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潇默默将信纸扔进火盆,看火舌将那信纸燃烧殆尽,握紧了手里的秀帕。身残如此,命不久矣,她还有何不可为。
她的这五年已然是师傅给的了,五年的时光,她生活在药王谷,得到真正的安宁,命运似乎着意眷顾她,发生的一切都带着奇迹的色彩。
现在她终于要走出这一片寂寞的雪谷,去看雁门关的巍峨,看洛阳的蓝天,看扬州垂岸百柳。她终于可以应了楚亦舒的邀请,一起去洛阳看牡丹。然后,或许她会死在牡丹花里,而从此活在他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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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饮换心事
更新时间2011-7-25 10:40:36 字数:4031
“喂,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多少岁吗?”墨子潇仰在软榻上,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几分朦胧,遮住她一向颇有些精明的目光,透出丝丝让人着迷的柔和来。
楚亦舒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指腹划过唇角的时候将滞留的醇香抹去。他微微一笑:“你这个女人还真是有够怪的,女人不是都不喜欢提起自己的年龄吗?”
墨子潇也咧嘴笑:“也许老了,你见过哪个老女人还在乎说起自己的年纪的。”她凑过去,“喂,不许岔开话题,快回答。”
楚亦舒侧目,摇头:“反正比我眼前这个老女人要年轻的多。”
“切——”不满的发出不屑的声音,“亏我那时候还天天鞍前马后的,你居然这都不知道。”她倏然想起了什么,陡然拉近两人距离,压低了声音,笑的一脸不怀好意,“诶,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洛阳怡春院的花魁柳如是多大?”
陡然听见那个久已淡漠了的,却代表着某些青春年少的羞涩和隐秘的名字,楚亦舒执杯的手微微一僵。
墨子潇满意的看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要是撒谎,保不准我什么时候又拿针扎你。”楚亦舒愕然,这个女人,还有半分医者的道德吗,救死扶伤的本事到了她手里居然成了威逼利诱的武器。而且还一副永远都那么理所当然的样子——
楚亦舒伸手将她推回她的塌上,自己挺身而起,又斟了杯被烧得滚烫的“忘尘”,避开她的眼睛,飞快的回答:“十二。”
“对了对了,是十二呢——”墨子潇笑眯眯,“柳花魁天生丽质,成名的早,十二的时候便轰动洛阳,连重华门七少都……”
“不对,她十二岁的时候还不是花魁,只是个跑腿的。”楚亦舒纠正她的话,却不期然撞上墨子潇得逞的笑容,猫儿一样狡黠。他突然一怔——
“舒,舒,你回来啦——”
“舒,你今天又去怡春院了吗?”
“舒,你怎么不理我,舒,下次你也带我去好不好。”
“舒,你带我去看看柳如是好不好,我听安息说她可漂亮了。”
“舒,安息说柳如是也才十二岁,跟我一般大呢,舒,你说我跟她认作姐妹的话,她肯不肯?”
“——舒,你不高兴了啊,那我不说了,你先睡觉吧,晚安——”
他有些僵,某些碎片从脑海深处浮现,那是被他所遗弃的厌恶的记忆,他以为早忘记了,却不经意发现原来它们只是深埋其中。
他定定望住眼前的女子,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吐出什么。
“看来想起来了呢。”墨子潇眨眨眼睛,眸子里迷蒙更深,有些不胜酒力的微醺。她转开眼睛去看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是一片浓黑:“你知道洛阳哪里的星星最好看吗?”不等对方回答,她便自言自语的喃喃,“是重华门的摘星楼呢。那么高的地方,离星星那么近,仰头看的时候,总觉得星星要砸到脸上似的。”
“其实,你总说牡丹酿好喝,我却觉得酒窖里老头子藏的西域葡萄酒更好呢,可是老头子总也不肯借我他的夜光杯。”她撇撇嘴,继续喋喋不休,“还有洛阳的灯会,总是最热闹的,那长长的灯,排成一条龙,在人群里蜿蜒……”
她仿佛掉进了回忆中一发不可收拾,喃喃絮着往日的种种还算美好的记忆。
楚亦舒侧头看她,她的脸上有淡淡的光晕,她的眸子带着迷蒙,她的话语轻柔,却让他微微感觉难过。
