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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笙月月 当前章节:1505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17

适应了光线,映入眼中的,是墙上挂着的玉牌,雕刻着兰草和灵芝的花纹,中间书有“吾手回天”,那就是药王谷的回天令吧,这个玉牌是武林里人人争夺的免死金牌。看样子,因为近年关,今年的回天令已经收回不少了。

他想转头,然而脖子痛得折断一般。眼角只瞟到一旁的银吊子里药香翻腾,馥郁而浓烈。另外似乎还有一口大浴桶,里边热气腾腾。青衣的女子坐在他身边,十指纤纤,挟着银针在银灯上慢慢灼烤着。

他一阵恍惚,突地不知道眼前人是谁。

明明很熟悉的,却又透出他所不熟悉的光芒来。灯火的辉煌在她脸上渡了温暖的色彩,是和雁门关外皑皑白雪不一样的颜色,居然让他的心没来由的松懈下来。

“很耐揍啊,这么多伤口居然都死不了。”她压着嗓子轻咳了一声,转眼过来看他的时候,眉间有笑意。

他动了动唇,却突然发觉嗓子干哑厉害,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墨子潇将烤好的银针放置在针架上,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笑道:“忘了告诉你,给你吃了聚气丸,药性干而烈,我想待会儿你除了痛极能喊出来,一时半刻还说不了话。”

墨子潇看了眼躺在床上,只着寸缕的男子,轻声道:“刚才已经施针止血,这会子我要给你接驳血脉,还要打几针下去,可能也许会很痛,不过用了麻沸散就好了。”

床上的人微微点了点头,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墨子潇。五年不见,如今诊治自己的居然是她!果然不愧是神医世家的后代,在医术上能如此迅速地精进。

她起身,扬声道:“岚姐,月姐,要开始了。”

“来了——”外面忙活的众人重新进到内室,将床上的一代少侠团团围住。春夏秋冬并尔岚海月,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在替人治疗外伤的时候,默契非常,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长了十二只手。只要墨子潇一动,她们便知道如何围绕着这个将军横扫战场。

“大伤五处,致命两处,小伤三十处,一处都不可以放过。”墨子潇收起笑容,凝了眸子吩咐。

“是。”众人齐声回答。看着楚亦舒的瞳仁光芒开始涣散,墨子潇并众人开始动手了。

七人飞针走线,在静谧中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完美的作品。

那边银针刚退回指间,就有一只手来切开伤口,另外几只手就立刻开始挖出碎片腐肉、接驳血脉、接好断骨、清洗伤口、缝合包扎。往往只是一瞬间,病人都没来得及失血,伤口就处理完毕了。

他是在触水的瞬间醒来的,温热的药汁一浸,他便不再感觉迷迷糊糊,神智飘荡游离,而是瞬间清醒了过来。

看见他陡然睁眼,面前正俯身试探水温的阿冬吓了一跳:“天,怎么会有人在麻沸散的作用下,还能这么快醒来。”

“他可是重华七剑里武功最好的呀,能有什么稀奇。”春儿在一旁搭话。

“因为他没有太多快乐的或者不好的记忆,没有东西可以迷惑他的心智,让他留恋,所以他不会在麻沸散的作用下开始浮想往事,沉浸在不可磨灭的记忆中不自拔。我说的对吧,楚七少?”一张笑脸,蕴染着乳白的药气,若隐若现,让他心底那种熟悉的感觉又重新漫上来。

他的眼底有些微的茫然,是她从来没有从他眼里看见过的。或许是他从不曾有过的,他似乎被她的话问住了。

她终究是放下了的吧,否则她一定会心痛,因为即使在药物作用下,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留恋在他们相处的记忆中。

“醒了也好,我正好想问你呢——”墨子潇撑在浴桶边缘,突地伸出玉指,轻轻触碰了他的脸颊,动作轻柔。

他询问的望向她,嗓子里仍然是一种无法发声的干涩。四肢百骸被处理过的伤口在药汤里,渐渐开始生痛。

“你的脸,伤了,要补吗?”她神色认真,仿佛在说一件极其要紧的事情,“脸很重要的,在某种程度上,比身体还重要。比如我,要是对方太有碍观瞻了,我是不大乐意出手相助的。比如秋之苑那小子,要不是他那张脸,我早一脚把他踢出去了。但是,最重要是,虽然你没有回天令,我仍然看诊了,这已经违背了祖师婆婆的规矩,所以十万两的诊金是如何都不可以拖欠的。如果你要我给你的脸补补,那么,还要单收费的,原因很简单,楚七少的脸肯定很值钱很值钱。”

他怔然望着墨子潇,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他的心里却是五味陈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胸臆里碰撞。

“财奴。”好半晌,他终于哑着嗓子说出这样的话,这下换笑眼弯弯的墨子潇愕然了。

她一撑木桶站直了腰,居高临下看着楚亦舒,冷哼一声:“有本事再说一遍。”她指间一闪,刚才才拔出来的银针便在她手里熠熠生辉。

“财奴——”他冷哼。他楚七少行走江湖时日不浅,谁都知道他是根本不受人威胁的。

一枚细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刺入他的穴位,之准之快之狠,只怕祖师婆婆也要给她鼓掌的。

