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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有十日(上)

作者:燃灭 当前章节:10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47

更新时间2011-6-27 7:56:55 字数:9680

 神州大地上,泰威城中。乔玉儿家的大院中,月影两手盈盈托起,仰起脸,闭上眼深深地闻着阳光。

花雨在她身后笑道:“小丫头,闻到什么了?”

月影脸上浮起一抹怯红,半痴地说:“……殿下的香味。”

“什么?”花雨感兴趣了。

“哦,没什么。”月影回过神来,缓缓道,“日神在日宫中忧思,今天在天上驾六龙车布光的,不是日神本人。”

“哦?”花雨笑道,“小丫头中了一回毒之后,越来越敏感了。该不是因祸得福,功力反而大进了吧?”

月影笑笑,没有说话。

花雨的脸色也转凝重:“几世几劫之中,六龙车从来都是由日神驾驭。今日六龙车易主,却不知要主何大事发生。”言罢,仰望着苍穹。

这天晚上,泰威城的州牧府的后苑里,州牧的爱女曲婉,跟随师父子吟学完琴之后,师徒之间行过别礼,子吟正要离开,曲婉道:“子吟师父,听我父亲说,过几天街上要有大事发生,明日起,师父若无大事,还是不要外出为好。”

子吟本是儒家子弟,跟随师尊周游九州,后来,在泰威城一带,没能跟上师尊的车驾,流落泰威城中,所幸他饱读诗书,更精于五弦音律,所以不多时便在坊间小有声名,后被州牧聘做家塾先生。

此时子吟闻得女弟子此语,扬起浓眉,睁大了微微弱视的眼睛:“小生若上街打个酱油,也会有事么?”

曲婉又气又笑道:“届时大兵街上经过,满城捉拿细作,他们车马不看路,如果撞倒了师父,怎生是好?”

“细作?”子吟奇道,“现在是太平之世,哪来的细作?”

“师父有所不知,”曲婉道,“据说那天涯在小楼的乔玉儿,竟是瀛洲岛的细作,家父要派人去捉拿呢!”

“什么?”子吟睁大了眼睛,眉目间满是焦急的神色,“那个乔玉儿,她怎么会是细作呢?”

“我父亲说,证据确凿,具体情况,徒儿也不知道。”曲婉道。

子吟别过了徒弟,强自镇定出了州牧的府苑后,立马甩开两袖急奔,来到了天涯在小楼的馆前。子吟在楼门前搓着双手,犹豫着转了三四个来回,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毅然来敲大门。扣门环三四通之后,有丫鬟来应门。

春华见是他,奇道:“咦,你不就是那个怪书生子吟么?当年我家小姐施义粥,你于门前落魄经过,却不肯白受,领了粥后,坐在对面街巷中,弹琴一曲,方才离去。后来你衣食有了着落,也经常到我们小楼前弹琴……”

子吟一把拉住春华的手,一双略带弱视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她,道:“春华,我且问你,你家小姐,是不是细作?”

“什么?”春华被他这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略带嫌恶地甩开手道,“你这人,说什么哪?我家小姐,是什么细作?”

“如果不是细作,你们就快跑吧!”子吟关切地道,“如果是——唉……”子吟表情暗沉下来,竟然鼻子抽动欲哭,一甩袖子转身,袍袖晃动着远去,渐渐消失在了巷角。

“什么人哪?感情是失心疯!”春华“啪”地关上了门。

第二日,乔玉儿一觉醒来,只觉得花窗外明晃晃地耀眼。推开窗一看,外边比平时正午时分还要亮。无意间抬头一看,天上竟然有两个太阳!乔玉儿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没错,还是两个。在东南天上,两个太阳,相互间目测距离不超过一尺,照白了大半个天空。剩下的半边天,也蓝得没了气氛。一种不祥的感觉,陡地涌上了乔玉儿心头。

起床下了楼来,只见空山姊妹、后羿、熊大帅和家仆等都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云彩折射光线造成,也有人说是妖精弄法。空山花雨、月影和后羿等则认为是天庭出了事。

