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女子的话,让仁义山庄老庄主眉头一跳,他挥了挥手:“若阑,这女人说不定跟你弟弟是一伙儿的,将她拿下,休让她妖言惑众。大家听好了,瞿若轩已经是困兽之斗,我们应该趁此机会将他一举拿下。”虽然不知道一刻之前还杀伐恣肆的杀手为何会突然间衰弱下去,但瞿宏却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
瞿若阑扶着墨子潇,有些为难的看了眼父亲,这样一个连走路都困难的女子,全身却有如沐浴在神圣的白光中,她如何能与弟弟为伍?
瞿若轩闻言,冷笑一声:“谁敢伤害她——哇——”然而,话音未落,瞿若轩居然又吐出一口鲜血,这个冷酷绝情的杀手,在女子出现的片刻之后已然急速衰弱下去——
“若阑,为父的话,你听见没有。”瞿宏眯着眼望向自己一向听话乖巧的儿子,眸中一闪而过的是阴鸷的光。看来,这个女子便是瞿若轩的弱点了——见瞿若阑迟疑不定,他冷哼一声,提剑跃起,“哼,既然如此,为父自己动手除了这个祸害。”
“急什么?瞿大侠。”然而,仿佛只是一瞬,那个不请自来的陌生女子突然收起面上的柔弱,她挽唇一笑,一枚银针应声而出,被她挟在发蓝的指尖,而针尖的位置正好抵在瞿若阑的颈上。
“你干什么?”瞿若阑惊急之下就要自卫,然而他动了动手指,却突然发觉整个身体在不知不觉间陡然麻痹,他除了站立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突然想起女子曾经拂过他胸前几处大穴,瞿若阑心中无比懊悔,都是自己轻信妖女!“我想你是和你父亲不同的,抱歉。”女子的气息低低扫在他的耳畔,“我只是希望我有时间说完所有的话,还瞿若轩一个公道。”
“若阑!”
“大师兄!”
“少庄主!”
“都别过来,听我把话说完,否则,我就让他马上死在这里。”墨子潇胁着瞿若阑倒退,绕过满地的尸首,移到瞿若轩身边。
“你何苦这样?药王谷的谷主,真的疯了。”瞿若轩看着女子的一举一动,她如此的果敢大胆,几乎让他觉得她其实真的有如她所言,根本也是个疯子,“我不需要…你做这些,那些肮脏的人,哈,不对,我,才是最肮脏的人…你,离开这里——”
然而,他话音未落,墨子潇已经截过他的话头:“我说过我不会放弃你的,我也不会后悔——”墨子潇微微一笑,强自按捺住心胸里阵阵的闷痛。她环视四周人群各异的眼神,突然朗声道:“各位武林豪杰不必猜疑不定,小女子乃药王谷新任谷主墨子潇。”女子说话间腾出一只手接下腰间佩环,扔向人群。
玉质的佩环,触手冰凉,环佩上密密匝匝一圈兰草和灵芝的云纹,当中一个“墨”字熠熠生辉。果真是药王谷谷主独一无二的标志——
人群顿时炸了锅,药王谷的谷主妙手仁心,如何会跟这个杀人如麻的疯子纠缠不休。而这个女子要是知道自己的师傅刚被那疯子一剑穿膛而过,她还会站在凶手身边么——
“你师傅韩谷主她……”瞿若阑动了动,话到一半却陡然觉得喉间一痛,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闭嘴。”墨子潇的声音奇异的扭曲颤抖,带着莫名的恐怖,“今日我到这里来,是想证明瞿若轩的话,他并非一个疯子,而真正的疯子,另有其人!”
人群一阵吵杂,瞿宏挺身而出:“你胡说,纵使你是慕青的徒儿,也不可自恃身份在江南武林大家面前信口开河。若轩发疯之余,刺杀重华门南宫门主,灭了十二连环坞的一只,如今又在此杀了众多仁义山庄弟子和武林人士,你如何为他开脱!”