一股细密的疼痛以银针为中心开始散发开来,他陡然觉得有小蛇,在四肢游走,爬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缝合的伤口在鼓捣之下,仿佛又裂了开来。

她挑衅的抱臂而立,而药桶中的男子除了轻皱眉头,便再也没有别的反应。他的眼睛,还是桀骜而疏世的漠然,仿佛根本就不把生死萦绕心头。

两人僵持片刻,墨子潇突然嗅到新血的味道,她低头,却见药桶中的生肌汤颜色更深。

不好,她顾不得赌气,猛的俯身,将那枚银针抽出,讪讪笑了两声:“放点儿血好,不然爆血管。”尔岚海月的目光投过来,她笑的一脸抱歉。

“阿冬,取我的修颜百花蜜来。”墨子潇又重新靠在木桶上,笑道,“如果楚七少认为墨子潇就这么点儿手段那么你就错了,现在我就给你补脸,你兄弟有三个在外面,师傅也在这里,我就不怕这二十万两银子我拿不到手。”她笑的阴险,看着他却是在跟一旁的春儿小夏秋秋说话,“待会儿把他给我裹成个大粽子,让他动弹不得,千万不要惦记给我省绷带啊。还有,这每日的生肌汤,再把药剂分量加大些,楚七少是武林翘楚,怠慢不得,这样的清汤寡水怎么利于他恢复健康呢。”

秋秋有些不明所以:“小姐,这生肌汤宜少不宜多,多了会让肌肉长势过快,会痒死人的——”

一记刀子飞向秋秋,她悻悻住嘴:“秋秋,你的秋之苑难道不需要人吗?还不快回去看着病人,仔细我收拾你。”

“是,是。”秋秋一溜烟儿消失。

楚亦舒毫无惧色,他看着墨子潇得意的样子,眼中却慢慢蕴出了笑意,仿佛很有趣似的。

五年不见,小丫头墨子潇果真不一样了。比五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女子更加聪慧,机敏,手段也让他刮目相看,他甚至很赞赏她的手段,至少不像以前一样让他感觉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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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慕青门隐

更新时间2011-7-25 10:16:01 字数:3654

 楚亦舒果真被裹成了大粽子,他默然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能。

门主过来看过他,只交代让他好好在谷里养伤,他说“有子潇在这里,我也就放心了,等伤好了再回来吧。阁里有消息我会飞鸽传书,老六在这里陪你。”楚亦舒皱眉,有墨子潇如此特别的照顾方式,他也希望自己能早日脱离苦海,摆脱魔掌。

“楚公子,你的早餐和药。”厚重的幕帘被人拉开,他才知外面天已大亮,有厚厚的一层雪堆积在窗棂上。

阿冬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他旁边,检视了他脸上暴露在外的伤口,轻声道:“楚公子不用担心,你脸上的伤差不多已经结痂了。”

“我不担心。”他恍然想起昨日墨子潇的阴笑,不由冷然答道。

“扑哧——”阿冬突然笑出声来,“公子,你别在乎小姐的话,其实你身上的伤口一定会被厚重的绷带包扎起来,这么重的创伤,如果不实时监管的话,只怕要出问题呢。你全身上下,不用包扎的伤口只有这一处。”她伸手指了一下楚亦舒的脸,又道,“小姐让我们把你绑成粽子,是防止你随意动作,拉扯了伤患。你的肺叶没破,但是肋骨却断了好几根,如果肋骨不小心插进去,会要人命的。”阿冬转身,点了支沉水香,接着道,“公子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比常人强了数倍,增大生肌汤的药剂量,可是为了公子好。”

楚亦舒有些出神:“那么,你家小姐说的都是真的了?”

“唔——”阿冬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只一样骗人了,公子不需要放血,更不会爆血管,就连公子的膳食都是进补血的呢。”

“只怕还有一样吧。”楚亦舒撑坐起来,虽然全身伤口剧痛,他却始终眉目不动,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她很贪财。”

“哪有。”阿冬跺了跺脚,倏然撑着下巴喃喃,也怪了,小姐跟公子见面不过一日,她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小姐跟公子认识很久了,而且还是冤家那种,总是各种误会,很不对板。

“这么个封闭的地方,真不知道那女人贪那些钱做什么?”楚亦舒不屑皱眉。

“不许你这么说谷主。”阿冬面上有愤色,她掐腰立在窗前,看着俊眉广舒的楚七少,却怎么也喜欢不上来,他的笑容太冷漠,总是一副怀疑的样子,让人看不到眼底去。

“不愧是那个丫头调教出来的。”楚亦舒挑眉看向阿冬,“这么说,她已经是谷主了?”

