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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笙月月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17

墨子潇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对,她抬手端了碗送到瞿若轩面前,微微笑道:“今日是大年初二,应该吃元宝汤的,这是你的。”

瞿若轩眉宇深皱,看着面前送过来的碗,清浅的汤汁上浮动着几片翠绿,却不想伸手去接:“我不饿,拿走。”

“这可是讨喜的彩头,不饿也要吃一个,过年就应该这样。”墨子潇固执的不肯收手。

“过年就应该这样……”男子苍白着脸喃喃,原来过年应该这样的呢,原来过年是要吃元宝汤的,他活了二十几载却从来不知。

“接着呀——”墨子潇笑着催促,“发什么呆?”

她病弱而苍白的颊有淡淡的白色光芒,潇洒和倔强在眉间留下深刻的印记。她的笑容,明艳而纯洁,让深处黑暗的杀手不敢逼视。她仿佛一泓墨玉,折射着天地日光,璀璨夺目,内里谜一样引人入胜——

卧床的男子在被褥里握紧了指掌,“也许,你该离开了——”他眼眸突然变得深沉,仿佛最后的火光都将熄灭,“十日之后,你就离开。”

只要我还在,就不会抛弃你——

面对唯一的承诺,原来竟是他先背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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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之路

更新时间2011-7-25 10:57:12 字数:3521

 “哗啦”一阵彻响,桌案上的文房四宝被毫不留情的掀了一地。锦帽貂裘的女子,愤怒的站在桌前,手上沾染了大片大片浓黑的墨渍。

那个瞿若轩,真的是个疯子,那样的身体,他竟然真的离开了瞿府!帘幕低垂的房间,一切如旧,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和腥气,却唯独少了那把挂在墙上被擦的毫尘不染的宝剑!

连日来,作为医者,她一直尽心尽力,试图找出延续他生命的方法。然而,作为病人的他,却对她的心力不屑珍惜,她几乎是在以一命搏一命,然而他却如此的不顾惜。

“墨小姐息怒——”徐管家垂首一旁,这位在瞿府举足轻重的管家此刻神色无比谦恭。

“小姐,小心身体。”怀山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却还是忍不住提醒,眸中有忧色。

“哈——我跋涉千里,来到扬州,竟是这样的结果么——咳咳——”寒冷无孔不入,墨子潇的肺叶里渐渐凝了厚重的冰霜,让她的脸色看起来尤其苍白。她这几日愈发清减,仿佛风都可以折断的虚弱。

“小姐——”徐管家忧心忡忡,伸着手想扶起墨子潇,却被倔强的女子一把推开:“好,好,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徐管家为我备下去雁门关的马车吧。”

“小姐——您不可以离开,否则,公子就只有,只有——”徐管家一向精明的眼中含了层泪花,“小姐垂怜啊——”

“哈,可笑,我留下来有用么?不是我放弃他,是他放弃了自己。”

“小姐!”徐管家直直跪下,拉住墨子潇的衣角,“小姐,您若是此时离开,如何对得起恩师的托付,小姐,请三思呀。”

墨子潇在听见徐管家的话时明显怔了一下,然而,她却仍旧怒容分明:“我如何三思,我不知道师傅去了哪里,不知道师傅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师傅跟瞿府的渊源,你们一切都瞒着我,现在,就连瞿若轩去了哪里,你们也不肯说,你让我如何三思——”

徐管家一头磕到地上,声音颤抖:“小姐,十日,请小姐再耐心等待十日,若是公子十日不归,老奴就依公子吩咐送小姐回到漠北。”

墨子潇望着老泪纵横的徐管家,突然泄气般的叹了口气,这样的激将法都无法从他那里探听到任何讯息,那么,这十日,她真的只剩下等待了。可是,女子的手指拂上胸口,按住纳入其中的白色瓷瓶,这里还剩下五日的用量,十日那么久,她是否支撑的过去。雁门关,是回不去了吧,舒,你是否会在那里守候一个没有尽头的约定呢——

看见女医者终究缓和起来的面色,徐管家缓缓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小姐,请安心在瞿府住下来,您有任何需求,老奴都会不遗余力的满足。”

“哎,罢了——十日,对于被蛊毒蚕食的他来说,也是那样遥遥无期——”半晌,女医者低垂了眸子,仿佛自语般喃喃。然而,她的话落入徐管家耳中,却让走到门口的老管家倏然顿步,仿佛被惊雷击中,他扶住门框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怀山惊慌的扶住他,却不期然看见老管家纵横的泪,那一瞬,这位眼神凌厉的老管家仿佛眨眼之间苍老了,连精明的眸子都犯上死灰的浑浊——

“蛊毒,蛊——”他唇角抽搐,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公子,公子——”

夜风在怒号,雪开始肆无忌惮的纷扬,终究覆灭了府外小径上浅浅的车辙。

一身青衣的管家,不过一天的功夫,似乎比过去五十年都更加苍老衰弱。

他紧紧握住门框,用尽一生的力量仰望小径的尽头,然而,视线终究被风雪阻隔,他如今什么都看不到,就如二十年来他什么都没看清一样。

他想,自己死了是要下地狱的吧,因为他是一个不忠的老仆,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竟选择了背弃。可是,缓缓地,凝立在风雪中的老者突然浮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他却不后悔,绝不后悔——