“瞿大侠为何如此盛怒,难道是做贼心虚!”墨子潇眸子一禀,与对面的一代江湖大侠傲然而对。她一介女流,纤弱不堪,然而此刻立于众武林豪杰面前,脚边是堆叠的尸山,却不漏半分怯色。
“你——”瞿宏无言以对,但有怒目而视。
“小女子受师傅之托,前来扬州为瞿若轩诊治,偶然发现他不死不痛的身体背后竟藏着一个父亲惊天的阴谋。”瞿若阑感觉到抵在他喉间的银针开始微微颤抖,“瞿宏才是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他在幼子身上种下最万恶阴毒的蛊虫,让蛊虫日复一日的钻进幼子的心脏,然后他再喂之养蛊之药,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一个蛊人,让他成为自己称霸武林的利剑,一柄无知无觉的疯魔之剑。”女子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倾注到瞿若阑身上,让他惊诧之余不免担忧。
“他利用瞿若轩的父子之情,让他日复一日为他除去阻在他称霸之路上的绊脚石,最后在他称霸武林之时,他再不知不觉的毁了这把剑,那么,他瞿宏还是仁义无双的大侠。”
“今日这场大义灭亲,不过是瞿宏惊查瞿若轩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深知自己处境危急才上演的一场的闹剧,他是想借你们的手来保护自己而已。”
“胡说,你胡说!”瞿宏已经怒不可遏,他拔剑而起,身形在空中化作一道长虹,直灌向白衣女子,“我杀了你这个妖言惑众的妖女——”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已经凌空接住他那必杀的一剑,将他格挡在一丈开外,有鲜血顺着剑尖直流而下。瞿若轩提着剑,站在血泊中心,摇摇欲坠的危险,然而他的双眼却爆发出狠戾的光:“我说过,谁都不可以伤害她——”
“怎么?怕我说出真相,人心背离,再无法在江湖立足,便连亲身儿子的生死都不顾了么——”墨子潇冷笑,倏然收起指尖银针,向着瞿若阑道,“谢谢你,现在你该看清了,你的慈父,为了自己的私欲,是什么都可以舍弃的。”她腾手扶住瞿若轩,后者不由对上她的双眸,原来,这个女子也是会害怕,会发抖的——
瞿若阑一时怔在那里,脑子几乎一片空白,这就是他的父亲么,他大仁大义的父亲!
“妖女,你在此妖言惑众,无非是挑拨我仁义山庄跟中原武林的关系,重华门南宫门主跟瞿某私下交好,甚至跟我仁义山庄定下亲事,要将关门弟子淩萱姑娘下嫁我儿。你这么做,不过徒劳无功。”瞿宏冷言道。
“哦,是吗?”墨子潇转眼四周,那些怀疑惊诧的目光已经开始渐渐凝定,“我以墨家最后一名子孙的名义起誓,我之所言句句属实。”
人群中有二十年前叱咤江湖的武林豪杰,在听见女子的名字与某个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家族名字同时出现的时候,突然一脸醒悟:“原来是神医墨家的传人,是那个五年前从重华门逃婚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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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白蝶纷纷落,一抹香魂雪里消
更新时间2011-7-25 11:04:22 字数:4493
十年前,人丁衰绝的神医世家墨氏一族最后一名大夫因为神思枯竭在药房中去世,次日其妻殉情而死,只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儿。
那女孩儿取出药房中染着父亲鲜血的药笺找到重华门,递给了门主南宫崇岳。传闻,南宫崇岳喜极而泣,快马加鞭送到皇宫。墨大夫这最后一方终究将南宫皇后从鬼门关拉回。为了答谢墨大夫,南宫门主便收养了这个方才十二岁的女孩儿,五年后将其下嫁给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楚亦舒。然而,不知为何,这个天性开朗的女孩儿却在新婚当日悔婚而去,离开了洛阳,投入药王谷韩慕青门下。
时隔五年,当初十七岁的女孩子已经长成,眉间凝了历经俗世繁华的绝美气韵。
“是,小女子正是神医墨氏族下最后一名子孙,重华门南宫门主义女,楚七少的未婚妻子。”她一字一句,道出的却是令天下武林刮目的名号,让提剑的瞿宏一脸惨白。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你骗我,你一定是想骗我——”
“所谓机关算尽,不过尔耳。”墨子潇站在满地的血泊中,秀眉微蹙,眼神却始终不肯落向死尸中的一角,仿佛只要一瞥,她便会颓然坠落。
“天哪,没想到瞿大侠竟然是这样的人……”
“呸,老东西真不是人,老子还玩命的襄助仁义山庄,原来却是被他利用了……”
