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6-14 8:36:28 字数:8364
迷雾森林很大。
森林深处的泉眼,离花时殿前的花田很远。
花时殿前的侍卫们,似乎从来没想过要把泉水引到花田里来。现在更不会这么想了。因为挑水浇花已经成为小刚服劳役的一种方式。小刚如果提议开渠引水,肯定会遭到拒绝。
所以这个瘦高的少年,只有脚上拖着一条重镣,手上提着两只大木桶,吃力地来回在迷雾森林中蜿蜒崎岖的密径小路上。
来回的路,真长。提到第三回时,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累了。如果不是吃天界里的神食,他恐怕连一个来回也坚持不下来。可是这样提下去,就算到天黑,恐怕也浇不完一亩地。想到自己行窃功亏一篑的事,他心中又涌起了恼人的懊悔。真不知自己当时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上了寝殿去,现在姐姐没法去救了,自己也身陷囹圄,还连累到全族的人。还好这些笨天神,竟然没找到自己的族人,迷雾森林里的环境也还不错,算是一点小小的安慰。小刚胡乱地边想边走着,突然瞥见路左边的大树根下,有团白影。定睛一看,竟然是个白衣曲裾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小刚吃惊不小,原以为这迷雾森林中,只会有白猿之类的灵物,没想到竟能碰见个穿白衣服的。
想到这年轻人来历不明,小刚登时有些警觉起来。问:“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年轻人靠在树上,微笑道:“小生空山雪明,随便来逛逛。”
“这里也是你好逛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日神的神界?要是被抓住你就死定了!”小刚这话,不像是在威胁吓唬人,反倒有点关心这年轻人安危的味道。
“我知道这是日神的地界。我听说他人长得好,身上散发出来的阳光也好。所以想来看看,顺便摘几朵阳光回去,种在家里。”
“唉,原来你有龙阳之癖啊。”小刚叹口气,一副长者的口气,“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他座前的花匠,他那副尊容我见多了,一点儿也不帅,眉高眼低,鼻歪嘴斜,下巴上还长着一部花白的山羊胡子。至于他殿前的白色阳光,远没这迷雾森林里七彩的好看,你别舍近求远,还是在这里摘几朵回去吧。”
“哦?”雪明呵呵一笑,“那就不看也罢。”说罢站起身,举起右手,食指朝天,在空气中轻轻搅动着。附近的七彩阳光便如丝如缕,轻盈地飘动过来。就像蝴蝶嗅到了花蜜一样。待飘得近了,雪明扬手一抄,白袖后翻,一大片彩阳,就被他拢进了衣袖中。
小刚看着七彩阳光在雪明的白袖中悠游盘旋,把他的袖子照得仿佛七彩灯笼一样,半晌方道:“雪明哥哥,我想学。”
雪明回过头来,笑道:“学这个有什么用?看你提水这么辛苦,还不如学啜云汲雾呢!”
小刚兴奋了:“什么啜云汲雾?”
雪明道:“日神宫里的人不肯修渠浇灌花田,许是怕水路暴露了宫殿的所在。日神多半是将森林中的活水雾化,再隔空导引至花田中,以水雾润花。如果你学会了这个办法,以后就不用每天辛苦地提着木桶跑路了。”
“那我该怎么学?”小刚一脸渴望。
“首先,深入了解水的习性;其次,用你的内力感化水,然后导引水。”
“可是,我怎样才能了解水的习性呢?”
雪明微笑:“日神让你每天提着木桶挑水,这就是亲近水的好机会啊!”
“空山兄弟,一次说这么多,不怕误人走火入魔吗?”远处突然传来日神宽广宏厚的声音,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似乎是朋友间促膝长谈,音自耳边;又似乎是随风长喝,充盈天地,无处不在。
雪明笑着对小刚道:“日宫主人知觉了,小生得走了。”他转身对着迷雾森林中央昂声道:“承蒙日宫主人赐光,小生无以为报,留一粒小珠,聊表谢仪,还望笑纳。”雪明往小刚手中塞了一颗晶莹透亮的珠子,突然微光一闪,整个人便了无痕迹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当小刚回到花时殿前,将这粒珠子呈上去时,白玉台阶上的日神微微蹙眉道:“这点增长功力用的琥玥石,却于本殿有何用?”
