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6-10 14:13:58 字数：3104
隔天，五哥去城南郊外的田地上收租，赫然发现他的山坡竹林上空，长出了一枝花。一枝雪莲。竹林里长出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花实在太大了。这花长在竹林中，简直就鹤立鸡群。更可怕的是，这朵盛开的雪莲上，竟然托着一个小摊棚。臭豆腐老太的摊棚。
五哥亲眼看见臭豆腐老太胳膊上挎着个野菜篮子，站在雪莲枝下，一片如小船般大的雪莲花瓣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落在臭豆腐老太面前。她颤巍巍地跨上了雪莲花瓣，花瓣就托着她飞升起来，速度适中，绝对平稳，等臭豆腐老太跨回摊棚里后，花瓣又长回到了花萼上。看来臭豆腐老太不光把摊棚、甚至把家都安到了那朵大雪莲花里。
五哥发了狂似的冲上去，拔出腰刀就去砍雪莲花的枝干。可是花身岿然不动。连一点花粉都没摇下来。五哥的神智几近崩溃。他不知道是他之前遇到的那个曲裾少年是妖怪，还是这臭豆腐老太是妖怪，抑或这雪莲花是妖怪。他倒退三步，转身奔回城中，第一时间把这事告诉了他当五袋的表哥。
此时，云端上正躺着两个人。
能躺在云端上的当然不是普通人。仰躺在云朵上的这两位，左边这位少年，一件合体的白色镂边曲裾裹身，五官玲珑俊秀，飘逸的银发，柔顺地在他耳边垂下来，掠过弯枕在脑后的小臂，飘拂在云端。他旁边的那位少女，恬纯可人，一件紫色纱衣罩身，腰身紧俏，裙袖当风，衣带远扬。
风在他们耳边猎猎地吹着，空气凉爽而清新。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望着天上比他们还高一些的云朵，漫卷漫舒。看着阳光在云间，呈七彩六瓣，排成队一列列射开来，实在是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
那白衣少年的一双半月形的眼睛，先开始是眨啊眨，后来变成了细弯的新月，睁眼的速度越来越慢，闭眼越来越勤，再后来上眼皮干脆懒得抬起来了，竟似睡着。
紫衣少女在旁边咯咯笑他。"雪明师兄啊，师父常说，修道之人，七窍通明，神元灵醒，可你却时常大睡不醒，有时甚至在师父的课上睡着。害师父生气地说你是‘朽木不可雕也！‘”
"像师父这样几百年才打一次盹儿的混元上仙，当然不了解睡觉的好处。小生每次睡饱了醒来，都觉得灵台空明，功力大有长进。只要心中有道，倒立着也是道呢！"白衣少年明朗地笑着跟紫衣少女道。
"嘻嘻，贫嘴大仙！这些话，你敢在师父面前说么？”
"不敢！"雪明轻轻吐了吐舌头。"对了，月影妹妹，这次我带你下凡偷玩的事，你可别跟玉离师父说。不然我下次再也不给你买糖葫芦吃了。不管你变成多小的小姑娘求我，我都不答应。”
原来这一对年轻俊逸的神，就是之前在凡间为臭豆腐老太出头的那位青衣曲裾少年和他身边的紫衣小姑娘。
"那当然。"月影认真地道。"不过，这次就算师父知道了，也不会生气吧？师兄既没有将仙法直接加于凡人身上，也没有干扰他们的财货流通。虽然师兄买糖葫芦时变出来的是永久性银子，但就那一点点钱，应该不至于引起凡人的金银混乱吧？”
"是啊，"雪明道，"有这么多仙律保护着他们，跟凡人打交道还真不容易。师父老说‘我们九重天上的神仙，要严于自律，凡界是归住在八重天的天帝和天后管的，我们只要做好天外散仙、精于修道就可以了‘，可是我看现在凡界这样子，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月影伸出纤纤玉手，拨弄着阳光瓣儿，看七彩阳光在指尖萦绕，有些出神地道："师兄，你说，八重天内是什么样子？有我们九重天上的百卉谷和雪山圣域漂亮么？八重天里的神仙怎么样？”
雪明换了只胳膊枕上去，面有不屑："听说等级森严，仙官们不能随意往来。应该是个很压抑的地方。在压抑的地方，再善良的人也会变得冷漠。冷漠的人，举一朵花在他眼前，他也看不见。所以我不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那，这位日神，也是个冷漠的神吗？"月影认真地问，"咱们下凡游玩的这些天，每天红日当头，就是他在准时驾着六龙车，在车上弹着五弦日光琴，向凡界散布温暖的阳光。”
"哦？"雪明奇道，"月影妹妹怎知日神布光的方式是坐在六龙车里弹五弦日光琴，你这个当月神的不是手持斜月戟巡游周天来布光的吗？”