大街上,百姓纷纷出门,议论不休。更有一种恐惧成为暗流,在每个人心底流淌,逐渐弥漫在这个城市上空。好多人涌到知州府去询问究竟,但知府大门紧闭,没有一个衙门里的人出来释疑。

如是过了一日。还好月亮照常升起了。还是一个。而且形状大小颜色都正常。人们心神稍定,渐渐安下心来去睡了。以为睡过这一夜,明早就能看到太阳照常升起了。

谁知过了这夜,天上赫然升起了三个太阳!城里的百姓都轰动了,大批涌上街头,来捣知府家的门。这一次,府衙里有人架着梯子,从墙头上来给百姓说:“列位稍安勿躁!我们知州大人,已经派人到二百里之外的薄岳甘枣山中,请道行高深的甘枣道人前来扶乩占卜吉凶。等甘枣道人来了,一切自有分晓!”众人无法,只得渐渐散去。

等甘枣道人来时,已过了三日。此时天上已有六个太阳。那甘枣道人进城时,人们争先恐后,万人空巷地前去迎接。平时来个朝廷要员,知州要弄个夹道迎接,把那帮小民们派去,别提他们心里有多不乐意了。但天上有六个太阳,这可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大事啊。所以甘枣道人几乎是被抬在人流之上进了知府衙门的。

这甘枣道人在府苑中烧符供烛,散发弄剑,这一占惊天地,泣鬼神,直弄了一天一夜。很多百姓彻夜不眠,守候在知府衙门外,等着结果出来。

在西方月亮落下,东方有七个红日升起时,府苑中“砰”地一声巨响,甘枣道人大喝道:“成了!”连墙外的百姓,也纷纷惊得架起人梯到墙头上去看。

知州大人也是彻夜未眠,睁着两只熬红的眼睛道:“道长辛苦了!不知可否知道了其中缘由?”

甘枣道人操着略微嘶哑的声音道:“瀛洲魔孽未尽,最近风云际会,云集泰威城中。天上红日陡增,此是在警告下界黎民,须得警惕。可惜黎民百姓不解,所以红日便每日递增。”

知州大人惊道:“魔孽在哪里?我们该如何做,才能平息上天的愤怒?”

甘枣道人拂尘一甩道:“魔孽本在天涯外,因缘际会至小楼。”

“这不是说……”知府额上冒汗,“这不是说乔玉儿家么?”

墙头上,很多人也听到了这话。乔玉儿家是魔孽聚集地的说法不胫而走,更有人把很多年前天川五郎闹神州的事联系起来,添油加醋地说一个外邦人教出来的徒弟怎么会这么好心,在这边开医馆这么多年,没准儿就是个瀛洲细作。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众人抬头再看看天上的七个太阳,顿觉不会再有更好的解释了。

众人顶着明晃晃灼肤的七个大太阳,扛着一个大树桩,一路闹哄哄地来到天涯在小楼之外,来撞天涯在小楼的楼门。一边撞一边喊着号子:“骗人——大探子,滚回——老家去!”

“骗人——大探子,滚回——老家去!”

突然,一道光圈暴涨开来,将围住天涯在小楼的骚乱人群都往后逼退了三四丈。众人再要近前,却怎么也无法突破光圈。原来是花雨月影她们已个个作法,将天涯在小楼前后院墙门窗都做了加固,否则这会儿这片地方,恐怕早已被狂乱的人群夷为平地了。

众人惊骇不定,这时,甘枣道人上前道:“这就是瀛洲妖孽作法了。汝等看到了没?”

“看到了看到了!”众人纷纷点头,“道长你快想办法,破了他们的妖法!”