不错,她十二岁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在重华阁的大殿上。她闪着星光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他身上以后,便再也没有错开过。那一年,她灿烂的笑声,跳跃的步伐一直缠绕着他,让少年的他烦不胜烦,连赏花的心情都烟消云散。那时候的他以为,他会讨厌她一辈子。只要能摆脱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偏偏命运作弄,那个恼人的小丫头不仅缠了他五年,最后的最后还要成为他的新娘。那时候他心性高傲孤绝,任务中从来容不得失误,没想到唯一一次失误就要葬送他一辈子。不过也好,他的一辈子已然只剩下一个月,一个月而已,那丫头也是,那么也许就这样吧,命运对他的嘲弄就到此为止了吧——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新婚夫妇的生命突然被奇迹般的,甚至略带几分怪诞的延长了,那一刻,握着手里的解药,他犹豫了迟疑了,一个月堪堪可以忍受,如果是一辈子,他不敢保证他可以。
可是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他的新娘子仰头看着他,她说:“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心甘情愿的娶我么?”这是一场只成全一个人,让一个人幸福却毁灭另外一个人,葬送另外一个人的婚礼。他听她仍然如此不知足,心中烦闷更甚,对她的厌恶达到顶点,他冰冷的声音让他自己都觉得无情:“别闹了。”他这样回答她,他以为这一次就如以前任何一次一样,她一定会低眉顺眼的听从于他。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当做整场婚礼中最幸福的新娘子,突然一把抹掉头上珠冠,琳琅珍珠滚了满地,一一撞到新郎的脚上。然后,她的唇角挽起一抹疏离的倔强的笑容。她一步步后退,就像逶迤在新衣上的凤凰,踏出门槛就要翔舞九天。她说:“楚亦舒,你不欠我。”她还说:“君,若,无,心,我,便,休——”她一字一顿,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他看着她,心里却兀自冷笑,他不信,五年的眷恋会被她顷刻弃之若履,他就站在那里,不曾半句挽留,冷漠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等着她有朝一日充满悔恨的回来,哭着求他原谅。他以为结果应该是这样的,可是,结果却偏偏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初始不经意的等待,渐渐化作夜深时偶尔的惊讶,她惊为天人的那一笑,宛若飞鸿,原来她竟然是这样一个女子,五年,他却并不熟悉她的倔强。再后来,那些微的惊讶也就淡了,就如江湖上谈论重华门楚七少被当场拒婚的热情一样,久了,就淡了,新的传奇将那轰动一时的悔婚事件层层掩盖。和着这惊讶一起变淡的,还有她的笑容,她的纠缠,她的任性,她的可恶。她只是他记忆中不起波澜的一抹痕,代表着他曾经差一点成为别人的夫君,但是毫无意义。
最是无用的便是凡人企图洞悉命运的脚步,当他沉迷在血和剑中的时候,他从不曾相见过自己有一天还会见到那个女子,那个几乎成为他妻子的女子。更没有想到,五年后的再见,自己会一点一点任那个女子住进他的心里,他本来冷硬孤高的心底终究变得柔软。
他觉得难过,不仅因为亏欠,更因为遗憾。他对她离开之后的五年充满了疑惑,他很想知道没有他的五年时间里,她是怎么过的,是不是日复一日被虚弱的身体所累,是不是总在敲诈着每一个踏入药王谷的病人,是不是总凶巴巴的骂着她的丫头们,是不是总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倚在白梅树下喝酒然后回忆往昔……他靠的越近,这种遗憾就越深,所以看着她的侧脸,他突然想一辈子陪在她身旁,因为他不想再错过,不想再有一个那样的五年——
“跟我回洛阳吧——”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暗的光泽。
他缓缓向着怔住的女子伸出手:“潇潇,跟我回洛阳,有我在,你一定可以平安的穿过这一片荒原,回到洛阳。”
他曾经发出过这样的邀请,只是那时候他并不明白自己的心。可是,她却拒绝了。他以为她不愿跟他回到那个曾让她伤心的地方,后来才恍悟,洛阳不是她伤心的源头,他楚亦舒才是,她连他都可以留在身边,为何不敢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
后来才明白,她五年前心脉受损,虽然不曾对他言起过,甚至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柔弱,但她担心自己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穿过那一片雪原,她担心自己会夭折在漫漫旅途之中。
“不用担心,把手交给我——”他再一次对她发出邀请,这一次,他心如明镜,所以更加坚定不移,他伸出的手决不轻易收回。
既然不甘寂寞,就同我一起回到俗尘吧,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陪在你身边——
