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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笙月月 当前章节:15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17

她看他时,眉目清澈,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再没了狂热的火苗。他一眼,就了然,这五年,不只是他在心里淡了她,她也在心里淡了他。无法抑制的失落,从心底爬上来。

空气中浮动着白梅的清香,红泥火炉里的火舌静静地跳跃,映照着他们的脸——

一片白梅轻盈的跳脱枝头,缓缓而落,却在落在她脸上之前被一只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不经意的扫过她的面颊,一片冰凉,有如墨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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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上花,花下人

更新时间2011-7-25 10:23:53 字数:3632

 “小姐,小姐——”阿冬的脚步顿在门口,她张望着庭院白梅树下舒然而卧的两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姐睡的那么香甜,似乎还在做梦,唇角翕合,仿佛呓语,“怎么可能,小姐最是惧寒,昨晚却在外面睡了一夜,而且还睡的那么香——”阿冬喃喃自语,几乎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阿冬——”一声柔唤,阿冬转过去,却是尔岚从冬之阁的房里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

“尔岚姐姐,你——”她还没咋呼开,已经被尔岚捂住嘴拖了出来。

尔岚拉着她,小声道:“昨晚不见潇潇回来,我和海月便寻路来看,却见他们两人都睡着了。”她轻蹙眉头,“这些年,潇潇因为身体的关系,总是睡不好,平日即使慵懒些歪在床上不肯起,却多半是睁着眼混日头。昨天看她睡的那么熟,不忍心叫醒她,我便留在冬之阁照管。”

“哦。”阿冬也学尔岚皱着眉头思忖,“姐姐,你说小姐跟那个楚七少是什么关系呢?我总觉得他们似曾相识似的。”

尔岚伸手拍了阿冬的头,笑斥:“小丫头片子,问那么多做什么。对了,你不是说去帮秋秋盯着病人吗,一大早火急火燎的跑回来做什么。”

一句惊醒梦中人,阿冬跺脚:“哎呀,怎么把正事忘了,尔岚姐姐,王夫人好像要生了。”

秋之苑的早晨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房门不停的开开关关,几个婢女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脚下生风。

王老爷在天井里转着圈儿,双手合十,不停的向上苍祈祷。

同住在秋之苑的青昀听见动静赶来的时候,正看见像苍蝇一样乱转的王老爷。

“啊——”一声女子痛极的厉呼,几乎将王老爷的魂魄惊飞,他脚下一顿,有些发软,却仍旧固执的合十双手,仰望着灰白的天空,口中念念有词。一滴泪顺着他苍白的脸滑落,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得房里断断续续的痛呼楸的他心万般疼,他突然蹲下来,将脸埋入掌心,哭了起来。

蓦地,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他颤抖不休的肩膀。

他茫然抬头,泪眼朦胧,认出是同住在这里的另外一位病人家属。

青昀握住他颤抖的肩膀,在他面前蹲下,清秀的脸庞挂着温和的笑意:“我娘生我的时候也是难产,痛了三天三夜,村里所有大夫都以为我们母子没救了,可是,坚持到第四天,我娘却奇迹般的生下了我,而且,母子平安。”他清澈的眼中有坚定和鼓舞,“更何况这里有最好的大夫,我们要相信谷主。”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王老爷果真不再颤抖,他望着面前十八九岁的少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在屋子里跺了几步,楚亦舒觉得心下愈发烦闷,他的手一遍一遍想伸向挂在墙上的宝剑,似乎只剩下杀戮可以平息他的烦躁。不可以,这里是药王谷,不可以——

他一把扯开厚重的幕帘,却不期然看见飘扬而至的雪花。隔着窗棂,几个粗使丫头正在收拾庭院,却不见了阿冬的身影。他默然望向院子里另外一间厢房,那里住着他同门师兄安六少。

安皙性子沉稳,他却相对急躁,所以门主总是让他们一起执行阁务。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那是无数次虎口脱险锻炼出来的兄弟之情。

安皙总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笑容暖暖,如同骄阳,在重华阁一直有着很不错的人脉。就连当初飞扬跋扈,喜欢颐指气使的墨子潇都跟他很谈得来。对此,他曾经很不屑,总认为安皙是刻意压抑委屈了自己,才换的跟墨子潇言笑晏晏。

然而,一切都在五年前改变。五年前墨子潇悔婚,跟着药王谷的弟子到此避世之后,他总觉得安皙在有意无意避开他。即使见了面,安皙对他也是言笑淡淡,没了当初交心换肺的坦荡。届时,他才恍然,在天下人眼里,墨子潇那句“君若无心我便休”便是对他最好的指控,他已然成了别人眼里没心没肺的负心汉。

如今,即使门主让他留下来,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安皙还是闭门不出,不知道是在避他,还是真的惧了北方的苦寒。

他收回目光,又在房间里跺了几步,仍旧躁动不堪,一甩手要坐下,却不小心拂倒了一旁的香炉。

“啪嗒”一声脆响,沉水香的火光依稀还跳了一跳,便瞬间湮灭。

他的眉头也跟着跳了一跳,为什么,平白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这里是世外桃源,远避江湖纷争,为什么会有不好的预感——