原来空山雪明料想日神不至如此小气,来迷雾森林采光时,本就准备白拿的。不料路上却遇见小刚这少年,颇为谈得来,临了想给他点东西,又怕他身为囚人,不方便受别人赠品。于是说留珠作谢,却不当面呈上,只假小刚之手捎了回来。
日神心念至此,嘴角微扬,道:“这颗琥玥石,他本就是留给你的。你收着吧。”
待小刚退下后,太白金星趋前行恭礼道:“殿下,那空山雪明本是九重天上的散仙。我八重天上的神仙,与九重天的神仙素无私交往来。却不知他这次突然现身迷雾森林,所为何事。殿下不留下他问问,只怕……”
乾晔帝微笑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碰到陌生的人,第一次就肯报上真姓名的,总归不是坏人。再说,刚才他混元遁形的身法,并不在我之下。他若不肯上殿来共饮一杯,本殿也不便强留。”
看着日神往大殿远处去的背影,太白金星喃喃地道:“记得当时老夫进言,小刚是一介刺客,不宜留用身边,殿下却道,‘如果谁已下定决心要杀日神,行止败露后,绝不会装小偷以求生,所以,小刚不会是坏人。’这次对那空山小子,殿下也是只闻声未见面,便判定他不是坏人。唉,殿下眼中,可还有坏人么?”金星喟叹着摇摇头,一部雪白的胡子在胸前晃了晃。
连凡间的人们都发现,今晚的月亮,似乎比往常更亮了十倍。
月影巡天回来时,惊喜地发现,月宫中到处都悬着宫灯。五步一盏,十步一尊,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唯一的共同之处是,它们都很晶莹透亮,都很唯美。
灯罩是用万年坚冰雕琢而成的,饰以朵朵寒雪,最绝的是薄如宣纸的寒冰灯罩内,有的旖旎回旋着七彩的光弧,有的是七彩六瓣的阳光,一片片在冰罩内翩跹曼舞,如彩蝶一般。光华闪烁不定,在冰罩的透映折射下,更令人神迷目眩。往常清冷寂寞的广寒宫,在这千百盏冰灯的映射下,只怕连八重天内天帝天后极尽奢华的长生殿,都要被比下去了。
月影手提罗裙,在饰满了各式冰灯的宫中小径上欢快地轻奔起来。宫殿的上空,纷纷坠雪如落花,月影心知是她的师兄雪明来到宫中了。这些冰灯,估计也是他的杰作。广寒宫中素无花卉,而此时空气中更兼有月桂的清香,估计是师姐花雨也到了。果然,渐近广寒殿时,她隐隐听到了琴箫合奏的清音。
绕过掩映玉殿的冰挂玉树,她看到一株高大的琼玉树下,一张寒玉圆桌前,一身绯红轻裳的花雨师姐端坐桌后,正凤眼微垂,一双素手,将人间三月的芳菲,尽数泼洒在面前的五弦琴上。她身旁不远处,雪明师兄长身玉立,一柄洞箫在手,唇吻音孔,十指抑扬,为琴音和奏。音虽不多,却是粒粒珠玑,衬和得洽到好处。月影听得痴了,竟忘了上前。
突然,花雨玉指一展,将弦面按住,箫声也跟着消止。花雨笑道:“我们的小师妹,什么时候也学会探头探脑的偷听了!”
月影从树后转出来,撅着嘴道:“小气!人家怕打扰你才不出来,你却还是不弹了,难道还要摆个陶碗出来收银子不成?”说完自己也笑了。
花雨笑着道:“如果收银子,师妹你说该收多少好呢?”
“嗯……”月影小手支着下巴,想了想道,“估计要雪山圣域上最好的匠人空山雪明雕琢的一千盏寒冰宫灯,再加上天之最高层的百卉谷中特有的不畏寒的月桂一丛,还要是天上人间最有福之人,才够闻此一曲!”
花雨开心地说:“现在这么珍贵的宫灯和月桂,我和雪明师弟都已分别送给你了,再加上刚才弹奏的那一曲,你说,加起来你欠了多少啊?”