墨子潇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宽阔温暖,就跟年少时候臆想的一模一样。当年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这双手也有向她伸出的时候。
她灿然一笑,将自己冰凉的双手搭进他掌中,任由他握紧,笑道:“卿当好好伺候。”
他回之一笑,温暖而明亮:“是,谷主。”
第二日,他们便要双双离开药王谷,面对的是众人惊讶至极的愕然。
对于墨子潇五年来第一次出谷,春夏秋冬担心之余又很紧张,争先恐后地表示要随行,却被墨子潇以若姨暂时接手药王谷需要协助而毫不犹豫地拒绝——于是几个丫头讪讪而笑,认为她们的小姐是跟心上人私奔。
尔岚和海月站在马车外,喜忧参半,喜的是潇潇终究可以回到梦中的洛阳,而且是跟那个人一起,她们看清了,楚亦舒看潇潇的目光是倍加怜爱和珍惜的,潇潇终于找到了她的幸福。但是,她们同样担忧,潇潇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们都不知道这一别是否还有机会再见。然而,三人相顾,却默契的没有掉泪,只是默默无言的握紧了双手,传递着最真诚的祝福。
墨子潇在众人的目送中坐进马车,环顾四周,不由怔住。
马车的壁厢四周已经包了层很厚的垫,她伸手戳了戳,里边依稀还夹了层棉花。围着厢壁一周是宽的可以随便躺下的围凳,也包了很厚很软的绒毯,角落里还堆放着可以盖的银狐毯子和几个软垫。车厢中间则设了一个炉座,同样包的严丝密合,里边炉火正旺,烧的这个不大的空间一片温暖。看到这样精心布置过的马车,墨子潇心里一拧就会滴出水来。
“怎么样?可还喜欢?”正在她愣神的当儿,一张脸凑了进来,他一贯冷漠的眼里携带着几分笑意和——宠爱。
看她不说话的样子,楚亦舒抿了抿唇,一指凳子底下:“下边有紫金手炉,吃的,喝的,还有很多药。你先睡一会儿,要是无聊就坐到门口跟我聊天,等过了冷杉林,到了村子上,我们就雇一个把式,然后我就可以陪你了。”
墨子潇本来想说“谁要你陪”,可转眼看见他略有些倦色的眼底,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竟变成一个“好”字。
“对了,你要是有一丁点儿不舒服,就马上叫我。”停了停,他又继续说道,“一定要马上,不许逞强,听清了吗,死女人——”
“知道了知道了,没见过你这么啰唆的病人。”墨子潇笑着挥手,推他出去。
他抵住她的手,扬了扬唇:“现在我不是病人,你也不是大夫,你归我管了。”他一闪身出去了,然后她便感觉到马车轻轻的晃动起来,檐角的银铃叮呤作响,清脆而悠远。
终于踏出药王谷了么——
她没有回头去望,虽然知道门口一定站了一排望着她的人。因为一切都已经刻印在心头了,只要不死去,她便永不相忘。不知道,过年的时候,药王谷里是不是会升腾起烟花,像漫天惊飞的蝴蝶一样绚烂多彩——
师傅,徒儿已经在路上,过了巍峨的雁门关,穿过繁华的帝都,看过洛阳澄碧的天空,然后一个人上路,在扬州的烟雨蒙蒙中再次见到你——
她怀揣着欣然盍上眼睛,捧着怀里的白色瓷瓶和那一方沾满血污的手绢——
马车瞬间碾过了皑皑白雪,消失在谷口漫天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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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贱亦当归
更新时间2011-7-25 10:42:05 字数:3555
她做了个好梦,梦里,漠北的天空终于不再终日灰沉,她奔跑在雪地上,身旁绕着无数的蝴蝶,她旋舞着,翩跹着,一次次飞上枝头,触摸漫天耀眼的星辰——
一阵窸窣的声音,扰的她不禁皱眉,是谁那么讨厌,打断她的美梦——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终究被一声叹息唤醒。
耳边接着传来熟悉的声音:“死女人,喊你也不出声响,我还以为——”楚亦舒泄气般的把自己扔进一堆垫子里,见她睡眼惺忪,估计也听不清自己的话,便明智的放弃白费力气的抱怨。
“睡醒了吗?”他伸手拉起她来,却见她朱钗横斜,眼中闪动着迷离,慵懒万分,别有一番风情,不由有些发怔。
她终于从迷糊中回过神来,看楚亦舒坐在身边,眼神突然深沉,她一扬手一巴掌就冲着那张极是冷峻惊艳的脸而去。楚亦舒皱眉只是瞬间,下一刻,她的手便被他紧紧钳住,他怒目而视:“死女人,总是动不动就打人,还打上瘾了。”
“谁让你色迷迷的盯着我啦,出去——”她开始耍小性子,用脚蹬他。
楚亦舒无奈:“我是进来告诉你,前面就是村户了,你好好整理一下,待会儿找户人家吃些东西,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想打人。”
墨子潇抽回自己的手,抿了抿唇:“车里不是有吃的吗?”
