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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笙月月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17

楚亦舒看着看着,只觉得心间浮躁。他的黑棋在这场棋局里已然是穷途末路,苟延残喘,然而对方的白棋却迟迟不肯一招定输赢,总是缠着他的黑棋,布下天罗地网,追逐不休。他艰难的落下一子,棋局大势已定,只要白棋落下最后一子,这盘无聊的棋局便终于可以结束。

然而,安皙看着棋局半晌,倏然落下的白子,却是在罗网上开了一个拙劣至极的洞。

一种被兜着玩弄的怒气呼啸着盘桓而上,楚亦舒握紧了拳头,冷冷盯着对面的同门兄弟,一字一句道:“你是在侮辱我。”

看见对面的同门终于发怒,安皙倏然握紧了腰间的佩剑,银色的剑鞘闪过一片冷芒。

墨子潇一看情势紧张,扔了手里的果脯站到两人中间:“下棋不过就是养心怡性找乐子,也值得为这么件小事伤和气,这局输了再来就是。”

然而,心底的暴躁一旦复苏,不经发泄便不可宁静,楚亦舒望着面前的女子,咬紧牙根:“把剑还我。”

他的眼底不再清明,渐渐的墨子潇居然从中看见了血红,那是嗜杀的颜色。她直直望着楚亦舒,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肩,感受他身上喧嚣的戾气。她缓和了声音:“你现在被身上的狂躁控制了,听我说,不用任由它控制,你是独步天下的楚七少,你握紧的剑只为正义而非杀戮,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控制住心底的恶魔。”

她的眸子黑白分明,其中光芒坚定。楚亦舒却听不清她的话,他努力分辨,却只觉耳根深处有呼啸的风声,一片片血红扑上他的脑海。剧烈的对杀戮的渴望,在他心中如狂潮迭起,他需要发泄,他需要剑,需要为那怒吼的巨浪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否则他便会在这血红中丧失所有神智,最后被吞没殆尽。他的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望着墨子潇的眼神是从没有过的陌生残酷,他大吼:“把剑还我!”

墨子潇被他振退了几步,靠着安皙方才立定,她脸色刷白,难道他身上的暴戾之气已经到了如此可怖而不能控制的地步了么?她倏然觉得胸中一片窒紧,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小心。”安皙将墨子潇扶到一边,一撩幕帘,回头对着已然濒临狂躁边缘的同门,“老七,跟我出来——”

一白一紫,先后消失。

墨子潇按着心口软倒,太过强烈的杀气从楚亦舒身上席卷而出,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坐在地上,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根金针,眼一闭,便刺入了胸前膻中穴。

倏然,一口气终于渡了上来。

院子里簌簌作响,就像千万只蝴蝶同时翻飞。遭了,楚亦舒——

墨子潇跌跌撞撞扑向门口,一掀帘子,正看到安皙手里银光闪闪的剑直冲楚亦舒而去。楚亦舒傲然站在雪里,头发无风而飞,脸色苍白,眸子却血红,轻笑着睨着呼啸而来的剑,指间颤动。

他们是出生入死的搭档,无数次联手绞杀魔教贼首,粉碎一次次暗杀,他们走过的路,沾满了彼此的鲜血。而如今,竟要以同伴的鲜血来画上终止符吗?

剑越来越近,墨子潇愕然看着楚亦舒的背影,他就在她一步开外。她甚至可以想见,那一剑如果可以刺穿面前的胸膛,温热的鲜红一定会染满她的脸颊。

楚亦舒一直不动,却是在聚息,他早已稳居七剑之首,无论是剑法还是内力,都自诩比其他几人要强,因为他始终心无旁骛,只醉心于武功造诣。然而,那近在咫尺的剑闪着寒芒照亮他眼睛的时候,他陡然身子一怔,他的内息齐聚丹田,却是再也上不来了。似乎丹田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吸食他的内息,引发阵阵剧痛。

他那一怔已经让身后的女医者脸色苍白,墨子潇提着裙角,突然一步跃下,那样的速度让她清楚的再次感受到风刮痛脸颊的感觉,有多久,不曾这样奔跑过了,她又是有多怀念可以尽情奔跑自由呼吸的日子——

然而,那样的奔跑只是一瞬,她瘦弱不堪的身体下一秒就横在了楚亦舒身前,她张开双臂,耳中是轰鸣不休的心跳声,目落处是白皙震惊的眼神和他颤抖的剑。可是,这是这样的距离,纵使是重华门绝顶高手,只怕也收不回自己的剑。

她笑着闭上眼睛,感受胸膛里久违的、强烈的、顶的她生疼的跳动,如果是这样的结局,也好……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血可否平息楚亦舒心底的狂躁——洛阳,终究去不了了吗,牡丹,也终究看不见了……最后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树璀璨的白梅,铮铮风骨,傲雪而立——