“连亲身儿子都不肯放过,不知道心毒到什么地步……”
“这样的败类,如何能留他残害武林,不如我等今日就在这里将他就地伏诛。”
……
窃窃私欲,夹杂着狠毒的咒骂,让一代仁义大侠渐渐凝了眸光。机关算尽,他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几乎牺牲了一切,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原来到头来,他还是失败了么——他的目光逡巡,最终落到最疼爱的儿子身上。
“爹,墨谷主所言可当真?”瞿若阑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握住剑柄,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直面自己的父亲,问了这样一句话。
“若阑——”瞿宏望向自己的儿子,那样陌生的眼神,让他几乎站不稳,“若阑,爹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啊,爹已经老了,将来爹的一切都是你的,爹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你铺一条安康大道,让你可以翘首武林,若阑——”
“别说了!”随着父亲的一字一句,少年的心几乎被冻僵,他望向父亲的眼神,渐渐没了以往的依赖爱护和崇敬,咬紧牙关,“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不需要,不要再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了——瞿宏——你所犯之罪,天理难容。”
“瞿宏?瞿宏!”那一瞬,仿佛被什么击中,提剑而立的老庄主双手颤抖,“你说什么?你叫我什么——”他望着自己的儿子,突然仰天长笑,“所犯之罪,天理难容——哈哈哈——天理难容又如何,我没有败,我没有败——七剑再也不可能从敦煌返回,重华门也一定不会存诸于世,这武林的王者,永远是我——瞿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哈哈——”
随着瞿宏状若癫狂的声音,仁义山庄的后院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那满覆黑色土壤的白雪开始无声的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的急速靠拢,即将破雪而出。墨子潇看着看着,突然心口狂跳,这,这是——
然而不等她有所提醒,染血的雪竟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开始凝聚成一个个雪人。丈高的雪人瞬间腾空而起,身上满覆的雪扑簌簌直落下来,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个身穿黑衣的杀手,胸口一轮金灿灿的太阳,象征着教义里的光明——
“天哪,是昆仑光明教!瞿宏竟然跟魔教勾结,大家小心——”人群里有认出这些杀手身份的人,在最初的惊讶之后,提醒众人提剑防备。
然而,瞿宏却只是冷哼一声,睥睨着众人:“我说过,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有愿意归顺我仁义山庄,辅佐老夫取中原武林之大权的,老夫一定委以重任,否则,哼,我仁义山庄这后院,便是诸位的葬身之所——”他早在暗中与昆仑光明教左护法联络,承诺光明教若助他瞿宏掌中原武林之大旗,他便将光明教尊之盟友,为其打开东来传教之途——只可惜,一切进行到今天,竟然被他自己最顺手的一把利剑和一个陌生的女医者所打断。然而,早做好准备的他怎能让自己在最后一步惨败!即使失去声明,臭名昭著,他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
一众武林人士不由脸色苍白,瞿宏此等苦心作局,又有光明教的死士从旁协助,今日想要全身而退,怕是不易——
“啊——”一声惨烈的叫声,突然截断瞿宏的话,让众人不由纷纷觑向声音来源。
黑衣的杀手,胸口有一轮金光万丈的太阳图腾,此刻却被胸口不断蔓延出的鲜血染红。他睁大了眼睛,仿佛想看清胸口那一柄透体而出的剑到底是如何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他钉死在雪地上的。“呵呵——”仿佛地狱传来的森冷笑声在回荡,瞿若轩傲然睥睨,脚腕翻转,那将死的黑衣杀手的剑便应声而起,射向另一个光明教的杀手。即使已经到了枯竭的地步,这个疯子身上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也是绝不可小觑的!