这位眼光精明的老管家,为了汝南某些虚无的信仰,守护着公子的秘密,守护着公子作为一把利剑,无情的剖开中原大陆和平的利剑的秘密。每月的紫色信函,是扬州瞿府与汝南仁义山庄唯一的联系,那冰凉的纸张上,写的都是阻碍仁义山庄将中原武林重新洗牌,直至称霸道路上绊脚石的名字。每每收到这样的信函,公子就会带上那把世间少有的利剑,悄然离开家,去奔赴一场场殊死的搏斗,然后满是伤痕的浴血归来,等待下一张紫色信笺的到来。

除了偶尔公子狂性大发钉死在房里的下人们身上不断涌出的鲜红,瞿府的生活永远沐浴在单调的黑白中。然而,与这一处不为人知的瞿府想比,汝南的仁义山庄却是门庭若市,高朋满座的热闹。起初的惊疑不定渐渐为时光所消磨之后,这位管家慢慢在公子喜怒无常的脾气中察觉到生命之于他的,这种特殊的安定方式。本以为一切都不会改变,直至仁义山庄取重华门而代之,瞿府会一直扮演着地狱的勾魂使者——

然而,她却回来了——

那个消失了二十几年的女子,那个温婉的药王谷谷主,曾经作为夫人的身份存在老仆人心中的女子,突然冒着风雪归来。所以一切的一切在这里打了个弯,命运急转,没有人可以料见漫漫长路尽头有什么样的光景。

夫人在无数个夜晚,悄然捧着在药力作用下安然睡去的公子的脸,连连絮语,仿佛要道尽母子二十几年的情分。然而,公子醒来,眼神陌生清冽,夫人却微笑着说她只是他的医生。

那也是个风雪之夜吧,夫人突然离开,她冒着风雪,眼里有分明的泪光。她请求他好好照顾她唯一的儿子,不要再给他那种从汝南送来的药。她说她要去汝南办一件极紧要的事,她要去阻止某些疯子的阴谋。她离开的时候,白色的裙摆在风中兀自翻飞,让老仆人的眼中久久被一种白色所覆满。

那一刻,夫人定然已经发现公子身上的蛊毒了吧,所以她才会如此绝望。老管家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却无法平息胸口的阵阵绞痛。他根本无法想象,作为一个母亲,知道自己的孩子被培育成了蛊人之后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

蛊毒啊,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父亲,往一个虚弱的幼儿身上种下这样阴毒的蛊,褫夺他作为人的一切,让他在黑暗里渐渐腐烂,然后成为一柄无知无觉的疯魔之剑!为他斩开一条金光大道,表面却满口仁义道德。他曾经无数次揣测老爷做法的对错,如今,真相摆在面前,他才知道,一切无关对错,不过野心和私欲尔耳。

如今是他做选择的时刻了,他无法再淡然看着公子毅然赴死,却是为了躲在身后的这样一位让人不齿的父亲。真正应该活在黑暗里的,不是公子,而是老爷——仁义无双的瞿宏大侠!既然如此,就容许他将真相开诚布公,阻住公子北上的战马,熄灭中原武林的战火,然后去汝南吧,一切都该在这个冬天有一个了结。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吧,那个神情淡然倔强的女子,一定可以截住公子北上的马蹄吧——

她依稀可以听见外面怒号的夜风,尽量蜷缩了身体,她将自己扔在马车的小小角落里,搓着双肩取暖,然而,无论如何抱紧双肩,还是有抵不住的寒冷直直灌入她的心肺,让她从头凉到脚。

世上居然有这样的父亲么,残忍到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将自己的幼子培养成蛊人,把他化作一柄无知无觉的疯魔之剑,然后为了他不可饱和的野心而一次次插入热血沸腾的心脏。从汝南来的药,不断驱动他心脏里的蛊虫,维系了他二十几年的寿命,却也让他一天天成为只会躲在黑暗里的怪物。那样孤高好洁的人,居然有这样一位父亲!而师傅,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爱上的,居然就是那样的男子么,她收藏在心底的,居然就是那样的人么——

女子恍然出神的时候,包袱里突然滚出一个小小的银瓶。她弯腰拿起,然后取出纳在袖中的一方锦帕,锦帕边角的地方,有一只青色的蝴蝶飞舞。

女子的眼睛在昏暗的马灯中渐渐闪现出寒芒,果真是一样的,银瓶里装着的分别从南宫崇岳和楚亦舒伤口里取出的黑色血块,跟绣帕上经了时日渐渐干涸的血迹居然一样,都散发出淡淡的药味,而那药,就是瞿若轩赖以残喘,逐渐疯魔的药。

墨子潇收紧指掌,平息着内心一波波的狂潮。他已经在北上洛阳的途中,她决不可以让南宫那个老头子出事。他的丈夫在千里之外的西域作战,为人妻的她如何能放任这样的悲剧发生——

