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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雪潇潇
作者:天笙月月
在漠北绝世独立的药王谷里,神医墨子潇奇迹般的度过了自己的第五个年头,在新年到来之前,收获了自己迟到了五年的幸福。当年顽石一般的女子,在悔婚五年之后,出脱的犹如一方墨玉,外表反射着晶莹的光芒,内里谜一般引人入胜。于是,她终于化作了楚七少的障,终生都无法逃脱,而他也终于成为了她的劫。本以为生命就此结束归于平淡,她将如蝶翩飞,穿越沧海桑田,停留在洛阳最美的牡丹里。却不料命运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她的南行成全了她的身后名,让她的名字留在中原的史书上,却让她死去时都在叨念“承君一诺,负君一生”……
世外绝谷,佳人独立
更新时间2011-7-24 13:06:58 字数:4899
漠北极寒,终日风雪,如蝶翻飞,片刻便覆满荒原,荧光茫茫一片,萧瑟泠然。
谷外大片大片的冷杉林,仿佛静默的碑林,直指冷灰色的天穹。
谷内却是大不同的,风雪在谷口的巨石迷阵之中已经被削减了力道,细细透过来的,微弱而不足道。
即便如此,倚在白梅树下的女子还是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紫貂大氅,柔滑的细毛扫过她白瓷般的脸颊,眼睑里满是笑意。她掂了掂手里冰凉的玉质令牌,上面镌刻了一圈细密的纹路,却看不出来是何种图样,于是唇角的笑意更深。
微微摩挲了一下玉牌当中的四个大字“吾手回天”,她终于忍不住拂了下额头,无奈的摇了摇头。
“姑娘——”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额角沁出细汗。他已经站了半晌,然而面前这位闻讯赶来的女子接过自己递上的回天令却只管噙着笑看了半天,他心里开始打鼓,之前的信誓旦旦全然没了影,发毛似的,他攒紧了身侧的衣衫,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问题么——”墨子潇抬手将那面令牌扔给身边的婢女,笑意盈盈的脸上不动声色,不答反问,“你说你是雪山派凌霄宫来的?”
“是,是的。”少年的眼光追随着那枚被天下人视若珍宝,却被眼前女子随手扔抛的玉牌,“我和师兄是凌霄冷二宫主座下,冷二宫主向来仁慈,对手下也是如此,所以这次才特地将凌霄宫今年所得回天令赠与师兄,让我随师兄前来药王谷就医。”
墨子潇抿了抿嘴唇,语气略有些迟疑:“冷二宫主?冷小蝶吗?”
“是的。”见靠山名声响亮,就连避居世外的药王谷人都知道,那清秀少年不由提高了声音。
“她竟然,还是宫主呢——”墨子潇恍然一笑。
五年了,当年纤小孱弱的冷小蝶居然还是稳居二宫主之位,时光似乎又没有怎么流走呢。但是,她拂了把自己的发,已经长及腰肢,是时光的凝聚,她叹然,已经五年过去了——
“姑娘,姑娘——”见对方不经意闪神,少年不由唤道,“我师兄还在里边等着神医救命呢——”
墨子潇回神,她转而望了眼面前眉清目秀的少年,轻声道:“雪山派是称雄西域的武林大派,雪山派祖师生性爱梅,创下的雪山剑法中蕴含了梅的形态,兼古朴飘逸而有之,今日我想看看“风沙莽莽”、“明驼西来”、“暗香疏影”、“梅雪争春”和“明月羌笛”,你就耍给我们看看,可好?”她一口气就念出了西域雪山派的看家招数,看来虽然避居于此,却对雪山派极为熟稔。
墨子潇身后的几个婢女一听如此,皆掩口而笑,眸子里流出憧憬的光。
“啊?”那少年一听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变了脸色。
“怎么?不愿意么?”墨子潇掸了掸肩头落下的白梅花瓣,饶有趣味的看着少年道,“你可知,药王谷除了每年只发出十面回天令,只诊治十个持令而来的病患者,还有一个规矩。既然冷小蝶将回天令给了你们二人,不会没告诉你吧?”
那少年一听如此,倏然涨红了脸:“当,当然,冷二宫主当然告诉我们了,只是——”
“十万两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是想来药王谷求医的,都是外面没办法医治的。而能来药王谷求医的,必然有足够的实力拿到回天令,非富则贵,十万两倒也不难。”出声的女子站在墨子潇身后,身材婀娜,容颜秀美。银牙吐词,轻声细语,仿佛那十万两最是平常不过。
那少年一听如此,身子陡然绷住,紧紧咬住嘴唇。
天下人皆知药王谷一门身怀回天之术,只要心热未绝,尚余一脉,都可以在谷主手下起死回生,诚如回天令上所刻“吾手回天”。然而,天下人也皆知,药王谷规矩怪异非常,每年只派婢女分发十面回天令,这十面回天令一入江湖,便又是一片争夺不休。但是,即使有幸拿到回天令,药王谷那令人望而却步的诊金不知道让多少人喟然叹息。
虽然早听说如此,也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但是他在那“十万两”被药王谷人当面提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颤抖。
他咬了咬牙,突地向墨子潇靠近一步,垂了头就要往下跪。
“你这是折我天寿。”墨子潇轻声开口,少年的身子瞬间一轻,臂膀被人抓住,他愕然抬眼,却是先前立于墨子潇身后的女子,她笑意妍妍,他却怔然,这女子好快的速度。
“还没决定治不治,你就跪我,不是折损我么?”墨子潇笑,她扫过少年的衣着,不过是普通至极的绡织,“如果你雪山剑法耍得好,看在冷小蝶面子上,或许我会考虑让你以此冲抵诊金,可好?”