月影看到广寒殿的玉阶前,果然多了一丛修茂的仙种月桂,清香四溢,落花没阶。
月影撒娇地拉着师姐花雨的胳膊道:“唉,说不得,我只好在师姐成婚的时候,送师姐一份大礼啦!”
她凑到花雨耳边说:“送你一个香吻!”说完还转头大声问雪明:“雪明师兄,你吃不吃醋啊?”
雪明立在远处,看她们两个女孩子家咬耳朵,这时却把他扯了进来,不明就里,朝这边道:“小生不吃醋,只喜喝冰镇的酒。”
花雨却听明白了,急道:“小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月影“噫!”地一声,笑盈盈跑开了。花雨急追了上去。二神绕树而走,摇枝曳雪。月影被追得急了,踏风而起,花雨凌空紧随,二神遨游半空,衣带当风,月影身上的紫色飘带和花雨所戴的绯红披绫,也如二龙相斗一般,在疾风中滔滔扰扰,难分难解。
雪明在广寒殿阶前,微笑着负手而立。那一柄洞箫,早不知被他冰消玉化到哪里去了。
师姐花雨喜欢看他使箫,不管是做乐器还是兵器。所以有空的时候,雪明都会陪师姐琴箫合奏一曲。但说到兵器,雪明却更喜欢他那一柄与生俱来的“雪淬”。他觉得箫就是一种乐器,用来做兵器有种秀才阵前弄风雅的感觉。除了与人练招,真正临阵对敌时,雪明从来都不吝拔出他的雪淬。就算有必胜的把握时也是如此。亮出自己真正的武器,这是向对手表示起码的敬意。出手有分寸的话,剑下也可容情;如果是出手狠辣者,箫笛也能杀人。所以空山雪明虽然经常自称小生,却从不肯拿着箫笛风雅上阵。
据跟他熟悉的人说,他的左手比右手更灵活。但平常见他使左手的时候,远不及使右手的时候多。别人用右手倒茶,他也用右手倒茶;别人用右手运笔,他也用右手运笔;别人用右手使剑,他也用右手使剑。而且使得出神入化。就连上次在凡间,飞身举扇抄油那一招,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他都是使了右手。所以,别人实在想象不来,他的左手会比右手强多少。时间久了,人们渐渐淡忘了这个说法,认为这也许只是个误传。不过,细心的人们有时会注意到,他头顶上的发簪,是自左向右插着的。但如果一个男人,有一只比右手更灵活的左手,却只用来簪簪发,梳梳头,那也不足为虑。应该注意的是他那只右手,尤其是当它握紧了雪淬的时候。
据说在雪淬剑下殒命者,平生做事善恶兼为的,会化为一滩清水,渗地而去;平时作恶多端的,会化作一滩乌泥,浊臭难闻,经旬方消;若是那善神良人,错死在雪淬剑下,此君的尸身会化作一尊水晶,待世界历经三十三劫后,女娲娘娘从太虚之境重返世间,这尊水晶便会恢复生命。
当初女娲娘娘离开九重天归太虚之境时,将空山四徒交与座前的玉离天尊管教。玉离天尊看四徒中,雪明最顽皮好动,所持兵刃又最锋利,怕他仗着手中兵刃能辨善恶,便将三界生命当儿戏,滥开杀衅。于是便要他跪在观宇台上,对着满天的群星,发下重誓:若有在雪淬剑下枉死化为水晶者,待其恢复生命,便须为其奴九千年。期间不管受任何打骂虐待役使,均须和颜顺受,不可违逆抗命。如背此誓,则花飘零,光陨灭,雪消融。有了这一道重誓的约束,空山雪明出剑时自须谨慎。也许,花雨师姐更希望他以箫为剑,也是隐含着这层担心。
那边,空山雪明思虑万千,这边,月影在半空中,被花雨追得眼见无路可逃,急中生智,大声道:“师姐,咱们别追啦,这个不好玩!上次雪明师兄在凡界种出了一朵硕大无朋的雪莲,雪莲上还有个小摊棚呢,那才叫好玩。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哦?是么?”花雨来了兴趣,“好吧,咱们一起去!”两人忘了刚才的争执,手拉着手,按下云头,来到雪明面前。
雪明听说又要下凡,蹙眉摆手道:“只怕不妥。上次小生趁着师父和元始天尊下棋,偷溜下凡,种出了那朵雪莲。现在他们这盘棋,估计已近尾声。我们现在下凡,若是他们棋散之后,发现我们不在,岂不糟糕?”
