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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丽端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5:37

韩让和那少女一言不发,只是互相搀扶着,在密集的人群中艰难地前行。究竟能走到哪里去,却谁也不知道。

“闪开,闪开!”一队骑兵从街头冲来,手中马鞭不断挥向众人,犹如一枝利箭插入人群。顷刻之间,围观众人四散奔逃。

“出了什么事?”一个便装老者策马缓缓而来。虽然打扮甚是平常,然而眉目间顾盼自雄,自有一股夺人的气势,一时压得众人都安静下来。

“禀大帅,正是此人在这里喧哗闹事。”两个骑兵把早吓得体如筛糠的苏老三扔在那老者马前。

“杀了便是。”便装老者看也不看,不顾身后苏老三杀猪般大叫冤枉,策马便走。

“且慢!”韩让立在路旁,此时已猜到此人正是邙城主帅宇文珲,哪肯失了这个机会,挣脱旁边少女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奔了上去。

“什么人?”几个骑兵大喝一声,各挺兵刃,将韩让围在当中。

韩让拄着树枝强自站立,方才为救人妄动内息,一时间只觉得大股鲜血在喉间一上一下,若非极力忍住,随时便会喷涌而出。然而若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之前所受的苦处岂不白白浪费?当下也不理会四周的利刃,努力笑道:“大魏本是鲜卑人的天下,却为何被汉人高欢夺了半壁江山?”

宇文珲冷不防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奇道:“为何?”

韩让叹息道:“只因高丞相更通晓御民之术,不似宇文氏草菅人命。”刚说完,心里却是一凉,春猎之时,平素心目中怀柔安民的舅父何尝不是同样草菅人命?

“大胆,居然还敢称高欢那老贼为丞相?”宇文珲大怒,“你是什么人?”

“我?”韩让苦笑一声,“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可是家父韩晷,曾任……禹州刺史……”说了许多,一口气喘不上来,竟再多说一字也不能。

“你是韩刺史的儿子?”宇文珲吃了一惊,仔细打量韩让的面貌,“你不是在邺城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韩让撑住树枝,抬头望着宇文珲,奋力说道:“二公子高洋与我不和,设计置我于死地,让舅父杀我。我……我沉冤莫辩,只好逃出来……”说到这里,想起许清扬对自己的误会,一股凄楚怨愤之意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嘴唇上也咬起了一排血印。

宇文珲半信半疑,沉吟一下,挥手撤去刀兵,吩咐道:“阿歆,你安排韩公子去府中养伤;卫将军,你速派人去查查这其中的缘由。”

韩让此刻已是天旋地转,恍恍惚惚看见一个女子下马走了过来。他全身的力量几乎都压在了手中的树枝上,不料咯喳一声,那树枝不堪再受他摧残,干脆从中折断,直把他摔下地去。那口憋了许久的血也终于找到机会喷薄而出,把那女子的裙脚染了万点桃花。

“对不起,弄脏小姐的衣服……”韩让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便觉得一口铁锅倒扣下来,把所有的光和影都隔绝了。

※※※

“大小姐来了。”打帘子的丫头半低着头,低眉顺眼地道。

“他今儿个可好些?”宇文歆故意放缓了脚步,盯着面前单薄的女子,那样纤巧而乖觉,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有些疙疙瘩瘩。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那水银般流动的眼眸中,带着一股隐隐的寒意。早知如此,当日也不该一时心软,准了她进府。

“好多了,正嚷着要走动呢。”那丫头轻声一笑,一抬头猛撞见宇文歆审视的目光,赶紧又低下头去。

“无邪,可是谢大夫来了?”里头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传出来,轻轻扯断了外面两个女子间紧绷的弦。

叫做无邪的丫头犹豫地张望了一下,看向宇文歆的脸,没有开口。宇文歆隐约地从那貌似温顺的眼神中感到一种桀骜的韧劲,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吩咐的事情,你可记下了?”眼光压着无邪的头点下去,宇文歆自己掀了帘子走进里屋。

里屋照例是关紧了门窗,阴暗的空气中弥散着陈旧的药味。宇文歆皱了皱眉,“无邪这丫头,怎么也不知道开窗透透气!”一壁说,一壁便去拔窗棂上的插销。

“小姐……是我不让她开的!”床上的人想是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为什么?”宇文歆停了手,却没有回头。

“柳絮会飞进来。”

“哈,这里不是邺城了。”宇文歆猛然推开了窗户,转头去看床上躺着的男子骤然闭上的眼睛,忽而柔声道,“步汗哥哥,你睁眼看看,窗外有什么?”