少年懊悔的扯了扯衣角,他早前跑江湖的时候便一直打听,方知雪山派今年有幸收藏了一枚回天令。他孤注一掷,带着大哥,壮着胆子跑到药王谷,虽然蒙住了守谷人,但是眼前这个女子,眼眸掠动,仿佛他的把戏早被她看穿了。而她仿佛跟雪山派十分熟稔,他悔恨非常,怎么就选了雪山派呢——
“怎么?还是不愿意,我可是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墨子潇蹙眉,冬之阁靠近谷口,地热不若谷里其他三馆,站得久了,她便觉得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冰渣子,呛得难受。
“我,我要见谷主——”默然而立的少年突然开口,“我要见谷主,我有事情要跟谷主当面说。”他看着对面的女子,锦衣玉裘,神色不变,却分明捏着他的错漏把他当猴耍,既然骗不过她,那么见了谷主呢,或许谷主是一个通情晓理的人呢——大哥森然的脸色浮现在他脑海,总之,绝对不可以就此罢休,大哥的命还在他手上。
“扑哧——”他一语既出,墨子潇身后的几个明眸皓齿的婢女都笑了开来。
“看来,小姐你确实没有气场呢——”白衣的女子笑望向少年,“公子,想对我们谷主说什么呢?”
“阿冬姑娘,麻烦你帮我引荐谷主,我有话要和谷主说——”他进谷半日,在冬之阁下榻,认得眼前这个白衣婢女是冬之阁的长使,看着对面一群女子灿烂的笑靥,他突地面红耳赤,搓着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仿佛看穿了少年的心事,墨子潇笑道:“公子,谷里向来自给自足,无论是使女还是粗使丫头都够了,而且谷里都是女孩子,公子恐怕没有可以跟谷主交换的呢——”
少年盯着墨子潇,眼中有愤愤的光,这个女子似乎格外尖锐,她在笑,却如倒挂悬崖的冰凌,冷芒四射。她的话,犹如尖刺,直剖进心底,他最后一丝尊严顿扫,连希望也是。
少年握紧拳头,定定盯住墨子潇。
“气什么?我又没说不给你见,再说——”墨子潇不为他的眼光所动,她挑眉一笑,“难道我就那么不像谷主么——”婢女笑声更响。
少年的眼还定在墨子潇的脸上,他的表情却顷刻变了。
惊讶,面前锦帽貂裘的女子,不过二十一二,容颜俊秀,眉宇间有几分傲然的执拗,又杂了不羁和飘逸,倾靠梅树,却比冷梅艳上几分。如此貌美年轻,居然就是名动天下,为江湖道朝廷道所尊崇的药王谷谷主!
失落,她站在他面前,笑语习习,却分明耍他为多,根本没有要帮大哥诊治的诚意。她素手抄怀,言辞锐利,他似乎已然得罪了整个药王谷。大哥,竟是小弟的鲁莽,害你得不到诊治。
“似乎,要下雪了呢——”墨子潇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空,“岚姐,我可以闻到雪的味道了。”
“我们回去吧,太冷了,你吃不消。”尔岚上前,扶住墨子潇的臂,扫了眼怔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少年,正要吩咐,墨子潇却突地伸手拍了拍她。
墨子潇饶有兴趣的打量少年,脸庞娟秀,舒眉薄唇,虽然年纪尚轻,也可预见日后长成的清朗。
“你可知,被药王谷赶出去的人,是终生不被允许入谷的。而且——”她转了转眼睛,狡黠道,“谷外连片冷杉林,最近的几个村子也是百里之外,这会子风雪要来了,你又拖个病人,一定走不出去的。”
“你——”少年对墨子潇怒目而视,已经不肯施救,还说这些个风凉话,当真是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不由怒从心起,再不顾其他,朗声道:“我虽然没有念过书,却知医者父母心,你虽身为神医,已经见死不救,还来落井下石,你好狠毒。”
笑容陡然从几个婢女脸上滑走,她们个个握紧指掌,紧盯着布衣少年,在谷里,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谷主大呼小叫。
然而,墨子潇却全然不在意,她抿抿嘴唇:“你听过这样的话吗?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是狠毒,不知道你觉得我漂不漂亮呢?”