更何况,他是她的病人,十日之期未到,他就还是她的病人。她答应过他,只要她还在,就不会抛弃他,她无法放任他就此沦落罪恶,在黑暗中腐烂。如果那样的话,她才会真正后悔——

“怀山,再快一些,咳咳,再快一些——”她轻轻敲着车壁,催促赶车的人,“我们一定要追上公子,阻止那无谓的杀戮,那样的父亲,不值得啊——”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快些追上他——

怀山握紧了缰绳,风帽被刮开,他却无法腾手重新戴上,黑色的发在狂风中抽打着他僵冷的面颊。马车中的女子神色惶急,那样苍白无力的焦灼,穿透了他的心,让他不顾一切的驱车北上——

她是要去救公子的吧,阻止那个武功绝顶,杀人如麻的疯子为了他肮脏父亲不为人齿的欲望而再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而驾车的他,却是与那个苍白的公子有着血海深仇的。他亲手折断了自己唯一亲人的脖颈,让他从此孤身出入尘世。他请求为她掌灯,就是为了孤注一掷的接近那个疯子,然后在他虚弱至极的时候,切断他的脖颈,终止他的杀戮之路。

可是,时时怀揣匕首的小厮,却终究没有让那把被磨得吹毛即断的匕首派上用场。反而跟疯子一般驾着马车北上,只为了拯救一骑赴死的单骑。

他在风里无声大小,眼角渐渐凝了泪,怀语,待到来年白梅花开,为兄便自刎谢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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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死的跋涉

更新时间2011-7-25 10:58:01 字数:4086

 “嘶”——奔驰中的马突然扬起马蹄,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在不见边际的荒原上尤其孤独绝望。驾车的人被这突发的情况惊了一跳,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抓紧了缰绳,试图将狂躁的马稳定下来。然而,那匹马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无论怀山怎么拉扯缰绳,竟是扬着蹄子不断悲鸣不肯再往前行。

“小姐,不要怕,这马许是得了雪盲,我——”然而,怀山的话还没完,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那蜷成一团的白色在撞到驾车的人之后,又急急往雪地上滚去,一样的纯白,仿佛要融入其中。

怀山惊慌之余定睛去看,突然变了脸色,他翻身从车辕上一跳而下,踉跄着往那团雪白奔去。“小姐,小姐——”怀山将雪地上的女子扶起,一眼瞥见她发紫的脸色,不由急红了眼,“小姐,小姐,你醒醒。”

雪还在下,扑簌簌的直泻下来,仿佛清明时节坟头上纷扬的白色冥纸。她在寒冷的夜晚昏睡过去,不知几时——

怀山颤抖着手去触摸女子的鼻息,微弱的热气时断时续的喷洒在他几乎冻得麻木的指尖,高瘦的小厮几乎喜极而泣。

怀山使劲晃动着墨子潇纤弱的肩膀,试图将昏迷中的女子唤醒:“小姐,小姐,你醒醒,我们快要到汝南了,我们要到汝南了。”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怀中的女子却只耷拉着脑袋,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始终不肯睁开一线。

突然想起了什么,怀山将手探进女子的大氅,摸出一个白色的瓷瓶。他在手心扣了几次,才有一枚药丸不情不愿的滚到他的手心,他望着那芳香的药丸,突然怔住。药,药只剩下这一颗了么——

墨子潇的脑袋重新重重砸到怀山胸膛上,发愣的小厮醒过神来,他抿紧了嘴唇,突然掰开女子的嘴唇,将那一枚药丸纳入女子口中。他扶着她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紧张的观察着她的脸色。当那种死亡般的青紫从女子脸上开始消退的时候,小厮才长出了一口气。“小姐,坚持住,我们这就去汝南找大夫——”他扶着墨子潇恍若自语,全然忘记了他面前昏迷的女子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夫——

“天哪——”当小厮回过头,想要将墨子潇扶上马车继续赶路的时候,方才发觉,那一匹突然发狂的马居然消失在纷扬的雪中,不见了踪影。一种彻头彻尾的绝望瞬间将他击中,让他在茫然大雪中挪不开双步。

这样一段风雪漫道的旅程,这样一条虚弱的生命,这样一个绝望的目的,都让这位刚失去了最后一位亲人的小厮感到彻骨的寒冷。他该如何,在这样的风雪里,他都可能迷途,何况身边的女子是如此的虚弱不堪。如果得不到救治,她就会死在这一场新年的风雪之中吧——不知为何,怀山突然忆起了梅苑的白梅,那一树白梅如今都开了吧,是不是很美很美呢——

“呃——”虚弱至极的声音,在他耳边扩散开来,如此细微,让他恍若幻听,直到他清晰的听见他的名字从她口中吐出,“咳咳,怀山,走——一定要——走下去——”

“小姐,小姐——”怀山紧紧扶住女子,“你还好吗?”