“杀了他,杀了他——”瞿宏指着那个疯狂的身影,厉声呼喝,眼角突然瞟到立在原地脸色苍白的女子,瞿宏倏然冷笑,“先杀了那个女子——”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柄破空而来的利剑在他措不及防的时候已然切掉他半边耳朵,他一头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如疯子般呼号,在刹那间丧失了一代大侠的所有风采。同一时刻,“呲啦“一声轻响,一柄闪着黑红光芒的剑穿透了瞿若轩的肩膀。然而,那样的透体而出,黑衣的杀手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一剑刺入的根本不是他的身体。
“唰!”凛冽的剑气在白衣女子面前一步的地方划出一道沟壑,恍如妖鬼一般的提剑而立,目光烈烈如火,然而表情冷漠如冰的瞿若轩环视四周:“谁敢伤害她——”他的话让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冷。
看着那武功绝顶,不知疼痛的疯子一次次提剑而起,有红色巨蛇在空中飞舞,瞿若阑最后望了眼自己的父亲。是父亲教导他要心存正义,行止光明,然而也是他最崇敬的父亲,推翻了他所有的信仰。二弟,也是他逼疯的吧——为了他不可告人的私欲,他可以牺牲一切。仁义,不过是他苦心经营的虚名而已。而面对父亲的阴谋,二弟却是如此果断的拿起手中的利剑,维护他想保护的一切,那样的人,才是他这个名门子弟所望尘莫及的吧——
瞿若阑倏然握紧了长剑:“我仁义山庄尚有良知的弟子听命,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魔教染指中原武林。”他话音未落,人已化作长虹,灌入黑衣杀手之中。
“是——”在生死存亡,关乎武林命运千钧一发之刻,仁义山庄年轻的子弟们握紧了手中的剑,誓死捍卫中原武林的尊严。
“既然如此,我们就同仁义山庄少庄主一起,剿灭了这为祸中原,觊觎武林盟主之位的狂徒吧。”武林仁人志士纷纷拔剑而起,投入那黑色的巨蛇中,与之缠斗起来。
漫天的雪,不知何时开始纷纷扬扬,很快便肆虐了江南的好风光。
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吧——
白衣的女子,望着那血雾奔腾的战场,突然就听不见任何声音,茫茫大地,静的只剩下她越来越虚弱的心跳。不问前路如何,是因为她再也迈不开步子,她做到这样,应当问心无愧了吧——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雁门关之约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赶赴了,只盼百年之后,她可以再见那清俊的容颜——承君一诺,终究负君一生——
称霸武林?呵——别人或许不知,但她墨子潇该是如何清楚七剑是怎样的不可战胜,而重华门又是如何的不可颠覆,瞿宏终其一生,只换的个悲惨至极的结局——
师傅呢,师傅——
她转头去寻找那一张温婉绝艳的脸庞,并在她温婉慈爱的目光中一步步蹒跚着靠近。
师傅,如今是否可以安心离开,再无遗憾呢——
那一段距离,她几乎耗尽所有力量。在静谧的世界里,她终于靠近了五年来最温暖的怀抱,然后跌坐在她身旁。她颤抖着握紧女子已经冰凉的手掌,那一双手,该是伸向她最牵挂的人的吧——
她跋涉千里,南下江南,却最终在这里错过了相见。女子胸口的血已经渐渐凝固,以至于墨子潇无法感知她死前是否心痛至极——她稍稍别过眼角,那一袭曾经沉沦在黑暗里的身影,如今在雪光中,终于有了点点明光——她根本无法恨他,只因为她知道师傅是甘心情愿死在他的剑下的,也只有这样,这位母亲才可以得到良心上的一丝慰藉——
一切都完结了——
“施主,你没事吧——”小沙弥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施主,我师傅来看你了——”
“阿弥陀佛——”慧正方丈合十双掌,微微俯身向药王谷这位谷主致意,这样一位果敢的女子,让阅人无数的老方丈都忍不住赞叹。
“施主,你跟我师傅回少林吧——”小沙弥在她背后絮絮叨叨,却不见任何反应。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伸手去掰墨子潇,然而,只微微一碰,那跪坐在地肩背挺得笔直的女子突然垂了头,满头乌黑的发遮住女子清秀的面容。“哎呀,师傅,她,她已经死了——”小沙弥吓了一跳,收回手向师傅致意,“她,死了呀——”仿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小沙弥看着女子的后背喃喃自语,“怎么就,怎么就死了呢——”