剑划破骨肉的声音,有鲜血,一滴,一滴,慢慢划过她白皙的脸庞。她却不疼——

“死女人——”楚亦舒低吼,血色的眸子中有暴涨的戾气,他一把抓过她的手臂,力气之大,几乎将她手臂折断,“不要命了——”

墨子潇被抓的生疼,不由睁开了眼睛,“啊——”她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楚亦舒的手紧紧握住那锋芒毕露的剑身,他的手已经血红一片,脚下也绽放了大片血花,妖异灿烂,“你的手——”她一把握住,试图给他止血。她没想到他居然空手接白刃——

原来安皙眼见她横身而出,已经收敛了大半的剑气,他的虎口也有些裂痕,他望着她的眸子里满是震惊疑惑,还有陌生——墨子潇按住胸口,强自压下那剧烈的疼痛,摇头:“安皙——”她气息不继,冷汗顺流而下,“你听我说…我已经用银针封住了楚七少的任督二脉——”她在雪地里摇摇欲坠,“他,根本无法运气,那一剑……他是躲不过的。”眩晕只是一瞬,下一刻她就浑然不知,坠入了无底的黑暗。耳旁有好多的声音,她却一个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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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开出的障

更新时间2011-7-25 10:36:08 字数:4214

 浓密的黑暗中是完全的静谧,祥和而温暖,淡淡的香气萦绕,她蜷缩着融入其中,仿佛回到生命的伊始,母亲最温暖的怀抱。她沉浸在这样的温暖之中,不愿睁眼,不愿醒来——

如果,死亡便是如此了,那么真好,她愿意就这样死去,温暖的、静谧的死去——

可是,好吵,到底是谁在耳旁低低絮语。

又是谁在耳旁念着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带着隐隐怒气,毫不温柔。

她好累想要睡,可是那声音却楸着她不放,一寸一寸将她裹紧,往清醒的边缘拉扯。

“唔——”她终于不耐,想挥手赶走那恼人的声音,然而,下一刻,她举起的手却被人紧紧抓住。微微的疼痛终于让那温暖的黑暗倏然倒退,她的眼前走马观花一般浮现出无数的脸庞,带着笑容的,带着怒气的,关切的,漠然的……最后是一双明亮的却满溢怒气的眸子,一如眼前。

她半睁眼眸,分不清眼前何夕——

只有那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像深沉的海,起了风浪,一波一波冲天而起。好熟悉的眼睛,她忍不住伸手触碰,温柔的像抚摸一个炫彩的梦。可是,她却想不起那双眼睛在哪里见过,又是谁拥有这样好看的眼睛——

她能感受到眼前的人嘴唇翕合,但是她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努力分辨,仍然听不清。她皱着眉头,攀着他的臂,那种诡异的静谧终于消散,他的声音低沉好听。他说:“死女人——”

终于清醒的眼神,让屋子里的人松了口气。“好了好了,总算回过神了——”尔岚眼睛一眨,险些掉泪,她扑倒在墨子潇身旁,边哭边数落她,“姑奶奶,你不要命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你叫我们怎么办。就那么狠心,不把自己当回事,倒叫我们这些平白无故的人担心一场,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墨子潇想伸手帮她擦干眼泪,指间动了动,却没有力气,她出声,却是沙哑之极的:“对不起。”

若姨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她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有神,她俯身过来给墨子潇把脉,终于舒了口气:“好了好了,这下子只怕要躺上好几天了。”

“躺着好,躺着我们倒省心。”海月脸色不善,坐在一旁,冷冷而道。

墨子潇知道两位姐姐终是气结了才会这样,心里忍不住愧疚起来。

“楚公子,既然谷主无恙,你的手——”若姨转眼看向楚七少,有些迟疑的开口。墨子潇才想起,楚亦舒的手,只怕也伤的不轻。她正蹙眉思索,突地身子一轻,她惶然抬眼,才发现楚亦舒居然一直抱着自己,梦里那么温暖的怀抱,那么沁人的香气,原来是他的胸膛!

楚亦舒皱眉看了看她惶惑的表情,突地伸手捏她鼻子:“你晕过去以后不能移动,便一直赖在我怀里。”他的语气,竟是她不熟悉的温和。他将发呆的她轻轻放在塌上,才到一边包扎伤口。

手上的伤口已经凝血干涸,整条手臂却因为失血变为深紫色。“好险,再多一分力,只怕就废了。”若姨认真的处理起他的伤口来,对于一个顶尖的剑客来说,有什么比拿剑的手更加重要,他居然敢空手绞白刃。真是个——疯子——

“我封了你的脉——”墨子潇的声音仍然干涩喑哑,“是想阻止你因为暴躁再伤到自己,你也别怪安皙,是我属意他的——”

楚亦舒并不说话,低垂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趁着诊疗封了他的任督二脉,将他的内息压在丹田,让他内力全失,他本来有足够的理由气她恼她恨她的,可是看她不顾性命冲出来帮他挡住那一剑,他又如何都恨不起来。他心绪复杂,一时怒,一时又有微微的欣喜,然后又对她蠢得拿一命搏一命而气结,也更心惊。