药王谷虽然负天下盛名,却始终保持神秘,消息闭塞,所以即使换了谷主,世上知道此事的人却并不多。

此事出乎楚亦舒的意料之外,没想到不过五年尔耳,以前那个骄横跋扈不谙世事的女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倏然觉得心胸有些困闷,不知道是不是绷带缠的太紧的缘故。

“是啊,小姐做的很好,她不但把药王谷打理的仅仅有条,还常让我们去周边的村子布药,免费诊治,喏,你看,那边那几个冬之阁的粗使丫头其实都是小姐看着可怜留下来的穷人家的女孩子。五年下来,谷里的开支已经大超从前,而且小姐总希望给我们最好的,所以她才想方设法多赚些银子。”

楚亦舒怔住,墨子潇的眉眼在他眼前闪过,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难怪他总是觉得熟悉又陌生。

春之馆里的百花因为悉心照料而常开不败,一副盛华的景象。碧桃簇簇,荠菜青青,绿柳如线。

墨子潇昨天累了一天,晚上回来时候又下雪了,身子便有些撑不住。房间里生了三个火盆,却还是睡不着,直到半夜才勉强入眠。一向慵懒的她一大早又起了,让尔岚海月着实有些惊讶。

她穿戴整齐,又披了猞猁皮大氅,才扶着春儿的手转去了春之馆的藏书阁。

近了藏书阁,墨子潇便远远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弓着身子在阶前打扫。她不由迎了两步,甜甜喊了声:“若姨。”

老侍女抬头,却是墨子潇,她满眼诧异:“谷主,是您,您怎么来了?”

新谷主已经有很久没有回这里来了……

在老侍女的印象中,她天赋出众,勤奋好学,又有着深厚的家学渊源,十七岁进谷时候身中剧毒,她师从前代谷主韩慕青后,进步一日千里,短短四年即告出师,二十一岁便接了前谷主的胆子开始正式接掌了药王谷。其天赋之高,当推为历代谷主之首。这里的书,她其实早就倒背如流。所以,并不常来。

“若姨,我想进去查些书呢,不然想破脑袋也不得要领。”墨子潇笑道,握紧了手里的一樽小银瓶,里边装着分别从南宫崇岳和楚亦舒伤口里取到的黑色块状物体。当初在给南宫崇岳疗伤的时候发现这个,她已然有些生疑,现在又从楚亦舒那里找到,她不禁重视起来。但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平生却还没有见过,所以说不上来,只希望可以从历代药师谷谷主的志录中找些线索。

“哦,好,我这就给你开门。”老侍女掏出腰间挂着的钥匙,将藏书阁打开。

一股幽闭的森冷气息迎面扑来,但里边却很干净明畅,是若姨每日打扫的功劳。阁中内室呈六边形,书柜沿着墙从地底一直砌到了顶,按照病名、病因、治则、医案、医论,禁忌分为几类。每一类都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位置,从羊皮卷到贝叶书,从竹简到帛文,应有尽有,是药王谷几代谷主的心血收藏和著作。

“自从谷主发现灵香草可以防蛀,这晒书的活儿也省了。看这漠北的天气,整日灰蒙蒙的,很难见日光,谷主这个办法倒是真正有益的。”若姨站在门外,笑道。

“嗯,我也是偶然发现灵香草的味道可以驱虫的。”墨子潇站在浩瀚的书架中间,叹了口气,“但愿子潇可以找到答案。”

“谷主一定可以的。”若姨掸了掸裙角,笑道,“谷主比以前的药师都要聪颖呢,只是不知道跟韩谷主比,哪个厉害。”

提到韩慕青的时候,这位老侍女的眼中不由蕴上一层薄雾:“哎——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一年了一点儿信都没有。”

听到师傅的名字,墨子潇的面上也不由染上忧色,但是很快,她又吸了吸鼻子,往书案紧走几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我相信师傅一定很好,她不给我们来信,是时局不许,她一定在做什么要紧的事呢。”

“也是,按说韩谷主那样性子,总不会出什么大事。”若姨收起眼中的水雾朦胧,抬头却见墨子潇已经坐在书案后了。她的身躯那般瘦弱,在紫檀木的书桌后更显纤弱单薄。她长的很好看,乌发墨眼,翘鼻樱唇,而面上却浮现一种无力的苍白。比起刚来谷里的时候,她更加成熟了,矜傲变作了不羁洒脱,她的确是很好的接班人。

但是——

“谷主,请一定要好好照顾身体,书阁凉冷,不宜饮茶,我去给您炖汤。”老侍女放下手里的笤帚,身影渐渐消失。

墨子潇望着门外灿然一笑,正是被这样多关心她的人包围,她才越发懂得爱护自己了。只是不知道,她是否可如师傅所预言的,年华正好,然后遇见一个男子,怜她,爱她,宠她,包容她,为她接过肩上的胆子,撑起一片天空。她还记得刚来谷里的时候,亦师亦母的恩师眼神复杂的看着她,无数次喃喃:“若是为师也有这样的勇气,是不是可以得到幸福。”然后,她便独自流着泪守到天明。师傅心底也有一个人呢,她想,就像她曾经把楚亦舒收藏在心底一样。师傅,希望你可以找到幸福——

