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回 冰心热泪少妇思雠仇 诡计阴谋老猾设陷阱.3
“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地方那两个人可能都是贼人,连那小孩子都靠不住。咱们住在这儿,就为的是……你明白吗?此地山这么多,地这么旷,上哪儿才能够找着何剑娥跟费伯绅?今夜,就是要叫他们自投罗网。你自管睡你的.到时有事儿我再招呼你,只要你睡得惊醒一点儿就是了。”杨丽芳一听,心头不禁一阵凛然,顿觉身上生出了许多寒栗子。就听外面那乡约和梁二,正在跟史胖子说话,史胖子哈哈大笑着,仿佛和他们是一见如故了。
杨丽芳坐在炕板子上,脱去了鞋,两只眼睛不住地盯着那墙上的裂缝,枪就放在她的身旁。俞秀莲解开了鞋,抖了一抖,又穿上系紧,她又把头上的帕子紧了紧,腰间的绸带也勒了一勒。杨丽芳也赶紧又穿上了鞋。俞秀莲便望着她笑了笑。
这时屋外没人说话了,但能听到马吃草的声音。史胖子高声唱着山西梆子腔。越唱声音越远,仿佛是已走出这院子了。他唱了几句就不唱了,更声也听不见了。野外的风从墙缝子里吹进来,一连把门吹开了几次,俞秀莲就一次次地起来关门。杨丽芳不住地打呵欠,俞秀莲就叫她先睡下。她躺在板子上却觉得很不舒服,眼睛闭一会儿睁一会儿,总是不敢安心去睡。俞秀莲把双刀的铁鞘当做枕头,便也躺下,闭上了眼,紧接着就发出细微的鼾声。她这样一睡,杨丽芳就更不敢睡了。
虽然这时正当夏夜,可是风吹来却很凉。室中的蚊虫极多,在人的脸上飞绕着。地上放着一只黑砂碗,碗里有一点儿油,油里浸着个纸捻,突突地发着黯淡的光焰。无数的绿色小飞虫围着那点儿光焰乱绕,有多一半都堕在灯里烧死了。
忽听见窗外咚的一声,杨丽芳一惊,赶紧立起身来,手摸着枪杆。却听窗外又是咚咚的一连几下,原来是马用蹄子敲地,接着又听见马嘶叫起来,远处的狗也乱叫。杨丽芳越发不能睡了,她便坐了起来,想起北京的家庭,想起丈夫文雄,心中就很难受。她急盼着快些把费伯绅杀死,把仇报了,好回家去,此后,自己一定要永远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做个本分贤良的媳妇,做个温柔的妻子。
她坐着想了一会儿,外面便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也不知史胖子回来了没有。她又想到梁二,难道这家里就是他一个人吗?更鼓再也听不见敲了,这也很可疑。风从后墙缝子外不住地往屋里吹,很凉,地下灯碗里的油已垂干,光小如豆。忽然见俞秀莲坐起身来,说:
“把那盏灯吹灭了吧!干吗叫它招蚊子呢?你看蚊子有多少?叮得我都睡不着觉!”她睡眼朦胧的,说话都像是没有力气。
杨丽芳答应了一声,就下了炕。她走过去蹲下身,正要将灯吹灭,蓦然见俞秀莲用一只手抄起了自己的那杆花枪,向后墙缝子扎去。扎得真是准确,枪如恶蟒一般钻出墙缝,就听外面有人号叫:
“哎哟!哎哟!痛死我了!”杨丽芳急忙站起身来,精神很是紧张,俞秀莲却急急地吩咐说:
“快吹灭灯!”杨丽芳赶紧用脚将灯碗踢翻,将火焰踏灭。俞秀莲将枪自外抽回,就听外面“咕咚”一声,像是一个死人倒下了。
俞秀莲将枪递给了杨丽芳,她自己锵然抽出了双刀,两个人就在屋中静静地站着。这时就听史胖子在窗外急急地向屋里说:
“来的人很不少,几十个,都是山上来的,已把村子围上了。快出来骑上马走吧!是那小子给送的信。大高个儿的乡约,也是贼党,快快快!”他说话时都有些气喘。
俞秀莲在前出屋.杨丽芳提枪跟了出来,史胖子便很着急地去开门,要一同骑马杀出村去。俞秀莲却说:
“不行!现在骑马闯出去,一定要中他们的计,他们必然埋伏着绊马索!”史胖子说:
“那他们要是扔进火种来,把这草垛子烧着了可怎么好?”俞秀莲却说:“不要紧!”
