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7-2 6:27:30 字数:5253
“你为什么在这里?”
风定被这句话击中后,缓缓地摔倒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空气加速变冷,凝结了黑暗,凝结了血管。远处那些亮而遥远的光斑,恍惚中开始变大,就像一群嘲笑的人,凑近了来看他的脸。
喉头陡然一冷,他的脖子似乎被一股比在冰水中浸过的手更冷的寒气扼住了。
风定脸上露出一个艰难的笑。虽然艰难,却很坚定。
“你是感觉到了死亡的快感么?”还是那个女声,幽幽地问。
随着刚才的笑,周围的寒气似乎退后了一些,这更坚定了风定的想法。
“我笑我竟然差点着了自己的道儿。”风定说,“那些石块,虽然不会把我带到我要去的地方,但也绝不是你说的,是要累死我的齿轮。当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和来历时,石块在瞬间崩坏了,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察知我的内心变化并在瞬间对我脚下的土地做出攻击,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些石块是随着我的信念而生的。”
“嚯——?”女声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不知是表示怀疑,还是赞扬。
“鬼母的这个落星廊做得很巧,她知道如果有强者来犯,不管布置多少机关兵力,这里都会受到惨烈的破坏。所以她设了这个迷阵,让入侵者有力无处攻,最后在被诱导和半催眠的状态下,败给自己心中的黑暗和迷茫。但是,游戏结束了。”风定愉快地说着,一跃而起,站在一块巨岛般大的浮石上,道:“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唉,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个女声还是如先头那般寂冷地问。
“我是来拿暗黑永夜劫的解药的。”
“是——!呵呵呵!”那女声诡异而开心的笑如旋风般在这个空间里轻轻回荡开,“你如果早说这一句,就省得我费这么多口舌了。”
一个青色的小瓶,飞来落在了风定掌上。与此同时,身后有扇门豁然敞开,正是之前进来时的那个甬门。此时此身离那门不过十步之遥。风定心中暗暗称奇,想想刚才发生的事,恍若隔世。定了定心神,风定迈步走到了甬门之外。
出来之后,却发现天上挂着一个月亮。风定想,原来我竟在这落星廊中困了这么久。南疆鬼蜮的几个玉罗刹们从假山后笑闹而来,为首的大姑娘道:“哟,公子,这么快就出来了!这么好的身手,却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敝名何足挂齿。”
风定正要驾云而起,却被大姑娘拉住笑道:“公子走这么急干什么?难不成是怕我们?”
“是,在下正是怕你们。”风定说。
“公子不必怕我们,就凭我们几个,还留不住你。不过,你要走就快走吧,等我们母后吸干了空山花雨之后,功力大涨,到时候你可就未必走得了喽!”大姑娘将手中帕子一扬,娇笑一声,一副欲撵还留的样子。
“等母后吸了花雨的美貌,没准儿这位小哥看着都不想走了呢!呵呵!”另一位玉罗刹笑道。
“花雨?哪个花雨?”风定攥紧了手中的小瓷瓶。
“当然是九重天上的空山花雨。”七姑娘白了他一眼。
风定冲上来一把揪住七姑娘的衣领:“她现在在哪儿?!”
“在……在祭台上!”刚才风定的速度吓到七姑娘了。之前在海上如果风定以这样的速度来攻击,七姑娘估计她自己连一招都挡不住。
“祭台在哪边?!”
“那……那边。”
风定丢下七姑娘,直朝刚才她指的方向飞去。
来到大祭台前,见祭台被一个淡紫蓝色的结界罩着,风定拔出“风芷”,就要破除结界,却听到祭台上鬼母在狂笑道:“你的剑离我有百丈之遥,我的手离她喉咙不及三寸。想要她死,你就动手吧。”风定抬头朝祭台上望去,那场面,简直让他气痛得五脏俱裂。
躺在祭台上的那还是花雨么?她的四肢已被卸下,一头长发上沾满了血污,散乱开来,脸上尽是刀痕。深陷在眼眶中的双眼,目光呆滞,眼神涣散,显见得已经魂魄不足了。
鬼母狂笑已毕,对风定道:“我知道你有能力破除结界。但眼前这情景,你也看到了,只要结界一破,稍有外力扰动,台上这个女人立时就会残魂飞散。我的女儿们不认得你,我却认得。你正是这女人的大师兄空山风定。你忍心让她死在你手上么?”