这样的关头,面对对方愤怒的指控,她居然还有心思关注这个。
少年心中怒意更甚,她的笑,她的话,仿佛都是草菅人命的证据,让他恨得牙痒,一股戾气冲上心头,他化掌为拳,带着劲风,直袭向墨子潇面门。
尔岚离的极近,墨子潇笑颜不动,少年的腕已经被尔岚紧紧钳住,停在离墨子潇鼻头毫米之处。几个婢女一看,即刻上前,左右钳住他的臂膀,他甚至挨了一记窝心脚。原来,药王谷除了医术独霸天下,婢女的武功也是不容小觑的,他的功夫在她们眼里不过花拳绣腿。
少年被半压着,仰头望向墨子潇,冷笑连连——
“笑什么?”墨子潇终于变了脸色,先前温柔的笑不见了踪影,她俯身看着他,“你这臭小子,既然要骗,也不知道手段再高明些,再专业些。我告诉你,回天令上的云纹是兰草和灵芝图样,中间几个字是祖师婆婆的笔墨,你随便找人写个字镌刻上去,能不能差别不要大到我一摸就发现,简直侮辱智商。”墨子潇翻了个白眼,周围的女婢已经笑得东倒西歪。少年的脸色由红变白再变红,像烟花一样灿烂。
“你还瞪我,瞪我做什么?这些规矩都是祖师婆婆定下的,你却跟我苦大仇深似的,告诉你,救呢,是你欠我,我耍你理所当然。不救呢,我也不欠你。这么讨厌,不打两下真不解气。”语罢,她又敲了敲他的脑袋,“小小年纪,叫你不学好——”
少年不出声,低着头任墨子潇敲了几下,仿佛累了,墨子潇挥了挥手,轻声道:“岚姐,雪要来了,让他们住进秋之苑吧。肺上不好,听咳声,却中气不缺,不是肺痨,无碍,但受不得寒。”
尔岚颔首,几个女婢即刻松了手,各自忙去了。少年却有些出神,怔在原地,光是听咳声,便已经诊断出病症,看来药王谷的医术果真天下无双。但是,听那意思,是要为大哥诊治么?即使明知道他拿的是假回天令,还妄图对她动手,这个药王谷谷主最终是决定要开诊么,好奇怪啊,是为什么呢——
“嘿,你愣着做什么,还不来收拾,没听小姐说吗?风雪来了,就不好了。”阿冬拍了拍他的肩,拉着他进了屋。
尔岚扶着墨子潇,两人默默沿着镜泊湖往春之馆去,形如蝴蝶的镜泊湖已经完全结冰,光可鉴人,犹如明镜。
“潇潇,你又开例了。”终于忍不住,尔岚还是问了出来,“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呢?”
“啊,为什么啊?”墨子潇团着大氅,笑意盈盈,“因为他长的好看吧,呵呵,那个小子。”
“哎——”尔岚叹了口气,却是无奈,“总是这样随着性子来呢,当真不把祖师奶奶的规矩放在眼里。”
墨子潇将头歪向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女子肩上,吸吸鼻子:“有岚姐和月姐这样宠着,是任性了些呢——”没有外人的时候,墨子潇同尔岚,海月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般撒娇耍赖。
“潇潇——”尔岚却板起脸来,定定望住墨子潇,“你知道我担心什么。”
墨子潇怔忪。尔岚温婉而善解人意,自从她五年前入谷,被师傅破格收为弟子,表现出惊人的习医天分,四年时间便学完了平常人二十年的内容,实为师姐的尔岚和海月却一直不曾因此而妒忌防备过她。一年前,师傅出谷后,她们更是恋恋相依,情同姐妹。对于师傅将谷主之位传给墨子潇更是没有异议,只一心辅佐她管理谷务。她的担忧,墨子潇当然知道。
“岚姐,你信吗?我是说天谴——”墨子潇收敛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师傅曾经告诉过她,药王谷自祖师婆婆创立以来,便分明成为一个与阴司地府抗争的地方。祖师婆婆认为“人命不由天”,她倾尽一生研习医术,几次三番从黄泉路上抢回生命,阎君判死,她判生,所以祖师婆婆又叫“阎罗煞”。
尔岚被她一拉,也神经质的压低了嗓子:“我不知道,可是祖师婆婆确实后景凄惨,她默然天下奇淫巧术于胸,却不能让自己死的安然。祖师婆婆便认为天意是存在的,所以她才立下规矩,药王谷一年只能看诊十个病患,不可大悖天意。但是,说天谴,似乎又太过了。”
墨子潇摇摇头:“我也说不清道不明呢,也许是医者不能自医吧。你看我,不也是这样吗?”她摊开双手,纤细的指尖有微微的蓝色,仿佛血液滞留的痕迹。
尔岚皱眉,伸手握住墨子潇的手,轻轻搓了搓:“真够凉的啊,师傅开的药也没有用吗?”