"反正我就是知道。"月影看着指尖的阳光道，"如果你用心听，就能听到阳光的旋律了。"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巧笑的面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雪明在那刹那时分，竟似有些痴了。
半晌后，雪明道："师妹，你该回去了。日落之后，不久就该你出场了。今天是满月，你的功力不够，还不能留分身在满月时当值。”
"是－－！"月影听话地答应一声，起身往九重天上飞去了。
雪明看着她的紫色倩影逐渐变小，最后融入了天空的蓝色中，自己也从云朵上立起，往青天高处飞升而去了。
静谧的夜色。满月下的竹林。
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年轻人，坐在一枝弯斜的雪莲花干上。这株载着他的植物，在他的头顶上撑起了一片肥硕的大叶子。玄衣年轻人的旁边，就是那朵大得差点吓傻了那个叫"五哥"的人的雪莲。花中突然"吱啦－－"一声响起了油炸食物的声音。
"老人家，不用为晚辈做宵夜了。"年轻人制止不及，雪莲中已经飘出了臭豆腐的油烟味。
"年轻人，吃点宵夜，总不会有坏处的。"老太太四平八稳地道，伴随着油炸声，"再说，一点宵夜，也不会撑死了神仙。”
说话间，一碗控过了油、浇上了浓汁、撒了香菜叶的臭豆腐已经端到了面前。
"您还没吃饭吧？”
"嗯，没事，你先吃，别客气。对了，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风定？”
"正是。”
叫风定的年轻人夹起一块臭豆腐吃下，连连称好，却不肯再动筷子了。
"唉，做神仙原来也有不好处，"风定叹道，"凡间的食物，我闻着香，真要吃时，却一口就饱了。”
老太太看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便端起他碗里的臭豆腐开吃了。浪费总是不好的。
看老太太吃完了臭豆腐，放下碗筷后，风定问："依您所言，这雪莲花，果然是在下的师弟为了给您解围才种出来的？不是为了跟人斗气逞法？”
"不是不是！"老太太连连摆手道，"你家师弟可是个好孩子哩，一路帮我把摊子扛到这里，还种出这朵花来给我住。一开始我怕晃荡，说什么也不肯住呢！他和那个紫衣小姑娘还好说歹说劝我来着。”
"那您现在，在这雪莲花上住得还习惯么？”
"习惯，习惯！"老太太高兴地挥着手，"这花香喷喷的，臭豆腐都把它熏不臭，晚上在轻风里摇啊摇，跟睡摇篮似的。有恶人来欺负它时，它却一动不动。前几天有帮坏人来到花下，又是刀砍，又是火烧，我当时的那个怕呀！可是这花宝宝，跟那个不动大金刚明王似的！"老太太高兴地拍了拍花苞，就像这是她的孩子。
"那您知不知道，我师弟后来带着那个小女孩去哪儿了？”"不知道啊，他们连个名字也没说就走了。"老太太惋惜道。"既然他跟你是一个门派的，那他当然也姓那个什么山了？却不知道他叫什么？”
"空山。空山雪明。”
"唉，你说你们姓什么不好？金山银山元宝山，哪一个不比那个空荡荡的山强？”
风定不料老太太突然发了这么通宏论，只得苦笑着道："老人家有所不知，当年盘古祖仙一斧开天地后，女娲娘娘见斧子挥过余风飘动，天地难以成型，便喝一声‘风定！‘，于是飓风止息，便凝成了在下。当时山谷中尚无好景，娘娘便为晚辈取姓‘空山‘。后来女娲娘娘见过盘古祖仙后，心生感动，又以漫天带露的飞花凝成了一位春神，便是我师妹花雨；之后见一瓣雪莲花掉落迟缓，最后泊在了雪山顶上，便以这花瓣和着它周围被太初之光照耀了亿万年的白雪，凝成了我师弟雪明。我这个不才师兄带头姓了空山，所以他们随我之后，也都姓了空山。”
"哦！"老太太听了这番话，半天合不拢嘴。"那，雪明身后的那个紫衣小姑娘，就是你的师妹花雨了？”
"不是。她是我们的小师妹月影。她倒不是女娲娘娘所生，是盘古大仙右目中的月华珠凝成的。”
"哦，原来是这样！－－只要那些坏人不来砍倒雪莲花，你们四个小师兄妹，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吃臭豆腐！"老太太聊得高兴，仿佛将这四人也当作了她的小孙子似的。
风定向老太太道过谢，别了老太太，纵身落到了地上。抬手在花干上写了一列在夜色中微微发光的字：请勿攀折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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