他真的不知道,她那瘦弱的身体里到底凝聚了多少力量。

见她昏迷不醒,他的胸臆里居然有一种感觉,上上下下,一时堵在喉头,一时沉在心底,他浑身的血液不自主的翻腾,只有看着她抵在自己怀抱里安心的睡颜才能缓解。这种感觉是他不熟悉的,对他来说,比狂躁症更让他手足无措。他垂着睫,眼中神思晃动,难道时隔五年,她终究住进了他的心里么——

“真不知道,认识你是我的幸还是不幸。”他喃喃。

墨子潇就着尔岚的手,喝下药,有些昏昏欲睡。神智恍惚间听到他喃喃自语,不由笑了:“那就把我当做你的障吧,希望你可以早日摆脱我——”她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恬然入睡。

尔岚看着她睡着了,把药碗搁下,望着楚亦舒,若不是对手是问鼎中原武林的重华门七剑,她自恃功力不够,早就动手轰人了。“药王谷是从不许动武的地方,这次只是伤了手,那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还要断只胳膊少条腿死个人?真是太胡来了,幸好小姐没事,不然,药王谷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哪怕是重华门七剑。”

楚亦舒一直垂着头,听见尔岚的话却破天荒没有生气,他低低道:“抱歉。”

这下倒是尔岚愣住了,她早听说重华门七剑孤高凌傲,骄矜无礼,方才的话也是她一时气结才冲口而出,她可以想象楚七少任何一种发怒的方式,却惟独没有这样平静的,对方这么轻易的道歉,倒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末了只喃喃道:“望楚公子往后好自为之。”

门外的白衣男子,一向微笑的脸庞挂着阴郁,他抬了抬手,却仍旧没有进去的勇气。

若是他不那么冲动,若是他可以放下心里对老七的怨,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么他便还是蒙在鼓里,不曾清醒……清醒真可怕啊,他宁愿抱着一个虚无的愿等下去,永远等下去,等到她需要依靠的时候,给她最坚实的臂膀,最温暖的胸膛——

他终究是这场戏里最无关的一个,注定了只能在戏外默然旁观——

笨蛋潇潇,我没有骗你,我最幸福的那一天就是你肯执我手,为我笑的那一天,如果你肯,你便一定可以看见我幸福的样子。可是,现在我却不敢面对我们的约定了,只怕你真的看不见我幸福的那一天,而我恐怕真的没有幸福的那一天了——

他仰头无声狂笑,眼角却逐渐凝了泪,曾经的咫尺,终究化作了天涯——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药王谷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秋之苑的最后两位病人也已经离谷,十面回天令挂在墙上,反射着清冷的光。末了还有一面质地和雕刻都不甚精致的伪劣“回天令”。

青昀和王老爷来向她道别,她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药王谷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有无数人满怀希望而来,然后匆匆而去,药王谷只是他们的记忆,而她就住在许多人的记忆里。四季在这里驻足,花开了又败,败了再开,连吹进来的风都万年不变,药王谷只是江湖神话。

又下雪了吧,外面扑簌簌的响声,像是漫天蝴蝶扑闪翅膀的声音。

她窝在银狐皮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全无睡意,却也不想走出去。因为不知道走出去,她应该干些什么——

她的身体是不适合参与年关大扫除的,剪纸的活儿也太过费心费神,她十指纤纤却只能缝合伤口。墨子潇淡淡一笑,原来除了看病,她几乎一无是处。

屋子里点了沉水香,淡淡的香气萦绕,她却荒凉的寂寞着。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的时候还刻意放大了,她倏然睁眼微微一笑,怎么忘了谷里还有个赖着不肯走的人呢——

门帘被掀开,楚亦舒出现在门口,他的脸上难得的挂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头上肩上都扑了一层白花花的雪,进门的时候在门口抖了抖才走过来:“怎么样,今天没吓着吧,不会又怪我走路没声没响。”

他脱了外面的大氅,里边是一件青色的袍子,质地光滑,衬的他愈发清朗。

“你又出来乱跑,我说过病人不许乱跑——”墨子潇哼哼。

“尔岚海月都觉得我并不算病人。”他端起桌上的杏仁茶喝了一口。

“那你还不肯走,再不走就该过年了。”墨子潇转了头刻意不去看他,虽然语气淡淡,但心底居然隐隐有忧。她一惊,难道是自己寂寞太久,明知道他终会离去,仍旧抱了一丝期望么——

“去留由我定。”楚亦舒哼了一句,显然这个话题两人已经谈论过多次,“至于加钱,你有本事加,也得有本事让我心甘情愿的给才好。”

墨子潇无所谓的笑笑:“焉用牛刀。”倏然,她的视线落到他缠着绷带的手上,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安息也真是的,居然一个人不声不响就离开了。”墨子潇有些不快。楚亦舒亦沉了脸色:“重华门七剑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可我当时是真的想让安皙帮你的,至于修补你们的关系只是顺带的。”墨子潇讨好的笑。

“不必。”楚亦舒摇头,脸色不善。

房里一时静默下来,墨子潇不自在的抿唇。自从那日以后,她跟楚亦舒再相处的时候,两人总是不自禁的陷入尴尬的沉默。仿佛有什么变了,但又似乎没什么改变,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低头楸着衣带开始打结,打好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再打。

直到第五次打上,楚亦舒才开口:“你什么时候为我打开任督二脉?”