墨子潇无所谓的笑笑:“世上有好大夫,可是也有治不好的病呢,是我太幸运了。师傅说五年前的毒太深,即使拔除了些,还是有些深入心脉的难以彻底清除,操劳即血滞。不过没关系,我一辈子都这样悠然自在的话,或许也能活很久呢。”
看她笑的无忧无虑,尔岚也被感染了,墨子潇果然还是当年那样不羁和洒脱,毕竟这世上有几个女子做得出面对天下武林人士,在婚礼上甩嫁衣拔凤冠,赫然退婚的举动。
“但是,不管怎样,潇潇你总不该把祖师婆婆的规矩全抛到脑后。”尔岚还是提醒了一句。
“知道啦——我的好姐姐。”墨子潇拉着她的手,感受她循循不绝的暖意,往春之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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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看野草花,可以解忧悴
更新时间2011-7-24 13:09:24 字数:3972
只有真正有幸到过药王谷的人才知道,这座隐在漠北世外的山谷,并非终日漫天飞雪,恶寒交加,四下一片荒芜。
药王谷的祖师婆婆选了这一处地热充足的地方,依靠谷外恶劣的地理环境作为天然屏障,将药王谷遗世独立出来,不被打扰。而谷内,却是不同于冰原上任何一处。药王谷辟有春夏秋冬四馆。春者,煦风和暖,百花争妍,华光无限。夏者,植被葳蕤,其中蝴蝶翩飞,更有温泉。秋者,火红万里,风吹枫动,空气里有菊的清雅暗香。冬者,白梅怒放,犹如飞雪,雅致宁谧。
谷心一汪镜泊湖,两角翘飞如蝶,长年冰冻,与漠北灰蓝色的天空相映成趣。围绕着镜泊湖,有大大小小的药圃,其中药材,皆是谷主婢女悉心打理,技法得当,自然比别处珍贵数倍。
墨子潇预言的雪已经开始纷纷扬扬,却只在冬之阁里肆扬,别处还是一派和清。
两人穿过主道,拐进春之馆,一股清新扑面而来。
“丫头,过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招呼着刚进来的墨子潇。
两人转头,却是一个蓝衫老者,即使轻袍缓带,上了年纪,却依旧气度不俗。他躺在置放在鹅卵石台阶上的摇椅里,手旁有个小杌,上面放着点心和茶。他笑着朝墨子潇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尔岚笑道:“老爷子真是好兴致,潇潇,我先进去了。”
“嗯。”墨子潇点点头,便越过花圃,走向南宫崇岳。她笑眼弯弯,走过去在南宫崇岳身边坐下,“老爷子,又有什么事啊?”
南宫崇岳摆摆脑袋:“你这里好吃好住,还能有什么事,闲的无聊,找你磨磨牙。”
墨子潇靠向椅背,扯出淡笑:“我这里什么都讲经济效益的,要想聊天,行,给钱。”
“钱有何难,等我那群兔崽子们来了,你只管伸手要就是了,到时候就看你面子有多厚敢开多少了。”
“不会叫你失望的。”墨子潇笑,倏而蹙眉,“不过老爷子,你到底打算住到什么时候,你的伤早好了,总赖在我这里做什么,骗吃骗喝啊。拜托你啊,我有一谷的人要养活,每年还去附近的村户赠药,你在这里住着,总是多一口子。”
“啧啧,掉进钱眼儿里了,跟五年前大不同了呢。”南宫崇岳避开她的话头,笑道。
墨子潇翻了个白眼:“自然不同,五年前有人养着我,现在我要养着人,能同吗?”
南宫崇岳的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五年前谁养你啊?”
墨子潇倏然闭嘴,斜着眼睛看南宫崇岳,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声。
南宫崇岳笑的更灿烂,脸皮如干裂的橘皮般皱巴。纵使是叱咤江湖多年的霸者,仍旧抵不过时间的变迁,他的眼角,笑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皱纹横生。
墨子潇颇有些感慨,她伸出手却触碰南宫崇岳的眼角,叹了口气:“五年前,还没有这么多皱纹呢。”
南宫崇岳也不自禁的摸了摸眼角,皱纹果然很深了:“我的头发也都白了吧?”
“只是鬓角有些灰白,依旧很帅气。”墨子潇笑笑,“这次伤在脏器上,破了护体真元,即使已经重新接驳血脉,用药物刺激肌肉重生,还是不能尽善尽美啊。”大伤之后,这位在江湖中举足轻重的重华门门主已经不若当年形容蓬勃。
“丫头,要不是你,我也捡不回这条命啊。”南宫崇岳摇摇头,“连小丫头都长大了,我能不老吗?不得不服老啊,不过,我的重华七剑大器已成,好小子们,果然没让我失望。即使老了,我也得其所。”
重华七剑,这个词在墨子潇的心尖上打了个转儿,又重新沉寂了下来。
“怎么?五年不见了,难道就不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吗?”南宫崇岳捕捉到墨子潇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变化,“不想问问他可曾又娶亲,过的好不好?你如今余毒在体身体畏寒,不得忧心操劳,那么你不想知道他的毒可完全好了?你对他,一点都不牵挂?”