甘枣道人摇头道:“这群妖孽法力高强,只靠贫道一人之力,恐怕无法破除。你们不如一部分人先围住这里,另一些人回去恳请知州大人祈祷上天,天既已降七日,想必不会对此事放手不管。”

“是是是!”众人依计分头去办。

这时,“吱呀”一声,天涯在小楼楼门大开,出来了乔玉儿和花雨等人。光圈外,众人惊疑不定。

看着平日往来甚好的乡邻,此时却是这等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样子,乔玉儿几乎欲哭。花雨是个急性子,上前一步,扬手指定甘枣道人道:“老妖道,你收了谁家的几两银子,就敢来这里诬蔑仙家!会法的便是妖精么?你也会法,我说你是妖道,你怎么不认哪?你们说天涯在小楼是瀛洲细作,天涯在小楼一向与城中达官显赫来往甚疏,除非他们主动拜访,楼主才接待一下,怎么来的套获情报?再说,这么多年来,天涯在小楼前后两辈医者,救死扶伤,免费分药,几时做过对不起乡邻的事?你这老道又做过什么对泰威城有好处的事了,便敢来这里趁乱点火,就势扇风!”花雨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去扇他耳光,被月影拉住了。

这一番激昂言辞出口,人群中不少人也现出悔意。有人道:“此番行事,确实流于鲁莽。天上出来七个太阳,我们便冒然怀疑乔楼主,实在牵强莽撞。”

甘枣道人看民心有偏转之向,也不敢久留,对乔玉儿等人道:“你们别得意,太阳明君自会来收拾你们的!”一甩袖子走人,溜回知州府去了。

乔玉儿等人回转到小楼内。后羿道:“我见来撞门的人群中,有不少是化装成老百姓的州兵,此事没准儿就是知州受了金家指使而为。但金家怎么会算准天上连增太阳之事,这一点实在大有根底可挖。”

花雨道:“若我师兄风定在此,他可以将四方云层催来,再停住风力,让云朵积聚泰威城上空,这样光线也不至于太过强烈。我想回去一趟,找我师兄来,顺便问问这几个太阳,他们到底吃错了什么丹药,如此为难下界黎民!”

后羿等点头同意。月影道:“师姐勿要冲动。你一个人去多加小心!”

“知道了!”花雨足下一点,驾一朵彩云腾空而去。

行经一重天时,只见那六龙车悬在半空,已比往日增大数倍。车上觥筹笑乐之声不断。原来是七日在龙车中喝酒玩乐。花雨隐约听到什么“再过一两日,待九弟和十弟一起出来,迫于城中压力,不怕那小娘儿不投降!”花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跺脚,高叫道:“几个纨绔宵小,谁准你们一起出来的?!”

几位太阳明君站起来,看见花雨如此清丽美妍,顿时一阵弯腰大笑。乾曜帝道:“是父皇和母后派我们一起出来的!就可惜没给派个宫女来。要不然小娘子你就来陪我们同登这六龙车吧!这可是千载难遇的殊荣呢!”说着便率先冲了出来。身后的几位兄弟随后而来。

花雨右手食指虚空一绕,翻手指向冲过来的人。

乾曜帝道:“这小娘儿是招手叫我们过去呢!”却发现随着刚才花雨的手势,已经有一股花瓣流随风裹挟而来。乾曜帝大笑:“人家扬花来迎,咱们可不能却了人家的一片盛情好意!”

说话间,花流已至身前。乾曜帝在花香中竟似有轻微迷乱的迹象,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啊——!”突然,乾曜帝一声大叫,倒在了云端。刚才围绕着他周身的柔弱的花瓣,此时已片片如柳叶刀,插在了他的身上。身后的几位弟兄急忙架起护身罩,扶起了大哥。于中一人抬头道:“臭娘们儿,你听着!这已经是你们出手伤了我们第二个兄弟,我们不将你们烤干,誓不为人!”

花雨的凤眼瞥了他一眼道:“你本来就不算人,不用发誓了。”

“是神,是神,我们是高贵的神!”几个太阳帝君跺脚大叫。

花雨已驾云飞升得远了。

八荒之外,西南海上,有罗刹女国。那里便是鬼母率八万罗刹女盘踞之地。空山风定乘风而行九万里,来到了这片海域,降临在了附近的一个海岛上。这海岛虽小,又临近着罗刹女国,却也屋舍俨然,男渔女织,一片自得其乐的景象,好像并未因罗刹女盘踞附近而受到侵害。

风定变作了一个把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儿,行走在街上,一边观察着这里的环境,想要找出些和罗刹女国有关的线索。来到一个小茶棚前坐下后,摊主见他打扮不俗,点头哈腰抹桌倒茶,招呼得甚是殷勤。风定端起茶盅喝了一口,道:“这茶虽不似中土茶品香气清逸,但粗而不劣,味道甘醇,也别有一番风味。”

摊主道:“看您穿着不是本地人士,但这本乡话却讲得好,小的原也不敢妄猜。刚才听您说,竟是中土人士,难怪这么俊雅脱俗哪!”