“啊?”墨子潇抬头,却想起前几日的事来,不由问道,“冬之阁的白梅——”

楚亦舒一听如此,脸色更沉,他猛地长身立起,捏紧了拳头,瞪着裹成大粽子的女子。

她峨眉轻蹙,黑白分明的眸子睁得溜圆,脸色已经不再像纸一样苍白,精心的休养让她圆润起来,至少不再单薄的像风一吹就会断线,她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粉,她的眉目,墨染一样细致,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和韵美。让人看着看着,不自禁的就觉得宁谧。

他哼了一声,又重重把自己扔进椅子里,侧过头去:“冬之阁的一百二十棵白梅我已经全种完了。”

墨子潇挑眉,看他极度别扭的样子,不由笑起来。

原来问鼎中原的剑客,风流潇洒的重华门七少也有这样一天。她可以想象他挽着长袖,用拿剑的手,掌控生死的手,一点一点刨开泥土,种下一棵棵白梅。那时候他的表情一定是阴郁至极的,然而,他终究一言不发的种完了一百二十棵白梅。来年的时候,那些白梅一旦盛开,便是铺天盖地的一片,胜雪三分。

墨子潇看着楚亦舒,托腮:“那么我考虑早日为楚七少解开任督二脉。”

他虽然面上沉郁,但是墨子潇感觉得到,自从那日他的狂躁不可抑制的爆发出来,到她醒来后看见他眸底清澈,毫无暴戾之气以后到现在,他的戾气在一天天收敛。她无法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是她让他去种白梅,就是希望可以彻底涤清他的暴戾。如今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都是好的吧。

墨子潇不知道的是,他每每狂躁犯上心头的时候,眼前总闪过一抹纤细的影子,毫无畏惧的横在他前面,张开双臂像腾舞的蝴蝶,柔弱只是外表,坚毅才是她的风骨。那一瞬,他脑中几乎一片空白,有无法言明的情感喧嚣而上,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让身经百战的剑客无法凭借自己的本能做出任何适当的反应。“啪!”极轻的一声响,他脑子中一直绷得死紧的一根弦,在刹那应声而断。

他死死盯住对面的同门,手上的血在衣服上开了朵妖艳的花,然而他却不想握剑,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守护着怀里的女子直到她睁开清明的双眼——

那是他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从来只有这位震惊中原的重华门七少提剑站在所有人前面,迎着风霜刀剑,开出一条血路。重来没有人试图为他挡住杀招,第一次,居然是那么一个纤弱的如同白梅的女子。至此,那个影子经常出现,甚至在他狂躁的时候仍旧在心中占据一隅,那一隅清醒而又清明,渐渐地,竟模糊了杀戮带来的极致而妖异的快感,他终究在第一百二十棵白梅树下找到了宁静,得到了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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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过雪原,停在最美的牡丹花里

更新时间2011-7-25 10:38:04 字数:3519

 “雪停了,雪停了——”外面的声音快乐又轻盈,让墨子潇忍不住微笑:“那群丫头又要堆雪人了吧。”

楚亦舒看了她一眼,倏然起身,从里边取了两件大氅。

“你干什么?”墨子潇蹙眉看着他,他却一把拉起她,往她身上套:“我带你出去走走。”

墨子潇一听,配合的披上大氅,心里偷笑,尔岚虽然凶,却极是忌惮楚七少,要是跟着楚七少出去,她一定不敢多嘴了吧。哎——看来,自己这个谷主当得也真是窝囊啊,连个病人的地位都比不过。

楚亦舒看她一会儿偷笑一会儿皱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鼻子,举起另一件大氅:“把这件也披上。”

墨子潇摆手:“不要,穿那么多像个包子一样,好胖好难看。”

楚亦舒微微一笑,拿大氅将她一裹就挟带着往门外走:“你穿再多都不胖。”临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把伞。

雪果然停了,整个药王谷一片晶莹,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的时候咯吱作响。

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有几个彩色的身影。像白色画布上的花,灿烂而清新。她们的笑声传得很远,银铃般的,又回荡过来。

只远远看着,墨子潇的心里就满溢欢喜。

尔岚穿着火狐的裘衣,一眼看见楚七少挟着墨子潇出来,突觉廊前檐下的两个人影,仿佛传说中的金童玉女,他们交换的笑容那样自在祥和而温暖,她恍然想起墨子潇的话:宠辱不惊,看门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一个雪球呼啸着砸中怔怔的尔岚,春儿笑着跑过来,伸出玉葱般的指头直戳她脑袋:“呀,呆姐姐,你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入神——”

