻腕,剑从上而下。玉娇龙向左去闪,挽剑变势,巧妙地转守为攻,她以身避身,以剑找剑,脚步轻敏,丝毫都有规矩。

李慕白更看出来了,这女子的剑法与自己原是出于一家,他便谨慎地,不愿向对方加以伤害.步步引诱着玉娇龙的剑法。玉娇龙却振起了威风,一步逼一步,一剑紧一剑,嗖嗖嗖如凤翅,如霞光,如落月流星。李慕白只是后退,把她的剑法看够了,忽然又进步反手,双足跃起,剑从怀中透出。玉娇龙用剑一找,李慕白的剑却望空举花,同时转剑又刺来。玉娇龙竖剑去迎,李慕白的剑势又变化,以卷帘式向她来砍,几乎就伤着了玉娇龙的脖颈!可是玉娇龙斜撤一步,缩身举剑向前一推,李慕白就吓了一跳,因为剑几乎被她的青冥剑碰着。

李慕白就撤步倒剑,摆手说:

“不用战了!你的武艺不错,我看你的剑法、步法像是从九华山学来的,我们原是一家。现在我只问你的师父是谁?还有你晓不晓得哑侠的下落?”

玉娇龙不住地喘着气,摇头说:

“我都不知道,不过我不能服你!

今天我已然同那些贼战了多时,气力不胜了,不然,叫你李慕白当时就死于我的剑下!”李慕白只淡淡地一笑,胖子也怔了。

陶家的那几个残余的庄丁早就都吓跑了,岸边只飘泊着几匹马。玉娇龙的那两匹马虽已跑出了很远,倒是没有丢失,马上驮的东西也都安然无恙。玉娇龙提剑赶上那躲得远远的绣香,就喘着气问:

“雪虎呢?”绣香却抽搐着说:

“本来我都抱住啦!那几匹马一撞我,我就倒下啦!雪虎也跑啦!’,她又悲哀地叫着:

“雪虎!雪虎!”

玉娇龙一顿脚.眼泪便汪然流下,她也边哭边叫:

“雪虎!雪虎!”

她向四下里看,只见眼前是滚滚的流水,莽莽的沙滩,几匹马还在悲嘶着,身后是无边的田禾,远处是疏柳、长桥、夕阳,不远之处的李慕白跟那胖子还站在那里望着她,到哪里去找那白毛儿黑鼻子的雪虎呢?她呜呜地哭着,绣香就劝着说:

“天快黑了,大爷!咱们先找个地方住去吧。明天再来找雪虎,也许就在麦地里藏着啦,大概丢失不了。”

李慕白跟那胖子已上马往西去了。胖子在马上还不住地回头。玉娇龙又哭着叫了几声雪虎,便颓然坐在了地上。阵阵河风吹得她很冷,天也渐渐黑了,暮鸦成群地往山那边飞,绣香又劝了半天,她才拭了拭眼泪,站起身来。她叫绣香把那两匹马牵了过来,打开衣包,另拿出一件青绸的男装衣裳穿上。她又摸了摸另一只包袱,知道里面的首饰匣没有丢,那里面就有那两部《九华拳剑全书》,她才放了心。

看看四下无人,她就悄声嘱咐着绣香说:

“雪虎丢了还许能找着,只是这首饰匣……”绣香点头说:

“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也在意,绝不能让它也丢了!”玉娇龙说:

“只要你眼睛看到了就是啦!也不用时刻不离手,看得严不如叫别人不介意才好!”绣香又点头。

玉娇龙把两匹马分开,东西也叫两匹马载着,她就扶了绣香一把。叫她先上了马。在暮色之中,她又向四下看了看,才收剑扳鞍上了马。这时她才觉得双腿酸痛,全身也很难受,因为今天被李慕白连推了两回,臂上、手上已有不少擦破的轻伤。她狠狠地咬着牙,绝不服气,誓要休息几日,再寻李慕白决一雌雄。她的心里尤有悲伤,猫儿雪虎她实在舍不得,就想:哪儿去了?是在那沙漠似的河滩上流浪着吗?还是被人捕获害死了呢?忽然跟我翻了脸,不听我的话,当然很可恨,然而平时又是多么可爱呀!今后谁还给我开心呀?我还亲着谁抱着谁呀?她不住地流泪,并且低声叫着:

“雪虎,雪虎!跟着我们走吧!”绣香的马在后紧随着,她的心里也很难受,又很害怕,因为这一天的事简直是出生入死,眼前的刀光剑影仿佛至今还未消散。

这时两匹马行在一条羊肠小径之上,两旁都是茫茫的田禾.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又像是有群马追来了似的。天上暮色沉沉,无云之处已露出了星星。走了多时,大概走出了十多里地了,天更黑,眼前却有了稀稀的火光,绣香赶紧指着问道:

“小姐……大爷快看!那边是灯还是星星呢?”