抿唇笑笑,墨子潇的视线重新转过手里的银瓶,她轻轻旋开瓶盖,将几块黑色的硬物倒在桌上。用手指摁了摁,南宫崇岳身上取出来得很硬,是时间久了,风干的缘故。而从楚亦舒身上取出来的,被她碾碎了几颗,散在洁白的丝帛上,内里居然是深切的红色。

她随便拈了颗放在鼻息,淡到极点的味道,竟然是药味,还混杂着血的腥臭。

但是这几颗东西皆是从伤口里取出来得,这血的味道竟不知是不是本来的。

可是——

墨子潇凝眸细看,心下愈发有几分谱,这东西太像血液的凝块了。如果真的是血液的凝块,那么这些东西就一定不是南宫崇岳或者楚亦舒的,而是攻击他们那个人的,那个被大家叫做疯子的剑客。

如果可以分析出凝块里的药物成分,真相就不远了。

“咳咳——”因为激动,墨子潇忍不住咳了几声,洁白的脸颊嫣红一片,她双眼放光,“再难再累也是值得的,南宫老爷子可是许了一百万两呢,得了这一百万两,药王谷可以支撑一整年了。”她喃喃自语。

“姐姐,我想见见你们谷主。”清秀的少年,双手有些不自在的团在一起,因为紧张,俊脸绷得很紧。

春儿看了眼少年,认出是那个拿着假令牌来闯谷的少年,她不由笑了一声:“原来是你呀,你也真是胆大,敢拿着假令牌来闯谷不说,居然敢骂完小姐还想动手。若不是看你生的好,估计小姐早叫你生不如死了。”

一听春儿提到那天的事,少年脸上红了一片,他看着脚下灿烂的花圃,不敢抬头。

春儿见他腼腆的紧,便不再逗他,只一指后边的藏书阁道:“小姐在藏书阁里看书呢,你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她最是不喜欢被打扰的,你有什么话,回头我给你带到。”

少年顺着春儿的手飞快的瞥了眼后面博古宁静的书阁:“其实也没什么事,昨天谷主让秋秋姐姐熬的药,我大哥喝了以后便真的不再咳了。那天是我太鲁莽了,我是来跟谷主道歉的。”

“哦,原来这样。”春儿笑道,“你的话我一定帮你带到,其实你大哥的病不过是肺上有缺憾,但是他咳的厉害,好多庸医当做了肺痨不敢接手,才拖到现在的。小姐说了,你大哥的病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还,还有——”少年迅速的抬了一下头,又低下,看着脚下寸方土地。

“这孩子,你有什么就说呀,干嘛扭扭捏捏,那日你骗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一听春儿这么说,少年的脖颈子都红了。

“姐姐你告诉谷主,我一出谷就去雪山派拜师,我一定会学好暗香疏影,回来耍给她看的。”在春儿越来越浓的笑意里,少年眼一闭,咬着唇道,“我觉得谷主真的很漂亮,但是她一点都不狠毒。还有,我叫青昀”

春儿愣了一下,青昀便一溜儿跑了,转头的时候还险些撞在柱子上,让她终究忍不住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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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红有负幼时盟

更新时间2011-7-25 10:18:54 字数:3386

 “谷主,我夫人怎么样了?”刚从秋之苑的房间里出来,一旁等候多时的男子便几步上前,问道。

墨子潇抬眼看了他一眼,笑容颇有些虚弱:“是胎位有异里最凶险的横位,方才我已经用灼烧艾草的方法替王夫人针灸过,她睡着了。”

王老爷的脸瞬间灰白,他咬了咬牙:“谷主有多少把握?请不要计较价钱,多少我都愿意的,纵使倾家荡产。”

墨子潇望着王老爷虔诚的脸,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她突地道:“王老爷想保大还是保小,我听王夫人说这一胎三代单传,是绝不能出事的,可如果真的出了凶险,王老爷你要保住夫人还是孩子,我好意提醒一句,即使保得住夫人,她以后也不能再生产。”

王老爷的眼瞬间失去光泽,一个不稳,跌坐在地,身上被白菊沾了一片。

墨子潇的余光扫到秋之苑外的枫树林,红叶似锦,有白衣飘然的男子漫步其中,腰间佩剑熠熠生辉,眼光有意无意的投向这边。

“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么?”王老爷喃喃,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我总不愿意如母亲和夫人所议,再娶一房,得温婉夫人如此,我此生还有何求。只是,天意弄人啊——”王老爷望天长叹一声,两行清泪纵横。

他咬了咬牙,倏然跪在墨子潇脚边,尔岚甚至来不及阻止他。

“谷主,请一定要保住我的夫人,难违天命,是我命里所有,该有子息薄弱一劫,就让我去地府给祖先请罪吧。”王老爷悲戚万分,连墨子潇都红了眼,鼻头酸酸的。

“王夫人知夫君肯为她到此,一定会很感动的。”她伸手扶起王老爷,然后伸出自己一双手,那双手骨骼精细,十指纤纤,无限灵活,“师傅说我这双手,生来就是拿针的。只不过一个胎位不正都不能保全,墨子潇如何能当得起药王谷的重担。王老爷放心吧,子潇定保王夫人母子安康。”