她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只到一半,便被嘴角不断涌出的鲜红所覆盖。

“小姐,小姐——”怀山陡然觉得心神俱裂,“不要怕,小姐,我带你走,我们去汝南,去找大夫。”仿佛下定了决心,怀山的眼里是从没有过的坚韧。他一把将墨子潇抱起,然后开始挣扎着往前,似乎要扎进风雪中心。

她安静地伏在怀山胸口,听到他胸腔里激烈而有力的心跳,神志开始远离。

好冷啊,这场没有尽头的风雪,不知道有没有下到敦煌,下到舒的身边去呢——

晚来天欲雪,从今以后,谁会陪在他身边,跟他煮酒论天,看他舞剑弄梅,在下雪的天为他掸去肩头覆雪,倚在他身边脉脉深情的喊一声“相公”,然后唱起一支古老的歌谣——

舒,终会是幸福的吧,因为生命那么长,而她短暂的出现只是一支意外而甜蜜的插曲,是时候该谢幕了,也不得不谢幕了——

曾经缠绵病榻的日子,她总在想,她这一双手,究竟还可以做些什么——

是上天的怜悯吧,让她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遇见瞿若轩。那一双在黑暗里浮动的阴鸷的眼睛下,是一颗绝望孤独的心,渴望爱与被爱,害怕被抛弃。她是唯一看清他内心的人,所以她不肯就此放弃,她跋涉千里,就是为了她的病人。在这样的关头,她怎能弃他不顾!师傅,徒儿终其一生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天地浩茫,与之相比,人的生命犹如蝼蚁般渺小。

怀山拥着墨子潇,在满天大雪中甩足狂奔。

整个天和地中,只有风雪呼啸,直直灌进他的胸臆肺腑,冻得他失去所有思维,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不停歇的脚步,毫不犹豫的向着一个虚无的方向狂奔。

冰冷的雪,冰冷的风,冰冷的呼吸——他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扑通!”筋疲力尽的小厮被雪坎绊了一跤,双膝一屈,他便拥着怀里的人滚落在地。然而,他顾不得检视自己异痛的双膝,便拉开了大氅一角,小心翼翼的望着怀里的女子:“小姐,你怎么样?”

可是,没有任何回答,整个世界安静的只剩下怀山的心跳声和呼啸的风声。他身子一颤,险些搂不住怀里的人。“小姐——”清瘦的小厮眼中光芒尽失,只剩下茫然和无助,他颤抖着手探向女子的鼻息,却在终究感觉不到任何气息的时候突然失去全身的力气,长久跋涉的疲惫在一瞬排山倒海的涌来,让他绝望的几乎死去。

小姐,死了么——

那样一个坚强倔强的女子,竟然死在这一片荒芜的雪地里了么——

他突然不知道前路几何,只管跌坐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茫然守着怀里体息渐渐冷凝下来的女子。他究竟该何去何从——

怀山,走,一定要走下去——

奇异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是从他脑海深处涌动出来,然后在他耳边盘旋不断。他望着女子清浅的面容,冷到发涩的眼眶突然就凝满了热泪。小姐的愿望,是要走下去,是要去拯救那一个武功绝顶的疯子,他承载了她所有的期望,他怎么可以就此放弃——

“啊——”咬紧了牙关,清瘦的小厮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他顶着风雪将女子重新抱起,然后踉跄着迈开步子,奔向救赎的彼岸。

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狂风不断卷来,眼前的天地一片空白,一望无际,怀山机械做着重复的动作,几乎丢却了所有的存在感——

而最后一步迈出,他终究委顿在地,怀里狐裘包裹的女子脱手而出,滚进面前的雪地。“小姐——”他声音沙哑至极,一开口就尝到了血的腥味,可是却无法移动半步,重新抱起那团雪白。绝望、无助、疲惫让他几乎死去……

谁来,谁来救救小姐,谁来救救她,救救她——

“阿弥陀佛——”半空传来的苍古慈悲的声音,让绝望的小厮浑身一震,他甚至不敢扭头去看,只怕那一丝希望不过臆想,上天如何肯垂帘他这样一个卑微的蝼蚁——

“阿弥陀佛——徒儿,快去看看是否还有救。”然而,苍古慈悲的声音不绝于耳,他眨眼间便看见一个小沙弥扶起了雪地上的女医者。怀山的眸子陡然被点亮,小姐,小姐有救了——

“师傅,她没有气息了,好像已经死了——”小沙弥的声音稚嫩,却重重撞击着怀山的心。他空白了平庸了二十几年的人生,今后将更加苍白,因为他失去了最后一位亲人,然后看着这世上最美的生命在面前死去。

“救救,救救她——”怀山往前一扑,抱住方丈的腿,迎着他悲悯的眼神,“求师傅,救救她——”

那一段路,仿佛是个梦——漫天漫地的白,时空都在一瞬间凝结,她仿佛看见了药王谷那一百二十棵盛开的白梅,是世间少有的风景。她不再感觉到冷了,枯竭的身体让她连寒冷都感觉不到了。记忆开始围绕着一生倾诉,诉尽之后,就是生之尽头。