墨子潇抬眼,漠北的天空总是灰白的,阴沉沉,像要塌下来一般。她缓缓开口:“老爷子,还记得我走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怎么会不记得——
耀眼的红色金色充斥着整个重华阁,身为中原武林翘楚的重华门到处喜气洋洋,往来恭贺宾客络绎不绝。那一日,很多人都是真心欢喜的,比如他——重华门门主南宫崇岳。那时候他以为,痴心的小姑娘墨子潇也是真心欢喜的,因为她的笑容一直透过面上的红纱,真真切切,就连最后拂掉凤冠的时候,她的脸上都染着胭脂色。即使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重华门楚七少和新娘子墨子潇都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笑容里仍旧带着真诚的祝福。
可是,所有的变数都发生在药王谷的两个女子出现之后,她们捧出金银打造的精美礼盒,里边赫然躺着两颗药丸。
“药王谷谷主韩慕青遣弟子前来送上贺礼,祝两位白头偕老。”药王谷谷主韩慕青最是重情重义的女子,她曾受过重华门恩惠,虽然绝世独立,却仍旧出手相助,解了重华门一大难题。
这对新人的生命,突然戏剧化的被延长了,她们终于可以白头偕老了。然而,有人却因此退却了。一个月的生命,可以忍受,可是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真的可以不厌不倦的守在身边吗?
“他心里对我没有感情的呀——”墨子潇叹了口气,“我一直追逐着他的背影,但是他对我却从不曾回头张望。所以那时候,知道可以活的更久的时候,他捏着药丸,迟迟不肯放进嘴里。”
新娘子透过细碎的珠帘,看清了夫君眼中的犹豫。他们一起患难,她几乎失明,他几乎丧命,然而,尽管如此,他的心里对她还是没有半分眷恋。他对她说“我娶你”,冷冰冰,僵硬硬,那是一种公事化的语调,是他想要弥补自己的失手,如此而已,就算那个失手对象不是她,他也会如此做法。他不爱她,却觉得亏欠了她。他的犹豫,他眼里的漠然伤的她体无完肤,她听见自己的尊严砰然落地,碎成无数。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仰头问道:“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心甘情愿的娶我么?”
楚亦舒的眸子闪过暗光,他冷凝了声音道:“别闹了。”
就是那一句“别闹了”,让她的心突地碎了又突地伤愈了。她追逐他的身影,他的脚步,他的呼吸,他的一举一动,然而,所有所有一切在他眼里都是“胡闹”。他总对她说“别闹了”,可她却不想再听话的不闹了,她突然想惊天动地的闹一场。
身着新衣如凤凰腾飞的新娘子突然一把抹掉头上珠冠,琳琅珍珠滚了满地,直落进众人错愕万分的眼中。
“楚亦舒,你不欠我。”她面对着他,一步步后退,用尽全身的力气,要从他的生命中拔出泥足深陷的双脚,很难,却很坚定。
“君,若,无,心,我,便,休——”她一字一顿,虽然唇未咬破,她却仍然尝到了鲜血的味道,好苦好苦——
“君若无心我便休。”时过境迁,南宫崇岳忆起那时场景,和子潇当时惊为天人的笑,仍然感慨万千,“直到听见这句话,我才知道,我小看了丫头你,丫头早就长大了。”
“是呢吧。”墨子潇神色黯淡的一笑,虽然五年过去了,忆起那日场景,她心中仍旧有一片惨淡云雾。
“咳——”南宫崇岳倏然探手拍了拍墨子潇纤瘦的肩膀,“那日悔婚,真正吃亏的是那小子呢,你等着看吧,错过了最适合的,他将来不定怎么后悔呢。”
明明觉得老爷子是在安慰自己,一听如此,墨子潇还是忍不住追问:“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总觉得我是最适合他的人,到底为什么?”以前屡屡问起,南宫崇岳这只老狐狸,总是答非所问。
“呵呵——”南宫崇岳笑笑,“这世上最了解那小子的人,怕非老夫莫属了。他虽然最晚拜入师门,但其骨骼惊奇,天资聪颖,进步的很快,两年以后,他就可以跟他师兄对招过十。所以,那小子后来是七剑中声名最高的。”说起爱徒,南宫崇岳的脸上不由泛出自豪的光,但是很快,忧色便爬了上来,“但也正是因为他天分过高,极度追求功夫上的进益,过分崇尚武力,他身上的戾气开始变得越来越重,他的情绪开始喜怒无常,暴躁。”
“但是,重华得以稳坐中原第一把交椅,没有剑,没有杀,是不可能的。”那一刻,连墨子潇都为老门主身上的霸气所震撼,纵使他已然在岁月中老去,在她面前像个慈祥的老者一样坐在她身边,拍着她的头跟她说话,但他依然是中原武林的主宰,是大败魔教的勇者,他的前半生叱咤风云,后半生指点江山,总是站在至高点俯瞰世界。
“可是,老七身上的暴戾却超乎寻常,超过七剑任何一个。所以,当我看见你的时候——”南宫崇岳看着墨子潇,“你虽然矜傲无礼,但是眉宇间深刻的宁谧是那样的外表掩盖不住的,我相信,只要给你时间等你长大,你一定可以以身上的祥和之气感染老七。这是我想要的最好的结果。”
墨子潇干笑两声:“不知道是夸我还是损我,矜傲无礼,那也是你们先无礼在先的。”
南宫崇岳摊开双手,耸耸肩,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墨子潇就忍不住轻笑出声:“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老爷子还是算漏了。”
“是啊,所以后来我常跟老七说,是墨丫头阴我啊,害我没面子,好不容易撮合的婚事居然一拍两散,她还跑去药王谷。”南宫崇岳有意将声音憋得可笑至极。
墨子潇便忍不住笑起来:“老爷子你真棒,你要是天天这么烦他,也算是给我报仇了。他最是耐不得烦的人,可你是他师父,他又不敢忤逆。”
南宫崇岳点头:“你可以想象他憋着气白着脸的样子吧,哈哈——”
春之馆里笑声盈盈,在后院理药草的海月忍不住叹了口气,自从五年前到这里,即使笑,她也觉得潇潇的眼里一片澄净,这样能够开怀的时候,少而又少,那个老头子,总算做了点好事——
“我进去歇着了,秋之苑的夫人不定什么时候会生产,她胎位异常,只怕不好。”墨子潇起身,扫了眼院子,“这萱草比去年开得好。”
“丫头——”南宫崇岳突然出声唤她,见她驻足回头,便问道,“丫头你还喜欢老七吗?”