“还是叫我韩让吧。”韩让终于慢慢适应久违的阳光,睁眼看见窗外一架燃烧如火的蔷薇花,争先恐后地在阳光下展现出各自的妍态。宇文歆总是口口声声叫着他的鲜卑姓氏“步汗”,似乎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一个鲜卑人,让他有些不习惯。仿佛正暇逸地摩挲着一张光滑的竹席,冷不防却被一根竹刺扎了手。

“咱们好好的鲜卑人,为什么偏要去改了汉姓?”宇文歆笑着,走过来,“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求之不得。”在床上躺了近一个月,韩让早快憋闷死了,偏偏大夫谢子陵一直不允许他起来。

宇文歆扶了韩让正要起身,那个叫做无邪的丫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细声细气地道:“大小姐使不得,一会儿谢大夫看见要骂人的。”

“谢子陵不会来了。”宇文歆厌恶地瞧了一眼无邪,名字既然叫“无邪”可见就带着一身邪气,否则怎么会取这种名字来镇压。“你还不过来帮忙?”

“谢大夫为什么不来了?”无邪不动,仍然那样不紧不慢地道,“他不来针灸,公子体内的淤血怎么散得尽?”

“邙城并不只有谢子陵一个大夫!”宇文歆的声音略微尖锐起来,“做下人的怎么这么没规矩?看来应该叫人多管教管教你。”

“无邪,我没事。”韩让也不待人扶,自己就坐直了身子站起来,“谢大夫医术果然是很高的。”

“要不你焉有命在?”宇文歆笑着陪他走到房外。无邪那丫头迟疑着跟了上来。

“你回去。”宇文歆命令道。

无邪咬着嘴唇低下头,却闷闷地冒出一句话:“公子救了我的命,我也要护着他的周全。”话声虽不高,那种斩钉截铁的口气却断乎不像一个单薄的少女所有。

“哈哈,你护他的周全?”宇文歆气极反笑,鲜卑宇文氏御奴甚严,这样桀骜不驯的家奴早就该乱棒打死了,正要发作,一旁韩让赶紧道:“无邪,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无邪抬起头来看着二人,清冷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点点头,回房去了。

“看看你拼了命救的是个什么样人?”宇文歆带着讥讽地看着韩让,然而那笑却渐渐温和起来,“该死的汉人,没一个好东西。”

“小姐,不是这样的。”韩让有些着急,就像他当日看见无邪被逼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尽那样,急得一时忘了身处何地。

“怎么不是这样?你不想想是谁害你差点丢了这条命!”宇文歆恼怒地道,偏偏声音还是压得极低:“我们把一切都打听清楚了。若不是高欢为了高澄高洋的争斗取得权谋上的平衡,他会由着高洋的性子来害你吗?连我们都不信你会真心来投靠,你那个心上人却为什么会信之不疑?一句话,你跟她不是同族!”

“我有一半也是汉人。”一提到许清扬,韩让立时感觉有一只手生生撕扯着自己的心。他喘了一口气,安静地注视着宇文歆发红的脸,一向乖僻暴戾的大小姐让他琢磨不透,“大魏孝文皇帝曾说鲜卑人汉人都是一家,否则我父母又怎能联婚?”

“孝文皇帝做的事未必都对,步汗哥哥。”宇文歆刻意地叫着他的鲜卑姓氏,“我听父亲说,现在皇上正考虑从‘元’姓恢复成‘拓拔’呢。”

韩让心知她所说的“皇上”乃是西魏皇帝元宝炬,其实也只是他们宇文氏手中的傀儡罢了。他望着宇文歆若有所思的目光,试探着问:“小姐的意思是……”

“我们的意思,不管你现在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希望你能真正归顺到我们鲜卑人自己的国家来,不要再为汉人效力。”宇文歆随手摘了一朵蔷薇花,心不在焉地扯着花瓣,“步汗哥哥,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么?”

韩让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宇文歆两句话已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却故意苦笑道:“如果你们怀疑我,我现在离开便是。”

“如果真怀疑你,你走得了么,早一刀杀了你!”宇文歆一把散了满手的花瓣,将光秃秃的花萼远远掷出,“开始我父亲确实怀疑这是你和高欢演的一场苦肉计,然而好像没有哪个苦肉计是真要把人打死吧。若不是你前些日子好几次都差点真死了,我父亲恐怕还是不放心。”

韩让心头一动,高洋那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两锏究竟是害了自己,还是帮了自己?

“所以,好好跟着我父亲吧。”宇文歆终于明朗地笑了,“刚才的话,都是我吓你的啦。”她这一笑,倒似连绵大雨中一柄青油油的雨伞,袅袅婷婷地从石拱桥上一路飘过来,遮在流浪人湿淋淋的头上,让韩让的心仿佛被一根蛐蛐草撩拨了一下,麻酥酥地却说不出来。

※※※

“小姐,老爷又来催了。”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急什么?”宇文歆骂了丫头一句,转回头对着铜镜。双鸾穿花的镜纹,正围绕着一张气煞牡丹的俊脸,眉梢眼角,堆满欲说还休的欢喜。宇文歆对着自己笑笑,站起来旋了个身。

“小姐今天,怎么穿得跟谢公子一般,倒像是画里的神仙呢。”丫头不知好歹,在一旁混说。

宇文歆抬起手臂看看自己的宽大袖子,不以为然地挥了两下。平时她都是穿的短衣窄袖的鲜卑服饰,这番却换了南朝风格的长袖曳裾,自己正不习惯,猛听丫头这么一说,顿时脸上作色:“给我换了,谁要跟那疯子穿得一样。”