知道方才是试探,王老爷却毫不动气,他向着墨子潇深深一揖倒地,虔诚万分:“多谢神医。”

尔岚扶着墨子潇,两人穿过游廊,走进枫树林,那袭白衣还在。

他倚了树,站在漫天的红色里,笑容澄澈:“好久不见了,潇潇。”

“嗯,很久没见了,安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都还没有安息呢。”她笑声朗朗,看对方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便更开心。

“似乎没有变呢——”安皙靠近墨子潇,左右仔细看了看,又按着她的头比了比,“倒是长高了,也好看了,但是瘦了。”

她站在那里,笑容妍妍,却感觉无比纤细柔弱,仿佛一阵带走红枫的风也可以带走她。

安皙颔首:“太瘦了,没有人能料到江湖上绝世而独立的药王谷居然是这么纤细的女子做主。”

墨子潇看着安皙,也学着他点点头:“太柔弱了,没有人可以料到中原王者重华门的第六剑是如此的柔弱,满身书生气质。”

两人相视而笑,似乎回到五年前,相处的时候总是带着奇异的默契。

重逢的两人在林子里散步,尔岚只善解人意的远远辍着。

“潇潇,那天见你,我还是被你震撼到了。”安皙负手在后,轻声道。

“怎么的?”墨子潇抚了抚脸庞,触手沁凉,光洁一片,她笑道,“难道是被我的美貌折服了?安六少。”

“呵呵——”安皙盯着她自恋的模样,笑了开来,“是啊,大小姐,从过去到现在,小人都被你的美貌所折服,开心吗?”

“嗯,嗯。”墨子潇忙不迭的点头。

安皙却倏然靠近,放大的笑脸带着恶作剧,露出洁白的虎牙:“那是不可能的。”

“我还是开心——”墨子潇却仍旧笑着,没有一丝的郁闷,“我早准备好了,你这招用了多少年了,你数数,侮辱智商啊。”

“呵呵——”两人的笑声在风里传的很远。

“潇潇,认真的问你一个问题。”安皙顿足。

墨子潇随手扯了片枫叶,笑道:“好啊。”

“你,还喜欢着老七吗?”安皙敛尽笑容,白皙的脸上有郑重的意味,“我知你不想提起来,但是,既然老七在这里,你是否应该面对自己的内心。你明白,我想你快乐幸福。”

墨子潇深吸一口气,眼里笑意不减:“就知道你会问,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在你之前已经有人问过我了,别惊讶,是老爷子。”

“当时他问我的时候,我还有些迷惑,时隔五年,我也长大了,他也变了,我们的那段毕竟属于过去的青涩年华。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怎么样,我喜欢的究竟是楚亦舒这个实在的五年不见的人呢,还是记忆里属于青葱过去的楚亦舒,抑或一切都是我对过去的铭记所带来的错觉。”

“但是那天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瞬间就清明了,疑惑恍惚都只是一瞬,下一秒,我就听见了宁静的声音,原来,自己早就放下了。因为楚亦舒是属于过去那个张狂的墨子潇的,如今的墨子潇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连过去都拉不住她的脚步,更何况那个叫楚亦舒的,只属于回忆的人。”

就是这种洒脱,应和了她名字里的“潇”。她的棱角被尘世阅历所磨合,渐渐有了积淀,如果说以前的墨子潇是一块美石,那么现在的她愈来愈像一块墨玉,反射着耀眼的光,内里谜一般引人入胜。

凭着对彼此的了解,那一日她身着银狐雪白的大氅出现,他已经一眼就看出来,潇潇已然不是以前的潇潇。她表现出来的,依然是顽劣不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睿智理性聪慧坚强执着,现在的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挥袖之间,神色坚定,是众人力量的源泉。正是她身上做表现出来的不同,让他震撼至今。五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如斯么?那么他自己呢,为何还是五年如一日——

“怎么样,被我折服了吧。”她耸了耸肩,很满意安皙脸上变幻的神色。

安皙拍了拍她的肩:“是啊。”掌下是纤弱至极的臂膀,他愕然,她已经瘦成这样!比他想象的更瘦。他突然觉得难过,这样瘦弱的肩膀,肩负着生命之重,还能支持到几时。

察觉到什么,墨子潇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肩膀,往前走了几步,才回身道:“皙,我觉得现在就很幸福快乐,我们的约定,我实现了。那么你呢?”