“南无喝呐怛那哆呐夜耶,南无阿俐耶婆卢羯帝,烁钵呐耶菩提萨陀婆耶,摩诃萨陀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谙,萨皤呐罚曳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俐陀,伊蒙阿俐耶婆卢吉帝室佛呐,愣驮婆南无那呐谨墀,醯利摩诃皤哆沙咩萨婆阿他豆……”古老的佛经梵唱犹如多个雪日之后初霁的阳光,一点一点唤醒她所有的神思。

是谁,在她耳边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的祝唱,让静谧的空间满室芳香。

“呀,醒了——”稚嫩的声音,跳跃了一下,木鱼声念经声戛然而止。

墨子潇挣扎着睁开双眼,一瞬的空白后,一张清秀明晰的脸庞映入眼帘,这是谁——

“施主,你怎么样了?”小沙弥关切的问她。她动了动,只感觉全身犹如千斤之重,无法动弹分毫。

“你不要动,师傅用易筋经心法给你心口渡了真气,但是这可治不了你的病,你等着我师傅回来,跟我们一起回寺里吧,我几位师叔联手的话,或许你可以多活几年的。”小沙弥笑着跟她解释。

“你师傅?”声音嘶哑,每说出一句话,她便感觉心口撕裂的疼痛。

小沙弥见她发问,眉梢一抬:“我师傅可是少林寺鼎鼎大名的慧正方丈,要不是你们能遇见我师傅,恐怕你和那位小哥早死在雪地里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她急切发问,想起那位一直守在身边沉默的小厮,若不是他,她或许根本就走不了这么远。

“哦,他啊——”小沙弥眼神明显暗了一下,“你别担心,他虽然双膝几乎坏死,但是等师傅回来,或许是有法子的。他也是怪,就不肯让师傅先给他诊治,非要师傅先去救另一个人,还有谁比你们两的情况更糟的呢,哎呀,疼,施主——”

小沙弥的话戛然而止,虚弱的女子紧紧拽住他的手臂,他却不敢挣脱:“你怎么了?”

墨子潇兀自喘息:“带我去,求小师傅,带我去找你师傅。”

“你这样,不要命了么,师傅说你现在不能再操劳了。”小沙弥摇摇头,却突然被女子眼中盛放的光芒所震慑。

“我,咳咳——我是药王谷谷主墨子潇,曾经为慧正方丈诊治恶疾,咳咳——救命恩人的要求,咳咳——我想,你师傅都不会拒绝的——”墨子潇挣扎着要起身,却是摇摇欲坠的危险,“若是小师傅执意不肯,那我自己去。只是有劳小师傅日后将那位小哥带回少林,尽心诊治——咳咳——”

“喂——”小沙弥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倔强执着的女子,他看了半晌,突然无奈的吐了吐舌头,“那位小哥自有我师弟照管,不必忧心。倒是你,师傅说你心性执着刚烈,要我每日为你诵《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大悲神咒》,若是你自个儿走了,师傅回来定是要怪罪我的。好了,我陪你去,这里离汝南不远了,我们先去那里寻师傅的足迹,你满意了吧?”

墨子潇虚弱的一笑,轻声道:“什么咒?”

“哎呀,就是《大悲咒》啦。一夜能持诵五遍,则能除灭百千万亿劫生死重罪。设若诸人天诵持大悲章句者,即於临命终时,十方诸佛皆来授手接引,并且随其所愿往生诸佛国土……大悲咒,不但能除一切灾难以及诸恶病苦,且能成就一切善法远离一切怖畏,沉沦在三界五趣众生,果能经常持诵大悲咒,不但能治一切心病与身病,且能由此超脱生死轮回,愿众生齐诵本咒,同证佛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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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欲狂

更新时间2011-7-25 10:59:11 字数:3950

 “你怎么样?”小沙弥探过头来,担忧的望着一路上不断喘咳的女子。

墨子潇若无其事的拢了拢发,指尖倏然触碰到百汇穴上的金针,方才松了口气。她微微一笑:“没关系,你快去打听慧正方丈的踪迹吧。”

“嗯。放心,少林寺广交天下豪杰,若是师傅真的经过了汝南,一问之下便有结果了。”小沙弥边说边跳了开去。

白狐大氅裹的严丝密合的女子,立在街角,看着汝南车水马龙的繁华。

这就是汝南了吧,虽然从未到过,她却对这里有了些别样的感情,不愿多做停留。

墨子潇怔怔出神,却突然被撞的一个趔趄。“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姑娘——”少年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师兄,你怎么总是这么莽撞,对不起啊,姑娘。我们一行人忙着赶路,方才会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墨子潇回头,却见身后赫然立着一行扎腰束袖武装打扮的人,个个脸色惶急,仿佛正在为一件大事而奔波去某个特定的地方。

墨子潇淡淡一笑,还未答言,却突然被一声划破虚空的尖啸所打断,她怔然回头,却刚好看见汝南北边的尽头一朵红色的烟花倏然绽放,绚丽浮华,却隐隐带着几分不好的预感。

“哎呀,遭了,怕是晚了,那个疯子——”她身后的男子望着北边的天空脱口惊呼,“师妹,我们马不停蹄的赶回来怕也是晚了,仁义山庄只怕被那个疯子毁了——”