丫头慌里慌张拿了衣服来换,宇文歆愣愣地望着,忽而咬唇轻笑。谢子陵果然是想扮神仙风度,却不知她现在觉得人比神仙要可爱得多。“对不起,弄脏小姐的衣服……”那个人死到临头居然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让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却一时乱了心智,满头满脑都是他倏然黯淡下去的眼神。临死之人她宇文歆也不知看过多少,不是挣扎如畜、木讷如物,就是凛然得像谢子陵那样的神仙。偏偏那个人,毫不掩饰他的痛苦,却又自自然然地流露出生命的尊贵,不像别的什么,就是——人。真实地站在她面前,让她俯看不得,却也不至于仰视,只那么平平地望着,就好。

一壁收拾妥当,一壁往花厅而去。从后堂的珠帘里望出去,正看见那个人的侧影,在一众文官武将之间,格外沉静。宇文歆暗自叹了口气,父亲终归还是存着疑心的,也难怪,高欢善于筹谋,他的心思,别人又如何能猜透,敢猜透?

“我与你父亲,可是过命的交情。”宇文珲举了金樽,似乎一瞬间记起许多年少往事,“当年听说他全家殉国,我便将身边的佩剑葬来祭他。如今贤侄弃暗投明,实是喜出望外。来,干了此杯!”

韩让谢过,举杯欲饮,忽然听门口有人大声笑道:“如此喜事,怎可少了我来助兴?”说话间,一个人拨开门外卫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韩让蓦地闻到一阵浓烈酒气,不禁朝这人细细瞧去。只见他年纪不大,穿着南朝世族子弟的宽袖大氅,头顶漆纱笼冠,足蹬高齿木屐,若非醉得东倒西歪,倒是个俊雅之士,心中不由吃惊:这不是给自己治伤的谢大夫吗?

宇文珲皱了皱眉,却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左右,带谢公子下去醒酒。”

“慢!”谢子陵笑着摆手,“我清醒着呢,说几句话便走。”口齿果然清楚起来。

众人见宇文珲不发话,遂谁也不敢多言,不知这个自诩清高的南朝疯子此番要寻谁的霉头。偏偏众人都仰仗他的医术,连大帅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谢子陵自己斟了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到韩让面前,笑道:“你认得我么?”

韩让忙站起来躬身施礼:“先生高风亮节,在下早生敬仰;救命之恩,更是无以为报。”他早听说这谢子陵本是南朝世族子弟,兵乱之际流落至此,乃是邙城中人人称颂的神医,虽然性情放诞,却难得对达官贵人、贩夫走卒一视同仁,悉心救治。这番言语,实在出自肺腑。

“你早认得我,可惜我现在才认得你!”谢子陵忽然把杯中酒水往韩让脸上一泼,戟指大骂:“我谢子凌平生,最恨不忠不孝之徒!若早知你淫人姬妾,偷盗财物,叛国投敌,我宁死也不会救治于你!”一边骂,一边把桌案上的酒菜掀了一地。

韩让头颈一侧避开了扑面而来的酒水,看着面前状如疯虎的愤怒面孔,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幸亏早有人扑过来拉开谢子陵,一边劝慰一边把他往门外推去。

谢子陵一把推开众人,挣扎着往韩让身边冲来,口中赫赫叫道:“悔之晚矣,悔之晚矣。早知如此,让你死了岂不干净!”竟有两行眼泪从醉得通红的眼睛中潸然而下。

“谢子陵,你闹够了没有?”宇文歆忍无可忍,从珠帘后迈步走出。“我早告诉过你,步汗哥哥是被冤枉的!”

“冤枉?哈,如果真是冤枉,他为何不加分辩就逃到这里?就算沉冤难辩,大丈夫也应该一死以示清白!”谢子陵指着韩让,眼睛却瞪着宇文歆,鼻孔一张一翕,喷着酒气。

一死以示清白?韩让心中苦笑,难道就该像无邪那样,吊死在情人门前?这是什么世道!

“你,滚出去!”宇文歆禁不住那火一般燃烧的目光,又羞又怒。她隐隐感到,谢子陵这番大闹,不单是为了韩让,仿佛还冲着她自己。

谢子陵安静了一会,慢慢点头冷笑:“好,我这就滚!”一甩手挣脱众人的搀扶,摔门而出。凄厉的大笑声中,歌声如黄蜂尾刺,尖细而锐利地刺进每个人的耳膜:“自古圣贤皆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宇文歆木雕一般立着,眼光直直地落在花厅正中的地上——那是一只被踩坏了的高齿木屐。一种隐约的喜悦在无端的愤怒里慢慢清晰起来:原来那疯子,对自己也并不是无情的。