“哼,你们这帮家伙,”风定冷笑道,“又想弄个幻影来骗我!我家花雨正在万里之外的乔玉儿家,怎么会落在你手上?”
“公子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家花雨为了乔玉儿,和金家的人对抗,从背后中了我们玉罗刹宫的人的道儿,有什么稀奇?是与不是,公子你可以自己启用神识来探一下。看台上这个女人散发出来的残息,是不是你家花雨的。”鬼母悠然地道。
风定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睁开了眼。没错,绝对没错,就是她。风定握着风芷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强忍着乱刃刮肠一般的痛,问:“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鬼母事不关己地道,“这女人既已经没救了,那就让我继续享用她。你走你的路便是。”
“怎么可能?!”风定睚眦欲裂。
“怎么不可能?”鬼母婉然道,“被我鬼母吸过魂魄的人,一旦出了这结界,纵然侥幸不死,也断无可能恢复原状。你抱这么一个断手断脚且容貌被毁的怪物回去做什么?包裹起来当神位供养着?啊哈哈哈!与其把她抱回去,吓着了你的师弟师妹,被你师父嫌,还不如你就此回转,当做什么也没看见。这里远在八荒海外,死掉个把女人,中土那边,谁也不会知道。你只要悄悄地回去做你的空山风定,你就依然是那个光鲜亮丽,万人敬仰的大师兄。这却不比死脑筋抱个怪物回去供在家里、受无穷无尽的烦累要好上千万倍!”
“住口!”风定单膝跪地,以拳砸砖,裂及一里有余,“你,你是要我在月黑人静的夜里,内疚死么?!你这种手法,跟在落星廊里是一样的,我空山风定不会被你骗第二次的!纵然她身体残了,魂魄不全了,只要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就不能这样轻易地走!只要她做过一次我的师妹,我就不能放弃她!还——我——花——雨!”
此呼一出,祭台“轰隆隆”溃塌三层,鬼母发现她所处的祭台顶层,现在已经嵌在平地上了。
半晌后,尘埃落定,鬼母冷冷一笑:“哼,你小子倒是有些良心。不过,就这么还给你,老娘我可亏大了。你先把暗黑永夜劫的解药给我留下!”
风定想了想,缓缓将瓷瓶放在了地上。
“哼,这次倒挺乖。”鬼母冷笑道,“你也不用想着救走人之后再来抢一次药——你那点小算盘可瞒不过老娘!既然我女儿说过你能拿到就给你解药,做娘的也不能害女儿食了言。乾晔帝那边,我们会把解药给他的。老娘只是不想让你拿走了解药多余的份子——这可是独家秘方!”
“现在你可以放人了吧?”
“等等,还有一件事。”鬼母道,“来我们玉罗刹宫能全身而退的男子,你还是第一个。这让老娘很不爽!”
风定冷声道:“你想怎么样?”
“总要在你这美男脸上留下点什么记号,方称我心!”
“好吧,只要你肯放了花雨。——你是要用刀,还是用烙铁?”
“嘻嘻,我们玉罗刹宫的人做事,怎么会那么俗呢?当然还是用无形无相劫了!”鬼母说着,给风定抛来一粒土灰色的药丸,“吃下这粒混沌灭相劫,半月之后,你的脸上可能会长出一朵花来,也可能是一丛草,也有可能是一个大肉瘤,还有可能是一首诗,或者像传说中的那个混沌一样,变得眼目口鼻全无。我鬼母得不到的人,总要毁了他才好。另外,那样子的你,似乎也跟你的师妹更配呢!”