她令史胖子和杨丽芳仔细防备,她便独自隐身在柴扉之后。
过了一会儿。就听外面有嚓嚓的脚步声和私语声。俞秀莲等到外面的人快到临近,她就蓦然将柴扉一推,跳到门外,双刀左右一分,立时就有两人惨叫着倒地。其余四五人一齐抡刀向她进逼,她的双刀如凤翅疾展,展了三四下就又伤倒了两人。此时有两个贼人已跳进了短墙里,一个被史胖子一脚踢翻,一个被杨丽芳一枪扎死。杨丽芳这时也精神奋发,她想着费伯绅一定就在这些贼人之中,便奋不由己,一手牵马,一手提枪。也闯出了柴扉。
此时贼人进村来的已很多,俞秀莲一人敌住了十几个,那些贼人被她的双刀杀得东歪西倒,狼哭鬼叫,就见有些贼人又举着火把向后退去。火光之中,俞秀莲真似个勇武的女神,而前赴后继的那些贼人,就像是一群小鬼,有人高喊,有人吹哨。
杨丽芳又挺枪刺倒了两个贼人,忽觉身后一阵风响,她急忙回身,便横枪架住了一口刀。握刀的人却是一个女贼,骑在一匹马上,恶狠狠地向她说:
“你不是要找费伯绅吗?随我走!”说着点手拨马往村外跑去。杨丽芳说了声:“谁怕你!”便赶紧上了马。她一边挥枪扎人开路,一边往村外去赶。俞秀莲跟史胖子每人都敌住了十几个贼人,正在那里酣战,也顾不得来拦她,杨丽芳就冲马出了村。
不料村外的道旁早已藏着贼人,早已埋伏着绊马的绳索。她的马一来,绳索便忽然抖起,马高跳起来,她的身子便摔了下来,马却向前跑去了。但她的身躯灵便,急忙挺身站起。路边藏着的三个贼人,就一齐扑了过来,被她一回枪就刺倒了一个人。她疾忙去追马,那两个贼人就在她的身后紧追。她跑了十几步又转身抖枪而战,五六个回合,又被她扎伤了一个贼人。这两个贼人是一个负伤一个丧胆,就齐都转身而逃。
杨丽芳也不去追赶,她只管跑着去追她的马。又跑了几十步,就听得前面远远之处,顺着风又传来那个妇人的尖锐喊叫声:
“德家的小娘们!你有胆子跟我来!费伯绅诸葛高就在这里了!”接着又骂了一大篇难听的话。杨丽芳气得就往前去追赶。又走了不远,才见到刚才惊走了的那匹马,由对面跑回来了,几乎将她撞着,她赶紧一横枪。这匹马平日原是杨健堂骑的,极为矫健驯良,见枪一拦,当时就站住了。杨丽芳遂即踏镫上马,控制住了辔头,便拨转过来。这时又听前面传来那妇人的呼喊之声,仿佛是又回到临近了,她依旧是叫着:
“德家的小娘们!有胆子追我来呀!费伯绅在前面等着你呢!”
杨丽芳本来有些犹豫,但是又想起了她丈夫教给她的两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还是文雄那时在闺房灯畔,为她讲班超的故事时说的。她振起了勇气,又催马紧追。这匹马逢桥过桥,逢水过水,并不用她太费力。但是前面的那妇人,却永远离她有一箭之远,永远叫她追赶不上。
此时已离开那个村子很远了,杨丽芳已成了孤身一人。地下的路又极为迂回,.前面的女魔王何剑娥,若不喊出声儿来激她、骂她,她简直不晓得何剑娥是在哪里。因此她不免生出了一些戒心,便一手提枪.一手勒缰,缓缓地向前去走。不觉着天色就渐渐发明了,已能看到两旁的田禾,对面是烟云的高山,女魔王却已然不见了。地下被露水浸湿的泥土上,留有一行蹄迹,也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山风迎面吹来,十分地寒冷,更看不见有一家村舍。越走路越窄,地势越高,田禾越稀,飞鸟可极多。杨丽芳就驻了马,掠掠鬓发,喘了口气。
此时就听又有人喊叫说:
“德家的小娘们!有胆子的来呀!姓费的就在这儿啦!你不是要报仇吗?”声音极为尖锐,发自高处,并且有山谷的回音。杨丽芳顺着声音,向着左边的山上抬头去看。就见那一条窄小的山路上站着一个人,模样虽看不清,可是能猜出大概就是那女魔王何剑娥,她手里摇着一条白毛巾,正向这边招逗。杨丽芳大怒,一催马,蹄声如急雨,少时就来到山脚之下。她挺枪向上叫道:
“你滚下来!”
上面人往下跑了几步,却又止住,傲笑着说:“你来!上山来吧!我不杀你!我给你找一个女婿,准保比德家的那儿子好得多。”
杨丽芳啐了一口,便催马顺山路走了上去,那女魔王却横刀站住不动。杨丽芳来到距她二十步之远,就偏身下马,挺枪上前。女魔王却摇着白手巾说:
“先别动手!”她又笑了笑,说:
“干么那么凶呀?我要打算要你的命,早就用暗器打你了。我倒是很爱你的!我知道你是单刀杨小太岁的妹妹,说来你也是江湖人,为什么你愿意在德家,当那受气包儿的媳妇呢?我看着你太冤!不如咱们俩拜个干姐妹,你跟着我走,到处准保有吃有穿有戴的,还有男人。”才说到这里,突然杨丽芳一枪刺来。她疾忙用刀拨开,说:
“哎哟!难道这么好的便宜事你还不要吗?”她还一半玩笑地.以刀虚为招架了几下。但杨丽芳的枪却势如毒蛇,直向她来扎。她狠狠地回迎了几下,自觉吃亏兵器太短,几乎被杨丽芳刺中了肋窝,她便急了,挥刀骂道:“骚、r头,小贱娘们!”