※※※

无邪小心翼翼地端了食盒放在桌上。韩让到校场参加操演去了,整个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然而她还是谨慎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崇胜坊王记卖的糕饼,果然花样翻新,口味独到,但也不至于要掌管府库的赵长史亲自来推荐吧。偏偏韩让还一吃就对了口味,吩咐王记的伙计每天都送来一份,有时候吃一点,有时候却动也不动。无邪仔细地摩挲着竹编的食盒,两根截断的细竹竿交叉衬底,青青黄黄的竹篾子编得很是精致,托着两个雪白的芋儿糕,光看看就让人赏心悦目。怪不得那伙计每次送了糕饼来,总不忘了把旧食盒收回去。

“哟,偷东西呢。”宇文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边,把无邪吓得手一抖,食盒盖子滚落在地上。

“大小姐。”无邪行礼下去,顺便把盖子捡起来。

“看你这毛手毛脚的,怎么伺候步汗哥哥?”宇文歆往窗外溜了一眼,没有旁人,只有那架蔷薇在阳光下晒得有些蔫了。“我吩咐你的事,你可上心了?”

“是。”无邪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竹编盖子,“公子他没有什么异动。”

宇文歆冷笑了一下,望着眼前丫头瘦削的脸颊:“我猜他也不会有什么异动,不过万事都要小心,对不对?”停顿了一下,见无邪没有开口的意思,又接下去说,“所以留了你我还是不放心。今天我带了个小厮过来换你,你就过去伺候我吧。”

“我不能去。”无邪仿佛没有看见宇文歆遽然恼怒的神情,依旧不紧不慢地说。

“你不去不行。”宇文歆的手指压着桌面,“你的命是他救的,我才不放心你会安心替我做事。”

“我弟妹的命都在你手上,我会帮你做事的。”无邪抬眼看着宇文歆,似乎看透了宇文歆的心事,“你换了我公子反而会生疑心,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一直派人在监视他罢?他最不会怀疑的,就是我。”

“可如果他真有异心,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告诉我?”宇文歆的气势低下来,不知为什么,她压不住这个瘦弱的丫头。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无邪清冷冷地笑道,“不错,他救了我,可我现在明白他救我不是因为我,即使是只猫儿狗儿他也会救罢——他既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又何必总是念念不忘?”

宇文歆惊异地看着她,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倒极是流畅,可还是忍不住说一句:“原来你这个人,真是没有什么道德良心。”

“道德差点杀了我,大小姐。”无邪静静地答道。

宇文歆哑然,带着内心的厌恶审视着面前的无邪,那样面黄肌瘦的模样,活脱脱是一朵还没有开全就被匆匆折下压进书页的花,没有一丝水分和活气。她拍拍手,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他叫小雷,以后和你一起服侍步汗哥哥。”

※※※

夜已深,桌上的灯仍然微弱地亮着。韩让剪去灯花,看着火焰瞬间长大了许多,从袖中取出看了多遍的纸条,放在火焰上烧成飞灰。

从藏在食盒底部细竹筒中的纸条得知,舅父已经秘密发兵攻来邙城了,或许明天就能到达。也难怪,这几个月东西魏已经全面交战,经过潼关之战和沙苑之战后,西魏乘胜东进,攻下蒲坂和金墉,与东魏争夺洛阳。此刻邙城宇文珲的军队犹如插在洛阳后心的尖刀,与金墉宇文钦的兵马遥相呼应,使得高欢不得不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下大力予以剪除。韩让叹了口气,他已经绘制了宇文珲的城防图通过王记糕饼铺的眼线传给了高欢,也时刻在等待高欢最新的命令,然而,即使收复了邙城,西魏宇文泰的攻掠之心能得到遏抑吗?从今天校场宇文珲的口气猜测,宇文泰这番侵扰,不仅是为争夺洛阳,也是为自己称帝扩充实力。

称帝?韩让定定地盯着跳动的灯火,其实舅父高欢,又何尝不愿取东魏而代之?在舅父眼中,自己或许只是他棋盘上一枚过河的卒子而已。

一阵风过,韩让猛地吹灭了灯站起,仿佛有什么人从门外掠过。心念电转之际,韩让抓起桌上佩剑,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蹿了出去,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到无端的紧张。

韩让现在住的是宇文珲元帅府边一个独院,越过八尺高低的女墙就可以进入元帅府。此刻他也不敢走正路,施展轻身功夫从墙檐直跃上元帅府正堂的屋顶。驻足一看,分明有一个黑影在后堂的飞檐重宇间一闪而过,霎时心头如同碰倒了只铜鼎,嗡地一声砸得生疼——那身影怎得如此熟悉?

还没回过神来,后堂之中早有人尖声叫道:“抓刺客,抓刺客!”一时间人声嘈杂,更夫的梆子更是砰砰乱响,几十枝火把从远处急匆匆地涌了过来。

韩让暗叫不好,闪身躲在屋脊后,若是被人发现自己手持利刃藏身此处,真是百口莫辩了。正寻思如何回去,一眼便看见方才那黑影已匆匆向外墙奔去,羽箭破空声中,身形虽然轻盈,却终比不过身后追来的数枝铁矢。韩让心头一急,捏碎屋瓦,朝半空中的箭枝打去,趁远处的卫兵还未冲到,飞身而出,一把抓住那黑影用“千斤坠”的功夫落下了女墙。顿了一顿,借着卫兵的喧哗声,一路悄无声息地奔回了自己房中,幸喜无人瞧见。

关严门窗,却又不敢点灯。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然而那轮廓却是如此熟悉,连濒死之时也缠绵于心,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没伤着吧?”