安皙抬了头,手不自觉的探向腰间的佩剑,冰凉刻骨:“我,我还是没有找到呢。”

墨子潇拧眉:“是没找到,还是没仔细找啊。我可提醒你啊,好姑娘是有人追着抢的,你要是错过了,就只能后悔了。看到了明年,你还嫁不出去,你可已经不小了。”

“你自己还不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明年也不会有人要的吧。”安皙故意气她。

这回墨子潇却不再像以前一样跳起脚来咬他耳朵,她站在那里,笑容略带些苍凉:“又要下雪了呢,咳咳——我闻得到风里冰霜的味道。”她停了片刻,止住胸臆里的咳喘,苍白着脸,“皙,你要快些找到自己的幸福,不然我会看不到你幸福的那一天。”

安皙望着不远处的墨子潇,突然觉得她悄然而独立,仿佛九天仙女游戏人间,时间到了,就要回到天上去了。

“傻丫头,不许说那些话,你给我好好活着,你一定可以看到我幸福的那一天。你要是敢死在那一天之前,我就掘了你坟墓,把你扔到雪原,让风霜冻死你,让野狗啃死你。”安皙一向宁静的脸庞突然变得跳跃。

“好,算你小子够狠。”墨子潇颔首,“恭喜安公子终于出师,师从药王谷谷主墨子潇。”风里的晶粒掠过墨子潇的脸庞,微微灼痛的感觉,但她却笑得分外开心。就连不远处的尔岚都忍不住望过来,他们来了之后,潇潇果真快乐了许多,但愿她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吧。

窗外又下雪了——

虽然才第三天,楚亦舒的恢复速度却惊人,身上的小创口甚至已经开始结痂。尔岚和海月来过,看了他的伤,便吩咐阿冬不用再把他裹得跟粽子一样。现在他身上只有几处重创的地方仍然绑着绷带。

他默然坐在窗前,又忆起那日凶险的斗杀。对方惊天一剑,划出七十二道光芒,织出一片细密的网,道道可勒肉现骨,他诧然于对方如此境界的武学修为。这样的剑法,只怕年纪如师傅者也未必可以运用自如,而那个黑衣男子,虽不见面目,却不过二十上下,居然已经拥有了如此境界的武学修为。

他挥剑斩网,身形穿梭,矫若游龙,已经使出了平生武学之精华,却还是被对方当胸一剑,幸好那一剑卡死在肋骨之间,否则他一定上了黄泉路。

他趁着对方抽剑,千钧一发,猛的回剑直刺,那一剑虽然简单,却续足了全身所剩不多的力量,可是,如泥牛入海,黑衣人的身体就像一个空洞,一剑刺入,他甚至听不到任何可怖的刮骨削肉的声音。仿佛那一具尚且完整的皮囊里堆积的都是些腐肉。而他的神情,依旧淡漠,甚至在唇角擒了抹冷笑,漆黑的眸子里有快意在蔓延。

疯子,他是疯子,这是楚亦舒脑海里第一个反应。

索性他终究意识到以一敌四,只会让自己血液流尽而亡,才几个起落消失在苍茫的雪原。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拥有非人类的反应,怎么样才可以让一个人完全摒除人类自身最直接的反应,甚至突破极限。

轻微的脚步声向着他这边来了,静坐的人倏然睁眼,就要握剑。然而他手一探,却摸了个空,伤口微痛,他才恍然,这里是药王谷,是暂时可以搁剑的地方。

神思一动,他不免又皱起了眉头。作为大夫的墨子潇已经两日没露过面,一种被遗忘被轻视的感觉,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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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联翩流光短,红炉煮酒白梅香

更新时间2011-7-25 10:22:16 字数:4111

 “果然壮的跟蛮牛一样,不过三天,就可以起床了。”墨子潇进门的时候,挟进一些清冷的气息。看他挺直了肩背默然坐在窗前,不由开口揶揄。

楚亦舒听见她声音,眼角没来由的一跳,但他却并不回头,仍然坐在窗前。雪停了,漠北的天空在他来之后第一次放晴,太阳的暖光终究肯光临这片清冷荒凉的冰原。

“惊讶吗?”他的声音喑哑,是连日来进食太多药物的缘故。

“啊?”墨子潇点了一支水盘香,满室幽静,暗香连连,她不经意问道。

“身为大夫,却几日不管病人死活,连病人近况都不清楚。”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却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郁郁。

墨子潇无所谓的抚了抚额:“怎么会死?神医的名头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太异想天开了。阿冬——”她扬声唤道,阿冬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小姐。”

“楚七少受伤之后又在雪地里奔波,没有真元相护,寒气入侵,不除就会转邪,你且记下,麻黄三两(去节),桂枝二两(去皮),甘草一两(炙),杏仁七十个(去皮尖)。上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纳诸药,煮取二升半,去滓,温服八合。”

楚亦舒蹙眉,连搭脉都不需要就可以开药方了吗?

“小姐,记下了,我这就去。”阿冬往外紧走了几步,突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小姐今天过来还喝酒吗?”