杨丽芳虽然生气,但并不还口,她只沉稳镇定地手腕拧着劲儿,使枪杆弹动,枪头点动。这叫做“凤点头”,专取对方的手腕。何剑娥立时眼睛就花了。虚迎一刀回身向山上就跑。杨丽芳紧迫上去,枪往上挑。何剑娥吓得哎呀一声.疾忙低头翻臂,一镖打来。杨丽芳赶忙缩身.镖就从身边飞了过去,触落在山石上。她不得不后退了一步,暂时停止向前。何剑娥趁势便惊慌着跑上了山。到了山顶上,她又一镖接着一镖地打了下来。杨丽芳伏踞在一边,枪抖成“梨花摆头”之式,护住了身,上面飞来的五支镖,两镖被枪拨落,三支全都打空。忽然何剑娥又跑走了,杨丽芳便看不见她了。又停了些时,山上没有了动静。嫣红的太阳已然冉冉升了起来。
杨丽芳略歇了一会儿,就牵着马又往上走。她时时提防着上面的暗器.但幸而没有,她就牵马上了山。走上去一看,上面是一道很平广的山岭,树木也很稀。向下看去,山下的田禾被阳光照映成金色,如滚动着万顷金波的大海。她骑上马,顺着山岭去走,才走过了一重山岭,迎头又看见了何剑娥。何剑娥见了她回身就跑,杨丽芳赶紧又追,但是她也很惊疑,便特别地小心。就见这道山岭又往上去了,路也没有刚才那么宽,那么平了。登上了这第二重的山顶,转过去却是一片平谷。忽然有一群山鸟惊飞起来,杨丽芳一惊,马就骑得更缓了。来到平谷上,却见四面无人,何剑娥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正在惊疑,突然听得一声呼哨,杨丽芳急忙退马,却见何剑娥又在前面高处出现,举臂高摇着白手绢。从她脚下的一股山夹道里,跑出来十几个人,都是短打扮,有的还光着膀子。这些人多一半使刀,少一半拿枪,一齐奔向她来,气势汹汹地齐声威吓道:
“快下马来!乖乖地听话吧!”上面的何剑娥就在山石上欢跃,说:“小媳妇!还不扔下你的枪吗?”
杨丽芳大怒,疾忙下马挺枪向前。迎面就有三个人一齐使枪向她来刺。但这三个人全都是胡扎乱戳,哪里懂得枪法?杨丽芳虽然力弱.但是步骤不乱,她巧妙地运用枪法,封扎沉绞,一招紧似一招,不到十合就被她刺伤了两个人。于是其余的人都慌了。何剑娥就从高处跑了下来,大声叫嚷着,说:
“别怕!别怕!你们还是***占山为王的好汉吗?还怕一个娘儿们?”她指挥着,众人又一齐拥上。但杨丽芳的枪法更加精熟,枪尖乱点,白缨飘舞,映着阳光十分好看。虽然左右全是刀枪乱上,势极危迫,但她的枪抖起来紧护住了身,谁也不能够近前。
枪本来是“兵器中之贼”,尤其杨丽芳所使的是真正杨家的正宗梨花枪法,所以钩拦绷绞,抖动如飞。女魔王何剑娥也舞刀上前.但这十余个人仍敌不过杨丽芳。又战了二十余合之后,杨丽芳的力气就有些接不上了,但她仍然紧咬牙关,奋勇挥枪。不料这时那山夹道中又有许多贼人跑来,一个跟着一个,手中全都提着锋利的兵器。何剑娥就又大喊道:“快来吧!快来些帮手,快把这个小泼妇捉住!”
杨丽芳未免有些心慌,因为对方的人多,兵器又多,她的枪眼看着就要护不住自身了,急得她几乎要哭出来。可是跑来的这二十多个喽哕全都满身流汗,气喘吁吁的,有的且头上流着血,像是被人追赶着的样子。他们齐都彼此用黑话招呼,杨丽芳虽然听不懂,但是却听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俞秀莲。就见何剑娥立时就紫涨了脸,脸上的红痣也突起来.跟被枪扎伤了一个血窟窿似的,她的嗓子也劈了,又扯开了大嚷大骂道:
“你们这一群胆怯无能的小子!白占了恶牛山多少年!焦大虎那王八东西也跑了吗?快来帮忙!连个小娘儿们都捉不住,你们还……”她骂的话极为难听。
杨丽芳一听俞秀莲已到山上来了,就又振起了勇气,力气仿佛也增加了多少倍。她的枪抖得更疾更快,并且除了紧紧地护身,还抽空就刺。一杆枪在许多兵刃之中,如银龙与~群小鱼、大鱼争斗,就又被她扎伤了三个。其余的人都似为俞秀莲之名所震,只管拼命地往西边岭下去逃,哪里还有心来围战杨丽芳?一霎时,大部分贼人就都逃了,这里只剩下了三个人与杨丽芳对敌,其中就有何剑娥。何剑娥拼起命来,一刀紧似一刀,杨丽芳便挽动了枪花,身子往后又退了两步。
这时山夹道中就来了一个赤背大汉,手持朴刀。杨丽芳一看是孙正礼来了,就大声叫道:
“孙大叔!快来帮助我!”五爪鹰孙正礼立即舞刀过来,何剑娥却曳刀就跑。孙正礼一过来,两三刀就将那两个贼人全都砍倒在地。见何剑娥已往山上逃走,杨丽芳又喊说:
“孙大叔!别放她逃走了!”孙正礼便提刀向上去追。
这时就见俞秀莲手提双刀已自山头出现。何剑娥已无路可去,急得她大叫一声,将身向下一跳。落地时她没有站稳,身子便顺着山坡滚了下去。俞秀莲急忙向下去追。只见何剑娥已将刀撒了手,双手抱住头.往下滚得更快。此时山下有五六匹马,马上都是正要逃命的贼人。就有一匹马迎上了山坡,截住了何剑娥,把她抱上马去,拨马下山又往西飞驰而去。俞秀莲看见那六个骑马的人之中,有本山的寨主焦大虎,还有一个花白胡子的瘦老人,她就舞刀回首喊道:
“快来!看!那就是费伯绅!”口中喊出来,她人已追了下去。此时孙正礼已跑下了山坡,提刀帮助俞秀莲去追,但他们虽然跑得很快,却没有马,如何能追得上?