黑暗中的人没有动,仿佛被他的声音瞬间冰冻,沉默许久,才终于缓和过来一般道:“我是来告诉你,如烟死了,被王爷活活打死的。”

如烟?韩让茫然地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名字,然而除了那细细怯怯的声音,便再也没有任何印象。可是她此番冒险前来告知,莫非舅父借口说自己私通他的姬妾,指的就是如烟?

“你不难过?”许清扬终于放纵心中的怒火烧毁了强自支撑的平静,“如烟是为你死的,你为什么要抛下她独自逃走?”

“清扬,我不能不走……”韩让蓦地住了口。

“为什么要当叛徒,为什么要骗我?”许清扬不顾一切地叫着,完全不在意杂沓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只要你告诉我,我死也甘心!”黑暗中她眼里的泪光淅淅沥沥地弥散开,仿佛全身的力气也随着渐渐化去,微弱地重复着,“你告诉我……”

“因为……”韩让眼前已看不清,但他不能说出来,即使那真相在他胸中烧灼翻滚,让他苦痛得几乎要疯掉,却仍然有一线清明在头脑里点燃微弱的烛火。

“因为他是鲜卑人。”火光蓦地从门口射进来,照着宇文歆的脸,娇艳欲滴,掩盖去苍白的颜色。

“是啊,我又忘了。”许清扬抹去面颊上残留的泪,定定地看着眼前清俊的脸,“韩让,可你也有一半是汉人吧。”

“我不姓韩,我的真正姓氏,是‘步汗’。”韩让别过头去,不敢看许清扬的反应——别过头,正看见宇文歆唇边的微笑:“步汗哥哥……”

许清扬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天上一道闪电劈得粉碎了,剩下的,不过是可以随意置弃的躯壳,轻如蝉蜕,飘荡无依。原来自己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幻象,连那名字也是虚假,不过是没有意义的两个字罢了。许清扬眼前纷乱一片,只有宇文歆唇边的微笑,艳丽得如同蔷薇,然而带毒的尖刺已经全都扎在她的心上。她朝那蔷薇动了动嘴角,算是笑过,忽然纵身跃起,一剑朝宇文歆刺去。

“不可!”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许清扬手腕一翻,朝阻挡自己的人影挥去。然而对方似乎早已料到,手指一拂一带,竟将许清扬手中长剑缴去,顷刻间铁刃相交,把攻向许清扬的兵刃尽数格开。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惶急:“你这又何苦?”

许清扬惨然一笑,他难道不知道她是在求死?可他,究竟是为了救宇文歆,还是救她?耳边听见他恳求的声音,模模糊糊不再真切,而那蔷薇般艳丽的鲜卑女子终于点了点头,门外密集的刀刃火把也终于让出了一条通道。

“你们的军队已经到达了吧。”许清扬走出门外时,那个鲜卑女子在后面笑道,“我们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许清扬停了一下,终于继续走了出去。

下篇

〖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乐府诗集;陇头歌辞》〗

※※※

“报!高洋高演所带人马,已在城外十里安营!”

“报!东魏派军士民夫千余人,正在沥水上游筑土建坝!”

“报!军中粮仓起火,正在全力扑救!”

“报!……”

帅府正堂上,一身戎装的老将巍然安座,看着帐下诸将惶急的神情,微微冷笑:“高欢以为兵临城下,烧我粮草,就可以逼我弃城么?我军只要撑得数日,我侄儿宇文钦的援军就能从金墉赶到,东魏兵再强,能敌得过我宇文家的子弟?”

“大帅,若高欢那老贼逆天而行,果真决堤放水怎么办?”宇文珲的爱将,游击将军卫耀祖出列恭问。

宇文珲抚髥而笑,似乎一切成算在胸:“我早料到此招。若城中果然沥水暴涨,我军只要从城南高地撤走,会合援军,万无一失。”

“可是,城中百姓怎么办?”韩让急问。

宇文珲奇怪地看看韩让,忽然笑了:“贤侄果然是宅心仁厚。不过等我军撤走,这邙城自然归属高欢。他自淹他家百姓,与我们何干?夺得了洛阳,这小小邙城又算得了什么?”

“大帅!”韩让往前走了一步,见宇文珲神情不豫,赶紧说道,“大帅何不派人阻止东魏军队决堤放水,那样便不必有弃城之虞。”

“也罢。”宇文珲点点头,抽出一枝令箭:“卫耀祖,命你带五千兵马,至沥水上游阻止敌军筑坝截水。韩让,你为副将,辅助卫将军。记住,不可恋战!”

“得令!”二人接过令箭,点齐人马,开了北门出城。

韩让骑在马上,眼望四周麦苗青青,正是抽穗时节,若一旦被水冲毁,邙城百姓可真要断了活路。他心中仍是不太相信舅父真会采用水淹的战略,否则何必煞费苦心派了自己前来卧底?何况舅父给自己的密信中丝毫未提到水淹一事,莫非是高洋违背舅父的意思,在暗中捣鬼?