这些年,在无数次的杀戮中,他愈发觉得门主的话没有错。他太过追求杀戮所带来的快感,身上的暴戾日积月累,总在不知觉的时候生发出无法控制的杀意,即使一件极其微小的事,也可以让他莫名的躁动,而且愈来愈频繁。那一日,若不是这种暴戾之气扼住了他,让他类同疯子,他也不能从那个疯子的剑下活下来。

这种无孔不入又无法发泄的感觉揉搓着他的心,他的耐心仿佛放在火焰上灼烤,很快,额上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终于忍不住,他倏然起身,一把抓过墙上的佩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急速的光。

风雪,在他跃出的瞬间凝定。

一树的白梅纷纷扬扬,裹着沁凉的雪,天地间单调的只剩下白,而那白似乎只围着那金色的身影。

没人看清风是什么时候开始流动的,只是等廊下的使女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楚亦舒已经提剑傲立。院子里的白梅已经全数凋落,均匀的铺了满院,香气比任何时候都要馥郁。

使女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楚公子,你怎么可以运气拿剑,那么重的伤,要是被小姐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伤口,你的伤口裂开了。”使女指着他的胸膛,立刻手忙脚乱的去找绷带。

风里夹着霜粒,楚亦舒忍不住俯身低咳,嘴里有丝丝的甜味,而他的嘴角却是放松的。

他转身回屋,背后传来使女的惊呼:“天哪,所有的花瓣都被分成两半,好厉害的剑法。”

“楚公子,这会子秋之苑翻了天,小姐和阿冬姐姐都在那里,你的伤口又必须处理,所以我——”那进屋的使女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一袭金色的猞猁裘一闪,她只来得及看清匆匆出门的人的衣摆。“诶,楚公子,你去哪里,快回来,小姐不许病人随便乱跑的。”使女垫了脚喊,声音却被淹没在风里。

楚亦舒还没有跨进秋之苑,就已经听见女子撕裂的喊声。那是痛极的,几乎只有兽才会发出的绝望的喊声。他紧走几步,便看见天井里坐着的一老一少,神色哀戚。廊上一干婢女守在门外,神色疲累。

楚亦舒知道,那个如墨玉般的女子就在这间屋子里。他紧盯着房门,心里蓦地腾起一股无法名状的压抑,是狂躁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的证据。

他陡然想起昨夜饮酒,他邀她去洛阳,她略有些落寞的笑容“没有师傅,我到不了洛阳”。毫无理由的,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五年,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让她的笑容如此淡定洒脱。

“你是谁?”少年清脆的声音打断他,他的眸子突然晕上一股浓重的杀气,他转眼盯着少年,少年突然瑟缩着后退了一步。

青昀望着突然闯入的男子,他的双眼深沉的一望无底,冷酷、肃杀、烦躁还有格外外露的杀气,他跑江湖好几年都没有见过这么浓重的杀气。他的杀气与整个药王谷的宁谧格格不入,他心下一冷,不由退了一步。

“你——”少年的声音清澈,除却最初一刹的退缩,他站定了,方又抬头看他。

“楚公子?”廊上阿冬注意到动静,一看是楚七少,不由惊讶。她一唤,楚亦舒方才如梦初醒,他闭上眼睛,瞬间敛起杀气。他居然又不自觉失控……当他在药王谷捡回一条命,心绪有所平复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身上的暴敛之气终究还是可以被平息的。只是没想到,仅面对一个少年,仅因为他打断了他,他心里居然无法遏制的涌出翻江倒海的杀意。

阿冬提着裙子几步跑过来:“公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快回去,小姐看见了是要骂人的。”阿冬的手刚触到楚亦舒,便觉得她的脸色不对劲,“公子你——”

楚亦舒稍稍平复了心情,再度睁开眼睛:“阿冬,你家小姐怎么样了?”

“啊?”阿冬略有些诧异,没想到楚七少居然特意来看望小姐,“我也不知道,小姐跟尔岚姐姐和海月姐姐在里边,试图调整王夫人的胎位,如果办不到就只有剖腹取子。”

“什么?”王老爷显然听清了阿冬的话,他一跳而起,拉住阿冬的袖子,“姑娘,你说什么,谷主要给我夫人剖腹!”阿冬点了点头,王老爷的脸上瞬间漫上死灰,“剖腹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要害死人的呀。妖术,那是西域人玩的妖术,谷主怎么可以用妖术,夫人——”王老爷一撒腿就往产房冲去,试图阻止。

阿冬急了,她跳上去攀住王老爷的肩膀:“王老爷,你要相信我们谷主,谷主不会害夫人的。你别进去——”几个婢女一看王老爷神情若狂,生怕影响了里边的诊疗,便纷纷迎过来,想抓住他。