山上的杨丽芳已将她的那匹马牵来,可是这山坡上没有人工凿成的道路,十分陡峭,杨丽芳手中又有一杆枪,此时倒成了她的累赘了。她牵着马往下来,看那样子十分危险,若是一个不谨慎,失了足,连人带马就得滚下山来,纵然不死,也得成个残废。俞秀莲大惊,就叫孙正礼先往西去追,她回身跑过来救杨丽芳,并高声喊道:
“牵马站住吧!别往下来啦!等我上去接你!”她随就将双刀放在一块大青石的后面。往上去爬。俞秀莲很快就来到了杨丽芳临近,她将马接了过去。又嘱咐说:
“你慢慢地,小心一些!拿枪杆拄着地,慢慢往下走。”
杨丽芳说:“俞姑姑放心!我很谨慎,我不能够跌下去。”俞秀莲说:“那么我就先骑马下去了。”杨丽芳说:
“俞姑姑骑着马先追费伯绅去吧!不用管我啦!”俞秀莲说:
“不管你也行,你可下去就在这儿等着,不要往远去。我们追上费伯绅,替你将仇报了,就回来找你,你可千万不要离开这儿!”杨丽芳点头答应。俞秀莲就在这山坡上跨上了马,挽住了丝缰,马本来很好,她的骑术又精,所以三跳两跳地就下了山坡。她下马拾起刀来,又骑了上去,举着一只手向正往下走的杨丽芳又高声嘱咐了一声,见杨丽芳在上面点了头,俞秀莲才催马向西追去了。
杨丽芳很艰难地走了下来,她本来不甘心,就是用脚走着也要持枪追去,可是气力已然不胜了。她就手拄着枪,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面前是无边的田禾,阳光云影之下,有几只老鸦在飞翔,四边却看不见人,此地荒凉之极。回首往山上去看,山并不高,但上面却无一人。贼人大概早已逃尽了。她歇了一会儿,又要走,却听山上有人喊叫说:
“下面是杨小姑娘吗?”
杨丽芳惊了一下,疾忙站起身来,回头向上边一看,见是史胖子骑着一匹马,还拉着两匹马,她就急急地招手说:
“史大叔,快下来!快下来!快给我一匹马!费伯绅往西跑下去了,俞姑姑孙大叔都已追下去了!快给我马,我也去追!”史胖子就将一匹马撒了手,冲着马屁股上一拳击去,这匹马就连蹿带跳地下了山坡。杨丽芳急忙向旁一闪,马已到了平地上,她就把马拦住了。这时山上又下来一根皮鞭,她也拾了起来。她喜欢极了,就赶紧上马,向西飞驰而去。这匹马就是俞秀莲骑的那匹。跑起来也非常之快,霎时间就跑出了很远。
史胖子骑着一匹拉着一匹,从身后追了来,他一边跟着走,一边说:
“昨夜我们在狗儿堡跟贼人打仗,后来就找不着你了,我们真是着急,还以为你是被贼人抢去了。孙正礼可又找到我们了,他听了很生气,就扔下马,脱了衣裳拿着刀,就爬上山来了。俞姑娘也把马交给了我,叫我看着,她也上山找你去啦。让我在那村子里给他们看马,我哪能受得了?
“昨天咱们住的那个地方,那梁二就是个贼,那村子里的人很少。那乡约叫傻大个,其实他才不傻,他那个儿子更是个小坏包儿。昨晚上他把咱带到那梁二的家里,就叫那小坏包儿到山上勾人去了,幸亏咱们有防备,不然都得完啦!山上的贼人倒不多。连村里的一共才五十多个。为首的叫焦大虎,那家伙跟女魔王许是有点儿交情,所以女魔王才把费伯绅跟贺颂带到这儿。
“等来到了,大概是费伯绅那小子又生了歹心。他觉得贺颂是他们的累赘,再说贺颂的身边又有财可图,所以他就翻了几十年的老交情跟面子,唆使女魔王、焦大虎那帮人,把老贺给伤了、劫了。这也是狼吃狼,冷不防!老贺完了,老费可乐啦!幸亏咱们及时赶来了,不然,要迟半个月再来,这山上真许就扯起‘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来了,那焦大虎就是大王爷,费伯绅就是军师,女魔王到那时还了得?”