“呸,胡说什么,师兄——”那少女握紧了身侧的佩剑,拧眉望着已然空无一物的天空,“我仁义山庄高手如云,兼之师傅前几日感觉不详便邀请了大批武林高手住进山庄,就凭那疯子一个人,如何得以毁我仁义山庄百年基业。”

“是,是,是我见识短浅了。”少年裂开唇角笑了笑。

少女已经迫不及待的下令:“各位同门,仁义山庄有难,咱们定当竭心尽力死而后已。师傅和大师兄还在山庄等我们,这次围剿这个武林败类我不许任何人退缩——”

“是!”齐天震响的回答终于让墨子潇回神,她站在街角,只觉得无尽的冷。

“原来师傅就在此处,我们快些去找他吧——”小沙弥的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倏然抓紧了他的臂,脸色苍白:“快,快,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一朵红色焰火,从仁义山庄的后院腾空而起,在空中璀然绽放,然后又在瞬间归于宁静,化作满天的灰白色的屑,纷纷扬扬的落在后院所有人的肩上头顶。

“阿弥陀佛,施主,放下屠刀吧——”

“滚,老秃驴,你给我滚出这里,我不想杀你——”瞿若轩的眸子已经失了所有清明,有无边无尽的血色渐渐弥漫上来,将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天性泯灭。他握剑的手,指间骨节青白,那柄长剑就那样安静的插在一个胸膛里,不肯再前进半分,也无法如先前无尽的屠戮一般舒然抽出。

“瞿施主,你何苦如此执着杀戮,为何不肯放下屠刀——”慧正方丈合十双掌,眼中是悲切的光。

“哈哈哈——”然而,他只是仰天长笑,“老秃驴,若是早知我要在此地犯下杀戮,你是不是后悔追我回来——哈哈——”狂笑中的男子突然脚腕翻转,一柄躺在他脚边的剑应声而起,直直飞向慧正方丈,那样的力度,那样的杀招,根本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所能拥有的。

“方丈——”瞿宏脱口惊呼,手中长剑甩出,试图截下那一柄充满杀气的剑。然而,两柄长剑只是在空中短暂交接,发出铛然脆响,瞿宏的剑便陡然碎裂,而那柄刺向方丈的剑只微微偏离了方向,擦着方丈的臂膀而过。

瞿宏脸色瞬间刷白,指尖微微颤抖,他望着满地横陈的尸首,眸子里突然爆出冷光:“疯了,真的是疯了,瞿某真是有负武林厚望,居然生养了这么一个畜生,来危害武林。”

“瞿大侠,天下武林皆知瞿大侠仁义无双,最是慈悲为善的。如今瞿若轩此等做法,也不是大侠愿意看到的,我等在此就是为了帮助瞿大侠大义灭亲,重振仁义山庄雄风,瞿大侠不必过分自责——”应仁义山庄之邀赶来的江南各路武林英豪,提剑而立,厌恶的望着几步开外犹如从修罗场出来的黑衣杀手和他剑尖挂着的尸体。

“哈哈哈哈——”然而,听了那样的话,瞿若轩只是仰头狂笑。这样愚蠢的信任,如何能叫他不笑?而他也愚蠢的为他卖了二十年的命,又如何能叫他不笑?

“疯了,真的是疯了——若阑,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弟弟,他竟然疯到这个地步——”一代大侠的眼中闪过悲切的光,他痴痴望着那一张已然失去所有色彩的脸庞,渐渐有泪痕划过,“若阑,你看,他竟然连自己的娘亲都不肯放过,他还是人么——”他身旁的男子静静听着,明亮的眼睛第一次有了阴郁的色彩,弟弟,真的就这样疯了么——

然而,听得那样的话,一直提剑而立的瞿若轩突然脱力般倒退了几步,他的剑终于从那个洞穿的胸膛里滑出,失去了最后的支撑,那一具冰冷的身体刹那间萎顿在地,她向前伸出的手终于颓然垂下,什么都握不住,一如二十年前。

温度、血液和生命已经全然流逝,女子的双眼却仍旧不肯盍上,她倒在地上,温婉慈爱的目光固执地落在唯一的亲人身上。她是想以自己的死亡来结束的吧——

“啊——”终于无法忍受心底呼啸直上的痛苦,瞿若轩突然抱着头仰天长啸,那样绝望的声音,让走到仁义山庄大门的一行人陡然驻足,这,这样痛苦的声音,根本就是受伤的兽才有的,那个疯子,哪里还是一个人——

“慕青——”瞿宏往前倾了一步,隔着几步距离,突然跌坐在地,雪水刚融的地,冰冷而潮湿,“对不起,对不起,若不是我当初三心二意,你便不会愤然离开仁义山庄,那么咱们的儿子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对不起你——”

“爹。”看见自己的父亲颤抖着肩膀泫然落泪的样子,瞿若阑心上划过悲凉。二十年前,父亲在两位绝世的女子中最终选择了自己的娘亲——汝南首富家的大小姐为妻,刚刚诞下麟儿的药王谷谷主韩慕青便愤然出走,离开汝南。他与自己同年出生的亲弟弟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然而,一向悲天悯人的他却是真心将这位弟弟当做亲人的。他时常在想,若是当初父亲做了不同的选择,那么,他跟若轩是不是可以更加亲厚。然而,如若父亲没有娶母亲,那么仁义山庄也是无法立足至今的吧——

冷汗从瞿若轩的额上坠落,他隐在黑发后的眸子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厌恶。娘亲么——既然已经抛弃,为何又要以死相赎,死在他的手上,是想夜夜出现在他的梦中么?父亲么——亲手将他送入地狱的,不正是他的父亲么?