花雨撅嘴道:“就去看看,有何不妥?师父他们下棋,纠缠起来,再拖几个时辰,根本不是难事,这在凡间就是几个月呢!难道还不够我们看一朵雪莲?我说你啊,又是带月影妹妹下凡种花,又是说月宫冷清,给她做千百盏冰灯,几时可曾关照过我这个师姐?”
雪明委屈道:“月影妹妹还从未见过凡间,所以带她去看看么。至于月宫冷清之事,你也是常说的。师姐你不是也送了她一丛珍贵的月桂么?罢,罢,免得你说小生厚此薄彼,咱们这就去吧!”
花雨见她的激将法得逞,回嗔为笑,三神驾云便往凡间来。三朵祥云,不多时便落在泰威城南郊外的竹林中。
这一白一紫一绯红的三朵仙影,轻快地自林间穿过。突然,他们听到道旁有稚嫩的歌声。转头看时,见一名七八岁大的微胖的男孩,靠坐在一支粗壮的竹下,望着手中一个蜡白的物件,一靠一靠地用背轻顶着身后的竹竿,轻声唱道:“大毛燕,小毛燕;大宝塔,小宝塔;大蜂窝,小蜂窝;……”歌不成调,六字一组,前后重复着。歌词也是只有小孩子才想得出来的反义词的组合。
花雨看着这孩子,觉得又心疼,又有趣,上前抚着他的头问:“小毛头,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道:“我叫熊小帅。我爸爸去找食物了。我在等我爸爸回来。”
花雨问:“那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你爸爸呢?”
熊小帅低着头,黯声道:“我家被从城里出来围猎的人给围住了,回不去了。”
三神俱是垂叹。空山雪明注意到了孩子手中的物件,上前问:“小兄弟,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熊小帅的眼睛里放起光芒来,甜笑着捧起手里的东西道:“这是我做的小房子!”
空山雪明拿在手里看时,发现这竟是用蜂蜡捏成的。房子分两层,上下两层都由七个正六边形组成,呈蜂蜜晶体状。底层最前边的正六边形是半开放的,前面三个边只有扶栏,将这半空间围成一个可以观景的门厅。靠里的两个斜边,刚好成为左右两侧房的墙壁。最里面的横边是大门,正是通往这蜂居内部的门户。每一间蜂房都做得精巧绝伦,厨房卧室客室,分工不苟。而且客室明显留了很多,是因为熊小帅这孩子喜欢很多朋友来他家玩么?
空山雪明喟叹道:“让这么有创意的孩子居无定所,颠沛流离,这是朕之过啊!”
“呸!”花雨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又由‘小生’变成‘朕’了?”
空山雪明笑道:“我突然想起地上有个皇帝,看到民间疾苦时就说‘这是朕之过啊!’小生随口学学,师姐莫怪。”他俯身问熊小帅,“小兄弟,如果这幢蜂居变成了真的,你和你爸爸住在里面,你说好不好?”
“好,好!”熊小帅高兴地拍着手笑道。
花雨和月影均是一笑。花雨拉起孩子的手,雪明捧着这个小蜡房子,月影随后。一行人往雪莲所在之处行来。
当他们来到这朵亭亭玉立在竹林上空的大雪莲下时,花雨露出了惊叹的笑容,上下欣赏着。熊小帅更是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小口微张,说不出话来。
雪明仰头望着雪莲,与之神念交流。雪莲侧枝上渐渐地又抽出一枝花苞来,最后开成了一朵大花。雪明将手中的蜡房子抛了上去,房子落在雪莲花之上,变成了一幢真的大房子。门厅轩昂,户牖囧然。
熊小帅欢呼雀跃,踏上飘落在面前的雪莲花瓣,飞升上去,进入蜂居,挨个儿跑进一间间房里,心爱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花雨雪明月影他们正在花下享受成就感时,突然察觉竹林四下有暗影晃动。三人登时警觉起来。花雨握起了手中由凤凰翎羽织就的百花团扇,月影已经紫檀弓在左手,右手搭了一簇月光上弦。雪明右手扣至腰间,雪淬却未现身。只因这里已是他的右手离剑柄最近的地方。感觉到竹林后有淡淡的妖气浮动,雪明朝妖气最密的方向喝道:“何方妖孽,胆敢窥伺仙家?”