杨丽芳一边催马急急地走,一边气喘着说:
“这女魔王真狡猾!她把我诓到山上来,叫许多贼人把我围困住。幸亏我这杆枪还敌得过他们,孙大叔、俞姑娘又赶了去帮我,不然……”
史胖子说:
“这全是那费伯绅定下的诡计,咱们这里都有谁.谁的本事怎么样,他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的了!那家伙,好难斗!可是也不作脸,山上的这些小毛贼太软蛋包儿,没有一个强悍有胆量的。刚才我在狗儿堡里待不住,要上山来帮忙,可是等我上山一看,一个也没有啦!
“我牵着马走了六七个山头,才在一个山窟窿里找着两个小毛贼.我也没伤他们。就听他们说俞秀莲上山来了,还有个光脊背的大汉。把人连杀带砍地都赶光了,那个诸葛高跟女魔王,连寨主焦大虎都一齐跑了。我先是笑这伙人太泄气,我早先占山为王时也没这么泄气过.可是我又想,也许是那诸葛高自知此山难守,故意把咱们诱往别处入他的陷阱?我看咱们追是一定要追,可是也得小心一点儿!”
史胖子一边走一边说,不觉得他就落在后边了,报仇心急的杨丽芳已驰马奔到前面,两人离得越来越远。史胖子索性话也不说了,但也跟不上了,他就在后面大声喊说:
“可小心点儿!”
杨丽芳不顾一切地驰马向前,马就顺着山边的弯曲道路,似飞一般地跑。少时,她就赶上了孙正礼。孙正礼正持刀站在道旁发怔,头上脊背上全是汗水,见到杨丽芳,他就气哼哼地说:
“没有马.他娘的追不上!”杨丽芳赶紧说:
“史大叔牵着马在后边了,孙大叔去要来马。再帮我追!”说时她的马并不停,就从孙正礼的身旁掠过,依旧往西去走。
又走了一阵,就来到了一个叉子形的路口,往东南的一条路稍宽,稍为平坦,但禾黍萧萧,路上无人,往北却是一条很窄的路,远处有青山,近处且有树木跟庐舍。杨丽芳来此驻了马,就不禁徘徊,心想:我往哪边走才对呢?只好先到庐舍去打听打听了。于是她催马进了北边的路,不多时就来到了庐舍之前。
这里有十几株高低不齐的槐柳树,里面是小庐五椽,都被绿荫遮覆着。土垣里还有竹篱,竹篱之内种着蔬菜。土垣之外有自山上溅下来的一股流水,在石头上缓缓地流着,其宽不到二尺,马一跳便跳过去了。水聚到南首林里成了一个池子,芦苇生在池边,柳丝垂到水里。有几只雪白的鸭子在那边游着,呷呷地叫,树上也是蝉声鸟语。杨丽芳想不到这里竟有如此清静的地方,这竟像是个隐士栖住之所。她便下了马,仔细低头去看,见地下有几行蹄迹,是一直往北边的山里去了。
她走到了柴扉前一推,没有推开,又叫了两声:
“有人没有?快来开门,我要打听点事儿!”里边只有细碎的鸟语,却没有人应声。杨丽芳就登着马镫攀上了短墙头。才要跳进去,就见那三间较大的草庐里竹帘一动,走出来一个妇人,喊着说:
“别上墙呀!墙可禁不住,你是做什么的啊?”
杨丽芳一看,这妇人年纪不过三十来岁,黑黑的脸上擦着许多脂粉,重眉毛,梳着光亮的云髻。她穿着绿绸子上身,大红布的裤子,脚极小,手上还有金箍子,看着不像是久在这山野荒村中住的人。杨丽芳就说:
“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儿,刚才你看见有几匹马从这门前走过去了没有?”
妇人说:“我这半天都没出屋子,哪看见有什么马了?我倒是听见一阵马蹄响,好像是往北去了。”
杨丽芳问说:“往北是什么地方?”妇人说:“往北是山。”杨丽芳又问:“那边有住家的吗?”妇人摇头,笑了笑说:
“那我可不知道!你别瞧我在这儿住了十多年了,可是山上我一回也没有去过。”
杨丽芳又问说:“那边山上有强盗吗?”妇人说:
“你想啊!山上要是有强盗,我们还能在这儿住?我们也不是俗等人家,这儿是满城县里高老爷的下处。”杨丽芳就说:
“谢谢你啦!”她遂就势上了马,拨马依然往北走去。
杨丽芳骑马提枪向上去走,只觉得路越走越高,越走越狭。地下又坎坷不平,而且一个人也看不见。这山上树木不多,山鸟也很少,太阳晒得很热,她吃力地走上山岭,只见岭绵延,青石叠积,烟云飘荡,十分空寂,若想在此寻找一个人,实如海底寻针。杨丽芳不禁灰了心,便叹了口气,心说:这可怎么办?费伯绅他们到底逃往哪里去了?莫非他们是逃往另一条路上去了?是不是俞秀莲也往那边追下去了?刚才那妇人是听错了蹄声的方向?我还得回去找她问问,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里住,不敢得罪山上的强盗,所以她才不敢告诉我费伯绅他们的去处。
杨丽芳只得又退马下山,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走得很慢,精神十分不济,力气也没有了。仔细一想,并不是因为这两夜缺乏睡眠。困倦得如此,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昨天到现在,自己就没有吃什么东西。她现在才知道,饿的滋味真是难受。她缓缓地骑着马走,一阵阵地急愤、伤悲,又惹得她不禁流泪。
不觉着又走回那庐舍之前了,这里的杨柳、小溪、鸭群、茅舍,处处显出主人的风雅,同时有一阵阵的饭香,自短垣之内散出,真是香极了,惹得杨丽芳不禁流涎。她就下了马,上前推着柴扉,又向里叫着:
“大妈!大妈!”叫声很没气力,腹中也咕噜噜地直响。半天,里面那妇人才答应,声音却不像刚才那样和气了,说:
“是怎么回事呀?又来叫门!”拉开柴扉,一看是杨丽芳,她就问说:
“你找着前面的马没有?你是个干什么的呀?哎呀!拿着这杆枪你要干吗呀?你是谁家的小媳妇呀?”