正百思不得其解,前锋小校过来禀告:前方有大队人马正面冲来。韩让身为副将,不便做主,听得卫耀祖发令全军戒备,准备与东魏军队做生死之搏。

率军占据了一处高地,韩让看见前面乌鸦鸦一片人头正慢慢涌将过来。旌旗展处,大书一个饱满的“高”字,也不知是何人带兵。东魏士兵皆是黑盔黑甲,远望之下,犹如一片密不透光的乌云,然而那乌云的前边,却是一片颜色斑驳的人群,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放箭!”卫耀祖传令。

“且慢!”韩让大声叫道,“卫将军,前面驱赶的都是普通百姓!”

“卑鄙小人!”卫耀祖狠狠地骂道,“不敢与我们正面交锋,居然驱赶百姓打头阵!我们不能上他的当!”拍拍韩让的肩,又待传令放箭。

“卫将军!”韩让一把握住了卫耀祖的手腕,任他无论如何也挣不出去,语气却是哀恳的,“百姓无辜,我们先放他们过去!”

“你……!”卫耀祖脉门被韩让制住,发力不得,捶胸骂道,“行军打仗,哪里管谁有辜无辜?”二人僵持之间,众百姓已扶老携幼,从西魏军侧绕行而过。韩让见百姓皆已通过,而东魏军队只是在山坡下结成大阵,方才放开了卫耀祖。

卫耀祖恨恨地转过头去,不再理睬韩让,掌中铁枪一挥:“冲!”西魏军队向来勇猛,得了主将号令,呐喊用命,齐往东魏军中杀去。

冲至半途,忽听背后风声凛冽。韩让回头一看,竟是方才那群百姓,占了高地,正往下放箭。箭头带着火球,风助火势,烧了西魏虎狼之师一个措手不及。而此刻,山坡下阵法也已发动,两面夹击,西魏军队阵脚大乱,却不忘对东魏的奸计破口大骂。

韩让挥剑拨去流矢,眼看周围兵士逐渐倒下,愤怒如同箭杆上的火焰熊熊燃起,原本颤抖的手臂竟渐渐平稳而坚定。原来他们竟是这般不择手段,将军士乔装混杂在百姓中,利用了西魏军队中残存的一点仁爱之心!若此番西魏军败,今后的征战还有什么卑鄙龌龊的手段使不出来?

“韩兄弟,快走!”一声关切的呼喝,血流披面的将军率领残存的士兵,冲回高地,夺路退回。士兵们都已被火箭烧红了眼睛,哪管面前是真百姓假百姓,一律砍瓜切菜一般拼杀过去,一时间号哭喝骂之声直上云霄。

韩让率了手下军士,尾随卫耀祖杀回邙城。身后东魏军队奋勇追杀,早有人为了争功齐往韩让身边杀到。韩让心恨他们卑鄙,出手便不似先前容让,看着东魏兵士在自己剑下溅血倒下,一股无由的愤懑逐渐充塞了胸臆。

待到冲回邙城,五千兵士已然折损两千余人。卫耀祖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也不再往韩让看一下,独自策马奔向元帅府。韩让心中有愧,无奈赶紧尾随而去,心中不知如何向宇文珲解释。

到了元帅府前下马,韩让紧跑几步追上卫耀祖:“卫将军,元帅要怪,我来领罪!”

卫耀祖停了脚步,坚决地摇摇头:“我是主将,自然我来领罪。”他拍拍韩让身上的飞灰,忽然黯然一笑:“我心中若不默许,你焉能得逞?”顿了一顿,又道,“我刚上战场时,想法也跟你一样。”

有什么东西冲上来哽住了韩让的咽喉,眼前因为血流满面而显得狰狞的脸,突然变得无比的温和慈爱。然而不等他开口,卫耀祖已开怀笑道:“输一场怕什么,下次真刀实干,我让他们见识我铁枪卫将军的利害!”一边说,一边拉了韩让走入正厅。

一进正厅,二人都不再出声,肃立在门口,等待宇文珲传唤。然而宇文珲此刻,正抚髥沉思,锐利的眼光紧盯着堂下。

韩让偷眼一看,心中不由一紧。地上倒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已看不出原来模样,然而喉间却仍然滚动着嘶哑的笑声,活脱脱是地狱中逃出来的厉鬼。

“赵复,你一个粮库小吏,居然敢放火烧我军粮,胆子倒不小!”宇文珲终于开口。

凉气悠悠从脊梁骨升上来,韩让的心慢慢冷下去:知会自己联络眼线的赵长史,居然已经被发现了。那自己的卧底身份,是不是很快也会被戳穿?

“我的胆子,比起窃国的宇文泰,还是差远了。”喘息声中,赵复嘿嘿地笑道。

宇文珲不屑于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接着道:“我且问你,你可有同党?你放火烧我军粮,你的同党却要做什么?”