“嗯,帮我把梅树下的“忘尘”挖出来吧。”墨子潇笑道。

“好咧,今日天好,小姐要在院子里煮酒吗?”阿冬见墨子潇笑着点了点头,方才掀帘出去,外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谷主真是好兴致啊。”窗前的人终于回头,眉峰微蹙,盯着一身雪白银狐裘衣包裹的女子。她身上的衣服很厚,穿了一件又一件,却仍旧看起来毫不臃肿,反而让人觉得很纤细。雪白的银狐皮毛扫着她的脸颊,一片洁白的光晕,楚亦舒看着,突然觉得她比那日更苍白了。

墨子潇搓搓手:“天气冷,不喝酒的话睡不着。如果楚七少可以动的话,不妨出来小酌几杯。”

闻言,楚亦舒的眉头一舒,他倏然长身而起:“太小看重华门七剑了。”

墨子潇不置可否的挑眉,伸出两指做了个搓动的姿势笑道:“额外服务,加钱没有异议吧。”

“财奴——”这一次,他没有真的动气,反而因为她狡黠的神情而感到愉悦。

阿冬指挥侍女们从梅树底下的雪里,挖出了韩慕青走时埋下去的那瓮“忘尘”。

冬之阁的庭园里,红泥小火炉暖暖地升腾着,热着一壶琥珀色的酒,酒香四溢。

两个人悠然躺在梅树下的两架胡榻上,看酒壶里翻腾不休的气泡,神色都有些恍惚。自从踏上这条江湖路以后,他愈发煞气外泄,连他自己都记不得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宁静了。

相识数年,就是在墨子潇最痴迷于楚七少的时间里,他们也不曾靠的这样近,而且靠近了还这样宁静。时过境迁,等到心境和环境都变了的时候,他们居然还可如此轻松相处。

忆起年少的自己,她嗤笑出声,或许是这些年真的累了老了吧,才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样敢作敢当的岁月的时候生发出淡淡的羡慕。

“你笑什么?”楚七少修长的指尖擒着碧玉酒杯,仰头将酒杯里的琥珀色一饮而尽,却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这一咳,因为用劲,牵扯的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有些发疼。

墨子潇身上搭了张雪白的毯子,看他咳的脸都歪曲了,脸上散发出愉快的光:“又有银子进口袋,如何能不高兴?”

他调息慢慢止了咳,斜着看了她一眼。所有大夫都会劝病人忌酒,然而,药王谷号称天下最好的神医却允了他这个重伤患者坐在这里喝酒。他的胃有些微的灼痛感,不由怀疑的望着淡然的墨子潇。

墨子潇抿了口酒,才笑道:“你莫要这么看着我,这酒是去年师傅离开的时候埋在这里的,谷里的酒都是用药材酿出来的,温养为主,毫无烈性,日饮一壶,可以活血养肺,从雁门关过来,你身体所受的寒气不少,用内息压着也不是根本法子。”

她把自己裹成个大粽子,只露出一张小脸,鼻子一抽一抽,几杯酒下肚,她的脸上就晕了一分嫣红,就像白梅嫩软的花蕊。

“你很怕冷?”楚亦舒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墨子潇轻轻点了点头:“很怕呢,夜里也总是睡不着。”她伸出手来,指间的青白触目可见,“本来近年关了,回天令也都收回来了,以为忙了大半年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没想到又接了一笔大生意。”

楚亦舒也注意到她指间的异样,不由探过头来:“你的手——”

“啊,这个啊——”墨子潇微微一笑,紧了紧指掌,再张开的时候,那青白倏然不见了。

楚亦舒躺回塌上,又饮了杯热酒下肚:“余香不绝,甘冽留香,忘尘,呵——好名字。”

“嗯。”墨子潇点了点头,“是师傅特意为我起的名字,她希望我可以做到——怎么样,药王谷的酒是不是可以跟医术媲美?比起你在洛阳喝的怎么样?”

墨子潇的声音有淡淡的寥落,然而还不等他仔细琢磨,她已经岔开了话题。

“差远了——”楚亦舒摇摇头,“太烈的酒你喝不了,牡丹酿却是最好的,牡丹花开的时候,我们七剑总聚在一起喝酒赏花。”听他提到牡丹,墨子潇浓黑的眸子突然闪动,仿佛忆起往日情形。

“七剑狂傲不羁,形容风俊,每次你们聚在一起狂饮的时候,便有无数小儿女埋在四周,带着充满艳羡的目光追逐着你们的身影,当然,我是一面不倒的战旗。”心下淡然,她对过去便没有不能言的伤口。一切反而变得简单起来,两人像最平常的朋友,重新聚在一起追忆往昔。

听她主动提起过去,楚亦舒不禁微微动容,他侧过头来,却见她黑白分明的眼中一片澄澈。

“现在回想起来,在洛阳居留的那几年,我的眼睛只管追逐着楚七少的背影,竟一次也没有好好欣赏过洛阳花开的盛世之景,现在听你说,发现自己错过的还不止一件呢。”她语调低了下去,却不是因为落寞,而是一种调侃,对自己那场荒唐的爱恋的揶揄。