杨丽芳叹了口气,就说:
“大妈你不必问了!我……不瞒你说,从昨天起我就没吃饭,也没睡觉,我是个……咳!我是个有急事在身的人,我要找一个人。此人是很老了,姓费,他又名诸葛高!”
妇人的脸色顿变,说:“哎哟!你找诸葛高干吗呀?你怎么认识他的呀?”
杨丽芳蓦然一阵振奋,就问说:“你怎么知道诸葛高?他到你们这里来过吗?”
妇人笑着说:
“他要到我们这儿来过,我们可就不得了啦!恶牛山的焦大虎,是他的干儿子,那家伙常到他的山上去住。听说都有六七十岁了,是一位老秀才,可是那些精壮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不敬重他的.都把他看做老神仙。我们这儿也不敢得罪他们,有时他们山上要来了人啦,说是要两只鸭子,拿去孝顺他们的老爷子,我们也不敢不依。”
杨丽芳又说:“我看你们这儿正做着饭,我想在你们这儿吃点儿。我可不像他们强盗,吃完饭我一定给你们钱的。”妇人笑着说:“咳!
钱不钱倒不在乎,只是你来的早了一点儿。你要是下午来有多好,我刚宰了一只鸭子,还没下水煮呢!我男人赶着驴接他的丈母娘去了,下午来我们家里吃饭。”杨丽芳说:
“我倒用不着吃什么好的,只要有粗米饭就行,好歹吃完了,我还要到别处办事去呢!”
妇人遂请杨丽芳牵马进了柴扉,就见短垣里,地下立着两根木头桩子,遗着一堆马粪。杨丽芳看了不禁有些生疑。妇人却说是她家里养着两头草驴,一头是她丈夫牵了去接她娘家妈,另一头是她儿子骑着到城里粜谷子去了。她又说:
“这是城内做过开封府的高老爷的房子。高老爷喜爱这地方清雅,又因高家祖茔在这山后,所以每逢清明,或中元节前后,高老爷时常带着太太来,在这里一住总能住半个多月。”
杨丽芳听妇人这样说;心中的疑念便已释然,她将马系在桩子上.妇人就把她让到了那三间大屋子里。屋子虽也是泥草搭盖的,可是一掀竹帘,里面竟是十分地敞亮,榆木的桌椅,壁间挂着名人字画和拓的碑帖,桌子上且摆有胆瓶、镜架、书卷、笔砚,确实称得起是一位官人家的别墅。妇人随着进屋来,就自称她是这里老爷的亲戚,高家叫她在这里居住,看守着房屋。她请杨丽芳在椅子上落座,她就到厨房盛饭盛菜去了。
杨丽芳将枪立在屋中的墙角,她就站起身来,将这屋子的周围看了看,见是一明两暗:北边的里问有一张木榻,榻上有一份很干净的被褥;南里间有一只大木头箱子,和一只装米的大缸,还有些锄头、镰刀等等杂乱的什物在地下。两个暗问都悬有门帘,门帘是白布的,但因为不常洗,已然很脏很旧了。看这样子,这家人在此地已是相当地有钱,附近的风景又清静、雅致,实在值得羡慕。
待了一会儿,那妇人就端着菜饭的盘子送来了,饭是白米中杂着黄米,冒着腾腾的热气,扑到鼻里觉得很香,菜是一碗熬白菜、一碟子拌黄瓜,不过只都放了点儿盐。放在桌上,妇人就笑着说:
“吃吧!可没有什么好的。”杨丽芳也笑着说:
“这就很不错了,我在家里还吃不着这么好的呢!”人就问她家在哪儿,当家的是个做什么的,杨丽芳只说:
“家住在北京城外,开设花厂子,丈夫是卖花儿,如今……”
说到这里,她却想不出来怎样编谎才好了。自己是骑着马、拿着枪来的,除了说是保镖的,人家才能相信,但天下统共有几个女保镖的呀?再说,刚才说的是家里开花厂子,如今自己怎么又保起镖来了?当下她不由得脸红了红,就不再答话。她拿起筷子来,挟着菜吃着饭。就想快些吃完了饭就走,再去追费伯绅,找俞秀莲去。
此时她是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妇人坐在她的对面,两个暗间就在两人的背后,门帘被风吹得微微地飘着。杨丽芳的椅子后边是那个南里间,刚才她已查看过了,知道屋里确实没人,所以她安心地吃着饭,妇人就在她对面向她絮絮地说着话。
忽然面前的妇人脸色一变,杨丽芳正有些惊疑,不料两只胳臂已然被人自后面揪住了。她惊喊了一声:“哎呀!”筷子和碗就全都撒手摔在了桌上。杨丽芳急得将身子一挺,扭头向左右去看,就见身后是两个强壮大汉,都光着脊背,每人用双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一只胳臂。面前的妇人也站起身来,说:
“你可别怨我!谁叫你自投罗网呢?拿着大枪怔进人家的宅里吃饭,给你点儿罪受也应该!”