风定仰头吞下了药丸。
“哈哈哈哈,好!今日之事,我们两清了。以后你可不许借此寻事!”鬼母撤去结界,化作一股黑旋风走了。
风定冲上去,抱起花雨,心痛得几欲泪下。
抱着花雨飞到九重天上,风定跌跌撞撞冲入竹林中,跪在观宇台下,求师父垂救花雨。玉离天尊查看过之后,对风定道:“你不必惊慌。那鬼母口上虽狠,做事倒还没那么绝。你救回来的是花雨没错,但眼前所见的,却是鬼母用巫术变出来的幻形。真的花雨,被她折叠在了这个无手无脚的幻形之中了。”
风定听得师父说花雨性命无虞,大喜过望,神念一松,竟尔晕了过去。玉离天尊看着地上的风定,摇头轻叹一口气,转身去救花雨了。
清风轻柔地掠草而来,拂过耳畔,像是从远方捎来了情人的问候。空山风定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不愿意醒来。渐渐地,他感觉到枕下的草地绵软而有温度,似乎还带着一种难以言传的香气。空山风定睁开眼,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散逸在翠绿色草地上的绯红披绫。他支起身,发现自己刚才是枕在花雨的肚子上!风定惊得一跃而起,不好意思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花雨。而花雨依旧斜枕着左臂,她温和地笑着看看师兄,再回神去看蓝天,眼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呵呵,哈哈哈!”风定突然大笑。
“呵呵呵!”花雨看风定开心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风定觉得自己刚才太见外了。在这么好的天气下,在这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上,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的肚子上,有什么不好了?他重新坐下来躺倒,枕在花雨的肚子上,胳膊呈大字型张开,两只大袖子舒舒展展地摊在草地上。花雨还是没有动,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就这么仰躺着,看着天上云来云去。有的掠过远方雪山圣域的雪线,飘过了雪顶,也有的来到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在地上投下了阴影。云之阴影从他们脸上掠过,飘开。远处的各色花儿,在风中轻摇,就像此刻他们的心情,在草上,在水上,在花蕊上,却又似只在自己的身边人身上。
“师兄,这次多亏了你。”花雨说。
“你没事就好。”风定道。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后来你大呼一声‘还我花雨!’,祭台倒塌了,我被震晕了过去。之后鬼母就怕了你,乖乖我把我交了回来,是不是?”花雨嫣然道。
“是。”风定答道。他想,原来花雨还不知道我已被迫服下一粒混沌灭相劫,那就不告诉她好了。
“鬼母虽然行事诡异,但到底不是一个绝情之人。她不信任天下之男子,却仍然设计来试探你,足见她对人性仍然抱有希望。”花雨徐徐道来。
风定问:“对了,你是怎么落在鬼母手上的?”
“呀,说起这个,我们的月影师妹!”花雨突然想起此事,“把我打晕的就是她,后来我就落到南疆鬼母手上了。”
“月影怎么会替南疆鬼母做事?”风定不解。
“我也不知道。我们得去找她!”花雨起身时,朝雪山圣域回望了一眼,“和雪明师弟分别时,我说过的,要把月影完好地带回来。”
风定离开南疆鬼蜮后,鬼母将国中主要的罗刹女都召集到了楞伽殿上来。十日被缚,分列殿下。众罗刹女见这次的猎物一个个秀色可人,是以龇牙垂涎,均有不可按捺之意。
鬼母升殿宣告道:“天帝天后不仁,夺我长子,灭我幼女。今日我玉罗刹国中有喜,擒住了天之十日,也足以报我丧子失女、尔等失兄丧妹之仇了!”