尔岚终于回过神来,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已经渐行渐远,雪地上只有两排足印,她喃喃自语:“我以为我看见神仙眷侣了。”

“扑哧——”春儿笑了出来,拉着尔岚的手往回跑,“好姐姐,今冬未过,快莫思春了,海月姐姐叫你去贴窗花呢,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

两人从春之馆出来,沿着镜泊湖的石径漫无目的的走着。墨子潇走的很慢,地上的雪虽然不厚,她却有些吃力,每一次踩下去又拔上来颇消耗她的体力。不到片刻,额头便出了一层细汗,双颊绯红。

“累吗?”楚亦舒低过头来问她。

墨子潇停下来,喘了口气,笑道:“愈发没用了,脚使不上力。”

楚亦舒也跟着莞尔一笑:“我们从冰湖上走吧,省力些。”说着,伸手拉过她就往结冰的湖面上走,墨子潇惊了一跳:“不要不要,很滑的。”然而她话音未落,已经被楚亦舒扯着站在了冰湖边缘。她摇摇晃晃,直觉双腿发软,挣着就往湖边走,却被楚亦舒拉紧了。

他的手温暖却粗糙,是多年握剑留下的厚厚一层茧疤,或许还有旧伤。

紧紧攥着墨子潇的时候,摩挲着她白嫩的掌心,有些微疼,但是她却不敢放开。

“潇潇,拉紧我,不要怕。”他的声音恍若梦呓般温柔,他的微笑甚至散发着跟手掌一样的温暖,不知不觉就平息了她的惊慌。

她蹙着眉头,知道挣脱是全无可能,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我和固执吧。

她抓紧他的手,慢慢的,一点一点靠近他的位置。如镜面般光滑的湖面,倒影出两个身影,一白一黑,却都唇角含笑。

她颤颤巍巍的靠近他,然后紧紧抓住他的臂弯,将一双手都插进去,不但稳定了自己,而且可以汲取更多的温暖。她看见楚亦舒的眉头因为突然的冰冷而微皱,不由笑了出来:“疯子,活该。”

楚亦舒无所谓的笑笑:“是挺疯呢——墨子潇,你敢和我疯么?”

墨子潇挽唇:“谁怕谁。”

然后充满挑衅的望着他,两人相视片刻,倏然笑了开来。

风中带着冰雪的冷,冲进她的肺里,她一边笑一边咳,眼花子乱转。

他轻轻迈开步子,在冰上滑出一小段,墨子潇拖着他的臂膀,并不用动作也跟着滑出一段。

他的步子很稳,却放的很慢,刻意迁就着墨子潇。

她欣喜的笑着,不带一丝烦恼,仿佛回到少年鲜衣怒马的时光。

“楚亦舒,敢不敢再快一点。”她抬头,声音飞扬。

楚亦舒看着她期盼的目光,点了点头:“但是你先给我打开任督二脉。”

“嗯?”墨子潇挑眉,“怎么?要挟本谷主么?”

楚亦舒不置可否,微微垂首:“谷主大人举手之劳,何必如此计较。”

这样的恭维让墨子潇笑的更开心,她抽出一只手,从怀里取了根银针,扬了扬,就听楚亦舒皱着眉头惊道:“死女人,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针,你把它当暗器使吗?”

墨子潇笑道:“只是用来对付你这种危险人物的。”她探手划过楚亦舒的几处大穴,不过一瞬,楚亦舒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便觉得丹田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有一股暖流,在眨眼的功夫流经他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一轻,内息重新丰盈,他闭目运气一周天,突然发现那暴戾之气被压住之后,居然运气更顺。

“怎么样,楚七少,是不是觉得内息比从前更加顺畅?”墨子潇收好了银针问道。

楚亦舒不解的望向她,她莞尔一笑:“暴戾发之于心,却充之于奇经八脉,不仅伤身伤神,也会阻塞内息的运行。”

“原来如此。”楚亦舒喃喃,为自己身体里强大的内息感到欣喜。

“你怎么报答我?”墨子潇孩子气的摊开手,举到楚亦舒面前盈盈而笑。

楚亦舒亦回之一笑,却是高深莫测的,让她心下一紧,感觉不好。

他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他的掌心紧紧贴上她背后的灵台穴。她脸一红,挣扎着要下来,口里慌不择言的骂他:“死色狼,大色狼,色鬼,色魔……”

“喂,你搞清楚了再骂好不好。”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甚至再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温暖的香气,她突然觉得很温暖,心跳也渐渐平和下来,不再一时高一时低。

“你——”

看着怀里窝成一团的大包子,他突然很想捏她的鼻子,可惜没有手:“我若不通过灵台穴给你灌注内息,你觉得你这样大笑大闹的会不劳心伤脉吗?”