玉娇龙说:

“那边有灯光,一定是村落。你记住了。住店房时你就称我为大爷,但若在人家投宿,你就无妨还称呼我小姐.因为在路上两个女的太不便,可是向人家投宿,男人可又不大合适。这些事情,早先我那高老师都跟我说过,他常对我说江湖行路之事。可是我没想到,江湖人的眼睛竟是这么的毒,譬如今天与我对剑的那个有胡子的人,他一眼就看出来我是女扮男装。”

绣香问说:

“那有胡子的人是谁呀?”

玉娇龙说:

“那是个有名的江湖人,叫李慕白。你记得早先在德五奶奶家里住着的那个俞大姑娘吧,听说那就是他的妻子,但也是外面的传言,未足相信,不过他们二人倒是时常在一块儿,又都是江湖上武艺最高的人。今天,若不是我,换个别人,即使能够杀退了那群强盗,可也必定胜不过他。他的武艺不过是跟江南鹤学出来的.我的武艺却是……”说到这里,她忽然又不说了,将马策了两下,说:

“咱们快走吧!找个地方好歇息。你既随我出来,你就放心得啦.我的武艺无人能敌得过,我这口宝剑也没有兵刃敢接触!”绣香声儿颤颤地说:

“可是……我怕!路真难走,江湖人又真凶!”玉娇龙就不再理她。少时就听见狗吠之声,已经走入村子里了,绣香被狗吓得又哎哟哎哟地惊叫。这个村里人家不太多,多半都有很高的石墙,有一家的后窗户还有灯光,是家小铺,另有两三家较贫寒的人家里也有灯光,并有推磨的声音。几只大狗围着她们的马乱咬,玉娇龙就怒声叱着,喊叫一家住户开了门。里面出来了两个人,问说:

“是干什么的?”

玉娇龙在马上说:

“请问,这儿有店房没有?”

就有人回答说:

“这儿没有店房,这是个村子,不是个镇。你们要找店房,还得往南走十里地,石桥镇那里才有店房呢!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玉娇龙和气地说:

“我们是从保定来,我们走得真累啦!劳驾,方便方便吧!叫我们在这儿借一宿吧!明天一早就走,我一定重重谢你们!”

对面黑糊糊的人影就说:

“家里没有多余房子,太不方便,不行!”

玉娇龙说:

“我们两人全是女的,到你家有什么不方便的呢?”对面的人一听原来是两个女的,他们倒觉得有点儿奇怪了,就问说:

“你们的男人在哪儿啦?”绣香听了,觉得脸上一阵发热,玉娇龙的声音也有点儿忸怩,就说:“我们,我们两人都是姑娘,都没有男人。”

有个人就说:

“让她们进去吧,让到***屋里得啦,怎能叫她们两个姑娘往下走呢?”另一个人却说:“还得问问!”于是又问道:“你们两个女的就出来走路,你们家里也倒放心?你们是打算上哪儿去呀?”

玉娇龙不稍迟疑,就短叹了一声,说:

“没法子,我们是姊妹俩,家无长男,父亲在外做官,在湖南衡山呢!地方太远,两三年没有音信,妈妈不放心了,才叫我们两人去看看,这也是万分出于无奈!”

那两个人全都无话可说了,于是一人骗开狗,一人就说:

“进来吧!马也牵进来吧,院里有地方,系在枣树上就行了。”又说:

“也就是你们俩都是姑娘,不然我们真不能留,因为我们家里也有年轻的姑娘。”

玉娇龙跟绣香下了马,先后牵马进门。院中果然还宽敞,有两株枣树.玉娇龙就把马系在了树上。这时就有一个老头子从东边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托着一盏油灯。那两个男子都有三四十岁,他们借着灯光一看,见玉娇龙穿着大褂,留着男人的辫子,绣香却梳着妇人的头髻,他们就说:“喂!喂!你们先别卸行李,你们是两口子呀!我们这儿没有房子让你们住,你们还是上别处找店去吧!”