“我的同党,自然是要杀你!”赵复忽然撑起身子,惋惜地道,“可惜他现在还没有下手。”他受伤颇重,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你同党是谁?”宇文珲从案前慢慢踱了下来。

“天下人!”赵复忽然一跃而起,挥动手中的铁链向宇文珲砸去。宇文珲大将出身,虽然上了年纪,身手却依然矫健,一侧身,早躲了开去。哪知赵复本意不在于此,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宇文珲身上,一头撞向厅柱。他身体慢慢软倒,散乱的目光扫过众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为——我——报——仇……”

韩让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

“公子没能阻止他们筑坝截水?”换去韩让身上沾满血迹飞灰的外袍,伶俐的丫头忍不住问。

韩让无奈地摇摇头。用西魏兵士的性命去换得邙城平安,在宇文珲心中不是个合算的交易。这个连卫耀祖也是明白的,所以并不死拼,只图保存实力。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无邪抬眼盯着他,那样无所顾忌的眼神,仿佛有什么微弱的愿望,一闪一亮。

“我……我去说服他们!”韩让暗自下定了决心,却并没有对无邪点破“他们”是谁。

“已经太晚了。”无邪幽幽地吐出这几个字,一丝笑容刚化开来,又马上凝结成冰。

韩让奇怪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救不了邙城了。”单薄的女孩子扬起脸来,平素苍白的脸颊上闪动着奇异的红晕。“高欢限你在昨天以前刺杀宇文珲,如果不能成功,他们今天就决堤放水。现在沥水上游已筑造了三重水坝,一个时辰决堤一次,逼宇文珲投降。现在已近午时,第一道水坝马上就要决堤了。”

“你怎么知道!”韩让蓦地一把抓住了她,那样纤细瘦弱的手腕,怎么能够掌握这些绝密的情况?

无邪挣扎着碰翻了桌上精巧的食盒,里面几块千层酥散了一地。“自从知道了你的秘密,我事先都会看一看那些密信!”

“可舅父只告诉我派兵之事,没有提到刺杀计划!”韩让放开了她,手指几乎要插到桌面中去,赵长史临死的惨状清清楚楚地浮现在面前。为了这个计划,已经死了如烟,赵复,下一个又会是谁?

“我把那一部分撕掉了。”无邪有些得意,却仍是那种清清淡淡的笑,绝不张扬。“我不能让你去刺杀宇文珲。”

韩让慢慢冷静下来。舅父到现在才终于向他揭示了卧底的最终目的,也是怕他若预先知道,行动便容易引起宇文珲的疑心吧。“你一直在监视我,是么?”

“真正监视你的人,我已经把他杀了。”无邪抬起袖子,细细地看着上面的血点,“你的心太乱,连小雷不在都没发现。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可不能让他去告诉大小姐。”

“无邪,你究竟在做什么?”韩让惊异地看着她,这个从绳套上救下来的女子,心里的念头他一直不曾明白,但是也从未试图去明白。可如今,全城的命运,竟然已经被她所操纵。

“没什么,我只是想要邙城毁灭罢了。”无邪如释重负地笑道,“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你死了,谁还会来救我?”

“你疯了!”韩让终于忍不住喊出来,“你要害死全城的人!你知不知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保全他们的生命!”

“他们都该死!”无邪浑身颤抖,语调却仍是那样压抑的平静,“罗大官人调戏了我,他们不去责怪他,反而眼睁睁地看我去死,逼我去死!你救我的时候,他们都说了什么肮脏下流的话!这样的世道人心,留着干什么?偏偏你为了这些下作愚昧的人,欺骗自己的爱人,蒙蔽自己的良心,牺牲自己的性命,你才是疯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韩让愣愣地看着她,是什么时候,她已经看穿了他的惶恐和尴尬?

“别发呆了,快带我逃走吧!”无邪使劲地摇晃着韩让,“他们马上就要放水!”

“不能放水!”这个念头如同一枚钻天猴,嗖地从心底升起,顷刻炸散了韩让纷繁芜杂的思绪。不能放水!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跳起身便往门外跑。

“不要去!”无邪一把抱住他的腰,“你没有办法的!让那些该死的人都去死吧!”

韩让慢慢回过身看着她,眼中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目光,高洋的,许清扬的,宇文歆的,甚至谢子陵的。当清晰的仇恨被水一般的时间扩散,弥漫在人们心头的,是更为可怕的模糊的杀机。因为天经地义,甚至没有人会思考其中的原因,所以更加强大而邪恶。

“你自己逃生去吧。”韩让轻轻地说着,掰开无邪紧扣的手指,转身离去。

“你可别后悔!”无邪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密信,紧紧地攥在手里。然而眼中那个青衫磊落的背影,已经越走越远。

※※※

冲到城门口,韩让被守城的军士拦住:“没有大帅的令箭,谁也不许出城!”韩让退开了一步,抬头望着三丈高的城墙,寻思如何避开守城军士的箭雨冲出城去,阻止东魏军队决堤。

然而,就在这微一凝神的时刻,韩让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声音奔腾而来,仿佛天边滚过的闷雷,又像洞口传出的幽暗风声。这种沉闷的声音,带着席卷天地的气势,呼啸而来。越来越近。