春夏秋冬几个婢女的武功虽及不上尔岚海月,却还是过得去的。但此时身材高大的王老爷发了狂,他一把甩开婢女,就往上冲。

立在不远处的楚亦舒皱了皱眉。下一个瞬间,王老爷已经被扔到天井里,他被震得直咳,嘴里渐渐有了腥气,在地上打了个滚,嘴里还兀自喃喃:“咳咳——妖术,妖术,药王谷根本是骗人的,你们都是妖人,妖人—……”一只脚踏在王老爷胸上,楚亦舒冷冷道:“若是你不信早该另寻名医,这时候哪轮得到你去干涉。”他脚下用力,王老爷便尖叫着乱滚,而楚亦舒的脸上却浮了层骇人的笑。

“不可以,不可以,公子,拜托你们不要发出声音,会影响里边的。”几个婢女白着脸七手八脚的拉扯起王老爷,看向楚亦舒的眼中有惊惧有防备。

王老爷刚站稳,楚亦舒已经出手快如闪电,瞬间封了他几处大穴,他站在那里,不能动不能言,一双眸子失了神。阿冬看着不觉心惊,这便是问鼎中原武林的重华门七剑啊,即使受了那么重的创伤,他的身手仍旧是不可估计的。

青昀在一边看着,下巴快要砸到脚背,他一直望着楚亦舒的,连眼都没眨,可是他根本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快的犹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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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怜白梅枝头寒

更新时间2011-7-25 10:26:39 字数:3720

 秋之苑今夜不得宁静,风出奇的大,枫林沙沙作响,廊顶的灯光摇摇晃晃,让婢女们的脸色看起来尤其苍白。

楚亦舒坐在天井里,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屋里点了烛光,摇摇曳曳的,映衬出几个人纤细的身影。下午动了手,有几处伤口崩裂,雪白的绷带上又浸了层鲜红的血,然而心底的躁动终究是睡着了。“咳咳——”寒风吸入肺里,他低咳了几声,立刻收到几道视线。

少年与他隔着张桌子,一听他有动静就立刻望过来,眼神充满好奇。

他嫌恶的偏了偏头,迎上仍然被定住的王老爷,他眼神惶急担忧,已经没了下午冲动的疯态,他却懒得给他解穴。

一袭裘衣倏然搭上楚亦舒的肩头,他微微一怔,回头却是阿冬:“公子,小姐最是不喜欢病人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的,你莫要让她生气骂人。”

骂人?“咳咳——”楚亦舒的眼底有隐隐的忧色,“我现在倒真想听她骂人呢——”

王夫人痛彻心扉的喊声渐渐声嘶暗哑,仿佛一匹真丝的绸缎被缓缓撕裂,发出略有些毛骨悚然的声音。她始终保持着清醒,所以始终忍受着巨大的痛楚。而她的声音,同样折磨着药王谷的大夫。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一个轻柔的近似梦幻的声音,吟唱着古老的词曲,让院子中的人皆是一怔。

阿冬站在楚亦舒身后,讶然:“那是——那是小姐在唱歌——”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她轻轻吟唱,并不需任何的乐曲相和,已然是最动听的情歌。空渺灵动,如月之光辉,美人之玉容。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楚亦舒缓缓盍上双目,她宁静的模样出现在他心头,浅浅而笑。

王夫人的声音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她一时沉浸到古老的韵词中,竟忘记了疼痛。那歌声轻柔舒缓,却是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连王老爷的神色也不再惶惶。或许,他应该相信那个言笑晏晏的谷主,她曾经信誓旦旦的答应过他,一定会保住夫人的,她答应了就会去做吧。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一刻的宁谧中暂时忘记了伤痛,直到房门被“吱呀”一声拉开,尔岚苍白着脸出现在门口,她的双手染满了鲜血,神色却是欣喜若狂的:“生了生了——”

四个字点亮整个秋之苑,就连楚亦舒的心也突然满满漫上了惊喜。他随意的一拂衣袖,在王老爷往前扑走一步之时,已经轻身掠进产房。王老爷急头白脸的边跑边喊:“你别进去,那是我夫人,我夫人啊——”

一进到产房,楚亦舒便不禁蹙眉,一股腥浓的血味扑面而来,海月扶墨子潇立在床头,她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王夫人已经累极睡去。

楚亦舒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墨子潇神情有异,心里便道不好——

果然,连刚才欣喜若狂的尔岚再次进屋的时候,也不由站在那里全身颤抖。

“夫人,夫人——”王老爷在楚亦舒后面狂奔进来,几步扑到王夫人床边,还是忍不住仔细看了看夫人,不由心下松了一大口气,幸好不是剖腹——

墨子潇失神的立在床头,身子犹如风中旋舞的花,脆弱的像随时会折枝。她听见响动,茫然的扭头望向门口,眼神无光的扫过他,他心里一惊,正要叫她,她的视线却又突然缠上了他。