风定抿着茶,想不到这海之一隅的茶棚摊主,说起奉承话来,竟也这么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王化没传到这里,阿谀奉承之功却早已随风而至了吗?还是说这奉承的功夫,是人天生就带的,只要环境适合就能将它激发出来呢?

风定道:“在下确实是中土人士。随叔父出海做生意,不料前些日子遇上风暴,船只漂流到这里。幸喜遇得贵岛,一船人才得以无事。叔父于是叫人停船几日,补给些淡水粮食,顺便看看贵岛有无可采购的珍奇,有无人家要采购敝船上的丝绸玉器等物。”风定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糗大了。想不到竟随口扯出这些谎来。他怕这摊主事后与旁人交流,说未曾听过有海船靠岸,坏了他的大计,无法,一边只好以大神通在海岛边变出一艘大船,船上的人忙忙碌碌,晒货张罗,与岸上的人交易往来,好不热闹。

摊主道:“那您可真是贵人大幸了!还好是我们岛,要是再往南一些,在那罗刹女国靠岸了,那可真是有去无回了!”

“哦?”风定不解道,“难道那罗刹女国上住的真的都是罗刹恶鬼么?一个一个长发獠牙,见人就杀?”

“非但不是长发獠牙,”摊主道,“而且国中八万罗刹女,个个美若天仙!她们见了你不但不杀,还会钟鼓馔玉地招待你呢!”

“那太好了!”风定高兴地道,“正好我们船上还有些女子饰物,或许可以售给她们也未可知。”

摊主道:“她们先是在城中演奏仙乐,把海上的船只吸引靠岸,再钟鼓馔玉地招待你,然后,等晚上便吸干你的精血,第二天早上,把骨灰扬到海里喂鱼!”

摊主说得阴恻恻的,风定随着他的表情,赶紧打了个冷战。摊主见自己的演说收效甚好,颇感得意,接着道:“小哥儿你还年轻,可不能光顾着贪恋美色,着了她们的道儿哪!”

“是是!”风定道。

摊主继续说:“罗刹女国国主九子鬼母,初来那岛上建国时,我们附近这些岛上的渔民无知,不知被她们骗去,吃了多少!后来大家发现,只要不靠近她们的岛屿,她们倒也不会主动出海为祸。现在就可怜那些往来无知的海船,要是经不起诱惑,去了可就没救了!”

风定道:“却不知那鬼母怎生模样,都有些什么手段。她既名为九子鬼母,真是有九个孩子么?”

摊主道:“那鬼母到底有多少手段,谁也不知道。只知她原是南疆女子,会些蛊毒巫术。后来嫁了人,甚是贤妻良母,与丈夫生有八子。不料在她怀的第九个孩子即将临盆之际,她丈夫却跟别的女人走了,当时她刚生产完,得知了这个消息,八个帮忙接生的儿子怕母亲吃不消,齐齐跪在榻下,劝那鬼母说这消息不是真的。这鬼母怨毒攻心,早已入了魔道,当即狞笑着说:‘你们男人,个个都是撒谎成精的!现在更妙,老子跑了,儿子还来撒谎骗老娘!我养你们何用?!’当即抓起长子,三下五除二就将他咽下了肚。其他几个孩子,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么,竟然既没有起身跑,也没有反抗,就这样挨个儿入了鬼母的口腹。当时鬼母余怒未消,抓起刚生下的第九子,也要入口,初生婴儿天真无邪,全然不知危险临近,摇手蹬脚只是个哭。鬼母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放下了这个孩子。后来她又与别人生了八子,都是女的。但她身边,再也见不得留有男人,她膝下的八个小玉罗刹,也跟她一样的脾性,所以现在这罗刹国中尽是女子。若有男人被诱至那城中,不出几日,就变成灰被倒进大海嘞!”