玉娇龙回身笑着说:“你们再细看看,我是女扮男装。我们姊妹假作夫妇,不然如何敢出来走路呢?”

一个男子就蹲下去看她的脚,说:

“你是大脚呀!不行,不行!你别成心来这儿闹!”

玉娇龙不由有些生气,把脸一沉,说:

“谁来同你们胡闹,非得裹小脚才能算女子?我们北京的姑娘都不裹脚。我们是由北京动身到保定,由保定又来到这里的。俗语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难道我们还能安心来害你们?”

她说话的声音很尖很脆,西屋里就有个老婆婆的声音说:

“让人家进屋来吧!这一定是北京旗人姑娘啦,快请,让我问问,她们家里我还许认识呢!”玉娇龙跟绣香倒齐都吃了一惊。西屋的门便开开了,露出里边黯淡的灯光,一个十六七岁穿花衣裳的乡下姑娘,倚着门,惊奇地向外望着。屋里的老婆婆又说:

“请进来吧!这是土地神给咱家引来的贵客。昨夜里我还梦见北京城呢,今儿就从北京来了贵客,快让我来见见吧!”

院中的那两个男子还不大放心似的,发着怔,尤其是见马上又有绸缎的大包袱。又有带鞘的宝剑,他们真怀疑。那持灯的老人好像是这两个人的爸爸,他倒是叫两个儿子们帮助去拿行李,并请玉娇龙和绣香进了西房。

玉娇龙见这屋子很是窄小,墙壁上挂着许多灰土。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盏很暗的油灯,还有两份竹筷子、粗碟子粗碗,屋后墙是一铺土炕。这时那拿着灯的老头儿也走进来了,隔壁屋里且有小孩哭声。这情景仿佛与两年前在新疆草原与罗小虎同睡的那地方很像,玉娇龙的心中又不禁泛起一阵酸痛。

土炕上放着两份被褥,虽不十分脏,但上面的补钉很多。一个被窝似乎是这个乡下姑娘睡的,她倚身靠着墙,眼睛直向玉娇龙和绣香看,另一个被窝里就躺着那老婆婆,枕头边露出一团白发。老婆婆满脸皱纹,足有七八十岁了,她在被中要爬可爬不起来,就说:

“姑娘们进来啦?姑娘可别怪我,我老啦!这家里的是我的儿子、孙子、孙子媳妇、重孙子、重孙女,我如今是个老废物啦!我要是能够起来,哪能容他们跟姑娘说那些废话呀!他们都忘了恩了,他们都是花旗人家的钱养大了的。我从二十岁时守了寡,就在北京城邱侯爷家,伺候那儿的奶奶、太太!”

玉娇龙更是惊愕,原来这老婆婆竟是邱广超家的旧日仆妇,而邱少奶奶又是自己最知心的女友,她心中因此有些担心。老婆婆又说:

“现在听说那儿的奶奶也成了老太太了,小侯爷的那位少奶奶当了家。娶那位少***时候,我还在那儿呢!过了两年,我的眼睛就瞎了,侯爷太太赏了我五十两银子,小侯爷还叫少奶奶赏了我两个元宝,叫我回家来养老。我们才修盖了这所屋子,置了几亩田地……”

老婆婆絮絮叨叨,玉娇龙却一语不发。绣香就在炕上找了个地方.铺上了一条闪缎被褥。那乡下姑娘看见这发亮的被褥,就越发地眼直。有两个村妇,像是老婆婆的孙媳,就是刚才那两个男人的妻子,一个还抱着个孩子,都站在门外向屋里看。绣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跟人家说客气话。玉娇龙却脱去了外衣和小褂,露出里边的红襦,坐在她的被褥上,不说一句话。

那老头儿叫他孙女把铺盖抱走,到别的屋睡去,这乡下姑娘就抱起来自己那套自惭形秽的被褥和枕头,可是还不肯走,她的祖父直催她。绣香就笑着说:

“这位妹妹,明天咱们再说话儿吧!”那姑娘才被她祖父拉走了,门也随之关上。

老婆婆又说:

“给人家二位姑娘做点儿什么吃呀?把鸡子儿煮几个吧!”窗外的妇人就答应着。绣香笑着说:

“您别让嫂子们麻烦啦。”老婆婆说:

“不!我知道,您北京人吃饭都晚,不像我们庄稼人,太阳还挺高就吃完饭睡觉啦。二位姑娘贵姓呀?宅子是在哪儿呀?老爷在哪儿当差呀?”绣香不敢贸然回答,瞧着她的小姐,玉娇龙便说:

“姓龙,是汉军旗人,家住在前门外,我父亲是在湖南做将军。”

老婆婆的耳朵还好,她都听清楚了,就说:

“那您一定知道邱府上,邱府上也是汉军旗人,侯爷在外省也做过将军。京城德五爷他们却是内务府的。”

玉娇龙更为变色,赶紧问说:

“您跟邱家还有来往吗?”

老婆婆叹了口气,说:

“早就没有来往啦.十二年啦!人家也许早就把我忘了。我这个儿子跟孙子又都不行,他们就知道在家里耕地,不敢出外。我儿子早先倒是到京城里去过一次,可是他说一进京城他就花眼,一上大宅门的台阶就腿软。现在他也过了六十啦,腿脚也快跟我一样啦,要不然,跟人家邱府没断,什么事没有个照应?可他们不成。”

玉娇龙听到这里才放了心,才知道住在这里不要紧,绝不会为京中的戚友们所知晓。她躺下身歇息,并叫绣香点上了两支檀香,汗秽的屋子里就弥漫着袅袅芬芳的烟云。老婆婆使力用鼻子嗅着,笑问说:“我有十二年没闻见过这香啦!龙姑娘,这是万寿香还是龙涎香呀?”绣香笑答道:

“这就是平常的檀香,是我们在半路上买的,不是从北京带来的。”老婆婆又絮絮地谈着话,绣香不好意思不回答,可是好几次都被她的小姐用眼色或胳膊肘儿拦住了。

隔壁有人拉风匣烧火,待了半天,老婆婆的孙媳妇,那个三十上下很憔悴的村妇,就给送来了七八个白煮鸡子,还有腌白菜和黄米稀饭.白面烙的很厚的饼。檀香刺激得她直咳嗽,她把饭放在桌子上赶紧就出去了。

绣香把板凳擦了擦,又垫上了她自己的一件缎子衣裳,这才请她的小姐下炕来落座吃饭,她给剥着鸡子儿皮。玉娇龙慵倦地坐在凳儿上.一只臂放在桌上支着头,眼望着那碗黄米稀饭,又回忆起昔日新疆草原之事。她恨自己年幼无知,恨自己多情而任性,误结识了罗小虎,如今大错已经铸成,情丝又复缚紧,三载以来,自己被情思折磨得尝尽了苦恼。自己殷切地期待他有个出身,好遂所愿,但他盗性不改,胡作非为更甚,如今且逼得自己离开了闺门,下了父母。虽然只剑遨游江湖,绝无所惧,但将来究竟哪里才是归宿呢?今天的一天恶斗,不但逢着了劲敌李慕白,又复丢失了自己心爱的猫儿。小虎他现在什么地方?他哪能知道我此时心中的悲痛呢?他哪能帮助我,爱护我呢?但是,我又怎样才能忘记他呢?想到这里,泪水又纷纷落下。

绣香刚剥好了一个鸡蛋,看见她的小姐这个样子,也不禁心中难过,她便低着头,悄声劝着:

“小姐,你也别伤心啦,明天一定就能把雪虎找着啦。”

玉娇龙摇了摇头,绣香递给了她一条手帕,她就掩着脸说:

“不是专为雪虎,我是另有难过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的心。”

两人吃着饭,绣香又皱着眉,趴在小姐的耳边说:

“我想这儿的老婆婆既是邱宅早先用的人,不如就托他们去请来邱侯爷。邱少奶奶跟您多么好,叫他们到咱们宅里,跟大人去说,叫咱们还是回北京,鲁家的事也再想办法。”

玉娇龙忽然一瞪眼,悄声说:

“你千万别做这梦,咱们两人……都今生今世不能回北京了!”说着她掩面啜泣得更是厉害。绣香也拿袖子擦着眼睛,悲声说:

“不然,咱们到新疆投舅老爷那儿去?”玉娇龙冷笑着说:“何必依人呢!”两人无声地哭泣了半天,玉娇龙才亲自关门,抽出宝剑放在褥下,熄灯睡去。这一夜,玉娇龙虽因身体疲倦,心情愁闷,一着枕就睡着了,但她知道外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否则她是会醒的。

