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下的臂膀终于有了半分松弛,辛千尘不由微微舒了口气:“老七,潇潇没事,我把淩萱留在雁门关照顾她,你放心。等我们从敦煌回来的时候,再去雁门关接上潇潇,然后一起回洛阳——”辛千尘一字一句那么肯定,眼眸里却渐渐凝了不分明的色彩,他望着楚亦舒的肩背,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醒来,见她一面?”楚亦舒的声音沙哑至极,他背对着同门师兄,脸上所有的神色被风雪所掩盖,他的声音渐至低沉,最后消弭在风声中,“为什么……”
漫天载道的白雪,几乎比他过去二十五年来所看见的任何一场雪都大,以至于被覆满了的大地,在暗夜的苍穹下,竟散发出点点明亮的荧光来。
楚亦舒绷直的肩背在苍茫的雪原中显得那样孤单,而在过去的年岁中,他一直那样的孤单着——
就在这短短一个月中,曾经孤单冷血的剑客,眼中渐渐有了悲喜,凝了温柔。可是,谁都不曾想到,那样如梦般静谧安好的日子,居然那样短暂,短暂到倾其一生都不可再忘记。
——无法忘记的,是与她靠在白梅树下把酒言欢。
——无法忘记的,是与她漫步在风雪里,相互取暖,然后她伸手轻轻掸去他肩头的覆雪。
——无法忘记的,是旅途中携手而行的温馨,是那场刺杀中并肩作战的默契。
——无法忘记的,是她留下的美丽的许诺,做他妻子。
……
一切一切都是他从未有过的,却一触之下再不愿放开的温暖,就如闪电划过亘古的黑夜,虽只短短一瞬,却让他第一次看见了全新的天与地。他根本无法想象,若是再不能相见,他今后该如何自处余生。在那个单调荒芜的雪原上,他猝不及防地得到了毕生未有的东西,却再无法承受转瞬失去的苦痛。
他立在风雪里,黑夜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悲戚,渐渐地,那傲然天地间的剑客开始不自主的颤抖,任是漫天的风雪都无法在他肩头伫立片刻。
“抱歉,老七。”辛千尘深深望着同门,语气中是沉重的歉疚。那样的障,倘若换做是他,只怕也是甘心情愿舍身入障的吧——辛三少的眸子深处缓缓凝出一抹白梅,在夜色中尤显芬芳。
耳旁是狂风凌厉的怒吼,将他的衣角掀飞。驰骋战场多年的剑客,问鼎中原的楚七少在那一刻突然满心荒凉,他缓缓伸出手,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埋入掌心。
辛千尘默默立在他身后,不发一言,他知道他此刻所做的决定有多么艰难。一边是中原天下的安危,一边是他不可磨灭的梦想,无论选择哪一边,都预示着他可能永远失去另一边。家和天下,就如左右臂膀,谁敢轻言废断。这一刻的楚亦舒,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虚弱,他几乎不加掩饰的将自己的所有弱点暴露在同门面前。
身上所有的温暖都渐渐遗逝在冰冷的寒风中,他们的肩头终究被白雪所覆盖的时候,楚亦舒才缓缓抬起了头,他深深望了一眼东边变得灰白的天空,眼神深不见底。“走——”他倏然一跃,稳稳落在马背上,轻喝一声,便直奔西而去,背影是前所未有的荒凉。
奔腾的马蹄扬起一阵雪,那两人两骑终于重新上路,一路向西,向着战场而去。然而,不自主的,有一颗心被遗留在了雁门关。与此同时,一辆奢华的马车载着一个病弱的女子和一个昏迷的女子,一路南下,只是那马车行的那么急,似乎根本无意在繁华的洛阳停留。罢了,冬日的洛阳,哪里有娇艳的牡丹可赏——
那一路的风雪载道,马不停蹄,墨子潇终于在年前赶到了水乡扬州。南来的风雪渐弱,带了水乡特有的湿润,空濛轻盈。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总散落着耀眼的色彩,柔媚的笑容,让在旅途中虚弱不堪的墨子潇稍稍打起了精神。
此刻,她正坐在扬州南郊偏远却繁奢的瞿府中,手边摆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她满心的期待和激动,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归于平静。
她松开绕着衣带打结的双手,倏然立了起来,然而她甫一站起来,大门外候着的小厮瞬间绷直了肩背,神色慌张不安:“小姐请再稍后,管家马上就过来。”
墨子潇不得已点了点头,默然回到座位上,四顾这扬州瞿府。
亭台楼阁,檐牙高啄,游廊参差,繁奢不下记忆中的洛阳重华阁。然而,这样一座宅子,偏生处处透着几分古怪阴冷,就连仆人们的眼神都是捉摸不定的,墨子潇心中疑惑更甚。师傅,真的就在这里吗?