“吃些热的岂不更好。”楚亦舒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往外走,墨子潇却咧开嘴笑了,原来他是担心她吃不好呢——
“喂——”她唤他,“那个,我没那么容易死的,你别担心——”她干笑两声,“因为我有法宝。”
马车又轻柔的晃动起来,墨子潇坐在车厢里,随意拢了拢头发,取出一根墨玉簪将一头乌黑束起,方才收拾完毕,马车就停了下来。然后他便听见楚亦舒跟人交涉的声音。虽然她足不出户,却听春夏秋冬说过附近的村户寥落荒寂,并不繁华,多是几个村子间拿着自家用不着的东西出去交换自己需要的,交换的左右不过是一些猎户冒着风雪在林子里打的野味,只有扒下来的皮倒是还值几个钱。
她以为想要在如此贫瘠的村户找户人家吃饭是很困难的,却没想到在她愣神的片刻,楚亦舒已经掀帘拉她出来。马车外的天地是一片单调的雪白,只偶有几家民户,像黑色的松果一样散落其中,乳白色的炊烟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温暖。
迎面而来的风夹杂着冰雪的粒子,让她忍不住低低垂咳。
楚亦舒伸手接过她单薄的身子,将她抱下马车。然后她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公子,夫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呢,受不得冻,赶快进屋吧——”
“诶,我不是什么夫——”她话未落,只听那女人又冲屋里喊道,“娃子,赶快添些柴把火生旺了,公子和夫人远道而来,外面风雪又大——”墨子潇无声的笑笑,不再纠缠。
妇人不过三十五六的光景,却因为长年的风霜侵袭而略显沧桑,两颊是居住在雪原上而固有的红晕。她笑着接过墨子潇,将她扶进屋里。
屋子是木头搭建的,进进出出三落,光线略微昏暗,火塘旁有个小童,抬头好奇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添柴。
“夫人,坐到火塘边上吧,那里暖和,我这就跟当家的做饭去,很快就可以吃了。”妇人将她让到火塘边上坐下,然后朝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当家的,我让你生火你生好了没,哎哟,让你把柴收进来,这下好了,又被雪水打湿了,哎哟,要死了呀……”
听着两夫妻在后院家长里短的争驳,微笑浮上墨子潇的脸,然而还不等她笑出声来,一阵压抑的低咳便冲口而出。她正咳的厉害,一双小手突然顺上她的背,轻轻的捋着。她一怔,抬眼,却是刚才烧火的小童。
孩子眼睛很亮,像反射着初阳的融雪,清澈而透明。他关切的望着墨子潇,等到墨子潇不咳了才放下手来。他抿了抿嘴唇,还没说话已经红了脸:“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墨子潇温和的笑笑:“嗯,姐姐的身体不太好。”
孩子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笑意盈盈:“姐姐,你是要去药王谷找谷主看病吗?”
墨子潇有些微怔,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孩子接着道:“姐姐,你放心吧,只要到了药王谷,你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的。药王谷离我家不远了,喏,你们出了门穿过那片冷杉林子就可以看见了。但是姐姐你一定要有回天令才可以进去哟,不然会被赶出来的。”
墨子潇认真的听着,然后笑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孩子挺直了胸膛,神色骄傲:“我当然知道,我姐姐就在药王谷呢。”仿佛想起了什么,孩子的眼睛更亮,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俯近墨子潇,“不过姐姐你要是没有回天令也没关系。我听姐姐说现在的新谷主可好了,就算没有回天令她也会给人看病的。”
墨子潇抿了抿唇,仿佛对孩子的话很受用。看来,她这个谷主的口碑还不错。
“那你姐姐叫什么名字?”墨子潇问道。
孩子正想回答,那妇人又出来了,她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头,道:“虎子,不许烦着夫人。”然后搓了搓手,向着墨子潇道,“夫人笑话了。我家丫头去年长到十岁上害了场大病,险些没了,她爹不忍心看孩子受罪,就抱着孩子跑到药王谷去了。本来也以为没有回天令,又是穷人家的,神医不会管得,没想到真真是遇见活菩萨了。神医不但治好了我那苦命的丫头,还把她留在药王谷做活儿,虽然不是什么大丫头,但是神医慈悲,那孩子不但健健康康,还时常能给家里捎些银钱,这些年,我们家也是多亏了神医才能撑到今天——”
“娘——”看妇人说着红了眼,孩子扯了扯她衣角,“姐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哭什么——”
妇人闻言擦了擦眼,有些羞赧:“看我,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让夫人看笑话了。”
墨子潇笑着摇摇头:“哪里的话,是我们叨扰了。”
正说着,楚亦舒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在墨子潇身边坐下。
看他鬓角都凝了霜,嘴唇微白,墨子潇伸手欲帮他掸去肩上的雪,却被他闪过。他笑道:“夫人,你受不得寒,为夫自己来吧。”然后在她瞪大的眸子里,掸净了身上的雪花。
妇人一看如此,笑着拉过虎子,往后院走去:“公子和夫人歇息片刻,就可以吃饭了。”
“喂,你疯了?”墨子潇抿唇望着他。
楚亦舒佯做不知:“我哪里疯了?夫人。”
“喂——”她话音未落,一巴掌已经扬起,然后顺理成章的落入他的掌心,他握住就不肯松手,带着笑意道:“好凶的夫人,还是拉紧了保险。”
她臭着一张脸不肯搭理他,也不往回抽手,跟中原第一剑比力气,她从不这样不自量力,白费力气。
“喂,没想到你还做了这么多好事。”他显然在喂马的时候听见那妇人的话了。
她哼哼:“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
她的鼻子一翘一翘,一张小脸因为火光的关系红扑扑的,看的他一时玩心大起。他微一使劲,坐的端端正正的女子便蓦地滚进他的怀里,他收紧手臂,将她的双臂钳住,任她挣扎不得,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喂,你放手,放手啊,待会儿被人看见。”她急头白脸,想要推开他。
楚亦舒却不慌不忙的挑眉,神情戏谑:“哦?没想到墨子潇居然这么怕羞,真稀奇。”
他倏然俯身,离她极近,看清她眼里的羞赧,笑道:“如果你怕被人看见,那就叫一声好相公,我就松手,怎么样?”