杨丽芳急急地说:“你们这是为什么?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为什么要暗算我?”她大声地呼叫,左边的大汉就用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嘴,右边的就“吧”地打了她一个嘴巴。杨丽芳瞪大了眼,极力地挣扎,但挣扎不开,也喊不出来。两个大汉就用粗绳将她的双臂倒剪上。
杨丽芳抬起脚来踹,一下就将椅子踹倒了。那妇人就说:
“呵!好大的力量呀!看不出这小娘们倒还很泼,把她的两条腿也绑上吧!”两个大汉都说:“没有绳子啦!”妇人说:
“我给你们找一根。”她往屋里去找,也没有找着。左边那个大汉就去扶那椅子,杨丽芳趁此时啐了一口,就吐出许多血星子来。
两个大汉又威吓着说:“你要敢喊叫,我们可当时就要了你的命!你不喊叫,我们倒许能够饶你。”杨丽芳就哭着说:“你们快放开我吧!
要不然,我的朋友可就来啦!他们可都是好汉,能够杀死你们!”
那两个大汉又齐声催着那妇人,说:“快找绳子!”妇人也惊慌失措,后来就把她系的一条红布腰带解下来,给大汉,说:
“就用这个把她的两条腿捆上吧!”她又低着头狞笑着说:
“看你的模样倒还俊.可是两只脚跟上边不称,瞧你这样儿,也绝找不出好婆家!”她提着裤子还向杨丽芳直撇嘴。
杨丽芳此时脸色惨白,双眼流泪,气得全身颤抖,她全身用力挣扎,但是挣扎不开。两个大汉的力气太大,他们用裤腰带把杨丽芳的两条腿也捆得紧紧的,然后就连抬带抱,进了南里间。那妇人把那只大木箱的盖子打开,原来这只大木箱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两个大汉就抬起杨丽芳往箱子里一抛,就听哗啦一声,杨丽芳便觉得自己堕入了一个深坑。原来这箱子的底儿是活的,箱底被她的身子压翻了,她的身子就掉了下去。她不由得哎哟叫了一声,便有一个人上前来,厉声对她说:
“不准嚷!”那人把刀贴在她的脸上,又用磕膝盖一顶,杨丽芳的身子就又滚进了一个地方。
这里光线很黑,原来是一座地下室,壁上还挂着油灯。在这神秘、恐怖的灯光之下,杨丽芳看见地下有一块木板,上面坐着一个人。此人须发很长,都作苍白色,身子十分削瘦,年龄已很老,穿着绸子衣裳,手摇着一柄折扇。就听这老人冷笑着说:
“哼!哼!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为呢!”杨丽芳昂起头来,瞪眼怒问:“你是谁?”这老人就说:
“你找的是谁,我就是谁!”原来这人就是费伯绅。
杨丽芳气得胸中的肝肺都欲炸裂,眼睛都要瞪出血来,她啐了一口,就骂着说:
“老贼!我的父母都被你害死了,我非得替他们报仇,非得杀死你不可!”她全身用力,死命地挣扎,但手脚被绑得太紧了,连转动都不能。
旁边还有个人,正是那女魔王何剑娥,她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厉声呵斥说:
“你真是想死吗?我们要是在这里把你杀死了,凭她俞秀莲的武艺再高,可也不能来这里救你!”
杨丽芳就拼出命来,尖声叫道:“那你们就杀死我吧!”
这时就听咕咚咕咚地响了几声,只见刚才捆绑杨丽芳的那两个大汉,又一齐来到了这间地下室里。这两个人的样子都很着急,一个就过来用双手捂住了杨丽芳的嘴,另一个直向何剑娥摆手,说:
“不要嚷嚷!”又悄声说:
“那五爪鹰孙正礼可来了!他看见了那匹马跟那杆枪,就说这妇人是被咱们害死了。郭大娘向他分辩,说是杨家女子把枪和马存在这里,她上山去找什么人去了。孙正礼还不信,正在外边吵闹呢!”
这时何剑娥正按着杨丽芳的身子,杨丽芳就觉得出这女魔王的手有些发抖,只听她说:“他只是一个人不是,咱们出去把他拿住怎么样?
只要你焦大虎有那胆子。我虽然腿上有伤,可是我不怕!”
原来这两个大汉之中,那脸上有些黑麻子的人,就是恶牛山的大王焦大虎。焦大虎的身躯很高,在地下室里,他只能蹲着坐着,却不能直起腰来。他脸色阴沉地摇头说:
“不行!五爪鹰也不是好惹的。我怕敌不过他。再说,我虽只听他一个人在外面喊嚷,可是怎知俞秀莲没在门外?”