她的眼里陡然燃起一点星芒,仿佛濒死的人又看见了希望,她往前奔了几步,一把抓住楚亦舒的手臂,神情急切:“舒,舒,你在这里太好了,太好了。”仿佛一瞬回到五年前,她还是个惹人厌的小丫头的时候,总这样缀着他的衣袖甜甜地喊“舒,舒”——

五年来,她很少觉得这样无助而茫然过,那种将幼小的纯真的生命捧在掌心却无能为力,只能感受她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在手里变得冰冷的感觉,让她嘴唇发白,心一阵阵发疼。所以当她看见年少时的依靠,亲切的称呼脱口而出,他在她无助的时候,再一次成为她的依赖。

他不由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舒,这孩子先天体弱,你用内息助他呼吸,快。”她递出一直紧紧裹在怀里的小小婴孩,那么小,那么柔软,让熟悉死亡的剑客一时不知所措。但是她望向他的目光是恳求的,是坚定的。他怔怔伸手接过,只见孩子全身紫乌,没有半点生命迹象。

“潇潇——”海月迎了几步,“潇潇,我和尔岚的内息不足,但楚公子的内息太强会要了孩子的命的。”

“不会——”墨子潇的神色却是固执的,他看着楚亦舒,“舒,一定可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王老爷一听如此,便知自己孩子凶多吉少,他一软,便趴在夫人床头起不来。

“舒——”墨子潇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冰还凉,和他的手形成对比。她引导他的手指贴上婴儿的膻中穴和气海穴,小小的婴儿不过楚亦舒巴掌大小,在他的掌心尤其弱小。他神色紧张,缓缓运气,等气息在身体里运行了一个小周天之后,方才往婴儿身上注去。

墨子潇看着,指间一动,几枚银针便闪着寒光扎入婴儿的百会、神庭、人中,最后一针,她闭了闭眼,深呼吸,汇入涌泉。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满室的静谧,这是药王谷出生的第一个婴儿,他的啼哭,听起来如此让人欣喜。

然而,墨子潇还来不及高兴,弯起的唇角便凝住,她眼前一黑,只觉得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便再不知所以。

温热的泉水,一寸寸唤醒她的肌肤。潺潺的水声,不用睁眼,她也知道是从夏之宛的温泉池边两只铜雀的嘴里流出来的。

她苍白的脸上渐渐开始有了血色,胸臆中的心脏再次规律的跳动。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疲累感紧紧扼住她所有神思,让她有几瞬的空白。不过,终究还是挺过来了呢——

夏之宛青玉垒造的温泉边上草木萋萋,葳蕤浓密,桫椤树覆盖了湖边的草地,绿萝绕着高大的枝干一路向上。无数蝴蝶在飞舞追逐,偶尔撞到她泛着粉的脸颊。没有人会想到南疆密林里才有的景象,却在这雪谷深处出现。

“啊……”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疲乏地睁开了眼睛,周围有瑞脑的香气。

她试着动了动,手足恢复了气力,突然觉得背上有一只手,紧紧贴着自己的灵台穴。她恍然想起自己是在产房里晕倒的,不由急问:“小夏,王夫人母子可有异样?”

“他们都平安。”冷冷的,不带感情,甚至有些微的怒气,“不好的只有你一个。”而且,是个男的!

“呀——”她失声惊叫,下意识的往水里沉,“你,你怎么在这里?”

“别动,你想死吗?”楚亦舒白了她一眼,“那么瘦,有什么好看的,你藏什么藏。”

墨子潇又惊又羞,一听他的不屑,又怒了:“你,你,你没看怎么知道没什么好看的。你这个大色狼,趁人之危。”

“嘶——”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楚亦舒笑,“要不是我及时给你推血过宫,你现在还有力气坐在这里骂人?”

听到这里,墨子潇想起了什么,倏然叹了口气:“针药也有不到的地方呢。”有暖流从她背心的灵台灌入,一直窜到四肢百骸,让她的身体无比轻松。

“可,可是,你能不能出去叫我的婢子进来,你在这里,我没办法穿衣服。”她眨了眨眼睛,笑的讨好,颊上是一片嫣红。

楚亦舒撤回手,敛袍走了几步,惊飞一片蝴蝶。

“等等——不许回头。”他果真如言顿步,墨子潇却凝了眸,“你的伤口又裂了,回头我再给你包扎,但是要额外收费。”

“为什么?”他忍住回头的冲动,睁眼说白话,“我是为了救你才——”

“哼哼,你以为能骗得了药王谷的神医吗,你一定动过剑了,身为病人居然到处乱跑,为了以示惩罚,这笔诊费不会是小数目。”

“财奴——”他郁郁道。

“还有——”墨子潇在水里动了动,发出哗啦一片声响,“你身上的戾气太重,我想除了伤势,我还要顺便帮你平复杀气,免得无畏的死伤太多。”她咬了咬唇,“这也是老爷子的心愿。”

楚亦舒站在那里,不禁愕然:“嗯?”