“你想得倒美。”她瞪着眼望进他的眸子,“本姑娘不受威胁。”
“那真是巧了,本公子最喜欢威胁不听话的人,看来我们还真是绝配啊。”楚亦舒笑的灿烂。墨子潇看着他放大的笑脸有一刻的恍惚——
这个言笑晏晏,带着低级趣味的人,真的是那个江湖上令人闻风色变的重重华门楚七少吗?
江湖传言,重华门楚七少冷酷绝情,只凭一把宝剑策马江湖。他璀璨如夜空星幕的眸子,从来只有冷艳的目光,只有在杀戮中,面对着满池的血与火才会爆发出光彩。
他的冷漠,他的绝情,天下皆知。
而如今,这个曾经以冷酷剑法问鼎中原江湖的剑客,居然在她面前像个孩子般轻易的笑,怒,耍赖,顽劣……
原来真的会,在某一天遇见一个人,然后一切都改变——
“发什么呆,快叫。”他伸手捏她鼻子,直叫她皱眉头。
“公子,饭菜准备好了——”妇人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墨子潇甚至听见她的脚步声,正朝着他们而来。她脸一时白,一时红,求饶的望着楚亦舒,对方脸上却丝毫没有尴尬,只是多了几分笑意。
“乖,快叫。”楚亦舒柔声哄她。
“公子——”
“好相公。”她飞快的喊,然后飞快的脱离他的钳制,最后飞快的坐好,然后她便闻见饭菜的香味。妇人踏进来,笑道:“公子,夫人,过来用饭吧,农家没什么好的,希望两位不要嫌弃——”
楚亦舒心情大好,他长身立起,向着妇人笑道:“叨扰了。”
农家饭菜不若谷里丫头们精心准备的那样玲珑精致,粗茶淡饭却也别有一番滋味。然而墨子潇向来胃口清浅,吃的东西不多,所以只略微喝了些热汤便作罢。倒是楚亦舒,仿佛心情很好似的,胃口大开。
吃过饭,楚亦舒神神秘秘的跟这家当家的谈了半天才准备再次上路。然而,上车的时候,墨子潇突然注意到多了一个人,楚亦舒居然说服当家的做了他们的车把式。
那妇人拉着虎子站在挂满冰凌的屋檐底下,目送着丈夫赶着马车绝尘而去。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告别的感伤,但是却有一种温暖蔓延。墨子潇放下窗帘,倚靠在马车壁上,微微盍上双目。如果不管走了多远,走到了哪里,永远都有一盏明灯,一杯热茶,和一个人,站在最初的地方守候着你的归期,那么即使长路孤寂,也能毫无犹疑的独自上路吧。这,便是归宿,便是家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对面的紫衣男子也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眼眸深处闪动着微微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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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刺杀
更新时间2011-7-25 10:43:44 字数:3916
外面风大雪大,整个车厢里却温暖如春,隔绝了外面一切寒冷,墨子潇渐渐模糊了时间。她总是裹在厚厚的绒毯里,枕着银铃的脆响,车辙碾压雪地的声音,昏昏欲睡。心脉受损到现在,五年的时间,她虽然慵懒,睡眠却并不好,总是睁着眼睛苦等天明。
师傅的药是极好的,她渐渐觉得这一具羸弱的身子变得轻盈起来。如果一直不断药的话,她一定可以活很久吧,她想,末了却又兀自摇头轻笑,什么时候墨子潇也变得贪婪而胆小起来了?
“今日总算是放晴了,公子,咱们这一路南下,到了洛阳的时候快赶上新年了吧。”隔着厚厚的门帘,传来车把式陈大哥的声音。
她没听见楚亦舒的声音,思绪却飞了出去。
她起身理了理头发,扣好紫金貂皮的大氅,又拢了手炉在怀里才探头探脑的掀开帘子,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雪住了,我想下去走走,终日不是坐着就躺着,都胖了。”
楚亦舒见她醒了,便示意陈大哥将马车停下,他一掀袍子跳下马车,才回身过来接过墨子潇。
墨子潇撑着他的手轻轻跳到雪地上,一触地面,竟觉得脚软。
“怎么了?”楚亦舒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哪里就那么矜贵了?”她扬头冲他一笑,“只是许久没走动,有些脚软罢了。”
“脚软?”他眸子里有笑意蔓延,看的墨子潇一惊,她太熟悉这个笑容了,便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抢道:“再不让我走路,我都不会走啦。”
楚亦舒伸手捏她鼻子:“谁说不让你走了?急头白脸的。”
墨子潇脸上飞上一丝红晕,竟是雪地红莲盛开的胜景。她错过他的肩膀见陈大哥笑眼咪咪的正望着自己,不由脸上更红,她向着陈大哥道:“大哥,我们走走,你把马车驾到前面林子去等我们吧。”
陈大哥应了一声,便驾着马车远去了,茫茫雪地上留下两行不深不浅的车辙。
墨子潇挽着楚亦舒的臂,由他拉着慢慢往前走,错眼去看这白雪纷扬的胜景。
楚亦舒回眼看她,唇角流露出温柔:“最是怕冷惧寒的,偏生喜欢下雪。在药王谷看了五年的雪,还没看够吗?”