墨子潇怔在原地,是不是还喜欢那个人,这个问题,她一直逃避,今日被扯出来,她突地有些失神。如果不喜欢,心底何来一片愁云?但是,五年的时间里,她无数次想起那双深沉的淡漠的眼眸,心里却再不复当初的惊涛骇浪。这深埋心底充满伤害的喜欢,还是五年前那种喜欢吗?她无法得知,只晓得那思念在五年的漫长里似乎也不过如此尔耳,举足无轻重。五年了,他明知她在药王谷,却从不曾有任何举动,仿佛那个逃跑的新娘,只要出了重华阁,便与他再没关系,她是他急于脱手的障啊。
五年的沉淀,她慢慢改变,不再像以前那样盲打莽撞,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她终于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丫头——”
墨子潇回神,眼角转过那一池绚丽的萱草:“美女生山谷,不解歌与舞。君看野草花,可以解忧悴。萱草,又叫忘忧草,我种了满园。”随着清嘹的声音,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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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来,不与往日情
更新时间2011-7-24 13:13:39 字数:3203
墨子潇躺在塌上,即使春之馆和暖,她还是盖了很厚的绒被,把脸深深埋进去,以至于尔岚唤了好几声,她才听见。
她茫然睁眼:“啊,怎么了?”
“潇潇,守谷的使女来报,有人擅自闯谷。”尔岚轻声道。
“哦。”墨子潇拢了拢被子,“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没有回天令的一律挡在外面。”
看墨子潇又晕晕欲睡,尔岚急急道:“可是潇潇,闯谷的四人,你也认识而且很熟。”
“嗯?”墨子潇睁开一线。
“是重华七剑的人。”重华七剑!墨子潇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们门主在这里养伤,或许是来接他的,让老爷子去应付吧,岚姐,我冷的慌。”尔岚在床边坐下,伸手隔着被子帮她搓了两下,神情有些为难:“可是他们其中一人身负重伤,海月已经去看了,但是传来消息,很不好的样子,海月应付不来。”虽然入得师门只得五年,但墨子潇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在医术上比两个同门师姐精进很多。
“哦?”墨子潇坐了起来,“他们已经进谷了?”