他看着她因为误会了他而不好意思垂睫的样子,心情大好:“喂,如果害怕了可以藏在我怀里……”

“我怎么会——”她犟嘴。

“我只是满足你的愿望,当然也有吃你豆腐的意思。”他缓缓道,她陡然抬眼,撞进他深沉的眸子里,那里面有一池散碎的璀璨星光。

这句话好耳熟,仿佛它是这样的:我只是打醒他,当然也有公报私仇的意思——

原来,他都知道啊——

然而不等她做出反应,已经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他抱着她,在冰上撒开了步子飞奔。

“啊——”她被吓了一跳,这样的速度,让她的心忍不住要跳出嗓子眼。可是,没有,她的心根本没有跳出她的嗓子眼,它还好好的停留在她心胸中,以一种不快不慢的节奏跳动着,将血液送往她的全身。

她试着张开双臂,感受久违了的风的速度——

好响亮的风的欢笑,她有多久不曾听见过了,风知道她有多怀念——

她的发飞扬,她的笑灿烂,她所有所有一切都飞了起来,她的世界,她的泪水,她的感觉,还有她的心——

原来她养蝴蝶就是羡慕他们可以飞,她总想象有一日她也可以飞,然后过了桑田,停留在沧海上——

世界上果真有奇迹啊,她这一只几乎折翼的蝴蝶,居然也可以凌风飞舞——

五年来第一次,她恣意感受风的速度和温度,很凉,扑撒在面上的时候几乎冻得她无法呼吸,但是她却固执的不肯扭头,因为她知道背心后有一只手,一定会让她的心永远跳动下去。

她突然很想,就死在这一刻,死在自由的风里,然后变成一只蝴蝶,飞过茫茫雪原,飞过雁门关的巍峨,飞过古都的繁华,最后停在洛阳最美的一朵牡丹花里。

何时停下来的她已经记不得了,当她有思绪的时候,楚亦舒正抱着她一言不发的走在回春之馆的小径上,天上下起了雪,漫天白色的蝴蝶。

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雪花簌簌落在伞上的声音,她在昏黄灯光下转过头,忽然发现他为她打着伞,自己大半个身子上却积了厚厚的雪。她伸出手,轻轻为他拂去肩上落满的雪,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到她恍然以为他们是相守携伴走过大半人生的伴侣。

直到感觉到她的动作,他才如梦初醒,笑着望向她:“居然能迎着风睡着了,可真有你的。”

墨子潇的手顿住,脸上又烧又烫:“我,我睡着了吗?你骗人,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啊,应该不可能啊……”声音越来越小。

“笨女人。”他心情似乎很好,她睨着他的唇角,翘的那么高。

“喂。”她伸手戳戳他胸膛。

“嗯?”楚亦舒垂头看她,“怎么了?”

墨子潇看着自己泛着微蓝的指尖,犹豫了片刻:“那个,这样使用内息是很耗费精力的,那个,你——”她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睛,飞快说完,“你不要对别的女人用了,即使她们有病。”

安静,安静的她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又昏过去了。可是,她不敢睁眼,更不敢看他。她觉得燥的慌,心轰轰的跳,生疼,耳朵嗡嗡的鸣,恼人。

突然,她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碰上她冰凉的唇,轻巧的,跳跃的,温暖的,湿润的,快速的,像蝴蝶飞来亲吻了她一下,等她愕然睁眼的时候,茫茫白雪,哪里还看得见什么蝴蝶。

“笨女人。”声音从头顶传来,她茫然抬头,瞥见楚亦舒莹玉般洁白的脸上居然有一丝可疑的红。

这一年,是墨子潇来到药王谷的第五年,一个月后,便是第六年。她曾经数次以为,自己是活不过第五年的,却没想到在第五年漠北的冬天,发生了这样多的奇迹。她想,也许这就是命运,捉摸不透,同时充满惊喜和绝望。

她期盼着自己短暂的生命能在这样的宁谧中终结,然后带着甜蜜的微笑归入死亡。可是,那一骑从扬州而来飞骑正在途中,她的命运注定无法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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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信重疑生

更新时间2011-7-25 10:39:14 字数:3760

 春之馆的厢房里,烧了七八个火盆,整个屋子暖烘烘的,与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窗户上封了粉色的纱,已经贴了好几个窗花,中间有个大大的福字。屋子里刻意放了几盆金绿萝、龟背竹和仙客来,绿意喜人,偶有零落的几只蝴蝶飞舞其中。

春夏秋冬并着尔岚海月嫌天气冷,不想出去,又怕墨子潇一个人歪着无聊,便把手上的活儿都搬到了她的房间。此时几个丫头凑到一处,又是绣花又是写对联,好不热闹。墨子潇看着,眼眸深处都是笑意。

“让我说说啊——”春儿看了一眼懒懒歪在塌上的墨子潇,搁了笔笑道,“小姐来这里五年了,这几天的笑容竟然比过去五年都多,是不是襄王有意神女怀春哪——”

其余四个丫头拍着掌笑,尔岚戳了春儿一下:“就你丫头话多,小心得罪了咱们谷主,过年都吃不着好果子。”海月抿唇不语,眸子里的笑意却很明显,她跟尔岚最想看到的莫过于潇潇可以找到幸福。