“喔——!”满殿罗刹女尽皆欢呼。
鬼母接着道:“本来我准备抓住了这十日,想要换回天后手中扣押的我儿,不料这天后狂傲以极,派人交涉后才知道,我儿早已惨死天牢之中!”鬼母悲痛不已,片刻后继续道:“还好我的八姑娘,你们的八妹回来了!——当时与天兵天将一战,可怜我的八姑娘被打得只剩半边魂魄。我将她一点残魂收起,后来在泰威城下寻到了九重天上的空山月影,生得俊秀伶俐又单纯,正好做我八姑娘的魂魄容器。现在你们的八妹回来了!而且在擒住十日的战斗中,功劳最大!”鬼母招了招手,将碧瞳碧发的月影叫了上来。
鬼母将一柄紫藤缠星杖交到月影手里,说:“乖孩子,这个才是你本来的武器,把那斜月戟交来母后收着。”月影乖乖地交出了斜月戟,接过了紫藤缠星杖。
台下众罗刹女更是狂呼不止:“八妹!八妹!”
鬼母道:“现今十日俱在我手,为防天庭报复,本座已经将玉罗刹岛连根拔起,漂浮至其他的隐秘之所,今晚尔等尽情享用吧!”
“喔——!”“喔喔——!”殿中欢声四起,已有罗刹女在十日中间走来走去,评头论足。这些天之贵公子们既被鬼链绑缚,又似已中失心迷情劫,是以脸上神色非但不惧,反而挣扎摆扭,想要朝罗刹女们贴身靠上一般。
罗刹女们一路娇笑着品评过来,经过乾晔帝的时候,大姑娘说:“哎哟,这个没趣,一脸古板,见到我们这么多漂亮姑娘,脸上还没一点高兴的样子,不好,不好!”
“哎呀,你们看!”三姑娘踮起脚,扳过乾晔帝的脸,捏着他的棱角分明的下颌,惊叫道:“他是个瞎子呢!难怪我们这么多姑娘在他眼前,他都不高兴,原来是看不见啊!”
“哈哈哈!”众罗刹女大笑。
“说起这个,”鬼母笑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按照我和空山风定的约定,这暗黑永夜劫的解药,是该给乾晔帝服用的。这样也好,让这小子明明白白地看着今夜是哪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和他好,岂不大妙?”
“哈哈哈哈!”罗刹女中又是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鬼母走上前来,捏开乾晔帝的嘴,将一粒药丸给他塞了进去,然后点了他喉头两个**,再扳住乾晔帝的宽肩使劲晃了几晃,药丸就顺着他的喉咙滚了下去。
众罗刹女又是大笑。那乾晔帝被迫服下药丸后,闭上眼睛,再也不肯睁开。众女魔头见他就算服下解药眼睛复明,也不愿意开眼看看她们,顿觉实是无趣,扭头走开,选起别的日神,抱一个回自己的寝殿去了。
殿上稍微人少了些。这时,一直靠在在楞伽殿一角的红柱上的月影——现在该叫八姑娘,收起手中的紫藤缠星杖,朝这边走了过来。众罗刹女顿时来了兴趣,屏息看这个八妹会怎么做。连鬼母脸上都难掩欣喜之色,心想,这个八姑娘,终于开窍了!
原来这罗刹女国中,也不是人人贪色俱为淫魔,也有那不好此道的。这个八姑娘,平日打仗时最是勇猛向前,但抓起俘虏来,动作就不那么快了。等到罗刹女们凯旋归来,分战利品的时候,这八姑娘更是一直默默地靠在大殿一角的红柱下,抱着双臂不知在想什么。若有人将战利品推一个到她跟前来,她看也不看一眼地就回了自己的寝宫。所以众罗刹女送了她一个外号:柱下将军。今日八姑娘竟然主动来挑战利品了,罗刹女们个个拭目以待,仿佛要等着看西边日出一般。
只见八姑娘不偏不倚地走到乾晔帝跟前,用右手食指,指着乾晔帝的脸,说了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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