然而,正待墨子潇想要再催促的时候,突见几个婢女模样的女子远远跑过来,脸色苍白,脚步都有些虚浮。她们跑的近了,才看见大堂里端坐的墨子潇,想是家教极严的,几个人都不由刻意放缓了脚步。她们向着墨子潇福了福身,行过礼,才俯在门口伺候的一个瘦高的小厮耳边说了些什么,只不过瞬间,墨子潇便注意到那小厮脸上瞬间褪尽所有血色,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鲜血一滴一滴打湿他的前襟,才有泪花一闪,划过脸庞。
“节哀,怀山。”他身旁的小厮拍了拍他的肩,然而,墨子潇看得清,那小厮的脸上除了安慰和同情,起初的不安和紧张已经散去,仿佛雨过天晴。
正欲再探究什么,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突然从后堂传来,只片刻,那名为怀山的小厮便狠狠的擦干了眼角的泪花,半垂着的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神色恭敬地迎接着什么重要的人物出场。
“让小姐久候了,失礼失礼。”人未到声先至,墨子潇闻言回神,却见一个精瘦的管家模样的男子从后堂转了出来,一身青色锦袍,连褶皱都恰到好处,他神色谦和,眸子中却闪动着精明的光,“实在抱歉,刚才婢女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沾污了我家公子的衣衫,现下公子正在沐浴,所以还请小姐再稍等片刻,招呼不周,望小姐见谅。”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样轻描淡写的叙述中,怀山的拳在袖中捏紧。
墨子潇挑眉:“无妨,不知可否请先生引见在府上旅居的韩慕青韩谷主?”
“韩谷主?”青衣管家似乎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盯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小姐是指药王谷韩慕青谷主么?”
墨子潇点头,换来青衣管家探究的眼神:“敢问小姐与韩谷主有何渊源?为何会到此处来寻避世的药王谷谷主?”
墨子潇望着管家:“实不相瞒,韩谷主正是恩师,小女子是接到师傅的信函,才会辗转来到瞿府,希望跟恩师见上一面。”
“哦?难道小姐正是神医墨子潇?”管家眼中的光芒跳了一跳,与他一丝不苟,恭谨的外表形成反差。
墨子潇颔首,声音中渐渐有了几分急切:“敢问先生能否请恩师出来一见。”
“小姐只怕见不到韩谷主了。”青衣管家微微敛了面上多余的表情。
“为什么?”墨子潇只觉得心胸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蔓上来,难道,师傅竟是已经……
“小姐不必着急,听老朽把话说完。一年前韩谷主与我家公子结缘,便屈尊住到府上为公子的病情奔走操劳。然而,因为我家公子病情实属罕见,就连韩谷主都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韩谷主便修书一封,遣人送去了药王谷,希望得墨小姐垂怜,肯为我家公子奔走一遭。而韩谷主在墨小姐到扬州之前便离开了瞿府,只是吩咐在下,墨小姐不日将要抵达瞿府,还望瞿府上下不遗余力的照顾小姐,更希望小姐可以为我家公子的病情略尽心力。”管家说的波澜不惊,墨子潇心中的疑惑却如小山般堆积起来。一切听起来那么合理,却将真相深深埋藏。
师傅到扬州瞿府绝对不是偶然,瞿若轩跟师傅心底埋藏的那个过往或多或少是有关联的。而师傅既然修书请她赶赴扬州,绝对不会在时局允许的情况下匆匆别过连见一面都不肯,她的离开一定带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而这个瞿府,甚至连尚未谋面的瞿若轩都给墨子潇一种古怪的感觉,波澜不惊的表面之下,早就暗潮涌动。
“先生可知恩师去了何处?”墨子潇仍然不死心,追问。
青衣管家理了理胡子,叹了口气:“小姐见谅,小人并不知晓神医仙踪——”
墨子潇正待在说些什么,突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着内堂奔来,她扭头去看,却见一个青衣婢女急头白脸的跑了过来,裙角濡湿,形容蓬乱。她在管家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徐管家,不好了,公子不好了,您快去看看。”
徐管家的脸色也在一瞬间惨白起来,然而他却并不慌乱,漠然望着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女子,怒叱道:“没见有客人在此么?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来人,将她拉下去关进柴房,面壁三天。”
墨子潇眉头一跳,好严格苛刻的家法——
然而,那婢女除却浑身颤抖有如筛糠,再没了任何挣扎,只任由门外的小厮半拉半拽的领着下去了。
墨子潇正愣神,一只苍老的手突然横在她面前,徐管家的脸上拢了几分谦卑:“恳请神医跟小人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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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苑的疯子