“哦!”风定沉吟着,不再言语。端起茶盅自斟自饮。那摊主看客人似乎不愿再说话的样子,察言观色,也不再说了。

次日,罗刹女国城外的海面上,远远地荡来一叶扁舟。那船主将小舟拴在一块礁石上,摘下斗笠,扔在船上,脱了上衫,一个翻身跃入海中,潜了下去。这点动静,早惊动了罗刹女国中的玉罗刹们。城中不多时就响起了袅袅娜娜的靡靡之乐来,其中更夹杂着女子的笑乐之声。谁知过了许久,也不见这汉子游上岸来。城中的罗刹女们想,难道是这小子着迷过度,直接在水下忘了呼吸,淹死了?谁想一个多时辰后,礁石旁“噗”地溅起一个大水花,那男子探出头来,湿淋淋地上了船,将一粒鸽蛋般大的明珠,包裹进上衣里,拿起槁橹,划着船远去了。罗刹女们心中暗奇,想着,明日一定要抓住这个男人。

第二日,那男子又划着船来了。如前日那般下了水,一个多时辰之后,从水下探出头来,爬上小船,手里空空如也。这男子坐着叹口气,道:“今日手气恁地不好,什么宝也没捞着。”言罢正要解开缆绳回去,却听得身后礁石上一声婉叹。

男子回头看时,见一女子斜倚在礁石上,道:“公子方才说,没捞到什么宝?”

这女子下半身金红色的鱼尾半浸在水中,上身两片扇贝掩胸,右手将一缕金棕色的蜷发拦到身前,一边抚弄着头发,一边更似想用头发多盖住些香肩酥胸。

眼前这却不是宝,又是什么?谁知那男子竟然浑似不觉,道:“是啊,今儿个手气不佳,捞不到明珠子,给我堂妹治眼睛的药,却不知何时才能配得好了。”

“原来令堂妹需要明珠做药,这却好办。妾身的眼泪,可以化为明珠。公子你只要弄哭我,就可以有药了。”那女子天真婉转说来,宛如幼童般不解世情。

那男子笑道:“在下与姑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干什么要弄哭你?”

“唉,也是。”那鲛人叹了口气,幽幽望着远处的海面道,“你于我往日无恩,近日无仇,我干什么为你哭?”

那男子无奈地笑笑,摊着手站在那里,道:“姑娘不必哭,只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便是。我那堂妹虽然失明难医,但也不是全然无法。医生已经给开了方,要人参、冰片之类,最大的难项是,要明珠一斛。我今日手气不好,明日再来捞便是。”

那鲛人问道:“令堂妹怎么失明的,竟要这些珍稀之物来医?”

“医生只给开了这方,病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男子道,“不过倒是有一件奇事:半个月前,我堂妹在溪边玩耍,见河畔有一株稀奇植物,花开七重,每层颜色不同,宛如天上彩虹一般,她便将那花挖回家,栽进盆中,每日浇水侍应,那花开得可好。谁知就在我堂妹失明那日,那花也凋谢了。不知是什么感应道理。”

那鲛人略略失色道:“府上可曾有人对天后不敬?”

那男子不安地道:“没有,绝对没有。下界小民,怎敢对天地不敬呢?姑娘缘何有此问?”

鲛人道:“前些日子,听说天后派天将到罗刹女国,抢走了鬼母的长子,强要走了一些无形无相劫的种籽。鬼母的八女儿,性子最烈,为了抢回哥哥,竟然被打得魂元散落。——呀,不好,公子你的船!”鲛人突然失色,惊慌地指着男子身后船只的方向。

那男子回头去看他的船。这边,鲛人口中突然射出一股细沙,直往地上男子的影子射去。谁知这男子突然风一般地消失了。风当然没有影子,所以鲛人也就没有射中。

这男子回身出现在了半空中,不是风定却是谁?风定道:“含沙射影,鬼蜮绝技之一,你果然是罗刹女国的人。”