清晨院中鸡叫,朝阳染上了破旧的窗纸,绣香就先起来收拾东西.并悄声回答那老婆婆问的话。那乡下姑娘跟两个媳妇进来送洗脸水、扫地,院中的孩子又哭,老头儿也直咳嗽。玉娇龙全都不管,只和衣掩被,枕边拖着条男子式的长辫,身上穿着绣边儿的红襦,炕下放着~双青缎的双脸鞋,她像是睡得很香。绣香对人是很谦卑的,她梳洗好了.就出屋拜见老头儿和两个媳妇。

原来这家是姓祝,家中一共十一口人,有祝老婆婆、祝伯伯、祝大哥二哥、大嫂二嫂。那姑娘今年十六,乳名叫招弟,是祝大嫂的女儿.她虽名叫招弟,却没有招来弟弟,只招来个才三岁的小妹。二嫂有三个孩子,是二男一女。这地方名叫柳河村,属饶阳县管辖,村内约有百余户人家,祝家在这里有四五十亩地,也算是小康之家了。

如今绣香长得是这么好,穿得衣裳又阔,既在大门庭中学过些谦卑的礼节,可又未改小家女子的温柔和婉,所以才半日,她就跟这里的两个妇人处得很好,并且跟她们说了实话。她说那位男子装束的才是真正的“姑娘”“小姐”,而自己却是她的、r鬟,但小姐待自己至厚,有如姊妹。这次是奉宅中太太之命,随侍小姐出来。祝大嫂和祝二嫂都跟她十分亲热,称呼她为“大姑娘”。招弟叫她为“姑姑”,对她身上的一切全都很羡慕。近邻的几个妇女也跑过来瞧她,可是却不敢到屋中去瞧那位小姐。

绣香就跟人说:

“昨天在北边河岸跑丢了一只猫,那是小姐的最心爱之物。昨天小姐为那猫哭了半夜,大概若是今天再找不着那猫,小姐还不愿离开此地。”于是祝大嫂就叫她的丈夫到那边河岸去找。祝二嫂又说,石桥镇菩萨庙的神签最灵,可以去求一支签,看看是叫什么人拾去了,然后也就容易找了。

祝老头却说:

“姑娘就在这儿住着吧!住上十天半月的也不要紧。待会儿我就叫人到河边去找,找着了,姑娘给他点儿赏钱就是啦!”绣香说:

“只要是找着,我们小姐至少要酬谢二十两。”这个数目,可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祝大哥就急忙转身出门去了。祝老头又把那瞎眼的母亲请到了另一间屋去,这间西屋就让给了玉娇龙和绣香居住。

傍午时玉娇龙起来了,绣香服侍她梳洗完毕,依然是男子的打扮。绣香问说:

“小姐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去吧!这儿猪羊肉都买得着,鸡子更是现成,您吃什么呢?”

玉娇龙说:

“随便!你就快去做吧!吃完了我还要去找雪虎.不找着雪虎我誓不离开此地!”

今天祝大嫂特地为她们蒸的白面馒头,还买来了肉,去地里摘来豆角,祝二嫂也把她储蓄的鸡蛋拿了出来。妯娌俩帮着烧火,绣香就炒了两三样菜给她小姐端了过来。玉娇龙匆匆用毕,嘱咐绣香先送这祝家十两银子,她便带着宝剑,出了门,马也不备鞍,骑上就向北走了。

由此到河岸约二十里地,但玉娇龙催着马,一口气就走到了。眼前依然是青山,茫茫的河水,荒沙,长桥,这里就是昨日争战之地,玉娇龙便下了马,由地下拾起了几支小弩箭,旁边还有些断枪折刀,可是看不见昨天受伤的人了。玉娇龙又叫着:

“雪虎!雪虎!”她一这么叫着,不由得声音就发颤,眼睛也有些发酸。

她牵着马走遍了河岸,甚至想要涉水过河到山上去寻,这时忽见两个男子跟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从田地中走出,原来是祝大哥和村里的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臭咸鱼,捉猫的绳套子,还有个孩子也不知从哪儿捉来个耗子,用绳儿拴着,还活着呢!他们都累得吁吁直喘,摇头说:

“真不容易找!也许是叫谁给抱去啦?要是叫狗咬死了,也得有个猫尸首呀!”