墨子潇抿唇,看着四周翩飞的蝴蝶,犹如灿烂烟花:“因为你的暴戾太过外露,这些蝴蝶没有一只敢靠近你,它们吓的不轻呢——”楚亦舒抬头,漫天彩色的蝴蝶翻飞,密林里生命的喧嚣却远远避开自己。他走过的地方,几乎一片死寂。

楚亦舒默然无语的往外走了几步:“或许,你还是应该先顾好自己。那样的身体,居然还敢不要命的操劳。”

墨子潇望着门口消失的身影,有些咋舌,居然被他当笑话看了。她低头瞅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身体,蹙眉而思,难道真的没有看头吗——

“潇潇。”楚亦舒刚出去,尔岚和海月便走了进来。

尔岚取了件织锦云纹的长袍,墨子潇从水里站起,“哗啦”响成一片。尔岚赶紧将她裹住,海月便拿出布巾,给她擦拭头发。

墨子潇伸手摸了摸头发,却恍然一惊:“遭了——我的金针。”

“在我这里——”海月的声音泛着墨子潇不熟悉的冷,她的指尖有一枚纤细的金针,“潇潇,你真是不要命了,居然敢金针借命,你可知那是透支命轮的做法,伤害之大,你可能昨晚就挺不过来。”

“月姐,我——”墨子潇抿了抿唇,终究被发现了呢,为了防止不支晕倒,她以金针渡血,强行撑了下来,然而诚如海月所言,这种向阎王借命的方法,会让施法人顷刻丧命。

墨子潇海月两两不语,尔岚心里虽然也惊慌失措,但她却怕两人失去和气闹翻,便开口岔开话题:“你真是把人吓死了。”尔岚至今尚有余悸,“脸色白的跟纸一样,眸子居然泛金,心跳全无。若不是楚七公子在,以内息冲撞你的血脉,续上那一口气,只怕要出大事呢,哎——”

墨子潇裹紧了袍子,顺着台阶下来,笑道:“岚姐,你不会这么快就被蒙蔽了吧。”

“我看了他几日,突然觉得他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冷傲绝情呢。”海月也领了尔岚的情,轻声道。

“不会吧,月姐你也沦陷了?”墨子潇装着大惊小怪,连着咳了几声。

“昨天你晕了,是他一路将你抱过来的,我跟尔岚都追不上,看他脸色,竟比你还苍白几分。潇潇,你能走出过去是好的,可是别忘了,这个楚亦舒也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伤过你的人了呢——”海月有些叹息,“我们总是希望你幸福——”

墨子潇拧眉,看不出在想什么,海月怕她心绪起伏太大,也不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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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谜一样引人入胜

更新时间2011-7-25 10:29:08 字数:3676

 褪去外衣,墨子潇只看了一眼,便紧紧拧住眉头。伤口重新裂开,血渗过白色的里衣,已经成了黑红色,一大片,似乎白衣上扎染的花朵。

尔岚伸手来解他的里衣,却被墨子潇摆了摆手拦住。她垂头仔细看了眼:“胸口这一处大创最是凶险的,我瞧这血的颜色,只怕肋骨又扎破了脏器,而且,血肉已经跟衣服粘在一起,直接脱只会将创口扯的更大。”

“咳咳——”躺在床上的病人闭着眼低咳起来,“居然也能难倒药王谷的神医,真是荣幸。”

“贫嘴加钱。”墨子潇横眉,转而对房间里的婢女道,“先准备药浴。”

馥郁的药草香味萦绕着他所有的感官,仿佛一只温柔湿润的手轻轻抚着他的颊。房间身影穿梭,却极是静谧的,只偶尔的水声,哗啦一片。温暖,安静,祥和,他的心再一次宁谧下来,忘记那曾令他痴狂追逐的杀和血。

“楚公子,这是麻沸散——”女子糯糯的声音。

他却转了头:“不必。”阿冬犹豫的望向墨子潇,墨子潇莞尔一笑,缓步靠拢:“既然楚七少说不必,那就省了吧,不过不会给你减钱的啊。”

他闭目不语,反正已经被敲诈了,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墨子潇将长发拢起,倾身过去,用手指一点一点触碰楚亦舒的伤口。楚亦舒闭着眼,只觉得胸口上有一只蚂蚁,缓慢的轻柔的爬过,让他又舒服又痒。

“啊——”突然,他脱口而出一声痛呼,抬眼对上墨子潇不怀好意的笑,“你——”

墨子潇收手:“啊,原来楚公子也怕疼的呀——”她眼中有狡黠的光,倏而又道,“这次算你命大,肋骨虽然错位了,但是没有伤到其他脏器,胸口上的伤——”她一边说,一边戳着那皮肉翻裂的伤口,用劲之大,让他咬的嘴唇发白,“只需要重新上药巴扎。”她大力锤了他胸口一拳,却是避开了伤口,“喂,果然壮的更蛮牛一样。”

她那看似不经意的一拳,让他终于忍不住张口出声:“啊——”

墨子潇舒了口气,几个婢女便一拥而上,开始接骨上药包扎。墨子潇手里擒着几枚银针,转到楚亦舒背后,在毫不招呼的情况下,两手并出,几枚银针便闪着寒芒没入楚七少的穴位。楚七少痛呼:“死女人——”