尔岚点点头:“我想你一定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的,所以就擅自做主,放他们进来,安排在冬之阁了。”尔岚一边说着,一边将墨子潇的发整理好,伸手拉过银狐大氅将她裹起来。
闻言,墨子潇瘪了瘪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浓稠:“那可不一定,如果是某人,说不定我会把他关在谷外喝东南西北风的——”尔岚的神色极其不自在,甚至拉疼了墨子潇的鬓发。墨子潇静静看着,突然预感不好,“岚姐,不会是——”
尔岚在墨子潇瞪大的眼睛里点了点头。
尔岚搀着墨子潇,两人顶着风往冬之阁去。她是极不喜欢冬之阁的,虽然那里暗香疏影,雅致宁谧,但是她觉得太冷了,风里夹着霜花,吸进肺里,割裂的疼。
“谷主到了。”屋子里站满了人,一听如此,便纷纷让开一条道来。墨子潇有些恍然,两三个面孔,她觉得熟悉又不熟悉,却都盯着她。
她觉得很冷,头有些疼,脸色惨白,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夫了,在病人面前,她一定是最定然的。她走到榻前,海月已经把完脉,立在身边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她便皱了眉。
床上的人一身紫袍,脸色惨白,眉头皱的像小山一样,冷傲和锋芒仍旧停留在眼角眉梢,有一种疏世狂傲的意味,但是阅历和风霜却也让他比五年前沉淀许多。熟悉的,又不熟悉的,引得天下女人疯狂,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俊容,墨子潇看了,肺里更疼。但是,心却不疼,她的恍惚只是一刹那,在看见楚亦舒的时候,那恍惚便如潮水倒退,一切都清晰起来。果然,要见了才知一切皆成往事,一切都是虚妄。
阿冬上前接过墨子潇的银狐大氅,见她只着里边的棉衣,便唤人关了窗户,下了帘子,室内变得静谧起来。
墨子潇敛了情绪,伸出两指,在楚亦舒的身上上下翻看丈量,神色越来越凝重:“失血过多,创口多而密,没有中毒,咦,这是——”海月即刻取出剪子,在她手指的地方将衣衫剪开,暴露出深可见骨的创口,黑色的血液还在淌流不休,但是她却看清了,那创口下,跗骨的地方居然有黑色的东西。海月会意,用银针小心翼翼的取出那黑色的物质,放在一边收好。
“致命的创口有两处,肋骨也断了,肺叶却完整。”在她说话的时候,床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老七!”旁边立着的同门一看如此,一个箭步奔过来。
却只听“啪”一声轻响,一个清脆的耳光,在众人反应不及的时候重重甩在了楚亦舒的面上,他本来睁开一线的眼在疼痛瞬间的时候亮了一下,仿佛认出了打他的人,却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沉沉闭眼昏睡过去。
“你——”有人对墨子潇怒目而视,“即使老七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何苦趁着现在下狠手。”
“晓,子潇现在是大夫,你要相信大夫。”墨子潇闻言回首,望着一身黑衣沉稳的男子:“还是凌二少通情,方才楚七少虽然醒了,却是神智游离,眼开一线无光便散魂,我只是打醒他,当然也有公报私仇的意思。不过挨了这一巴掌,他算是保住了半条命。”
三人怔然,这个女子,五年不见,却还是这样的脾气么——但刚才她进门的时候,眉目不抬,一身雪白的大氅,衬得她眉目温婉,面庞静谧柔和,仿佛一朵绝美的白梅,终究在风霜之后潇洒绽放,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不过既然药王谷的谷主如此说,他们心里的大石总算放下。
“好了,大夫要开诊,除了我的婢女,请二少,五少,六少门外等候。”墨子潇一言既出,春儿、小夏、秋秋和阿冬便有条不紊的各自忙去,他们是配合过百次的搭档,彼此之间很有默契。刚才谷主已经说了失血过多,创口多而密,那么止血生肌的汤药是必须的,缝合接驳的器具针线必须要消毒。尔岚同海月上前解开了楚亦舒身上残破的衣衫,露出被黑血覆盖的胸膛,就着热娟子,开始清理伤口。
墨子潇则取出三十六枚银针,在火上细细灼考,偶尔因为太冷发出几声闷闷的咳嗽。
“情况如何?”伴着朗朗的声音,南宫崇岳跨进院子,一眼便看见自己三个弟子垂立在树下。
“门主。”三人皆颔首。
“嗯。”南宫崇岳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径直走向房门,正要拉门而入,却碰上端着血水出来的尔岚。她摇了摇头:“请门主在院子里悉心等候,谷主这个时候是断然不能被打扰的。”
南宫崇岳点了点头,又退回院子,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凌夜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答道:“禀门主,得知门主伤愈,我们四人便奉大师兄之命一起从洛阳动身,前来迎接门主,却不料在雁门关遇上伏击门主的人。”
一听如此,南宫崇岳不禁挑了眉:“哦?你们和他交手了?”南宫崇岳这才注意到,除却里边躺着的那一个,面前的三个得意弟子皆是形容不济,衣衫上混着些血迹。
“是,但我们四人居然不敌对方一人。”即墨晓有些丧气的答道,“还连累的老七身受重伤,险些丧命。我们刺中他八剑,虽不在要害,但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管一味进攻,我从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人。”即墨晓念起那晚的缠斗,仍然心有余悸,若不是剑术绝顶的老七,他们此刻肯定也是九死一生,吊着半条命。
“怪不得你们。”南宫崇岳沉吟,“我与那人交手,发现对方的剑法虽然凌厉,却只攻不守,但他又浑然不觉疼痛,丧失了所有感觉似的,这样的人,我们未必是他对手。”
剑剑封喉,招招毙命,那人就像一个不知疲惫,不知疼痛的木偶,只管持剑不断进攻,妄图将对方钉死在墙上。