“水!”韩让脑子里紧绷的弦啪嗒一声断了,仿佛不用思考地腾空而起,直往沥水两岸奔去。

已经晚了。白色的浪头如同奔驰的马匹,一个赶着一个从沥水上游扑了过来。城墙下架空的河道已经不够河水倾泻,浪头愤怒地冲撞着拦截去路的城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无数撞碎的浪头在城墙外溅起大朵的水花,暴雨一般洒落在人们的头上。终于,城墙再也撑不住千军万马一般的冲击,轰然塌陷。霎时火焰般高炽的浪头找到了排泄口,如同玉山倾倒,铺天盖地地压进了邙城。

和所有人一样,韩让目瞪口呆地震慑于这巨浪的伟力,慨叹于自身的无力与渺小。转瞬之间,沥水河床骤然扩宽了四五倍,两岸的民房如同桌布上堆叠的瓷器,桌布轻轻一抽,就争先恐后地破碎开去。水声轰然巨响,连房屋中人们的叫喊也被湮灭得干干净净。

仿佛只为了展示聛睨苍生的威力,震慑那些心存犹疑的群氓,一袋烟功夫,排山倒海的浪头终于减弱,逐渐归于平静。韩让先前一直紧绷的身子突然像被抽空了一样跪在地上,呆看着膝下半尺荡漾的黄水。他们终于还是决堤了,那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意义?四周的人们奔走号哭,没头苍蝇一般在覆盖邙城的黄水中逃窜,只有韩让呆呆地跪在那里,热血从咬破的嘴唇滴落到水中,渐渐化开,再无踪影。

“从城南撤走!”韩让猛地直起身来,大声向周围杂沓的人群呼叫。还有一个时辰,如果宇文珲继续抵抗,东魏军队就会决开第二个水坝,那时候遭殃的,就绝不仅是沥水两岸的居民了。如果三个水坝都被决开,那从黄河引来的滔天大水就可能将整个邙城席卷而去,夷为平地!

顺着沥水方向跑了几步,韩让忽然看到在沥水对面,还有一些人聚集在一处高地上,振臂呼救。然而桥梁早被冲垮,水势虽已退去,仍有滔滔浊水激荡奔涌,他们如何能凭空过来?再过一个时辰,这暂露水面的孤岛也势必无幸了。

思忖片刻,韩让提气狂奔,直向帅府兵营而去。到得营中,正见宇文歆指挥众人搬运辎重,准备退出邙城。一见韩让急如星火的样子,宇文歆笑道:“步汗哥哥,眉毛着火啦?”

“小姐,请马上派一些士兵去救人!再多准备一些绳梯!”韩让顾不得其他,脱口而出。

“救谁?”宇文歆打趣地问,“又是那个许姑娘吗?……”

韩让不待她说完,急匆匆点了十几个军校,又要了一匹马,翻身而上。

“你要去哪里?”宇文歆见他并非同军校一路,纵身拉住了马笼头,厉声问道。

“我去阻止他们再次决堤!”韩让终于说出来。此情此景,她就算怀疑,就怀疑去吧。

“你不能去!”宇文歆手指紧握缰绳,急切叫道:“你跑不过洪水的,而且你怎么阻止得了他们?”

韩让的手紧紧地抓住了马鬃,宇文歆说得对,他无法在大半个时辰内到达大坝。何况,就算赶到了,他又算是什么,他们会听他的吗?“弃城吧,到这个时候,你们还抵抗什么呢?”韩让绝望地朝宇文歆叫道。

“胡说!”宇文歆也翻身上马,口气坚决:“我们现在多撑一刻,就能多牵制一分东魏的兵力,让他们无暇顾及洛阳的战事。何况,我堂兄宇文钦的援兵马上就要来了,我们会在城南跟高欢老贼决一死战!”她扬起马鞭在韩让的马后一抽,忽而柔声道,“步汗哥哥,我们现在先去救人吧。”

※※※

水又退下去了一些,吐出两岸被冲毁的河滩。厚厚的淤泥混杂着破碎的木石,像被一个蹩脚的裱糊匠一刀刀铲起,抹平了原本熙来攘往的沿河街道,留下两溜死气沉沉的黄泥地。只剩下几棵大树的尸骸,倒伏在满目疮痍的河滩上,扎煞着翻出泥土的根须,像垂死的饿殍,无望地凝视苍天。

韩让与宇文歆赶到的时候,那十来个军校已经接好绳桥,系在岸边一处残存的石基上。然而沥水中黄水滔滔,北方人大多不识水性,绳桥虽然造好,却无法投向对岸固定。

“去借一辆投石车来!”韩让凝思片刻,对身旁小校吩咐。

“没有军令,恐怕……”小校犹豫,不敢答应。

“就说是我要用!”宇文歆突然厉声命令。韩让见她神情焦躁,不住望向对岸人群,不禁有些奇怪,方才还勉为其难的宇文大小姐为何转瞬变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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