他伸出手,摩挲着找到颈后那一处微小的创口,证实了的真相,让他从心底开始厌恶自己。原来,最脏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啊,身体里活着那种肮脏的虫子,竟是父亲亲手种进去的,他却在他巧妙的演出后一次次提剑为他卖命。该死,该死,全都该死——那个女人也该死——

他伸手一次次撕扯自己的脖颈,直至鲜血横流,仿佛那隐在发下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极其恶毒的东西。

看见对方疯狂的举动,瞿宏眼中闪过不易觉察的光,然而他却只是跪坐在地,利用着那个女子以自己的死亡所为他争取来的有限的时间,一步步实行着自己的计划。“慕青,是我错了,我若是早些相信你的话,相信若轩已经疯了,便不会让他走到这个地步,造下这满地的杀戮和罪过。为什么,我居然连药王谷神医的话都不肯相信,却只在心底存了一丝希望,希望我们的儿子尚且能保持一些清醒,是我错了啊,慕青——”

仁义山庄庄主身后聚集的武林人士,在老庄主的哭诉里渐渐明了,原来那个刚刚死在疯子剑下的,疯子的生母,居然就是药王谷谷主韩慕青!当仁义山庄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轶事被公之于众的时候,众人震惊。既然药王谷谷主都如此说,那么瞿若轩便是真的疯了,才会无故造下那许多罪孽,将中原武林搅得一片腥风血雨。

“哈哈哈—我说我没疯,有人信吗—”仿若痴狂的大笑,夹杂着内力扑面而来,让众多武林人士纷纷冷凝了眸子,这个疯子的武学造诣到底已经进化到了什么地步——

痛极反笑,瞿若轩在大笑中提起手中的剑,上面流淌着的是那个女人的鲜血,那样炽烈,就如她看他的眼神。既然如此炽烈,为何当初还要抛弃,果然,注定,是要被所有人抛弃的吧——

“呀,那个疯子要干什么——”人群里有惊呼,就在瞿若轩提剑砍向瞿宏的时候。

“爹——”然而,那一剑却被另一个少年接下来,瞿若阑虎口震裂,有血顺着他的肘一点一点滴淌下来。

“若阑!你不是他对手——”

“大师兄!”

“我说我没疯,你信么?”记忆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对望,瞿若轩突然被兄长眼中的清明所震,他不知不觉收敛了力道,抵着对方的剑,仿佛梦呓,“你信么?”

“二弟——”瞿若阑喃喃,却无法回答。这个不食人间疾苦的贵族公子,哪里懂得那隐在疯狂之后肮脏恶毒的阴谋,他怎会懂得人心的险恶——

“哈哈哈,二弟?”瞿若阑苍白着脸没来得及回答,瞿若轩竟然一击而退,旋身落入冲上来的人群,向着瞿宏的方向劈开一条血路。夺目绚丽的剑光从人群里炸开,然后就是漫天的血舞,惨烈而壮阔,其中夹杂的笑声痴狂万分。

“我说疯的不是我,而是瞿宏,你们信么?”他一剑劈落一个人头,任冲天而起的满腔热血洒落在他衣襟之上,用血绘出来的花朵,是最美丽的——“我是他一手创造的利剑,为了满足他的私欲,为了他的命令而杀戮——”

“疯了,真是疯了,为了开脱自己,居然不惜诋毁自己的父亲,杀,杀了他——”一代大侠终究不忍再看自己的儿子犯下无法饶恕的杀戮,只好颤抖着双手下令,“老夫今日要大义灭亲,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犬子在江湖上兴风作浪——”

而那些为瞿若轩的话一时所震的人,纷纷醒过神来,一个被神医诊断为疯子的人,他的疯言疯语怎么可以相信——

“杀了他——”冲天而起的喊杀声,在不断飞蛾扑火——

“爹,爹你真的要杀了二弟吗?”瞿若阑扶着剑,慌忙问道,“他,他可是二弟啊——”方才他明明可以杀了他,却终究放过了他,二弟还有感情的吧——

“不然如何——”这个一向慈爱的父亲突然暴怒,眸子里仿佛盛满了痛苦,“若阑,你弟弟已经疯了,他要杀了所有人,你明白吗?”