墨子潇摇摇头,暴露在外的脸颊因为寒风的关系有些红:“看不够呢,这辈子就跟这雪杠上了。只是不知道洛阳下雪了吗?”
楚亦舒挟紧她的手:“如果没有下,你就把雪带过去吧。”
“好啊。”墨子潇俯身,伸手在雪地上抓了一把,扬头笑道,“那我先抓些藏起来才好。”
看着她璀璨如白梅般清冷绝艳的笑容,楚亦舒微皱了眉头。他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因为从来不曾浸染粗活而倍加细嫩光滑,他轻轻握着,总觉得能化出水来。他将她手里的一捧雪扫掉,然后拉起自己的衣角开始慢慢的细细的擦干她的手心。这个动作,曾经他只用来擦拭他从不离身的佩剑,仿佛只有面对那柄闪着清辉的宝剑时,这个冷漠的剑客才会缓和了杀气,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专注和柔情。
他认真的看着她的掌心,轻柔的擦着,等到雪水完全被擦净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红了一片,但指尖仍然泛着微蓝,那是血滞的痕迹。
他握着她的手,让自己的温暖一点点渗透过去。
她默默看他做完一切,才轻声开口,嗓子有些喑哑:“我没事的。你看我,这些天不是很好吗?你别担心。”她看得出他的担心,虽然他不说,但是每每当她睡去的时候,总有一双手小心翼翼的探着她的鼻息,感受她微凉的肌肤下血脉的跳动。
他拉着她起来,微微笑道:“真希望你可以一直拥有法宝。”
她挽过他的臂,不喜欢欺骗所以笑而不言。
药王谷的天空终日灰尘,即使雪霁初晴也难得看见一丝湛蓝。而一路南下的旅途,墨子潇第一次跋涉在雪地上,就看见了尚在关外的天空露出的一丝蓝色,不很明亮,却很清澈。
两人携手同行,身后留下一大一小两行脚印。
雪的天地是静谧空寂的,只有风的声音。然而,墨子潇却在这风里听见了别的声音。
她蓦地驻足顿步,拉紧楚亦舒的臂膀:“舒,你听,什么声音?”她凝在风中侧耳,突然皱了眉头,指尖指向前方一处雪地,扬了扬眉,“那里,在那里。”
楚亦舒并没有听见什么特别声响,虽然他自恃武功修为高而耳力惊人,但却并没有对墨子潇的话不以为然。他顺着她的指尖去看,一望无际的雪白,映照着天空的微蓝,只有远处的冷杉林棵棵直指天穹。
“我可以听见心跳声,只要超过了固有的频率,我都能听得出来。”即使一流的剑客,也不如这位女医者对心跳声的熟悉。
再不犹豫,楚亦舒身子一旋,顷刻之间掠出数步之远,从不离身的剑锋发出“铮”一声轻响,直指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雪地。一剑切入,便有二尺之深。那雪地突然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极快的,又湮没了。有细细的血丝从雪地底下喷薄而出,楚亦舒皱眉抽剑,带出一道血雾帘子。雪地上陡然开出一朵艳红的莲花,绝艳妖异。
地上的雪瞬间融化了,露出了一个黑色的人形。应该是瞬间暴毙的,所以他的脸上仍旧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昆仑光明教一向避世而为,修炼着中原武术极不熟悉的西域忍术,为何他的雪遁会被这个中原人轻易识破,还不待他发出致命一击,便被对方切断脖颈。
楚亦舒提剑凝神,看了半晌,突然眉头一跳,冲口而出:“光明教!”黑色的衣襟上一轮金光万丈的太阳,象征着教义里的光明,是神秘的昆仑光明教不多的为世人所知的标志。
惊讶只是一瞬,下一刻,楚亦舒已经不在原地。他凭空腾起一丈,如雪原上展翅的苍鹰,带着凛冽的杀气,衣袍猎猎作响。而他站过的地方,在他离地的一刹,陡然刺出一柄弯月大刀。
他冲天而起,又倏然而落,剑尖变幻了几次位置,终究脱手而飞,直刺入雪底某处。
“啊——”一声痛呼,穿透雪原。
墨子潇站在那里不由抱紧了双臂,这就是江湖,走到哪里都逃不开杀戮和血腥。
楚亦舒安然落在新血喷薄的地方,脚尖一动,一个雪人便飞了出来,直跌跌撞撞落在两丈开外。然而,那样的距离,楚亦舒已经在眨眼间逼近,他一脚踏上那人的胸膛,冷冷道:“谁派你们来的?有何目的?”