玉娇龙听了,心里非常地难过,就说:

“劳你们的驾,你们就在这儿替我再找找吧!那猫是全身的白长毛,鼻子上有一块黑,你们叫雪虎,会知道的。只要是把它找着,我赏三十两银子!”祝大哥几个人一听,立时又都有了精神,连孩子们也跳了起来,一齐叫着:

“雪虎!雪虎!”玉娇龙心情黯然地骑着马往回去走,沿途还悲哀急切地叫着那猫的名字。

她们在此又住了一日,心中都十分忧烦,绣香就说:

“明天南边石桥镇有集,祝大嫂要带我去。她们说那儿有一个菩萨庙,神签最灵,我想去求一支签,也许就能知道雪虎是往哪边跑去了,是叫什么人给抱去了!”

玉娇龙对于神佛本来是不大信的,尤其是庙里的签。早先她念书的时候,曾听老师高朗秋说过,神签共有两种:一种是照着算卦的本子印的,一种是好事的文士所作,前者是欺骗那些愚夫愚妇的,后者多半是调侃人生。但如今她仿佛是“急病乱投医”,就点头说:

“好吧!那么明天你就去求一支签吧!在那集上也打听打听,如有人能够找到送来,叫我们多酬谢也行。可是,若准知道是谁抱去了,不肯拿出来,那我可……”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气愤了。绣香就说:

“咳!小姐您放心.人家乡下不像咱城里人,谁也养活不起这么贵重的猫,您就别难过了!”玉娇龙又忿忿地说:

“只要把雪虎找回来,我就把它杀了!真没出息.真是忘恩负义!,,说着又黯然坠泪。

次日,清晨起来,绣香就去赶集。祝二哥套了一辆牛车,拉着绣香、祝大嫂、祝二嫂、招弟,还有邻居的一个姑娘,都到石桥镇去了。石桥镇在南十里之外,是一个很大的市镇,那里有一条很长的街。牛车缓缓地走着。到了镇上时就有十点来钟了。这里正在热闹,本来街上的商铺就不少,现在又摆了许多临时的摊子,男女老少纷纷拥挤着。一些村妇乡女,虽然也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是像绣香这样的,梳着汉人的头髻,可又穿着花缎旗袍,两只脚虽然瘦小,可是又不大像莲足,尤其是那么清秀的眉目,白润丰腴的脸儿,与一般不上脂粉的粗脸终不相似,因此,没有人不特别地看她。

祝家两位妇人在这集上又遇见了几个亲友,她们拉着手儿谈话,就把找猫的事儿顺便托付了。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儿,可是集上就有人嚷嚷了,说:

“柳河村有人找猫,谁送去就得银三十两,你们谁想发财呀?”居然就像是出了一件新闻。

忽听见有钟磬之声嗡嗡地响,绣香就赶紧叫招弟领着她去求签,祝大嫂二嫂便在一家铺子的门前等着她们。招弟拉着绣香走进了一条小巷,这巷里有几户人家,菩萨庙在路北,红墙虽新,但香火似不大旺。庙门前有个摆香摊的老头儿,看见了招弟,就说:

“招姑娘干什么来啦?”招弟说:

“求签。”老头儿笑着说:

“求什么呀?求婆婆吗?”招弟的脸红了,佯怒着打了老头儿一下。

绣香也笑了笑,买了一股香,就进庙去拈香拜佛。她除了默祷快些找着雪虎之外,还求神保佑她的小姐,别再在路上遇见什么灾难。然后她就由僧人的手中接过来签筒,跪在拜垫上,双手举着签筒颠了几下,一支很长的竹签就落在了地下。和尚拾起来,按照签上的号数,查出来签文,交给了绣香。绣香一看,是一张被烟熏黄了的竹纸,上面有木板印的字,她一看是“中下”,觉着还不大坏,就起来在箩筐里丢了几个香资,同着招弟出了庙。会着了祝大嫂等人,她就急急忙忙催着牛车把她们拉回去了。

此时玉娇龙在屋里正在查点她的金银,她此次带出来的是金多银少,都是她历年所得的压岁钱。每年她母亲都要给她几个金银锭子。或是元宝,玉娇龙很明白,母亲之意非仅为女儿压岁,也是想使女儿积蓄起来,将来好带到婆家去,然而今日自己却是多么辜负母亲的慈爱之心呀!她正在悲伤,忽然绣香回来了,把签文交给了她,她一看,就见上面印着是:

中下之签

若问婚姻总不遂,燕南巢北汝何之,

不逢金火休相问,记取东风杨柳枝。

婚姻无望,财不能发,

寻人西南,千里之外。

玉娇龙看了,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发热,心中却极为气恼,暗想:我本来找的是猫,与婚姻的事什么相干呀?但再细细地看。细细地一寻思,却又觉着这签文的每句每字都像是暗说着自己的心事。本来自己爱雪虎,时时就由雪虎想到了小虎。“燕南巢北”,正像是说自己由北京往南来,实在是茫茫然不知何往;“不逢金火休相问”,金是西方,火是南方,这就说的是“寻人西南”之意;

“记取东风杨柳枝”,是说心中相思之情。但一只猫是绝不能跑在“千里之外”,莫非是我问猫的去踪,签反答复了我罗小虎的下落?罗小虎在那天以箭射轿,当众辱我,逃跑之后,走向西南,现在……玉娇龙想到这里,不禁又紧紧咬牙,脸色变白,心说:我还能跟你见面吗?你在西南千里之外,别说我不能去找你,就是你来了,我也不能再理你了!我此刻虽然飘流于外,但我只能行侠仗义,不能强掠硬劫,你一个恶性不改的强盗,岂能与我再相结合?

她愤愤地将签文扯得粉碎,绣香便急得变了色,顿脚说:

“您这是怎么啦?就是签上说得不对,可总是菩萨跟前求来的,您别就撕了呀!”

玉娇龙摇了摇头,神情又由愤怒变为凄惨。她把扯碎了的签文交在绣香的手里,就身子向炕上一仰,绣香愁得暗暗叹气,也不敢多说话。

过了许多时,忽然外面有人嚷嚷,好像是在说什么猫有了下落了。绣香疾忙出屋,就见进来一个半老的村妇,衣裳很是破烂,她说:

“俺当家的今天在大道上拾粪,可瞧见那只猫了,是叫一辆装油的车带走了。那辆车是往南去了,大概是走南宫冀州去的,你们要赶紧去追,还能追得上……”

绣香赶紧拉开门,往屋内看她的小姐,就见玉娇龙已然下了炕,绣香赶紧进屋,说:

“您听见了没有?有人看见雪虎叫一辆油车给带走啦,南宫冀州在哪儿呀?”

玉娇龙急急地说:

“我立时追去。追上车找着猫,回来再谢这个报信的人。”说着,她提起马鞭向外就走。刚走出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她回身又进屋来,并且把屋门倒带上,向绣香说:

“你把首饰匣给我!”,

绣香也不知她是要做什么用,就打开包袱,取出了首饰匣。玉娇龙接过来,就蹲下身。这铺炕,本来有个很深的炕洞,原是为冬天升火烧热炕用的。玉娇龙用剑鞘将首饰匣直推到洞里,然后就站起身,悄声嘱咐说:

“放在这里还好,你只要时时留心就得了。我往南宫追那辆油车,也许两三天不能回来,万一有贼来,偷去了什么东西都不要紧.只是不能叫他偷去这首饰匣。我若是不回来,无论有什么事,你也别离开屋里,在这儿也少跟他们这些人说话!”绣香点点头,吓得身子都有些发抖。

玉娇龙又拿出几块金锭,一两块碎银,带在身边。她就到院中。自己将马备好,带上了宝剑,出门上马。祝大哥祝大嫂跟许多人都随她出来,祝大哥向南指着说:

“出了村子往西就是大道。”那送信来的妇人说:

“那油车是两人赶着,他们就把猫装在空油篓里了,俺当家的今早看得清清楚楚。”玉娇龙点点头,策马出村走去。

这时,玉娇龙仍穿着男装,茶青色的绸衫,白罗腰带,她将衣襟掖在腰带子上,如同是穿着短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绸裤,系着腿带。她这样的一个俊美少年,又携着宝剑,马又走得飞速,沿途上且逢村遇镇就要去打听有无油车从此经过,所以很惹人注意。暮春的天已很炎热.晒得她头上直流汗,她便用一块粉绸子的手帕去擦拭,可是随擦随又流出,所以走到一处大市镇内,她就买了一顶有绸飘带的大草帽,戴在头上,看上去就更像是个男子。