墨子潇倾身过来,眸子里却全然没有怒气:“骂吧,骂吧,反正以后有的是让你骂的,你先熟悉熟悉,只怕清高的楚七少还没骂过人吧,如果台词太少,我可以教你,免费的,放心。”

他怒目而视:“死女人——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墨子潇抱臂而立:“终于问到重点了。第一,昨天你在院子里耍剑,犯了我第一大忌,如果病人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么作为大夫的应该让他学会。”她说着取下挂在墙上的剑,一把甩给婢女,“藏起来,要是让他伤好之前找到,仔细我打断你的腿。”婢女笑着跑出去了。

“第二,是病人就应该做好病人的本分,留在屋子里好好养着,你到处跑就不行,哦,对了,冬之阁里开的最好的一树白梅,被你焚琴煮鹤,暴殄天物,这条我也给你加上。第三……”墨子潇倏然靠近他,贴着他耳朵小声道,“我讨厌别人置喙我的——身材问题。”

气极,怒极,楚亦舒反笑:“好,好,谷主的帐算得可真清,那么昨天我救了孩子,还有谷主本人又该怎么算?”

墨子潇摆摆手,做个无奈的姿势:“那人情,本谷主记在心里了。”

“耍赖。”楚亦舒冷哼。

“嗯,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就耍赖。”墨子潇笑的很欠扁。

楚亦舒拧住眉头:“明明很精明强悍,连耍赖都很高明的人,实在看不出会是那么虚弱的人。”昨天那一瞬间有惊心的感觉,她总在他面前笑,笑的洒脱,笑的淡然,笑的坚定,笑的阴险——她手一挥,众人便惟命是从。就连江湖首屈一指的重华门主,少林方丈,大派掌门到了这里都要俯首听命,他以为五年后的墨子潇是精明强悍的,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子。然而,昨天,当她苍白着脸抓紧他衣袖,无助的颤抖通过她手臂一波波传来,她的笑容蓦地驻足顿步,她一头栽倒的时候,他才知道,她或许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强——

墨子潇眼一翻,随便掩了过去:“哪个大夫还没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啊。”他定定望住她,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可信度。

墨子潇被看得发毛,便接过尔岚手里的活儿,俯到他胸前,仔细的补起伤口来。

她的手永远沁凉,指间有淡淡的蓝色,她的神情专注,仿佛在修补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她很少亲自做这些下边婢女就可以干的事,因为身体不好,但是她一旦做了,却总是最专注的,是做的最好的,让身后看着的婢女个个瞠目结舌,自愧弗如。

楚亦舒垂睫盯着她,这样专注安静的神情,她为他修补脸上伤痕的时候出现过一次。

漠北又下雪了,药王谷外飞起了鹅毛,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像夏之宛里漫天飞舞的白色蝴蝶。

空气中有清凉的味道,透过房子微小的间隙渗进来,墨子潇忍不住低咳。

半晌,“好了,给楚公子包扎吧。”墨子潇放下手里的东西,退开两步,撑着墙咳了起来。

“虽然有火盆,但毕竟挡不住凉意,我们回去吧。”尔岚上前扶住墨子潇。

看她们身影消失,楚亦舒不禁抿唇:“你们谷主,是有顽疾的吧?”

“啊——”阿冬迅速瞥了眼海月,转而对楚亦舒道,“怎么会?谷主是天下最好的大夫,公子多心了,谷主她只是累了。”

海月领着春夏秋冬做完最后的工作,天色已经很暗了。海月为楚亦舒搭了搭脉,轻言道:“公子的血气已经渐近平缓,只是近日决不可再动真气,阿冬,你先去煎药,我再为公子扎一针。”

阿冬几个乒乒乓乓跑了出去,房里便只剩下青衣的婢女和脸色苍白的楚七少。“谷主心脉受损,已经五年。”楚亦舒倏然睁眼,定定望住婉秀的婢女,婢女却眉目不抬,翻烤着指间的银针,“犹如苍天之树,根已烂,则枝离疏。”楚亦舒看清了,面前的婢女眼中有晶莹的泪芒,她是真的关心着墨子潇,“但她性子强,也潇洒,总不愿缠满床榻,枉了此生。”

“姐姐,药好了。”阿冬突然掀恋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

海月站起身来,笑道:“嗯,我已经扎完针,要去秋之苑了。公子,好生休养。”

楚亦舒躺在黑暗里,眼睛却亮如星子。

再次见面,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带给他的震撼是如此之巨。她愈来愈像一方墨玉,外面光泽盈盈,内里谜一样引人入胜,吸引着他一步步靠近,然而靠近之后却又如此让人心惊。

这五年,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多少他意想不到的事。

她看起来精明能干,她的淡定给了身边所有人力量和鼓舞,但是这个力量源头本身,却是如此伤痕累累,疲累不堪。他倏然想起她的纤细和苍白,那样瘦弱的肩,居然将生命之美演绎到如此境地。连他,都忍不住喟叹。