瞿若阑望着浴血的兄弟,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喃喃自语:“我以为,只要有一个人肯相信他,或许他是不会疯的——”然而,少年的目光落在自己父亲身上,父亲二十几年来为这个家,为仁义山庄,为这个武林所做的一切悉数浮现在他眼前。父亲,是一个如此正义凛然的大侠,二弟的话,真的是不可信的呀——

1

阴谋

更新时间2011-7-25 11:00:07 字数:3917

 “咳咳——”墨子潇赶到仁义山庄的时候,被那如阿鼻地狱般的气息所摄魄,忍不住垂咳起来。

“天哪,那个人,阿弥陀佛——”小沙弥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他只看了一眼,便别开眼睛,开始诵起经来,“诶,你干什么去,别过去——”他转眼看见墨子潇踉跄着往那死亡中心奔去,不由跳起脚来忍着满心恐惧追上去。

他翩飞的身形,犹如鬼魅,剑落处,便是冲天而起的血光,照亮半边天空。他的眼眸隐在血光和黑发之后,爆出妖异的光芒,他已经不再是人了吧,他已经被真相打倒了吧——

“施主,你干什么——咦,你认识他吗?”小沙弥眼见墨子潇黑白分明的眸子突然凝满了泪光,不由奇道。

墨子潇却没有回答,她拉过小沙弥,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血泊中心的瞿若轩:“小师傅,请你大声念《大悲咒》,大声的念。”

“咦——”小沙弥还想问什么,但见女子已经不再理他,便只好正了正帽子,合十双掌,开始大声的颂祷《大悲咒》——

“南无喝呐怛那哆呐夜耶,南无阿俐耶婆卢羯帝,烁钵呐耶菩提萨陀婆耶,摩诃萨陀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谙,萨皤呐罚曳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俐陀,伊蒙阿俐耶婆卢吉帝室佛呐,愣驮婆南无那呐谨墀,醯利摩诃皤哆沙咩萨婆阿他豆……”稚嫩的声音,毫无内力,却奇异的穿透了腥密的血雾,古老的梵语在孩童般跳跃的腔调里有奇异的韵脚。

“输朋阿逝孕,萨婆萨哆那摩婆,萨哆那摩婆伽摩罚特豆怛侄他,阿婆卢醯卢迦帝……”至于其中的慧正方丈转眼看见爱徒和那一袭白衣灿然的女子,缓缓合十双掌,开始和着徒儿一同念起《大悲咒》——

“迦罗帝夷醯俐,摩诃菩提萨陀萨婆萨婆,摩呐摩呐摩醯摩醯俐驮孕,俱卢俱卢羯蒙……”身着白衣的女子,眉间凝了潇洒和执着,犹如千寒之夜后泠然绽放的白梅,她双手拢在胸前,一步一步往杀戮中心走去,缓慢却坚定。

“是,是她!”认出了来人是在街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仁义山庄年轻的弟子们不由面露讶色,“她究竟是谁?”

女子的声音带着奇妙的力量,让那恍然失去所有神智,只沉浸在杀戮所带来的快感中的男子浑身一震。

隔了许多厌恶的、恐惧的、不屑的眼神,他终于看清了那一抹清浅的容颜。

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怔住,一时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你,哇—”瞿若轩动了动嘴唇,还没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便倏然呕出一口鲜血。她的出现,让他疯魔迷失的心突然洞开一线,就是那一线,让他几乎崩溃。种种无法排解的痛苦和绝望,满覆他的心,让他再无法逃避。而这种终于的直面相对,却让这个杀手最终得到解脱——

“若轩——”墨子潇急急往前几步,瞿若轩已经仗着剑直起腰来,苍白着脸望向她眉间淡淡的褶痕,她是真心担忧他的吧。那个笑容澄澈的女子,是第一个对他许下承诺的人,也是第一个肯来兑现承诺的人。他曾以为,再也不能相见,却不知她竟舍命来寻。这世上唯一一个让她感觉到温暖的女子,仿佛光,骤然照进他黑暗腐败的生命——那个老秃驴也是受她所托,来阻住他的马蹄,然后将真相告知的人吧——

隔了许多距离,修罗场浴血的杀手唇边突然绽放一线光明。只那一线,已经让风尘仆仆赶来的女子终于抛开心头最后一丝阴郁,师傅之心愿便是如此,死得其所,她何能再怨。

“我信你。”女子缓缓在唇边绽开了一抹微笑,仿佛回光返照,她竟一脱几日来的沉重,这具枯竭的身体重新神采焕发,虽然只有短短一刻,却足够她在死亡来临前,将真相开诚布公。瞿若轩的眼睛在她的话语吐出后,渐渐爬上一分清明。哪怕有一个人肯相信他,他便不会疯的吧——

“咳咳——”女子在梵语的吟唱中,走进人群不自主让开的一条道,路过瞿若阑身边时,她却突然摇摇欲坠。

“姑娘,小心——”瞿若阑眼见如此,忍不住伸手掺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有意无意的划过男子坚实的胸膛,轻靠着他站稳:“多谢——有劳公子扶我上前几步。”瞿若阑依言扶起墨子潇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直面自己的弟弟。

墨子潇定定的望着瞿若轩,几日不见,他形容枯槁,眼神愈发的迷茫,他已经虚弱到要仗着剑才能站立了么?她在唇边凝了一抹微笑:“我信你,并且我还要将真相公布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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