更新时间2011-7-25 10:53:34 字数:3966
压抑的内室燃起了沉水香,馥郁清幽的香气萦绕在每一个角落,渐渐驱散了墨子潇所不能忍受的无孔不入的阴冷和腥气。
她默默拔出最后一枚银针递给一旁忙着清洗灼烤的怀山,视线突然落在瞿若轩高高迭起的眉心上,即使在药物和针灸的双重作用下,还是无法安睡吗——
她微微叹了口气,突地伸出手来,慢慢拂上他的眉心,将那小山一点一点温柔却固执的展平。
她起身,走到窗前,动手卷起厚重的幕帘,透过窗前稀疏的白梅枝条,才发现外面早已月上中天。清冷明亮的月光反射着一地瑞雪,雪光“刷”点亮了一室黑暗——
“不要……”忽然间,黑暗深处有声音蓦地传来,“不要,光——”
墨子潇吃惊地侧头看去,只见榻上厚厚的被褥阴影里,一双雪亮的眸子不知何时悄然睁了开来,他低低开口:“关上,我不要光——”
她心里微微一震,却依然一言不发地任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进满室的黑暗。
“关上!”陷在被褥里的人立刻将头转向床内避开让他觉得耀眼的光,厉声呼道。
“叮呤”一声轻响,是银针落地的声音,怀山俯身慌张的想拈起银针,却由于紧张而屡屡失败。墨子潇叹了口气,蹲在怀山面前,纤细苍白的指只轻轻一探,银针已经被她携在指尖,她开口却是向着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光的话,会在黑暗里腐烂的。”
瞿若轩紧了紧指掌,然而曾经那么轻易的饮血的双手竟无力的滑落,果然,没有药,他是无法维系的吧。“滚出去——”他冷着声音,疾呼,“滚出去——”
墨子潇望着沉入被褥的男子,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过来看你——”
“滚——”是声嘶力竭的呼喊。
房门被打开,墨子潇扶着怀山的手疲惫的走了出来,迎上徐管家关心的面容,她恍然一笑:“你家公子之病,我尚需时日研习,今夜的药方不过缓和之策,但也断不得,咳咳——”夜里的风愈冷,让虚弱的女子忍不住咳起来,“咳咳——让他好好休息,明日我再过来施以银针渡穴。”
“有劳小姐费心,怀山,你引小姐去厢房歇着,好生伺候。”徐管家吩咐怀山。
“来人——沐浴,我要沐浴,是谁,谁碰过我的身体,肮脏的手,竟敢碰我的身体,我要他们的手——”两人将将交接完毕,房间里突然传来瞿若轩状若疯狂的呼号,至极的嘶哑里,竟是无法忍受的痛苦,“我要杀光你们这些肮脏的虫子,所有碰过我的人,都要杀尽——”
“公子——”再来不及向墨子潇说什么,徐管家已经抢身入内,紧闭的房门切断了所有关于杀戮的呼号,廊下当值的仆婢皆是面色苍白,眸子流露出的是绝望还有深刻的麻木。墨子潇无法估量,这里边躺着的病人,双手到底沾满了多少鲜血。
她有片刻的恍惚,这样一座阴气的宅院里,这样一位嗜血的主人,到底哪一样是值得师傅流连的,而又有哪一样是值得她这位医者诊治的,倘若瞿若轩的活意味着更多的死,她还应该心无旁骛的诊治他么——
“怀山——”她突然注意到身侧扶着自己的小厮竟望着院中某处出神,不由出声唤道,“你在看什么?”
“哦。”怀山陡然回过神来,眼眸却闪动着类似泪花的光泽,“没,没什么,小人这就送小姐回去休息。”
“多谢你——”墨子潇同他一起步出梅苑,“多谢你肯挺身为我掌灯。”明明怕的很,这个高瘦的小厮却义无反顾的一直陪在她旁边,直到整个治疗过程结束。
“啊?”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在府上受到徐管家礼遇的女医者会对他这样卑微的小厮道谢,怀山有片刻的怔忪,末了才挠挠头道,“这是小人应该做的,况且,小人现在已经孑然一身,没有牵绊。”
怀山的眼里有悲切的光,墨子潇看了也觉得心底发寒,她紧了紧狐裘大氅,突然道:“明日就该是新年了吧——”
仿佛印证女子的话,一朵灿烂的的花火突然升上天空,五彩缤纷的,照亮半边天空。她诧然抬头,眸子一片晶莹。
与墨子潇一同驻足抬头的怀山突然就凝了满眼的泪,记忆中,有个人最是喜欢这样好看的烟花的,可惜,最漂亮的一朵,她却永远错过了。
“小姐,你是好人,如果可以,请尽早离开瞿府吧——”仿佛自言自语,怀山眼中有不顾一切的光芒,“公子他,其实,真的有如传言,根本就是个疯子,是个武功绝顶的疯子,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梅苑,清冷的风洗刷着女子瘦弱的身躯,她脸色苍白,眉间却凝了绝美的气韵,让人不敢逼视。没有人敢多问这位不请自来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就如没有人敢打听那位清丽的妇人到底何时离开了瞿府又是到哪里去了一样。作为瞿府的婢仆,他们要学会的是低着卑微的头颅,永远目不斜视的为整个瞿府,和那个疯子般的主人效忠,并且做好随时丢掉头颅的准备。
虽然是新年,但整个瞿府却没有一丝喜悦的气氛,仿佛这样值得纪念的日子根本不值一提,黑白光临的世界,杜绝了一切喜庆的色彩。
“墨小姐。”徐管家站在廊下,远远迎过来,橘皮般干裂的面颊挂着难得的笑容,“小姐不愧神医门下,果真了得,昨天后半夜公子沉稳安睡,竟至现在还未转醒。这么多年来,徐柏还从未见公子可以如此安稳入睡。”
墨子潇微微一笑,顺着徐柏拉开的房门步入,然而,还不等她适应房中浓稠的黑暗,便突然觉得一物呼啸着砸向她的面门。然而,站在他身侧的管家突然探身,还不等她睁眼,那袭击她的东西已经落入徐管家手中,竟是一方砚台!