只有真正放下的人,才可以在昔日的情人面前如此放肆的追忆吧。淡淡的失落,让楚亦舒无所适从,只借着酒盅来掩盖眸中闪动的光彩。

他抓紧了杯子:“等我伤好了,你若愿意,就随我去洛阳,我请你喝牡丹酿。”听见他的话,她微微一怔,他是在邀请她吗?对朋友一样——

半天没有回答,楚亦舒烦躁的喝了一大口酒:“你若不愿意,我——”

话到一半,被打断。“没有师傅,我到不了洛阳。”虽然被裹得严严实实,墨子潇还是忍不住微颤。当年初到药王谷,师傅一看她脸色,便道不好,只怕心脉余了残毒。探完脉,师傅只拍了她的头,语重心长“丫头,用情太炽,心上大伤,毒血早入了心脉,你的心上人终究化作了你的劫啊”——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余毒为何在药王谷神医的手里还是固执的残留在了身体里。

万般皆始于心,没有健康的心脏,她的身体便不堪重负。初始只是怕累,后来便开始惧寒、不自觉的凝血,身体似乎一年不如一年。

师傅走了以后,她一力担起药王谷的担子,又因为性子不羁,总是不肯按照规矩一年只看十例。本来就操劳不得,她却始终不能好好照管自己的身体,操心即血滞,没有师傅在身边,她都不敢保证哪一日她忽然就醒不来了。药王谷外是茫茫雪原,再往洛阳也要一月,一个月的旅途,对她来说太沉重了。若是有师傅在,她或许还可以像来时那般受到庇护,但若是没有师傅,雪原上的寒冷只怕会要了她的命。

电光火石闪过脑海之间,墨子潇神色微变,如果祖师婆婆所言为真,那么这能不能算是应验在自己身上的天谴呢?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些年发生在墨子潇身上的事,只以为她身负照管药王谷的重任所以无法远行,他闷闷道:“若是你不愿意,下次我来,便给你带一壶牡丹酿。”此话一出,连楚亦舒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怎么了——

自从受了重伤,在药王谷里养伤,再见墨子潇之后,他心里总有不受控制的情绪四处碰撞,无法控制。他最是讨厌以前的跟屁虫的,今日不但开口相邀,居然还说要再来,疯了,他一定是被药王谷舒适宁谧的生活蒙蔽了心,平静的生活暂时平息了他多年的暴戾,他产生了某种不自主的幻觉,然后像疯子一样胡言乱语。

“呵呵——”墨子潇回神,眼角稍显落寞,“来我这里的都是病人,怎么,楚七少还想再来?十万两一次,若是你来,我的荷包也不拒绝。”

一壶酒下肚,混迹刀光剑影的楚七少青白的面颊不再如刀霜雕刻般尖锐:“财奴——”

因为喝了酒,墨子潇的情绪格外外露,她听他如此说,不由叹了口气。

楚亦舒的心没来由的一沉。“以前的墨子潇并不会叹气。”他手持酒杯,将佩剑暂且搁置,放下一身戒备之后,连暴戾之气也隐的无踪影。其实再见,她已然发觉楚七少身上的暴躁有所内敛,并不如少年时外露。许是这些年重华门大定中原,敢来冒犯的也少了,杀戮少了,人身上的杀气便会慢慢沉淀下来。

此刻,他暖袍轻裘,俊美的就如一位偏偏浊世佳公子。

“以前的楚七少也不会皱眉。”她伸手指指他的眉头,他一怔,不自觉的伸手去拂,才发觉自己的眉头居然皱褶如小山,即使松开,还是有些深深浅浅的印记,看来这些年他总是不经意的皱眉却不自觉。

挑衅似的,楚亦舒一勾唇:“以前的墨子潇总是横眉冷竖,像所有人都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以前的楚七少自命风流,老是穿一身骚包的白衣白裤,像个死人一样招摇过市。”墨子潇抿唇,眯起的眸子里有细碎的光,她一口饮尽杯中残酒,斜睨楚亦舒。

两人对视,终于忍俊不禁的笑起来。原来时隔多年,重新审视,他们竟可以如此开怀。

……

那一场酒喝了多久,两人只怕都记不得了,只知道后来聊的欢,她和他越发放得开。他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将整个山谷笼罩,风愈冷,天愈暗,却没有雪。旁边的炉火还在燃烧,可酒壶里已无酒,桌面上杯盏狼藉。

而墨子潇已经裹着厚厚的毯子睡去,缩成一团,就像一只巨大的虾米。

他却突然没了睡意,侧过身子去看一步之遥的女子。她在睡梦中仍然蹙着眉,垂睫翕动,仿佛风中旋舞的花。她的脸,终究因为酒醉的关系染上了粉,不再那么苍白无力。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她竟然比这些年他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好看。然而,他又立刻陷入迷茫,或许说她一直那么好看,只是他从不回头去看。

她的眉目有了成熟的风情,是不染尘埃的洒脱,应了她名字里的“潇”。她的出现,终于让他刮目相看,这种刮目相看,很容易让他觉得当年的不挽留其实是一种遗憾,属于年少的遗憾。清醒了才察觉,靠近了才醒悟,他在黑夜里挽唇,这种遗憾便是他屡屡失控的源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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