那一场血战,留给后人的只是瞿宏如何的没有人性,死状如何可怖,瞿若阑如何的大义灭亲,江南武林仁人志士如何勇敢,而昆仑光明教如何的惨败……有一个名字,经历过那一场血战的人终生不忘,却终究无人愿意再提及,以至于时光的脚步渐渐湮灭了那个名字,包括与之相关的一切黑暗和杀戮。他,终究是只属于遗忘的吧——
纷扬的大雪,是他一生所见最大最美的一场,从极北而来的雪,最后留在他的记忆深处。
血,顺着他握剑的手,淅沥沥的滴淌在雪地上,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可是他清楚的知道,那纯洁的白色之下,是如何的满目疮痍,伤痕累累。
仁义山庄幸存的弟子已经开始在瞿若阑师妹的指挥下,收拾起后院的尸首,另有一队人马在瞿若阑的带领下已经从汝南出发,奔赴洛阳重华门,与老门主商谈,如何处理一片混乱的江南武林之事。
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啊,黑衣的男子,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他默默站在风雪中,任由飞雪覆满肩头。那一场血战,似乎耗尽了身体内所有沸腾不休的力量,让他突然感到无边无尽的疲惫。能感觉到疲惫,真好——他仿佛笑了笑,然后就有什么东西从他衣襟里滑落,掉在雪地里。那是一个青花的药瓶,里边装着的是老管家给他的药,一粒未多,也一粒未少,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支撑到最后的——
在新年后最大的一场雪里,他猝不及防的得到了救赎——
“咦,他在干什么?”不远处的几个低级弟子,遥遥望着黑衣的男子,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请他入内喝茶,这么冷的天。
“不知道啊,听说他是个疯子,一个疯子能干什么——”另一个弟子答言。
“不对,我听师兄师姐们说咱们老庄主才是丧心病狂,利用自己的儿子,还勾结魔教,要说疯,谁能比得过老庄主。”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个人的武功,算得上武林绝顶高手,我看就算跟楚七少比,也是不遑多让的吧。”
“说的跟真的似的,你哪有资格看见了——”另一个弟子嘲笑起同门的危言耸听。
“嘘,你们看,他怎么了——”几个人凝神屏气望着雪白世界里刺目的黑色一点。
黑衣的男子,步履踉跄,似乎耗尽一生的力量才走到白衣女子身后。突然身子一颤,竟是跪了下来,双膝深深陷进雪里。他缓缓伸出双手,在风雪中抱住了跪坐在地的女子。他的臂收的那样紧,从后面勒住女子,他的血渐渐在女子的白衣上绘满了红色的花。他俯首女子发间,身子开始剧烈颤抖,仿佛被巨大的痛苦撕裂。而那白衣女子的膝边,躺着另一个妇人,那妇人的眼睛满溢慈爱温婉,静静望着世界中最后的一黑一白。
“咦,他,他竟然哭了呀——”远远的几个弟子,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这个从血战之后就一直矗立在风雪中的男子,此刻突然紧紧搂住另一个死去的女子,在新年的大雪中恸哭——
“她是他的妻子吧,所以他才那么悲伤——”另一个女弟子看着看着不由红了眼眶。
“胡说,我听师姐说,那个女子只是他的医生——”
经年的白梅
更新时间2011-7-25 11:05:51 字数:3640
整整两个月日夜不休的战斗,就连敦煌也渐渐有了欲雪的凉冷。可是,重华门七剑终于不负所托,率领着敦煌的天子部队将光明教此次倾尽全力的东犯阻挡在了玉门关外。
“啪”一声轻响,望着窗外怔怔出神的男子突然被剧痛拉回神思,他转而望了眼下此毒手的同门,不由眉头紧蹙:“做什么?”
“还问我做什么?”即墨晓叉腰而立,看着楚亦舒满不在乎的神情,更加生气,“老七,你这样玩命,早晚就会死在战场上。瞧瞧你这一身的大小伤势,啧,真是不要命了——”
楚亦舒听着即墨晓的话,突然挽唇,那浅笑里溢满了无奈和苦涩。是啊,这两个月来的大大小小战斗,他总是玩命。那杀不尽的光明教徒,在他眼里,就如黑色涌动的浪潮,让他烦躁不堪。提剑的手,渐渐没了准头,他几乎被自己的烦躁击倒。
辛千尘默默望了眼躺在软榻上养伤的同门,深沉的眸子里渐渐爬上悲悯。
“大公子,门主遣了信使前来报信。”门外有侍卫的声音。
“进来。”白玉寒放下手里的书卷,扬了扬手,便有一人疾步入内,在重华门七少面前垂手而立,“门主此时派你来传信,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禀公子,门主让属下前来传信,让各位公子将敦煌善后事宜交付当地官员然后速速赶往江南。”那信使满身风霜,神情恭敬。
“哦?”白玉寒不由惊疑,“江南一带发生什么要紧情况了么?”