“滚,滚出去——”房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野兽般的怒号,“都给我滚出去。”
“公子——”徐管家将那砚台丢给身旁小厮,靠近床上不知何时醒来的瞿若轩,柔声道,“公子,墨小姐是药王谷的神医,特来为公子诊治的,还望公子暂且忍耐。”黑暗中,瞿若轩和徐管家居然可以清楚视物,毫无障碍,墨子潇不由为两人的武学修为而惊叹。
“神医?药王谷?哈哈——”瞿若轩突然冷笑,“连那个女人都束手无策而去,天下间还有人有那个能耐吗?”
那个女人!
墨子潇的眸光闪了一闪,师傅与瞿若轩的渊源,或许可以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没有试过,你如何知道我不行。”她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缓缓微笑,“除非你根本是个懦夫,连尝试都不敢。如果你如此怯懦,那么这一趟,五十万两,你付给我便是两清,我也犯不着为了这样一个人劳心费神,如何?”
瞿若轩突地在黑暗中笑起来,带着十二分的不屑和轻蔑:“跟一个疯子使用激将法,看来,你脑子也不甚清醒。”
墨子潇嘴角噙着抹笑:“敢赴这样一个约,给一个疯子看病,这样的医者,又如何是头脑清醒的,或许,都一样吧,有些病态的疯癫——”
“哈哈哈——”黑暗深处陡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让院子中的仆婢纷纷一惊。
“一样?你看好了,我到底是怎样的疯子——”
“公子——”徐柏不知道公子要干什么,不由脱口惊呼。
“嗤”一声轻响,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明灯,火光跳跃,映照的瞿若轩脸上的笑容更加诡异妖艳。
墨子潇背后的房门悄无声息的盍上,将外界的一切光亮隔绝。
瞿若轩赤着脚,衣襟半散,露出胸口满覆的伤痕,他提着剑,步步靠近门口的女子,笑容冷酷而疯狂,“想知道我是怎么疯掉的吗——”他一字一句,沙哑的声音里却是致命的诱惑,他一身的武功已然被墨子潇用银针封锁,然而随着他的靠近,她还是感受到他身上沉重的压迫力,让她无法自在的呼吸。
“公子——”似乎终于意识到瞿若轩要干什么,徐管家厉声疾呼。然而,一切都晚了,一道寒光突然耀花墨子潇的眼,那柄冰冷的剑在怀山的惊呼中毫不留情的没入了一个单薄的肩膀。“呵呵!……”陡然,奇诡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压抑的内室,扑面浓重的腥臭几乎让墨子潇站立不稳。
“你在做什么?你怎么可以自残,你这个疯子——”身为医者的她本能的伸出手,想要捂住那鲜血喷薄的伤口。然而,瞿若轩却在她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毅然抽身退了一步。他挺身而立,眸子深处竟然是满溢的快感:“看见了么,看见了么,我就是这样的疯子——”他缓缓伸手握紧肩膀里插着的剑柄,一点一点往外抽回,“我是个怪物,不知疼痛,不会死亡的怪物,我的血液无时无刻不在燃烧,我渴望无尽厮杀,无时无刻的杀戮才能让我平息片刻——”
剑身已经被他狠狠抽了回来,然而他苍白的面上却全然没有半分痛苦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一剑没入的根本就是别人的身体。
“你想救我,你能救我么——”黑红的血在他的白色里衣上开了一大朵妖艳的花,渐渐晕染开去,他的笑容残酷而绝望,他的目光,在散落的长发后奕奕闪亮,如同厉鬼,“哈哈哈,天下再没人可以救我,药王谷如何,神医如何,都一样,都一样——”他的声音类似于野兽,从咽喉里绝望的吐出。
“啪”一声脆响,在封闭的内室中如同一记响亮的夏日惊雷,让所有人木然震惊。
“找死——”瞿若轩的声音里残留着野性,他陡然握紧了那双白玉般的手。
墨子潇的脸上是几乎脱力的红晕,她被抓住的指掌紧紧握住,疼痛在掌心燃烧。然而,她却傲然立于瞿若轩面前,抬高了下巴:“作为一个医者,我不允许自己的病人如此轻视自己的生命,这不但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医者的侮辱——”她停下来,胸臆间的跳动如此剧烈,顶的她生疼,“而作为一个绝症者,我如此珍惜自己的生命,却束手无策。你明明有活下去的机会,却不肯尝试——”短短几句话,静静的陈述,她仿佛事外之人般淡定。她的笑容充满了讽刺,一时耀花瞿若轩的眼。
黑红色的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淅淅沥沥洒下,在静谧的房间里放大了数倍,听的人毛骨悚然。他们在黑暗里对峙——
药王谷绝世独立的医者,眉间凝着不羁和超然,她静静站在黑暗里,都有纯白的光芒。她素手挥洒处,拯救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然而,谁又能想到,一个眸中时时跃动着精明的光,冷然挥斥间,淡定自若,仿佛掌控了天下所有生与死的女子,本身却是千疮百孔,虚弱不堪的。她对生命有本能的热衷,却逃不开命运的安排,注定早夭。