“妾身正是鬼母座下的七姑娘!”那鲛人娇躯一扭,也来到了半空中。一条鱼尾,早已变成了一双玉腿,在纱裙下若隐若现,“你辛辛苦苦出海这么远,不就是为了诱我们罗刹女国的人出来么?可惜你编的故事太差,我罗刹女国近来根本不曾使用无形无相劫中的暗黑永夜劫,而天后若要对付一个凡人,根本不会花这大力气来抢了我们的花籽再去对付你妹妹。”

风定笑了。“失明的确是不是舍妹。是天后的长子乾晔帝。因为他失明,我师弟受到不白之冤。现在虽已澄清,但乾晔帝甚是无辜,所以在下想来看看,此事到底是你们南疆鬼蜮主使的,还是另有别情。”

“是我们主使怎么样,另有别情又怎么样?”七姑娘蛮腰一扭,娇声叱问道。

“如果是你们主使,有心对乾晔帝不利,那在下说不得,或偷或抢,只有用些使强的法子,来拿到解药了。”风定道,“如果是抢你们毒药的人害了乾晔帝,那他身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同盟,你们何不做个人情,直接将解药给了他?”

“哦?阁下可算是天界的纵横家了吧?”七姑娘笑着道,“可是我们罗刹女国的人,如外界纷传,心狠手辣,只知道害人,从不救人。那天后劫持了我们长兄,害了我们八妹,抢了我们的花籽,谁知到头来这花籽害的竟是她的长子,哈哈!他们家中自唱戏,我们这些台下的看客,又何必多事?再说,她若有心害乾晔帝,我们给了他解药,将来要救回家兄岂不更难?就算是那天后无心伤了自己的儿子,也该她自己来求解药才是,你又算是乾晔帝的什么人,来费这份力气?”

“朋友。”风定道。

“朋友?就是男人之间在一起喝酒喝到吐的那种?”

“我们还没有喝过酒。”

“哦?那你们喝什么?”

“我们只见过两次,每次都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

“哈哈,两次,你们男人交朋友还真是随便!只见过两次就敢说朋友!”七姑娘笑的如柳随风,“你拿他当朋友,他还不定拿你当什么呢。”

“我拿他当朋友是我的事,他拿不拿我当朋友是他的事。”

“哈哈哈!”七姑娘大笑,“这就像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姑娘,人家劝他,他却说,‘我爱她是我的事,她爱不爱我是她的事’一样,哈哈哈笑死了!”七姑娘正笑得开心,突然手握一柄分水小画戟,直朝风定腰间刺了过来。

风定早斜身躲过。他身后,又出现六名罗刹女,各持不同的兵器攻来。风定在圈中,抽出腰间“风芷”,以一对七。但他的“风芷”,只显出了箫的形态,不是剑形。他想终是来跟人家讨东西的,能少伤人就少伤人。虽然罗刹女们以色相害人很可恶,但她们害的终究是那些贪恋美色不顾家室清名的人,而风定平生最见不得的也是这种人,所以他对于这七个罗刹女,还并未痛下杀手。

“你们这七罗刹阵威力不错了,可惜还是有些破绽。”风定边打边道。

“这本来是八罗刹阵,现在我们八姑娘重伤未起,当然有破绽了。不过对付你也够了!”一位红衫罗刹女一语未毕,突然被风定点中左膝,“哎哟”一声未落,又有两名罗刹女分别被点中肩头和腋下。

七名罗刹女互相使个眼色,突然收了兵器,化成风围绕着风定转起来。霎时间就凝成了一股旋风,想要将风定卷走。一般人若被这旋风裹挟,肯定晕的七荤八素的,就这样被带回罗刹女国,任由人家摆布。但风定偏偏通晓天下一切风力行止,据说若天下风有十万,九万就在风定麾下,还有一万是他不要的,才归了天庭里的风神郎君。

这风定一直安处旋风中央的风眼之中,任凭旋风怎样突然改变风向,风定都能随时改变身形动向,仿佛是他在带动这丛旋风,而不是他随旋风而动。风眼之中几乎没有风,所以罗刹女们的旋风攻击,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而此时罗刹女们若突然出手以兵器攻击,则势必减慢旋风的速度。而以兵器做近距离攻击,罗刹女们实在没有胜算。就这样在海上折腾了好几个来回之后,风定笑道:“怎么样,姑娘们还要闹下去吗?”