一喝之后,竹林后现出一群山精树怪、水妖泽灵,相互搀扶着缓缓向前,一个个衣衫褴褛,其中不乏老弱病残。来到距三神几丈开外的地方便相继跪了下来,一个个磕头如捣蒜不止。其中有唉息呻吟之声,却无敢言语者。
雪明上前一步,问道:“尔等不在生息之地潜心修炼,却在此间游荡,到底所为何事?”
其中一个长须灰发的老树精仰头答道:“公子莫要犯疑,我辈虽是妖类,却也本性善良,世代居于此间,不敢扰民,一向与泰威城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近几十年来,泰威城中出了一个大户金家,据说与朝廷关系颇深,甚至有仙家背景,地方官向来不敢拂逆其意。近年来,金家出了位金九公子,喜好打猎,动辄带人出城围猎。他们马快弩强,有不少围猎者还有道法在身。几年来,竟将我们这些山精水灵赶得东躲西藏,流离失所,跑得不快的,被他们抓去,开膛取心胆,沥血上供,惨不忍言啊!”老者说到这里,涕泪沾须。
花雨雪明月影三神,脸上均现出恻隐之意。
老者接着道:“这次金九公子又大规模出城围猎,我辈得知消息,迁家带口,逃将出来。听闻这竹林中有九重天上的神仙种出仙莲一朵,上面还写着一行字‘不许攀折花木’,凡是在这林中动刀兵杀心者,皆窒息难过,兵刃为异风缠绕,无法舞动,只好仓皇逃到林外。我辈便躲入了这林中。围猎的兵队在林外叫嚣了半天,始终无法安然入林,便绕道往别处去了。我们担心他们在林外设伏,始终不敢出林。不想在此冲撞了三位大仙,万望恕罪!”
雪明他们回头往雪莲花干上看时,果见上面有一行淡淡的用仙法写就的大字:请勿攀折花木。三神相视而笑,知道这定是大师兄的杰作。只有掌管天下一切风力行止的风定师兄才有这样的本事:留下一行字,就能让气流缠缚恶人,使其无法作恶。
花雨对雪明道:“雪明师弟,你看他们多可怜,你就让这朵花多开几枝,让他们都住上去,大家为邻照应,岂不是好?”
雪明点头同意。不一时,这花干上就多开出了几十朵怒放的雪莲花来,竹林下,群妖欢呼雷动,各自动用法力,将自己之前的窝棚移来,放置于花上。要是之前住山洞或水中的,干脆直接搬进了花里,躺在花蕊上。群妖的窝棚千奇百怪,枝杈横斜,破洞漏孔,现在一个个摞在了这风中摇曳的雪莲花上。这情景,远远看着,又有些诡异,又是十分有趣。听说北方黑寒之地罗西亚的森林中,有位女巫,住着鸡脚独柱小屋,已经是极尽怪异之能事,她若是看到这窝棚雪莲山庄,估计也会自叹弗如。如果是这片地的主人“五哥”,看到这朵花几乎顶着全城的贫民窟,傲立在他的竹林地上空,估计他会发狂吐血的吧。
群妖在雪莲花上围绕欢闹了一阵,一个个又落了下来,来到三神面前,俱是跪地,俯拜大恩。三神赶紧去扶。为首的树精老人道:“当时我族人迁徙时,只有熊大帅拿出三戟叉,说要和狩猎的人马干到底,誓死保卫洞府。我们劝他不回,又没有勇气和他并肩战斗,只好带着他的儿子熊小帅逃到这里。刚才熊小帅那孩子还一个人跑到竹林口去等他爸爸。唉,熊大帅是个好汉呐!”老人难过地顿了顿,“可是双拳难敌四手,熊大帅他这会儿只怕,只怕……众位仙尊能不能救救他?”说到这里,众妖跟着树精老人叩拜不止。
花雨打起神识,将泰威城探测一番之后,对众人道:“列位请放心,熊大帅虽然负伤,但此刻已有人陪同到天涯在小楼接受救治。”
众妖听到“天涯在小楼”五个字,眉头俱是一展。他们知道,天涯在小楼的楼主,不仅医术高明,而且无人妖偏见。他们秉承墨家医者的习惯:滥杀无辜者不治;逞凶斗狠者不治;奸佞不孝者不治。除此之外,并不会因为人妖殊族而别样对待。
但花雨想到泰威城中正是金家的势力密集之地,担心熊大帅得到救治后仍是身陷险境,于是向雪明月影提议,去城中接应。花雨本性热情,虽未曾与熊大帅谋面,但已对熊家父子生出了敬意和好感,是以不需众妖提议,她便要将这事做稳妥。雪明月影俱是同意。众妖闻此,大喜过望,又是拜谢不迭。
花雨驾云便要飞起,雪明拉住了她。花雨回头道:“怎么,师弟可是不愿去了?”