徐管家静静睨着瞿若轩,浑身肌肉蓄满了力道,若是公子真的对这位药王谷的谷主动手,他势必要出手阻止的,因为那是夫人离开之时对他唯一的请求。
“嗖”一声划破虚空,打破如死静谧,瞿若轩手里的剑不知何时脱手而飞,直直钉入屏风之中,然后“哗啦”一声,整个内室木屑横飞。虽然内力被封,然而凭借本身的力量,瞿若轩那一剑还是不可小觑。
“你会后悔的,救了我,你会后悔的——”仿佛叹息,他声音里的疯狂消散的无影无踪,从未有过的清明爬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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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更新时间2011-7-25 10:54:30 字数:3126
墨子潇在一室静谧中修补着瞿若轩肩头的伤口,没有尔岚海月并春夏秋冬在旁协助,她万事只有亲力亲为,劳心劳力之余只觉得指尖已经凉透,淡淡的蓝色纠绕着她本来洁白的指尖,有扩大的趋势。若不是师傅的药,她只怕早就不支晕倒了。然而,那为数不多的药,还能支撑她到何时呢?雁门关,是回不去了吧——
瞿若轩扭着头望向黑暗中某处,仿佛刚才的发狂耗尽了心神,他懒怠再发一言,只默着发呆。
“好了,怀山——”墨子潇长舒一口气,接过怀山递来的娟子,轻轻擦拭着沾血的双手,“伤口补好了,现在我要为你施针。”墨子潇净完手,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抽出十六枚银针,在火上细细灼烤,“现下我还无法诊断出你的病症,只能暂时以针石药力维系,至少不再让你如那日般不支晕倒。”
瞿若轩并不答话,神情也是漠然的,仿佛这具身体如何跟他毫不相关。
身怀绝技的医者闭了闭眼,方才褪去病人的上衣。虽然是第二次了,但那大大小小的,如跗骨之蛆般爬满他肩背的伤痕,还是让墨子潇持针的手忍不住微颤。她的手按上他已然变形扭曲的骨肉,寻找着准确的穴位。
“很可怕吧——”瞿若轩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不带任何感情。
墨子潇稳了稳神,唇角凝了个淡淡的笑容:“太小看药王谷谷主了。”她用手缓缓捻动银针,调节着针刺入的深度与方位。
“你是认识我师傅的吧——”仿佛不经意的,墨子潇淡淡问道。
然而,瞿若轩却突然沉默下来,他的目光飘得很远,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发疯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飘渺不定的。
他的沉默让墨子潇颇有些泄气,正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瞿若轩却突然开口了:“你比她,更倔强,哈——”他的冷笑,让墨子潇的眉头没来由的一跳,女医者抓住他的肩膀:“所以你是认识我师傅的,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阴晴不定的瞿若轩冷冷睨着握住自己肩臂的一双素手,纤纤十指,几乎要扣入他的血肉中。然而,这一刻,嗜血的凶手却无法凭借本能做出任何反应。他呆呆望着她的手,那样一双洁白的手,一定是干净的吧,一定不会沾染上肮脏的吧——
“告诉我,她到底去了哪里?”她因为激动而喘息不休,心脏突突的跳动,发出悾悾的闷响,她的眼前一阵一阵的花白。终于,墨子潇不得不放弃对峙,颤抖着伸手从衣襟里取出白色小瓷瓶,倒出一颗芳香四溢的药丸,急急吞入。
心胸的闷痛在一瞬间褪去,她重新看清眼前不知何时变得肃然的脸。
“这就是原因吧——”脸色苍白的男子,陡然起身,没来由的大笑起来,“打听到她的踪迹,便是你肯留下来面对我这样一个疯子的原因,哈哈——果然,没有人不放弃我的吧——”他的笑声撕裂心肺,一波波冲撞着墨子潇的耳朵。
“果然,我这样的人,注定是要被所有人抛弃的吧——”他喃喃自语,倏然将冰凉的额头垂入掌心。苍白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那一瞬,嗜血的杀人者似乎被什么巨大的痛苦击中,然后陷入某种疯魔的境地不可自拔。
墨子潇看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突然凝了某种光亮,他也是想被人守护,惧怕寂寞的吧,所以才会如此害怕抛弃,没有人天生喜欢腐败的黑暗,也没有人是天生的疯子——他只是被这具形同怪物的身躯扭曲了灵魂,他需要拯救——悲悯的女医者缓缓伸手,轻轻攀上瞿若轩颤抖的肩膀,试图安慰他的战栗。然而,那种触碰,让陷入泥沼的瞿若轩猛然抬眼,眸子中闪亮的光芒一瞬亮如妖鬼。