外面在下雪,刮着窗户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侧耳倾听,满心宁谧,突然很想知道,那个倔强的如白梅般傲然的女子,现在是不是已然安睡。在他还没有意识到之前,一向淡漠而冷硬的心底陡然生发出一种叫做怜惜的柔软情感。

墨子潇拢着厚厚的猞猁裘,尔岚提着盏琉璃灯,撑了伞,两人行在镜泊湖边。天色已暗,冰封的湖心却奇异般的散出点点柔和亮光。

墨子潇看着,不发一言。

“潇潇,回去吧,这里风大。”尔岚轻声劝她。

墨子潇却像没有听见一般,仍然固执的望着湖心:“姐姐,你还记得吗?师傅以前总站在这里张望,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鬓角都染上一层白霜。”

提起如母亲般亲切温柔的恩师,尔岚也不禁陷入回忆:“那时候我们问师傅看什么,师傅总是笑着摇头,眼里的落寞好扎人。”

墨子潇也记得,师傅看湖归来的时候眼中隐隐有泪光,那样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却日复一日站在这里望着湖心。

墨子潇站在恩师曾经站过的位置上,放眼望着湖心一点亮光,忽然笑了:“我想我知道师傅在看什么了。”如镜面般平整的湖面,倒影出两个女子的倩影,“师傅她站在这里,看见了自己的心。”

“心?”尔岚不解。

墨子潇点了点头:“或许只有真的静下来,看透生命本真,才看得见这面镜子里的自己。”她停了一下,等到肺叶里的咳意渐缓,才继续,“师傅她的心底有一段经年不忘的感情,她站在湖边,日复一日的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她是怀揣着伤痛的人。咳咳——”咳声打断了她的话,半晌才平息下去,“但她终究会幸福的,因为她已经跨出了最难的一步,踏出药王谷,就是走出过去。师傅她,终于有了追求幸福的勇气,那是她的心告诉她的方向,即使风雨漫道,她也不会迷途。”

“拥有韶华灿烂生命的人,脚步总是太匆匆,所以无法静下心来,便不得解脱。而我的日子几乎屈指可数,所以我——”尔岚一惊,手里的琉璃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不许你胡说。”

墨子潇舒然一笑,她伸出手,紧紧抱住尔岚:“岚姐,你可以感受到我的心跳么?”尔岚静下心来,侧耳细听,然而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却只能听见自己博张有力的心跳声。她身子一颤,脸庞一片凉凉的湿意。“每夜都搭着心脉睡去,却越来越感觉不到它的气息,我的大限或许真的提前到了。岚姐,药王谷有家的感觉,师傅和你们都是我的家人。谢谢你们一直爱着我宠着我。”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尔岚哽咽不休,心里犹如刀割。

墨子潇紧紧抱住她:“岚姐,我好想去洛阳,你知道吗,洛阳的天永远是蓝的,洛阳花开的时候,真的好灿烂——”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她眼前浮现,“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他肯留我,将那场悔婚变作一场闹剧,我现在又该在哪里,在做什么。”她赌气似的咬了咬唇,“师傅说那人终究化作了我的劫,我真想好好报复他,今天这样还不够解气,我要让他——”

尔岚轻轻扶住墨子潇的肩,看着她,才发现,她的脸上早就布满泪痕:“潇潇,去洛阳吧,跟着他去洛阳吧,如果要死,就死在洛阳,死在他怀里,然后活在他的记忆里——”

1

不类杀人者

更新时间2011-7-25 10:33:22 字数:4089

 墨子潇倚在白虎皮铺就的暖榻上,神情慵懒:“所以,最后呢——”

秋秋莞尔:“最后就叫了个福生,俗气的很。”

“王福生,是挺俗气的。”墨子潇瘪嘴。今日一早王老爷抱着孩子来请她赐名,她看着襁褓中的小小生命,笑的那么甜那么纯真,带着对生命最虔诚的祝福,赠了个“生”字。没想到王老爷另外赐了个“福”字,“也罢,福气福气也好。”

“快到年关了,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几个丫头一听谷主主动提出,不由眼冒金光,不过十八九岁的丫头,哪有不爱热闹不爱过年的,尤其在这种四季驻足,生活千篇一律的地方。

“太棒了,小姐,依我说,我们还是去村子里换购一些年货,然后再买一些烟花,好吗?”小夏说着眸子里已经五彩缤纷。

“烟花?亏你想的出来,明知道咱们小姐心脉不好,只怕是要被巨响惊着的。”春儿伸手戳小夏的额头,直把她顶翻在地才收手。

“那有什么,我躲在屋子里就好了,过年就该买烟花才热闹。”众人诧异,望向墨子潇,见她眼里并无异样才放心的继续。

“嗯,我也同意。”尔岚看了眼墨子潇笑道,“过年总要有个气氛才像样。”

“今年还是我剪纸吧,秋秋负责贴。”