“是的,大公子。前月江南一带的武林豪侠在仁义山庄折损过半,但凭内乱才息的仁义山庄,无法坐镇南边武林,门主只怕南疆蛊教再一次生事,致使武林涂炭,方才让属下来传令。”
“仁义山庄?什么内乱,你再说的详细些——”即墨晓道。
“公子,属下只负责传令,具体情况属下并不清楚。”信使垂了眼睑。
“你且赶回重华门复令,明日一早我等七人就乘命赶赴江南。”白玉寒执起书,正准备继续,却突然注意到楚亦舒陡然间刷白的脸色,不由奇道,“老七,怎么?”
“哎呀,老七这一身的伤,怎么能再奔波去江南。”即墨晓看了眼楚亦舒,抢道,“他这样的,只怕要先赶去药王谷找那个谷主墨子潇医治才好。”身为同门,他如何能不清楚老七的心思,只是大敌当前,老七为了那个女人那么不要命,着实让他有些恼怒。
白玉寒挑眉,正欲答话,跪在地上的信使却突然开口:“公子所指可是药王谷新谷主墨子潇么?”
“怎么?”即墨晓不解望向信使。
信使低了低头,恭敬道:“只怕公子不能如愿。属下听江湖传闻,在月前的仁义山庄暴乱中,墨谷主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揭露了仁义山庄老庄主的阴谋,才不致江南武林全军覆没,亦维护了重华阁的安全。”那一缕红颜的泯灭,在血战之后,却被众多人所记住,她的死亡,竟是比仁义山庄的内乱真相更加令人震撼,“只可惜前后两位药王谷谷主竟双双死在仁义山庄……”没注意到面前几张渐渐凝重起来的面容,信使继续道:“淩萱姑娘得知此事,亲自南下汝南将墨谷主送回药王谷,据说在经过雁门关的时候,雁门关突然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
楚亦舒仿佛中了邪,脸色转瞬苍白到可怕。直直地看着地上的信使,眼睛里的神色却亮得如同妖鬼:“你……你在说什么?你说什么?!谁死了,谁死了……”最后的一句话已然是嘶喊,他不顾满身伤痛面色苍白地冲过来,一把扼住信使的咽喉。
“老七!”辛千尘疾呼一声,瞬间倾身而至,按住已然失去理智的同门,“你冷静些。”
被撕扯到的伤口一阵剧痛,终于让势如疯狂的人清醒了一下。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跌坐在地的信使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恍然望着状若疯狂的楚七少,嗫嚅:“公子……”
“她……她……”楚亦舒僵在那里,喃喃开口,却没有勇气问出那句话。不是早就知道她会离开么,不是早就知道么,早就知道,早知道了,为何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会心痛到窒息,恨不能此刻自己也死去——
“老七,你听我说——”辛千尘正欲开口,那僵在原地的男子突然发狂般甩开他的手,向着外面冲了出去,那样不回头的决绝,让辛千尘怔在原地。
“那个女人,居然就那么死了么——”即墨晓望着同门远去的背影,突然喃喃自语,“她不是很精明强悍的么,怎么就这样死了——”恍然忆起在药王谷短暂的一面,即墨晓莫名其妙的觉得惋惜。
“真了不起啊,一介女子,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凌夜也忍不住感叹,“就连我等也是比不上的吧——”揭开盛名满江南的仁义大侠的真面目,力挽狂澜,保住江南一带的武林势力,无论哪一样,都是不容易办到的吧。他的目光突然落到脸色苍白的安皙脸上,不由一怔,倏而想起从药王谷归来的这段日子,这位同门似乎一脱往日的亲切,变得沉默和阴郁起来。原来,一切都起源于那个女子啊,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在这样无垠的苍茫中奔驰了几天几夜,他所记得的,只有一张清丽如白梅的笑靥,眉间凝了惊世绝艳的潇洒和不羁。她拉着他的手,跋涉在一片雪白中,轻轻喃唱起古老的歌谣。
当雁门关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一种恍然如梦的苍白倏然倒退,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从马背上跌落在地,然后“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一片雪白,仿佛地狱的红莲开到此处。他无力地低下了头,用冰冷的手支撑着火热的额头,感觉到胸口几乎窒息的痛楚。