“早晚都要离开的,不如永远留在这里陪着我,看我如何疯魔,然后在黑暗里腐烂。”他眸子里的光,渐近冷酷,他冰冷的手搭上墨子潇沁凉的脸颊,轻轻摩挲,“如此美丽的脸庞,就好像白梅一样冷艳——如果,将你钉死在窗外的白梅树上,那该是怎样一种风景啊——”他语气中饱含赞美,似乎描绘的是世间最美的风景,与杀戮与残忍毫无关联。
他五指修长,轻易地就扼住墨子潇纤细的脖颈,墨子潇睁大了双眼,却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公子,公子,你放开——”怀山扑过来的时候被瞿若轩猛的甩开,狠狠撞上墙角,高瘦的小厮瞬间昏死过去。
墨子潇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盛满了泪花,晶莹的仿佛冬日融雪。可是如此近的距离,她突然看清瞿若轩状似疯狂的眼中深沉的寂寞和绝望。
他轻易提起纤弱的女子,一步步靠近窗户,痴狂的凝视着女子晶莹的眸子:“多美丽的眼睛,无数个夜晚之后,我一定可以夜夜看见这样一双眼睛,满含恨意的望着我,诅咒我的死亡,盼望黑暗将我永远禁闭。”
气息一点点被抽走,墨子潇几乎脱力,脑子里一片一片的花白,却模糊不了一张温柔的笑脸。舒,舒,此刻的你在哪里,是否像我濒临死亡时思念你一样,你正疯狂的想念着我——
“我只是一柄剑啊,一柄被握在他手上的剑,为了他而战的剑,没有荣辱,没有感情,没有悲喜,没有惧怕,一把疯魔之剑才是最好的杀人之剑。可是,这柄剑很快就要被抛弃了吧,因为它不再锋利——注定是要被抛弃的吧——”他喃喃疯语。
墨子潇的后背突然撞上厚重的幕帘,她尚存一线意识,十指紧紧握住了身后的帘子。只要,只要掀开了这道帘子,便是光明了吧,光明能否重新照耀这个孤独者的双眼——
“别怕,很快,你就会没有感觉了,然后再也不能离开这间屋子,只能静静看着我一天天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啊——”他的话戛然而止,浓密的黑暗被打破,窗外的日头被白雪道道反射,然后犹如利剑一般刺入他猝不及防的眼底。他突然惊呼一声,紧紧抱住自己的头,蜷缩在地:“关上,快关上,不要,我不要看见光——”
墨子潇全身脱力,一双手却死死抓紧了厚重的幕帘,将它掀开一隅,打破黑暗和光明的界限——
“呲啦”一声响彻内室,幕帘终于在墨子潇的坠拉下,完全被扯掉,耀眼的光芒将满室点亮,毫芒毕现。
没了帘子的支撑,墨子潇滑坐在他面前寸步的地方,看着他瑟瑟发抖:“关上,快关上,不要,我不要——”他像孩童一般无措惊慌,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声嘶力竭的呼号。
墨子潇颈间火辣辣一片,然而她却没有犹豫。她向着蜷缩在地的男子移过去,然后缓缓伸出自己双手,将他的头揽到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身体在融入同样冰冷的怀抱的时候奇异的停止了战栗,他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一片耀眼的白。
“不要担心,你是我的病人,只要我还在,就不会抛弃你,一定不会——”女医者的声音仿佛带着浅吟低唱的曼妙语调,奇迹般的平息了瞿若轩的颤抖和疯狂。他多年被冰火焦煎的心,突然被某种柔软凿穿。
只要我还在,就不会抛弃你——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的怪物许下过如此承诺吧,即使是父亲,抑或大哥,都没有吧。他们望着他的眼神永远是淡漠疏离的,仿佛至亲之间也只剩下逃离——
墨子潇轻轻拍着他的肩臂,温柔却固执。他像孩童般无助,为了不被抛弃而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留下,他像疯子般癫狂,为了掩饰最深沉的恐惧和寂寞。咫尺的距离,女医者突然看清这个众人口中的疯子,其实一直如溺水者一般绝望和挣扎着,那样的茫然和无助,害怕被抛弃在水底不见天日的黑暗——
怀山揉着昏沉的脑袋苏醒,却突然被眼前一幕震惊。疯狂嗜血的公子居然停止杀戮,那样洁癖的男子,那样孤傲绝情的杀人者,居然静静埋在女医者的怀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扭曲,然后任由窗外漫天的阳光倾覆。
他摸向自己腰间,冷硬的匕首硌痛他的掌心。他茫然望向窗外的一树白梅,铮铮花蕾,绽放只是朝夕。他突然看见一张美丽的笑靥,拉着轻语,告诉他梅苑的白梅过了年就要开花了。清瘦的小厮突然掩面而泣,怀语,你的魂灵是否可以在白梅盛开的时候得到安息呢——
“咦?”墨子潇的手倏然探到瞿若轩的后颈,不由惊奇,“你的脖子?快让我看看——”
她扳过瞿若轩的臂膀,捋开他的黑发。当他苍白无力的后脖颈暴露在女医者面前的时候,墨子潇几乎忍不住惊呼出声:“天哪,这,这是蛊毒啊——”
瞿若轩被黑发覆盖的后脖颈一片青紫可怖,当中一点却是极其细小的孔洞,犹如针扎般大小,然而,默然天下医书于胸的女医者瞬间辨了出来,那是某种蛊虫从这里钻入了他的身体然后留下的印记,日复一日缩合的创口,却永远不会愈合。