“我就觉得小姐和楚公子可配了,你们看,楚公子那么帅,这会子又变得亲切爱笑了,不再冷冰冰不搭理人。咱们小姐可是神仙一样儿的,平常的哪能配得上,按我说啊——”秋秋旋到墨子潇身边坐下,笑盈盈道,“小姐你要是对楚公子有心,就要趁着他在这里的时候把他紧紧抓住,莫叫花花世界里的胭脂俗粉把他诓了。”秋秋眯着眼做了个抓的动作,墨子潇好笑的斜眼看她,伸手直把她戳翻才住手:“死丫头,好的不学竟学那些个没用的,你要是不把《本经逢原》给我一字不漏的背下来,年夜饭就没你的份儿。”

秋秋一听《本经逢原》的名字,前一刻还晴空万里的脸瞬间乌云密闭,她装着要往地上跪:“小姐饶命,饶命啊,秋秋再不敢胡说了。”

众人正闹得欢,突然听见门外低低的咳嗽声。

“什么人?”春儿扬声问道。

“春儿姑娘,刚才守谷的使女派人送了样东西过来,说是极紧要的,要马上呈给谷主。”是春之馆的使女。

春儿掀了帘子,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个蓝布的包袱,上面结了一层薄冰。她掂了掂,并不沉,也不知道里边包了什么那么紧要。她紧走几步,递给墨子潇,墨子潇一时也想不透到底什么人会往药王谷捎东西。

她接过包袱,在一旁的桌上摊开。包袱反复包了好几层,看来送包袱的人极是重视。不知道为什么,她伸手一层层解开包袱的时候,一种不好的预感便无边无际的漫上心头,她眉头一跳,手心出了层细汗。

包袱终于解开,她的面前出现一个古旧的铜盒子,寸方大,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当中还有一颗闪着光的红曜石。墨子潇不解,伸手打开铜盒子。

一方折叠起来的白色秀帕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依稀可见边角上绣着的青色蝴蝶,细密的针脚,逼真的情态,一切都那么眼熟,墨子潇眉头一蹙,这是,这是……

“送东西的人呢?”墨子潇蓦然回身问道,她神情肃然,将房间里其余人吓了一跳。春儿赶紧掀开帘子,只见刚才来送东西的使女还哆哆嗦嗦站在雪地里。她伸手拉她进来:“小姐有话问你。”

“方才来送东西的守谷使女说,送东西的人已经走了,他说他是承人所托来送东西给谷主的,东西送到他便要启程回去了,谷主若是有任何疑问,不妨打开包袱。”

墨子潇强自按捺住心底的激动,伸手拿出那方白色秀帕,一一展开。

然而展开的瞬间,她陡然怔在原地。

白色的手绢,角落绣了只展翅而飞的青色蝴蝶,而中间居然是一大朵黑红的花,诡异的占满半幅娟子,浓稠的腥味从秀帕上蔓延开来,墨子潇几乎干呕。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摩挲娟子上已经干涸的黑红血迹,身子隐隐颤抖。

“潇潇,怎么了?”海月看见墨子潇身子颤颤,有些不对劲,便走过来问道。

然而还不待她走近,墨子潇便一挥手阻住她的脚步。

“都出去吧,我累了。”她疲惫的闭了闭眼睛,按捺住心头的惶恐,“都出去吧。”

“潇潇——”尔岚想上前,却被海月拉住,海月朝大家笑了笑道:“既然小姐累了,咱们就散了吧,别再吵着她。”她又转头对墨子潇道,“潇潇,你早些休息,莫叫大家担心。”

墨子潇默默点头。

房间里炉火正旺,墨子潇觉得有几分口干舌燥,她将手里的娟子放到一边,手却不自禁的颤抖。她稳了稳神,看见娟子下边是一个白色的瓷瓶,外表并没有什么特别。她拿起来,发现瓶口的地方除了用塞子紧紧塞住,居然还有几滴干涸的松脂。是什么东西需要如此严密的保存呢?

她皱着眉头拔开塞子,将小瓶子凑到鼻子上,只一闻,她便险些一头栽倒,脸上瞬间失去所有的血色。她一手撑住桌弦,才勉强稳住。

她是天赋异禀的医者,只四年时间便出师,习医到第五年上就可以独当一面,撑起整个药王谷。她记忆非凡,总是过目不忘,藏书阁里万册医经,她可以倒背如流。天下间的奇花异草,珍奇宝药,只靠望闻便可知其名,晓其性,通其用法。

所以,她只要一闻,就知道那小瓶子装的是可以护心导脉的珍药,是专门为了延续她有限的生命而提炼的药。可是,可是,天下皆知,那样的药里所含有的龙血特青兰生长在昆仑峰的慕士山绝顶!万年冰封,飞鸟难上。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可以从那样的地方寻找到这一味只记载在古老的医书里的神话。