此时那费伯绅依然盘着腿坐着,态度十分地从容,他摇晃着折扇说:
“不要紧!由他们在外面威吓,我相信郭大嫂绝不能将咱们这地方告诉他。你们就放心,他们不能够闯进来。二熊,你去守门!”
捂着杨丽芳嘴的这个汉子听了吩咐,就把双手放开,守门去了。何剑娥的钢刀仍挨在杨丽芳的胸前。杨丽芳不敢喊叫,只得低声说:
“你们若能把我放开,我就出去拦住他们,不让他们伤害你们的性命。”费伯绅却微微一笑,抛过来一条手巾,叫何剑娥把杨丽芳的嘴给堵上。
费伯绅摇着折扇,花白的长髯飘动着,他微扬着脸,闭着眼睛,用傲慢的声音低声说:
“你弄错了!你的父亲杨笑斋原是我的好朋友。我早先到你家里去,你的母亲也不回避,我跟你父亲真是莫逆之交。你父亲是服错了药死的,你母亲是殉了节,他们出殡时我还去送丧,我还为你母亲请了贞节的旌表。现在这些事都是因为那杨公久。他本来是个盗贼,他把你们兄妹自幼抢了去,就传授给你们一些武艺,唆使你们寻我跟贺知府报仇,其实复的是什么仇?不过是早先他在汝南衙门被押过,他衔恨我们罢了。这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但是非真假,还可以寻得出来见证。
“你一个女子,嫁到德家里又很好,不该听信奸人的挑唆,勾结罗小虎、俞秀莲、刘泰保那些大盗、女贼,来同我作对。须知我虽年老,虽不会武艺,但我的干儿义女尚很多,他们全是一时的豪杰,绝不能让你们逞强。现在我把你绑到这里,不过是叫你暂时受一点儿委屈。绝无恶意。你长得很像你故去的母亲,看见了你,我就不禁想起她来.她真是个绝世的美人!当年贺知府为她得了相思病倒是真的,却并没想要占她。咳!二十年前她节烈而死,如今她的儿女反与我为仇,我想她九泉有知,也是不能瞑目。现在,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吧!等我捉获了女盗俞秀莲,我必能把你安置到一个好地方,你且不要急,不要难过!”说完话,他又微微地笑着。杨丽芳周身使力,但是仍然挣不断手脚上的绳索,不能扑杀眼前这狡猾的老贼,只气得她直流泪。
此时大概是那个前去守门的二熊把那大木箱的底儿托开了,所以外面嚷嚷的声音,全都能够传人这密室里。只听是孙正礼的大嗓音喊着说:
“快说!那个妇人往哪儿去了?是被你们害死了不是?你快说出来!不然我可不管你是男人、妇人,一刀就能要你的命!”
又听是那姓郭的妇人说:
“哎哟!你是强盗你也得讲讲理呀!刚才不错,是有个小娘们儿来了,在我这儿还吃了一碗饭,后来她说要上山找人去,骑着马太不方便,她就把马跟枪全都存在我这儿啦……”
费伯绅在这里听着,不禁暗自微笑,很赞赏那妇人会说话。可是外面孙正礼还只管嚷嚷,妇人就急喊着说:“你不信就到山上去找她呀?
你在这儿吵什么?你一个大汉子来到我这单身妇人家里胡闹。算怎么回事儿?哎哟!你没有王法了呀?你揪我的头发,你是什么东西?哎哟!
救人来呀!我可要一头撞死啦!”接着就传来一阵呜呜的哭声。
这里费伯绅就面色渐变。杨丽芳的心里愈是紧张,全身更极力挣扎,但也没有一点儿效果。又听孙正礼大声喊骂说:
“我看你就不像是个好人!快说出那人的下落来便饶你……”妇人又说:
“哎哟!你杀了我,我也说不出来呀!你上山去找找去吧!”孙正礼说:
“我才从山上来,你别骗我!你快说!”接着就听到钢刀劈在桌子上之声,脚步急响之声,十分杂乱。费伯绅不由得把脸一沉。女魔王愤愤地要挺刀出去.却被焦大虎给拦住。
此时又听到外边马蹄声乱响,就见费伯绅仿佛打了_个冷战。外面的声音更加杂乱,那妇人又在喊叫。并听有山西口音的男子在说什么,还有女子的声音说:
“搜一搜!各处都搜搜……你就不必狡猾了,马跟枪都在你这里,人可不见了,这还不可疑?”
杨丽芳又用力地翻了一个身,却被何剑娥给按住,并以刀比着她的脖颈。杨丽芳的心中就如燃着一把急火,嘴被布堵着,她就用牙紧咬,并用力向外喷气。她想要喊:俞秀莲已然来了,你们能惹她吗?你们快将我放开!但这话却无法呼喊得出。何剑娥凶狠地瞪着她,让她仰面躺着.一只手紧紧地按在她的胸前,她就觉得呼吸都十分困难了,只能瞪着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
突然,费伯绅爬起来,将壁上的那盏灯吹灭了。那二熊又跑了回来,急急地说:
“俞秀莲跟那爬山蛇史胖子也都来了!”费伯绅急忙吁了一声.拦住了二熊的话,神情也显得紧张起来。室中昏黑,只有那三口刀还一闪一闪的,后墙上仿佛有个地方能透进一线之光,可是不知通到哪里。全室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每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杨丽芳急骤地喘息着,但发出来的声音也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