“天哪,真相居然是这样——”女医者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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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君一诺,却注定负君一生
更新时间2011-7-25 10:56:07 字数:3663
梅苑的黑瓦白墙静静伫立在偌大的瞿府中,孤立而又突兀,仿佛象征着某种不祥。
新年刚过,那唯一一束白梅终究绽放,在风雪中任孤清的暗香飘远。
房间还是下了厚重的帘幕,只因为主人不喜那耀眼的光亮,那样的明亮会让双手沾满鲜血的他觉得无所适从。即使夜夜可闻死在剑下魂灵的哭喊,他仍旧选择将自己遗弃在黑暗里,他认为那是杀人者理所当然的惩罚。
然而,每当那个女子走进房间,总是习惯伸手挽起幕帘,放进一室明光。他想,那个女子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吧,她是属于光明的,她沐浴在光里的笑容如孤光高洁的白梅,让沉溺黑暗的他遥不可及。
“公子,公子——”徐管家垂首一旁却半晌没有得到公子的回答,不由出声轻唤。
“嗯?”瞿若轩陡然回神,一向冷酷的唇边渐渐凝了一个浅笑,他,居然又走神了——
然而,当一封紫色的信函被恭敬的递到他眼前的时候,瞿若轩的眸子瞬间“唰”地被点亮,那一抹尚且未能抵达眼底的浅笑刹那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从黑暗深处涌出来的是红色的血雾,无情而残酷。
“公子,老爷来信了。”徐管家微微垂首,视线刚好落在那紫色的信函上,他的手有细微不察的颤抖。终于又来了么——
瞿若轩的眼眸在黑暗中变了几变,最后在终于化作如兽般残忍的时候,他才伸手接过那封信,默默展开。黑暗中并没有点灯,然而读信的人却视物无碍。甚至,他的眼眸中居然有烈火在燃烧,那么古怪的神情,让徐管家不安:“公子,是又要远行了么——”
“呵呵——”不若眼中光芒的炽烈,瞿若轩的笑声是冷酷到底的,“徐管家何苦再问,这些年,这些紫色的信不都是经了你的手么?”
那一刻,鞠躬尽瘁的老管家似乎看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扑通一声跪下,一头直磕到青玉地板上,发出“咚”可怖的声响:“公子恕罪。”
“如果要怪罪,你如何能活到如今。”一张信纸,默默地递到老管家的眼前。徐管家犹豫片刻,便顺从的接过那张紫色的信纸。然而,只一眼,管家已经全身战栗不休,他错愕的睁大了双眼,紧盯着信纸上狂书的几个字,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这是,这,这——不,不——”
“什么不?为什么不?”仿佛抓住了什么错漏或者把柄,瞿若轩的目光一瞬亮如妖鬼。
“公子——”徐管家抬眼,撞进瞿若轩明亮的妖瞳中,他嗫嚅了半天,却终究未能吐出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都是瞿家的人啊,死了,也是瞿家的鬼,他如何能够反抗。而自己都不敢反抗,又如何能告诉公子,什么不,为什么不——
瞿若轩在徐管家挫败的垂首中疯狂的大笑起来,一头黑发无风自舞。他冰凉而阴湿的掌,突然重重覆上老管家的肩,制止了他无休止的颤抖:“你看,你无法选择,我也是——不过,这,应该是我活着的,最后一次了——”
“不,不,不会的,公子不会死的,公子怎么会死——药,我有药,公子带上药,便没有人是公子的对手,公子一定可以平安回来的——”徐管家反手握住瞿若轩的手臂,不顾一切的紧紧拽住。数年的陪伴,这位已然不复年轻的管家已然在瞿若轩身上倾注了太多。
“药么——”瞿若轩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伸手抵住自己冰凉的额头,喃喃,“到底是为什么,那个女人死也不肯让我再吃那种药——”
一句话,仿佛提醒了管家某些最紧要的过往,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尽。
“呵——不过,最终她还是离开了啊——”徐管家在自小看着长大的公子口里第一次听出了落寞,那样一个孤僻怪诞的人,对于某些人的离去也会生发出落寞么——血缘,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维系着的也是一种世人无可名状的情感——
“公子——”徐管家嗫嚅,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种药,确实让我变得更古怪了,不是么?如此下去,我一定会在黑暗里腐烂,所以她才拼死阻止我的吧。”他淡淡一笑,低垂的眼睑遮住多余的眸光,他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宁愿让我死,也不想再让我这个怪物存在于世,呵——”