《素经》载:湖水清瀛,鸟禽成群,极西至高之境乃入西王母地,瑶池不冻,日月之辉,乃生青龙,啸者覆其巅。有青兰一叶,沐浴龙血,日渐以玉体复苏,是之龙血特青兰。有世人幸得一叶,入药,方知其壮心脉强心室,保胸口余热不断,可持之数日。

然而,那样珍贵的仙药毕竟只存在古老的医书里,当初师傅为她诊断,就不无惋惜的哀叹良久。然而,五年过去,奇迹终于发生了么——

墨子潇颤抖着再次将那小白瓶凑到鼻子上,闭着眼睛,在心中默出其配置的方子。然而,当一味味草药的名字在脑海浮现的时候,她的猜测便一点一点被证实,女医者便再也不能控制。她将小瓷瓶扔到一边,疯了似的在铜盒子里翻找起来,当一纸书信出现在铜盒子的最底层,她颤抖着展开的时候,泪水终于绝提,将那泛黄的信纸的第一行湿透,那里,熟悉的字迹写着:“吾徒潇儿见字如晤——”

“师傅,师傅——”墨子潇将信纸扣在心口,缓缓滑坐在地。

青色的蝴蝶,是慕青师傅最喜欢也最擅长的图样,她的秀帕上总飞扬着一只如同草木青翠的蝴蝶。五年前师傅就是如此,一年前离开的时候还是如此。墨子潇紧紧攥住那方带血的手帕,任泪水一点一点打湿脸庞。

火盆里的炭火啪嗒一声轻响,墨子潇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心口那张信纸已经温热,带了她的体温。

她咬着牙,一把擦干眼泪,颤抖着将信纸送到眼前。那上面娟秀的文字一个一个缓慢的仔细的跳入她的眼睛。

吾徒潇儿见字如晤,逾年未见,不知徒儿身体可好。顽疾于此,为师不忍打扰,但事急无奈,为师两困,虽呕血不得解。如若徒儿垂怜,务必单身亲赴扬州远郊瞿府。若徒儿至而未见为师,但求徒儿竭心尽力为瞿若轩周旋。锦帕乃是若轩近日吐血,遥寄徒儿以做考察。白瓷瓶里乃为师苦心制药,师无能,只能保徒儿两月用药,望徒儿赶赴扬州相询。为师虽死无憾,但求罪孽得恕。

泛黄的信纸上有新旧两种泪痕,新的是墨子潇的,旧的是写信人,墨子潇的恩师,一年前离开药王谷曾名动天下的神医韩慕青。

一口气将信读完,墨子潇心里惶惧虽去疑窦却生,她握紧信纸,突觉心口轰鸣,胸乏气短。她心脉微弱,不可大喜大悲,方才见到丝绢上的绣图,心下疑惑,又见秀帕上凝干的血,一时以为师傅已经遭大劫,悲痛莫名,心绪起伏,便有一口气郁在其中,上下不得。

她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金针,想要往膻中穴扎去,却转念道,如此做法只会加速心率衰竭,终是杀鸡取卵的愚蠢。

如果是师傅的药呢——

她撑着抓起桌上的白色瓷瓶,一连几下方才打开瓶盖,她从里边倒出一枚墨绿色的药丸,不过筷头大小,送入口中,和着口水一咽而下。一股清凉陡然顺延而下,不过片刻,墨子潇便觉得胸臆间有一股暖息,沿着往心脉送去,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柔和的温暖。她的心脉瞬间回复,郁结其中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她坐在地上闭目半刻,等到药效散向奇经八脉才缓缓站起。不错,师傅所配置的药确实是保心护脉的珍宝,她摇了摇小瓶子,如果日服一粒,足够她从漠北出发赶到扬州,帮助师傅,或者说帮助那个素未蒙面的瞿若轩。

墨子潇心里隐隐不安,存了太多疑惑。

为什么师傅会去扬州?而这一年的时间她在扬州干什么呢,为什么从没有来信的师傅会突然写信给她,让她秘密孤身前去扬州?穆青师傅是墨子潇如母恩师,对她极其疼爱,单是为了她苦寻昆仑神药龙血特青兰便可略见一二,若不是扬州的事情师傅决计无法独自面对,她一定不会要求墨子潇离开漠北去到南方的水乡。而她在信里提到的“如果没有见到她”又是什么意思呢?到底是她会离开扬州瞿府,还是她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墨子潇摇了摇头,不会的,师傅是一个如此婉约聪慧的女子,她一定知道如何保全自己。

那么,这个瞿若轩跟师傅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为何师傅会为了他,不远千里要她去帮助他,而他又为什么需要她的帮助。墨子潇拿起手边的白色锦帕,那上面黑红的一大块血迹触目惊心。她凑过来仔细闻了闻,瞬间变了脸色。毒非致命,却入心脉,只怕瞿若轩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只是什么样的毒,会让师傅毫无办法,束手无策呢——

而师傅都没有办法解的毒,她又有几分把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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