“呵呵——”然而,那个被剑定住左臂的雪人,突然奇异的笑了开来,“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吗?”蓦地,他收起了桀桀怪笑,眼神一凌,只是瞬间,便振断了自己的左臂,冲天而起的鲜血,逼得楚亦舒后退了几步。墨子潇惊恐的睁大双眼,那个雪人却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只留下一地血迹和一只插着利刃的残肢。
“疯子,可惜连全尸都没了。”面对这样令人惊恐而残忍的场景,楚亦舒却司空见惯似的并无半分惊诧,他冷笑一声,飞鸿般抽出自己的剑,然后向着雪地一处掠去。
墨子潇终于看清了,他提剑追出的方向,白色的雪地上,有一条细长的血线。虽然断臂,却终究隐藏不了行踪啊。
楚亦舒快那不断延伸的血线一步横在前方,他面上的微笑和温柔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感到心肺压迫至极的凌厉杀气。墨子潇就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这一场残忍的雪原狙杀。她是医者,怀有悲天悯人的仁者之心,但是她知道,面对这样的敌人,若有半分心软,下一刻丧命的便是楚亦舒。
剑尖向下,不断滴淌的血珠在楚亦舒脚边绘成一朵盛开的花。
“哈——”那条血线突地刹住了脚步,而血线终止的地方,雪地开始涌动,仿佛雪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冲天而起。一袭黑色,快如闪电,从血线断裂的地方突地破雪而出,那个断臂的黑衣人,面上挂着残忍的笑,独手握紧了剑柄:“哈哈——重华门七剑,果然是很好的对手。用一臂引楚七少入阵,以八命易一命,已经是我主对我等最大的恩赐。”
听见他夹杂着血腥的话,楚亦舒的眉头一跳,紧了紧手里的佩剑,浑身剑气离体游荡,犹如触手一般探出,想要感知其他六人的行迹。
然而不等他完全施展开来,只听身后簌簌一片轻响,五个人影以他为中心破雪而出,同样一身黑衣,襟口挂着一轮金光万丈的太阳,象征着光明。
果然是光明教三十二死士的其中一支!楚亦舒拧眉,根据西域传来的线报,光明教教主突然亡故之后,教内大小势力争夺不休,安内尚且不足,如何能够在这个时候派出死士来对付中原魁首重华门?难道——楚亦舒心头一跳,难道那些所谓线报都是光明教故意误导重华门的圈套,而之前袭击门主,灭了十二连环坞一支的疯子根本就是光明教的教徒!他们的目的就是染指中原武林!
思绪百转千回,楚亦舒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提剑立于六人围成的奇异形状中心,耳朵却关注着墨子潇那边的动静。自始自终,不论多么血腥,她都不曾发出一声响动,她一定是怕影响他的情绪。不自禁的,楚亦舒的唇角挂起一抹骄傲的微笑,这样的女人,才是他重华门楚七少的女人。
“六芒星杀阵!”独臂黑衣人迎着漠北干燥寒冷的风,厉声喝道。随着他的爆喝,其余五人纷纷抬剑,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地上的雪无风而起,旋转着犹如白色的飓风,湮灭了六人的行迹。
墨子潇远远的被那铺天盖地的杀气抑的几乎不能呼吸,她脚一软,跌坐在雪地上重重的喘息。心脏突突直跳,脑袋轰鸣,她终于明白,前几日只是她的错觉,她的身体仍然如此不堪重负。她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白色瓷瓶,连着几次方才堪堪揭开瓶盖,抖出一颗药丸,正要往嘴里喂,却突地觉得脖子上一凉,她低头,却是一柄闪着寒芒的剑尖直抵她的咽喉。
一张足以魅惑众生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带着奇异的媚笑,卷曲的头发如海藻般柔软,湛蓝的眼睛像是记忆里蓝色的天空,眉心有一朵盛开的雪莲图样。但她身上的黑衣和胸口那一轮金灿灿的太阳,与方才死在雪地上的人一般无二。
那女子伸手接过墨子潇手里的药丸,捏在指尖,然后一脚踢飞她手里的白色瓷瓶。墨子潇睁大了眼睛,望着那白色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散落远去,她愤然瞪着眼前的女子:“你——”
“我叫幻女。”那女子捏住墨子潇伸向自己颤抖的指尖,眯着眼打量她:“没想到一身孑然的楚七少居然喜欢这样的病秧子啊。”
墨子潇的心跳从初始的狂躁渐渐变得衰弱起来,就如回光返照后必然的死亡。她知道,再不服药,她的心脏便会立时停止跳动,这一片被血浸染的雪原同样是她的墓地。她伸出手想要夺过幻女捏在指尖的药丸,却被抵在喉间的剑划破血肉。那种努力只是一瞬,她扑了个空,然后迅速委顿在地。
幻女皱眉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子,一把扯过她:“喂,你先别死啊,你还要帮我杀了楚七少才能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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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晚了五年
更新时间2011-7-25 10:45:02 字数:3858
那妖冶的西域女子一把扯起墨子潇,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见她还是眼神迷蒙,嘴唇都变得紫胀,便抬手抵住她背后的灵台穴,将自己的内息一点一点注进去。
有了内息的辅助,墨子潇眼神清明起来,但仍旧无力,只有靠着幻女才能堪堪立住。
前方暴涨的雪里,那六个黑衣杀手已然消匿了行踪,楚亦舒一剑剑刺出去,却总是斩在虚空之中。墨子潇看的心惊,光明教的杀手居然如此了不得吗?就连中原第一剑楚七少都要略逊一筹么?