“公子,不是这样的,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为了纠正某些荒谬,徐管家声音急切,“墨小姐在这里,就是为了您的病情的,请公子不要放弃。”
把玩着手里的纸笺,瞿若轩状似不经意道:“徐管家跟她是旧识吧。”
内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徐管家脸上一片惨白,森森冷汗顺颊而下。
然而,仿佛并不期待对方的答案,瞿若轩敛了衣襟,神色变得懒懒:“不知道,是否还等得到墨子潇找出解救方法的那一天。她说的没错,我是懦夫,如果我不是懦夫,早就结束了这样生不如死的活法。”
徐管家跪坐在地上,任双膝渐渐麻木,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让他心神凉透,记忆中,少言寡语的公子从来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吧。老爷曾说二公子是一把剑,一把无情疯魔之剑,一把为汝南仁义山庄开拓疆土的剑。然而,一向自负的老爷一定没有想到,他的这一把利剑,其实早就有了自我思想,只是那自我深深的埋藏在杀戮和冷血之下,不见天日。
公子,一直以来在黑暗中挣扎呼号,沉沦其中又痛苦不堪。在突然的直面相对时,这位曾经衷心耿耿效忠汝南仁义山庄瞿氏的老仆人,忽然间有些疑惑,这样的活着,真的比死了要幸福么?他无法知道老爷到底是用了什么药物,让险些早夭的二公子残喘至今。然而却开始怀疑二十年前的选择,老爷究竟是对是错——
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男子,厌倦的盍上双眼,手却不自主的攀上自己的脖颈,摩挲着那里如针孔大小的创口。原来,这就是原因,是他这具无知无觉,不惧伤痛死亡,形同怪物的身体的源头。到底是谁,是谁为他种下了嗜心夺肺的蛊毒,让他从此沦陷黑暗。而犯下这一切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沙哑:“或许,是时候了,我该去一趟汝南了——”
徐管家陡然抬头,惊诧的望着黑暗中昏昏欲睡的公子。公子,竟然是要打破跟老爷之间的协定,去到他不该踏足的汝南么——
白梅暗香浮动,绕过女子柔软的发,在其中留下清浅的香气。
瞿若轩半退衣裳,背对女医者,他闭着眼睛,神情竟是安宁柔和的。这位嗜血无情的杀人者,还从来没有试着将自己的空门如此毫无防备的暴露在别人面前过。
墨子潇指尖微凉,面上更是寒色一片。到底是怎样狠毒的人,才会在还是婴儿的瞿若轩身上打下这样的烙印,让他的心脏为蛊虫所食,日复一日的丢掉作为人所拥有的一切。这隐于南疆密林的阴毒之术,就连药王谷的志录中都甚少有记载,她纵使自命神医,却有心无力——
如今的他,端坐在她面前,已然找到病因,她却深感无能为力,绝望和脱力紧紧秘密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一天天殚精虑绝,同他一起衰弱下去。
这样日复一日的银针渡穴,形同自欺欺人——
“好了——”她起身,接过怀山的娟子擦手,瞿若轩则默默无语的披上衣衫,融进床帏里光亮不到的阴影。
看着她低垂眉目,脸色竟比前几日还苍白,瞿若轩却突然笑了:“看来神医也不过尔耳。”
他的笑容和声音都是恹恹的,仿佛生命被过度透支后,在短短数日之间迅速的萎靡下来,他甚至连发疯的力气都渐渐失去了。墨子潇未来得及吐出只言片语,便突然俯身不住的垂咳,苍白的脸颊突然涌上病态的嫣红。怀山扶着虚弱的女子,帮她顺着后背,神情关切。
“我没事——”她甫一张口,一缕鲜红便顺着唇角流了下来,滴打在白色的银狐大氅上,妖艳不可方物。
“小姐——”怀山惊呼,然而墨子潇在最初的一怔之后,面上突然挂起惯常的微笑。她擦过嘴角,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然而,她眸子深处的落寞却掉进另一个人眼里。
“你还有什么遗憾?”隐在光线死角里的男子突然开口,眸子中隐隐有跳跃的光芒。
“遗憾么——”墨子潇透过窗口稀疏的花枝,望向水乡澄澈的天空,神情变得静谧,仿佛陷入某种回忆不可自拔,“承君一诺,却注定负君一生。”
望着天空的女子,神情温和,让人的心没来由的沉静下来,然而,她的话,却让他有片刻的怔忪。
一股食物的香味从门外飘来,有婢女低垂着头候在门口。瞿若轩嫌恶的扭头,正待发作,却听见墨子潇的声音:“端进来吧。”
“是。”婢女战战兢兢的将托盘送进来搁放在桌上,始终不敢稍抬眉目,因为她知道,在这间看似平静的屋子,已经有太多人无声的死去。倏然,一道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女婢不禁小心翼翼的抬眼,正撞上一个清瘦小厮的目光,她端碗的手微微一僵,险些将汤汁泼洒在地。那是,那是怀山吧,是怀语的哥哥不是么?为什么他会留在这间屋子里呢,怀语不久前刚因为弄脏公子的衣服而被公子扼死在这里不是么,那么作为哥哥的怀山,到底为何还要留在这间屋子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