鞭丝帽影,顺着道飞驰,傍晚时就来到了巨鹿县境的一个市镇。进了街道,她就向人打听:

“谁看见有一辆油车经过这里?”问了两三个人,就有个卖锅饼的小孩子指告她说:

“路东彭家小店里刚推进去了两辆油车。”玉娇龙不暇细问,她就顺着这小孩子所指之处,飞马奔去。

来到临近一看,果然土墙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彭家老店”四个字,门前还挂着个笊篱,表示这里不但开店还带卖饭。店房是很小,只有一间大屋子,屋里乱哄哄的有许多人,也无所谓院子。一辆车就停在屋里,车上都堆着很大的油篓。玉娇龙下了马,将马拴在旁边的一根朽木桩子上,她就抽出剑来,身后背着草帽往店里就走,店里乱哄哄的谈话之声立时停止。

玉娇龙向两旁去看,见左边只是锅灶,店主人正在那儿煮面.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下拉风匣。右边是一铺大炕,炕上坐着有二三十个人,躺着的,坐着的,抽烟的,抠脚趾缝儿的,什么人都有,都直着眼来瞧她。玉娇龙就把青冥剑向油篓上一拍,问道:

“这油车是谁的?”

有两个坐在炕上的人就说:

“是我们的,什么事吧?”

玉娇龙把剑放下来,一看这两人全都是满身油污,一个敞着胸,另一个脱了光脊梁,正拿着一件油得不成样子的蓝布小褂在擦头、擦脊背。玉娇龙就说:

“听说你们在北边大道上拾了一只猫?”

那敞怀的人问说:

“什么?猫?毛也没有!”玉娇龙又说:

“我那只猫是浑身的白长毛儿,鼻子上有一块黑。”旁边的一个人就指着鼻头说:

“我鼻子上倒有一块黑,脖子上还有一大块黑呢!我是个背煤的。”

玉娇龙笑了笑,说:

“我听人说我那只猫是叫你们拾了来,装在油车上了,我才赶紧迫来。你们快把猫给我吧!要拿银子换,我也愿意。”有个人就说:

“我这儿倒有一只猫,你看是你的不是?”玉娇龙赶紧问说:“我看看,在哪儿啦?”这人就把光着的一只黑泥脚丫高高抬起,脚趾乱挠,嘴里细声学着“喵喵”的猫叫,旁边的人都哄堂大笑。这个人耍脚丫子正在得意,忽然一道寒光落了下来,这人便惨叫了一声:

“妈呀!”虽然玉娇龙的剑是平着拍下来,并没有把这人的脚砍断。可是也够痛的,痛得他双手抱着脚直用嘴吹。

玉娇龙瞪目说:“快些把猫还给我,不然……”她一剑刺入油篓里,篓中的油便顺着剑流出。两个贩油的人急忙下了地,拦阻着说:

“喂!你怎么胡来,猫还能藏在油篓里吗?你赔油吧!”玉娇龙却一脚踹倒了这个人,另一个人揪住她的胳膊要夺她的剑,又被她用点穴法给点倒。

此时屋中大乱,玉娇龙就急急地叫着:“雪虎,雪虎!”她拿宝剑又扎漏了几只油篓,油就汪然地流出,流了一地。两个贩油的躺在油里大喊:

“强盗呀!”店主人忙往外去喊官人,店家老婆也抱着孩子往外跑去了。屋里人纷纷往店外去跑,外面的人又都挤在店门首往里来瞧。玉娇龙知道猫一定是没在这儿,事情又已弄得这么大,她就赶紧一晃宝剑也走出店去。

店门前的人被她的剑光吓得都往后退,她便解下马来,耸身跳上去.抡起鞭子来要走。忽听有人怒喝一声:

“下来!”玉娇龙惊了一下,赶紧扭头去看,见是李慕白分开众人奔向自己来了,她便急忙挥剑抡鞭驱赶挡路的众人,蹄声嘚嘚地往南飞驰而去。

少时走出了这小镇,就听身后有人大喊:“站住!往哪里去!九华山的门徒哪能容你这样的人任意横行,我的剑也不是为你欺凌无辜用的!快丢下宝剑,不然我就不顾你是男是女,可要……”玉娇龙一翻身.弩箭射去,但被李慕白抬手抄住。李慕白的马快,一霎时就追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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