然而不若墨子潇的惊恐,她身后的女子却变了脸色,她睁大了双眼,澄碧的眸子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光彩。楚七少看似不经意的虚空落剑,却剑剑切在六芒星杀阵的空门上,那股带着黑色的旋风已然渐渐漫出血色,破阵只是时间问题。她凝眸望着衣带当风的紫衣男子,他提剑风雪之中,神情冷峻,抿紧嘴唇,浑身散发着昆仑绝巅才有的神圣光芒。中原重华门楚七少,竟是这样一个宛若天人的男子!
“咳咳——”墨子潇虚弱的低咳打断了她的神思。她突然想起,原来她的手上还抓着极紧要的一枚棋子。他们一路尾随至此,见过楚七少对这个女子的柔情备至,如果用她的命来威胁他,是不是可以将他的头颅带回昆仑。幻女眯起眼睛,那么俊美的头颅纵使放在昆仑神宫里也会毫不逊色吧。
好,楚七少,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一个绝情的人还是一个多情的种!
幻女扯过墨子潇,将剑尖重新抵在她的咽喉上,笑意盈盈的望着前面缠斗不休的七人,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快喊他名字,叫他停手,不然待会儿你这美丽的头颅就只能远远望着自己的身体了。”
墨子潇好不容易忍住心肺里涌动的咳意,微微一笑,用近乎呓语的轻柔道:“你想得倒美。”
“哦?”幻女回眼迅速的瞥了眼墨子潇,瘦弱的几乎风吹即断,却偏生带了几分倔强。“哎——”幻女微微叹息一声,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前面的战况,“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中原女子了,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一边轻描淡写的说着,一边翻动手腕,墨子潇咽喉处的皮肤一阵刺痛,然后就有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来。
然而病弱的女子却并没有如她所预料的一般惊叫或者惨呼,至始至终。她的嘴角甚至擒上一抹怜悯的笑容:“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笨到拿刀割对方咽喉那么傻。”
幻女怔住:“你在胡说些什么?”
“割破了咽喉,我还怎么去喊他的名字。这种方法,只会让你的敌人以最快的速度死去,毫无痛苦。”墨子潇抬眼毫无畏惧的望进幻女碧蓝的双眸,而她藏在大氅下的双手却紧紧攥成拳,指甲插入掌心,几乎渗血。
幻女脸上的震然只是瞬间,下一刻,她便重新挂上笑容,柔媚的让人无端想起西域醇香浓郁的葡萄美酒。她轻启红唇:“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对付你呢?”她说话间掌心始终不离墨子潇的背心,因为只怕她一旦抽去,这个连说话都气喘吁吁的女子会顷刻间一命呜呼,如果连最后的筹码都失去,她便只有面向西方死去,祈求教王的宽恕。
墨子潇看着她,双唇翕合:“我会……”她的眼缓缓闭上,身子一软就要伏倒在地。
幻女一见之下,慌了神,她扶住墨子潇的肩膀,催动内息源源不断的往她体内输送,她拍打着墨子潇的脸颊:“喂,喂——”然而,无论她怎么动作,墨子潇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倒在她怀里。
幻女抬眼去看前方的战局,蓦地发现,那巨大的风雪圈中,哪里还有紫色的身影——
他居然可以以一人之力达到六芒星杀阵中六人的速度,简直,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受命于光明左护法开始练习六芒星杀阵至今,大有所成,就连创始人左护法想要破阵都尚需时辰,而这个中原人居然可以在短短时间内就找到六芒星杀阵的死穴。当初被左护法派下山时的不屑已经在女子心中彻底烟消云散,剩下的都是不安和惊惧。
楚亦舒剑剑破落虚空,切断六人间相互维系的纽带,将六芒星杀阵变作六颗散布夜空零落的星辰。破阵就在刹那之间——
然而,就在这时,这位剑术绝顶的剑客脸上突然浮现了担心和焦躁。他感知的到有一股阴柔至极的杀气正环绕在墨子潇身边,原来还有漏网之鱼——然而,此时的他被六芒星杀阵团团围住,根本分身不得,潇潇,潇潇,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手下的剑不经意的慢了下来。
“哗啦”一声轻响,一把尚且挂着血珠的剑探到他面前,他的臂上一阵火辣辣般的疼痛。提醒他在这样的杀阵里,只要稍一分神,他便会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