“对了,大家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

看她们说的热闹,墨子潇心情也出奇的好,她歪在塌上,毯子里放了两个紫金手炉,把她浑身熏得暖暖的。

“潇潇,若姨按你的意思开了方子,你看看。”海月从门外进来,递了张药方给墨子潇。

“炙黄芪一两,淮小麦三钱,毛冬青四钱,丹参一两,益母草六钱,全当归一钱半,川芎一钱,桃仁一钱,桂枝并炙甘草各一两……”看到后来,墨子潇的脸上笑意更浓,底下几个婢女面面相觑。

“若姨也懂得医术?”春儿诧问。

墨子潇敲了敲她额头:“偌大的藏书阁就在春之馆,你从来不肯进去看看,若姨负责打扫春之馆,闲暇时候便去藏书阁研读,她的医术只怕也当得起神医二字。”顺手把方子递给春儿,“去,罚你给我煎药。”

“这是小姐你的药?”春儿接过,“小姐为什么不自己开?”

“医者不自医,没听过?”墨子潇笑着摇了摇头,春儿便红着脸出去了。

白衣飒爽,面若莹玉,安皙的唇角似乎总挂着一抹温如冬日暖阳的笑容,她看过了千次万次,仍然觉得他实在不像一个杀人者。

见他皱着眉头,托腮思忖,墨子潇又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杀过人吗?”

“嗯,而且很多。”安皙随口答道。

墨子潇皱眉,虽然知道重华阁是正义之师,但听安皙如此轻描淡写的口气,仍然有些郁郁:“给我讲讲。”

“你是医者,你不会想知道的。”安皙终于落子,盘面上的局势瞬间扭转。他抬眼,却撞见墨子潇执着的眼神,他一叹,“最多的一次,是南疆蛊教突袭中原,我们在云南虫谷遭遇他们,然后死了几千人,我们乘胜追击,直捣黄龙,将蛊教一举歼灭。”

短短几句话,淡淡的口气,墨子潇却已然觉得惊心,那一场大战只怕横尸遍野,火光漫天。她闭了闭眼,按捺住心里腾起的淡淡不适,垂头思考这盘棋局:“可是你实在不像那种…人呢,你的杀气隐藏的很好。”他也是从无数次血战中走出来的人,可是他的笑容仍旧让人如沐春风,一种祥和之气透过他的眉宇笑容直抵人心。

“没听出来你是在夸我。”安皙莞尔。

一子落定,墨子潇抬眼,笑道:“你输了。”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炫耀似的盯着安皙笑。

安皙愕然的看了眼黑白交错的棋盘,拂眉而笑:“果然是输了,看来五年的时间,你的棋艺愈发精湛了。”

墨子潇端起青花茶碗啜了口,摇头:“下棋最是能养心修性的,在谷里无事的时候总和师傅下呢,而你呢,这几年只怕拿剑比拿筷子的时候还多。不过,你也不错了,淡然宁静、乐观豁达、凝神自娱,是个好对手。”

“谷主过奖了。”安皙往后一靠,微微笑道。

墨子潇开始捻子:“再下一局,让你报仇如何?”

安皙伸手按住棋盘,笑道:“下棋虽好,终究伤心劳神。我听冬之阁的婢女说你晕倒了,所以来看看你,不过看你这样子,似乎并没有大碍。看来我小看你神医了。”

墨子潇莞尔,放下手里的棋子:“我猜,这些年楚七少的棋艺一定也没有进步。”

听见她提起楚亦舒,安皙不由蹙眉,然而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楚七少这些年痴迷武技,暴戾之气越来越外露,他身上的煞气已经快要不受控制,我担心如此下去,他离狂躁症便不远了。”墨子潇靠在棋桌上,“药王谷是避世的桃花源,我几次发觉楚七少居然能够完全平复下来,不再躁动。所以我想你帮帮他——”

安皙深知墨子潇说的没错,他与楚亦舒本是搭档,一起冲破无数次凶险的杀阵走到现在。而他数次在战场上看见楚亦舒红着眼睛,失去控制,随着鲜血飞溅,人头滚落,他眼里居然浮现出修罗般冷冽的笑意。他的剑一出,必定赶尽杀绝,不留任何活口,有时候让他这个搭档都忍不住心惊——

可是,如果让自己帮楚亦舒,他能做些什么呢——

仿佛看穿了安皙的疑惑,墨子潇笑了笑,执起一枚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去跟他下棋吧——”

冬之阁的房间里,升起了比平日多出两倍的火炉,把整个房间熏的暖暖的。墨子潇随意歪在软榻上,青丝半散,盯着面前大战三百回合的两人,直觉这一副美男图真是赏心悦目。

一人白衣飘然,气度淡定,落子无疑,快而且准。

一人紫衣凌然,眉头紧蹙,修长的手托着下巴,抿唇盯着黑白错杂的棋盘。她一时觉得恍惚,不知今时何年。花木扶疏的山间小亭,两个少年对阵杀敌,眉宇飞扬,还有少女端坐其旁,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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