旋风中,鬼母的大姑娘给妹妹们下令道:“咱们带他回罗刹女国!”

“怎么?”其中一个妹妹疑惑道,“现在他神智这么清醒,带他回去我们也制不住他呀,他要是闹个天翻地覆怎么办?”

大姑娘浅笑道:“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要突围也是易如反掌。他不是要暗黑永夜劫的解药吗?咱们就带他上落星廊吧!”

“好!”几名罗刹女同声应道。

旋风朝罗刹女国的岛上飞去,入了鬼蜮迷宫,穿过亭台花树丛,入了一个甬门,旋风突然消散了。

风定发现他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上下各方远远地闪着点点星光,却又好像遥远得永远都到不了。那种足不着地、光明虽有而又太远的感觉,让这个经常御空飞行的神也突然间有些新奇无措。那种悬浮,和主动飞行的感觉,全然不同。

远远地不知何方传来大姑娘的笑语声:“公子,你要的东西,就在前方那片铜钱般大的光斑中。这里是我们罗刹玉宫中的藏药室,就算我们母后,取药也是要经过这里的。您不必着急,慢慢观览游玩吧,呵呵呵!”这笑声四面萦绕,渐渐消散远去,终于八方寂寂,再无音声了。

然后,寂静就和无边的黑暗联手,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远处的星光,也不再是黑暗中人的希望,倒更像是一种对于无望的希望的讽刺。风定定了定神,迈开脚步,朝远方那个铜钱大的光斑走去。脚下浮出一块不规则的倒三角悬浮石来,风定踩了上去,再迈出下一步。又一块浮石出现在了他脚下。就这样往一步一步往前走着,仿佛踱步思禅一样。脚下好像踩实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踩。但每一步,浮石被轻轻蹬离的感觉,又真实地从脚下传来。

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铜钱般大的光斑,似乎还是那个大小,还是那个远近。风定往前走着,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和周身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是要去那个光斑拿解药的信念,一直让他往前走,使得他和周围那些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黑暗不同。

“唉,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略带忧伤而又寂冷的女声,不知从何方幽幽地传来。

风定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那个女声又继续缓慢而偏执地说:“你在往前走,可是,你真的是在往前走么?”

空间里一片沉默。风定还往前走。

“你有没有想过,你脚下的浮石,是怎么来的?是你的神力召唤来的吗?可是你好像并没有这么做。那么,你又怎么能确定,这些浮石会把你带到你想要的地方呢?”

风定还在走。

“也许,它们不过是跟你的脚步反方向转的一个轮上的轮齿,让你不停地这样走啊,走啊,一直走下去,走到死为止。”那女子的音声里,没有嘲笑、也没有恐吓的意思,只像是能让万籁发冷的叹息。

风定还是在走。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可是嫌我烦么?如果嫌我烦,为什么不拔剑来杀我?你是怕我么?——唉,没事,”那女声略带怜爱地幽声道,“等你死了,就会跟我们在一起,一起守护这里。——我刚来的时候,也是拔刀乱挥乱砍的,可是没有用,没有用的。”

许久,女声都没有再说话,风定还在继续往前走。

“你脚下的浮石,一点点地变小了,时间不多了。唉,你说你,为什么来这里呢?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这里有多么的挤。挤到你脑袋都会变成三角形。而你所珍重的朋友,他此刻却在外面享受着阳光。……你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句,终于敲进了风定的心坎儿,刹那间他仿佛被五雷轰顶一般,这亘古的一问,没有起始,没有终结,却在这里拷问着他的过去和未来。“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脑子变得一片麻木。他的心突然变冷,收缩。脚下的倒悬三角石分崩离析。仿佛慢动作一般地,风定翻倒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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