“查了那么久,都没有线索,居然又在雁门关遭遇,你们北来一路可曾听闻什么风声?”南宫崇岳隐隐觉得,那个黑衣人对自己的刺杀似乎并不是偶然性的,他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他灵光一闪,如此诡异的杀手或许是光明教派来的也说不定,毕竟,他们熟识各类奇淫巧术,邪魔歪道。不对,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想起近来的密报。魔教光明占西为王,一向跟中原的重华门井水不犯河水,更重要的是,自光明教前教主亡故之后,教内两位护法,四位堂主,八银翼,十六枭卫,便不再如教主在世时拧成一支,其中多发内乱,在这样攘内尚且不足的情况下,魔教似乎没有对中原进军的实力。
“北来我重华势力影响不足,其中各门各派散兵游勇,况且老七深受重伤,我们一路狂驰,得到的消息并不多,倒是听说十二连环坞的北舵被一夜灭门,我们思忖,恐怕是那个疯子做的。”安皙道。
“如此,十二连环坞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重华门是中原鼎秀,主持着各种公平。大师兄留在重华阁一定有事情可以忙了,要应付那些个恼人的舵主,一定够他受的。依我看,那个疯子一定是想搅得江湖一片翻江倒海,只是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又是哪里。”即墨晓叹道。
南宫崇岳眼看着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拂额低道:“再等看看那个疯子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我们便可知他到底意欲何为。”好不容易在重华统治下平息的江湖,又将面临新的狂潮。但只要知道对方意图,便可以顺藤摸瓜,他便再也藏不住了。比如旨在搅乱江湖,重新洗牌的话,那么可以从中得益的江湖门派屈指可数,而重华便会在对方还没有察觉前,将他格杀当地。
“老七受伤的事情,暂且不要传扬出去,楚七少的名头可是很管用的,药王谷是很安全的地方,有子潇在我也放心,让他留在这里养伤吧。飞鸽传书你们大师兄白玉寒,让他放出消息就说楚七少跟安六少接了要务出阁了。至于我,想来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一个月的逍遥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是,门主。”三人齐声道,吓得端水走过的丫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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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非故人
更新时间2011-7-25 10:07:20 字数:3583
雁门关已经下了雪,白茫茫一片,压住别的色彩,无边无尽,模糊了界限。天空泛着死灰一样的白,惨淡淡的,分不清日头。
越往北来,他们三骑的马蹄声便越是孤清,四下的人气已经接近于无。
可是在过关的时候,他仍然任自己的剑气四下荡离,不为感知危险的接近,只为体味关外的孤清肃杀。他是中原霸主重华门最优秀的弟子,是江湖盛名的重华第七剑,但他的踪迹始终在中原遍布,从不曾到过这样没落的地方,也没有体会过关外辽阔的寂寞。所以在踏上关外土地的那一刻,他的心底甚至有一丝欣喜,浑身的剑气便分外激荡。
然而,终日被单调的白色包围,奔驰在雪地里几天之后,他心底最初那点欣喜便荡然无存,毫无踪迹可寻。
这样的地方,一到冬天便是极寒,风里都有冰渣子,一吸进肺里,就有咳嗽的冲动。不若洛阳偶尔的飘雪,轻柔盈动,仿佛曼妙的舞姿。关外的雪总是毫无预兆的,瞬间就铺天盖地,幻化为漫天的白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间降落,铺天盖地而来。只是一转眼,荒凉的原野已经是苍白一片。无边无尽的白,让人的眼睛快要丧失焦点,马蹄快要丧失方向。
好几次,他们都要翻身下马,闭眼调息,平息心中莫名其妙的躁动。
而这时,他就会突然想起一个笑靥如花的骄横女子。如今记得的,依稀只是她的笑,和她的任性了。她有很好听的名字,叫墨子潇,一个他认为应该代表了女孩子温婉宁谧潇洒的名字。然而,她却不是那样的。
她奔跑带风,走路带风,笑声带风,说话带风,连做事也带风,她是带着风的女子,矜蛮骄横,任性妄为。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她中了毒,他也中了毒。不对,这还不是结局,结局是她当场悔婚,离开重华门投入了药王谷。
五年了,一晃五年过去了,最是喜欢热闹的女孩子居然真的就在药王谷安生了五年。他不禁诧异,她在婚礼上摔冠而去的时候,他心底却在冷笑,他根本不信,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女孩子如何可能一夕之间真的收敛了所有情愫。所以他什么都没做,他等着她回头,然后哭着求他原谅。
可是,他似乎小看了她,或者说,他根本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她,也从不曾想回过头去看。他习惯了做最好的,被所有人钦羡爱慕,他走在前面,留给世人的都是孤傲的背影。所以,他根本就不了解墨子潇,五年的时间,从最初的惊诧到现在,一切都变得淡淡的。直到踏上关外的土地,他才恍然,他要去的地方,还有一个墨子潇啊——
他挣扎着张开一线,周围却是浓密的黑暗,没有一丝光线,他一惊,忆起那日跟那个疯子的大战,他便张着手要去握剑。
可是,这一动,便牵动了全身上下的伤口,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这一声惊动了黑暗里的什么人。
“别动,找死啊。你的剑挂起来了,就在墙上,等你好了再取。”他只微微一动,墨子潇便惊觉了他的意图。而他自己更是震惊,这个声音好生熟悉,但是又带了点点陌生,因为记忆中的那个女子会对所有人颐指气使,却独独对他轻声细语,她不会这样跟他说话,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