雁门关之诺,许的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未来,但是,她已是他唯一的妻——
药王谷的一切,历经春秋,似乎根本就不曾有任何变化。然而,婢女们浮肿的眼眶,悲切的神情,清楚的提醒着狂奔而来的男子,那个被所有人爱着的女子,已然魂归天际,药王谷里满溢悲伤。尔岚海月更加寡言少语,在看见形容枯槁的男子时,几乎认不出他,昔日那位孤高傲决的盛世英雄,在得知潇潇死讯之后的日子里,迅速憔悴下来。
他独自一人抱着酒坛,醉倒在冬之阁的白梅树下。身旁的雪地深处,是他最爱的女子,那个如白梅般傲然挺立,豪气半分不输男儿的女子。他轻轻摩挲着被雪覆盖的泥土,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可以拉近他们之间参商永隔的距离。
“小姐不许我们为她立碑,她说过,人死即化尘,了无苦痛说不定是种解脱,何苦立了碑让后来的人悲伤。”尔岚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他的眼角渐渐划出泪珠,“我们想小姐应该最是喜欢睡在这里的吧——”因为那一夜,小姐曾经在冬之阁里,在一个男子的身边,安然入睡。
他提起酒坛,张口狂饮,似乎只有烂醉才可以让他得到半刻安宁。朦胧中他想这酒的名字,是叫“忘尘”吧——
“咳咳——”然而,他的身体却开始抗议,腥气从喉间源源不断的涌上来,渐渐地,他口中的酒味都被那血腥所冲淡。他却突然狂笑起来,一把抽出自己的长剑,在覆雪的冬之阁里舞起剑来。
上一次,他也是带着满身的伤痕而踏进药王谷,这一次依旧,却终究没了那个女子的悉心照顾。为什么,物是人却非,为什么,她不能再等等他,他浴血归来,却再没能见上那清浅的笑容。
那一瞬间,排山倒海而来的苦痛和悲哀将他彻底湮没。楚亦舒在越来越快的剑光里爆发出了低哑的痛哭。连日来无法排解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岸,一波一波几乎褫夺他所有的神智,然而,他的剑依旧不肯停下,冬之阁里白雪当空飞舞。祭奠着一位如白梅般傲立尘世的女子,那个女子,纤细的身体里凝了永不屈服的力量,即使在黑暗里,也有明亮的光芒。
“没关系的么?”尔岚远远望着在冬之阁里舞剑的年轻人,不由担忧的问道。
海月同样关注着那一身伤痕却始终不肯停下的男子,风里似乎有他低哑的哭泣,中原翘首楚七少也哭了么?“如果不让他发泄,他会疯的吧——”
“潇潇,我想,她终究是幸福的吧……那么多人为她的存在而笑过,为她的离去而哭过……”不期然的,海月想起几日前扶柩而来的重华门女弟子,那样凌厉的女子,居然也红了眼眶。
又是一阵沉默,自从潇潇走了以后,不止她们,就连整个药王谷都开始沉默了下来。
“他也会离开的吧?”尔岚想起那个扶柩而来的黑衣男子,总是沉默的抿紧双唇,眉间有深深的皱褶。在冬之阁里住下的日子里,他总是坐在那棵梅树下,不发一言,不动一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跟潇潇有什么渊源,就连淩萱也无从得知。但那个男子在她扶柩上路的时候突然出现,就一直默默守在灵柩边,直到淩萱离开药王谷也不曾离开。就在药王谷里的使女都以为他会在此留下时,有一天早晨,那个男子却突然离开。
尔岚远远望着他的背影,那么苍凉虚弱,脚步却无比坚定。他的腰间挂着一个佩环,她远远看见,上面仿佛有一个“墨”字——二十年之后,江湖上突然出现一个出身少林的苦行僧,从南疆到江南,再从江南到漠北,最后是西域,这个因为不肯说明自己名号而被叫做“墨”的沉默的苦行僧不知道救了多少被病痛折磨的人,尤其是蛊毒——
然而,每一个新年之后,或早或晚,“墨”都会独自一人赶赴汝南仁义山庄。然后在新年纷扬的大雪中,茫然的望着后院某个角落,站上一宿,最后再默默离开,进行新一轮的游历。每当这个时候,仁义山庄已然不复年轻的庄主瞿若阑便会默默站在一处,凝视着风雪中那个单薄孤独的身影,任由经年不忘的痛苦记忆呼啸着占满他的思绪。
“我想会的。”海月望着庭院中的男子,“无论多么痛苦……可他是楚七少啊——”
漠北极寒,终日风雪,如蝶翻飞,片刻便覆满荒原,荧光茫茫一片,萧瑟泠然。
然而,就在那如蝶纷飞的茫茫大雪中,突然有女子浅吟低唱的美妙歌声: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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