雪明摇摇头,回身对地上的众妖道:“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上边了。尔等要相互照顾,不可惹是生非,更不许仗法欺人。若有杀生害命者,死;若有致他人伤残者,需自残其身,或以做长工相抵;致他人财物受损者,需等额赔偿,或以做长工相抵。另:淫人妻女者,或贩卖人家子弟者,与杀人者同刑,死罪。你们可记住了?!”
众妖纷纷道:“记住了!”
这时,于中有一灰头土脸的穿山甲妖问道:“若是那女子自愿,双方通奸者,该怎么处理?”
雪明对凡间情况终是不甚了,闻得此语,面色微红,挠挠后脑勺道:“这个……既是大家自愿,那就大家协商处理好了。若这女子未嫁,便以她父兄意见为主,若是嫁了,便以她丈夫意见为主。”
众妖哄笑着朝穿山甲道:“穿山小子,该不是你自己有奸情,所以心虚,事先来问问吧?”
饶是穿山甲的皮很厚,这会儿脸也红到了耳根,他直着喉咙粗嗓门吼道:“谁他爹的胡说?!爷我还是童子身呢!”
众人哄笑声更大。
群情激动中,又有人问道:“若是那女子有意设局,先给那男子下药,一番云雨之后,再来告那男子用强,这时那男子百口莫辩,怎么能证明他是被人陷害,而不是自己酒后意乱情迷呢?”
“这个,”雪明双颊渐如红莲透雪,“世间只有男子会下药设局,怎么会,怎么会……”
花雨见众人越说越乱了,上前一步正色道:“若有这等离奇案件发生,我自会派能辨善恶的独角夔兽前来审理。尔等若是善良之辈,大可不必担心。”说着左手拉起雪明,右手拉起月影,脚一跺,早已腾云去得远了。
众妖望着云脚跪拜不已。
八重天上。
迷雾森林中。日宫内。日神殿前。小刚捧着林间采来的一束野花,那花端的稀奇:花开七重,每层颜色不同,宛如天上彩虹一般。小刚捧着这束花往日神殿上去。两位持戟侍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这里是乾晔帝的大殿,也是你随便去的地方?”
小刚停下叮当作响的脚步,道:“我就去送一束花。”
“去去去,这种事可不归你管!”
侍卫不耐烦地正要挥手赶他走,乾晔帝在大殿上道:“算了,让他进来吧!这花时殿上,也好久没有装饰鲜花了。”
侍卫持戟让开,小刚低头上了大殿,找来一只玉瓶,将花插入,略为整理花叶后,小刚迟疑一下,对乾晔帝道:“殿下,我想问您一件事。”
朝着宽广的殿外而坐的乾晔帝,停住了几案上调弦的手,望着外面的花海,道:“说吧。”
“我想问您,可否知道我凡间的家人的下落。”小刚突然审视一般地凝望着乾晔帝。
乾晔帝淡然一语:“不知道。”眼光依然没有从殿外的花海上移开。
“那我姐姐怎么样了?”小刚热切地望着乾晔帝。
“如果没被妖怪吃了的话,大概就是嫁人了吧。”乾晔帝的答话,似乎依旧不着边际。
“为什么我来日神宫这么久,您一次都不肯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小刚不甘地追问。
“本殿相信,你用耳朵就可以明白本殿的话。”小刚撇撇嘴,扭头看了看他刚才整理过的花束。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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