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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丽端 当前章节:8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5:37

片刻之后,一队小校果然推了一辆投石车快步跑来。韩让吩咐众人在绳桥一端系上大石,用投石车远远向那片孤岛掷出。只见一条长链飞腾而起,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待救的人群中,顷刻之间,在河面上架起一座绳桥。

等到对岸之人想方法固定了绳桥一端,就有几个胆大的人摇摇晃晃地从绳桥上慢慢爬了过来,虽然飘摇不定,险象环生,却终于平安地到达了彼岸。韩让心头一喜,禁不住笑着去看宇文歆,不料她竟痴痴地望着对岸,手指紧紧掐住自己的衣带,似乎对周围一切都浑不在意。

韩让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隐约见到那孤岛上正有一人,袍袖飘扬,指挥大家逃生。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正在猜测,忽听一阵惊呼,韩让回头望时,也不由大惊失色。绷紧的绳桥居然从中断裂,桥上数人掉入水中,浊浪一卷,瞬间不见踪影。原来河面上涨,已逐渐淹没绳面,加上水流加速,那绳桥禁不住河水的冲力,从最薄弱的中段断为两截。

再造一条同样长度的绳桥已经来不及了,何况沥水又不断上涨,对面残留的高地顷刻就会没入浪中,时间实已万分紧迫!“让对面扔绳子!”韩让不及多想,朝众人大喊一声,一把拉住刚拖上来的半截绳桥,纵身跃入了沥水中央!

身后的惊呼瞬息被四面八方的浪头打散了,韩让凝炼心神屏住呼吸,奋力朝对岸游去。他水性不佳,偏偏强大的水流如同一只只巨手,努力想把他往下游推开。韩让死命地睁着眼睛,挥动胳膊拨开劈头盖脑的浪头,尽量保持着方向拖动绳桥朝对岸冲去。此刻他悬浮水中,除了手中绳索无从借力,这一番拼搏,实已将他的武学修为发挥到极致。然而孤身一人的力量比起自然的伟力却是无比渺小,呛了几口水,韩让感觉自己正被身下的漩涡努力地扯下去。

“接着!”一条救命的长龙伴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从对岸人群中飞了出来,正是另外半截绳桥!韩让提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跃出水面,一手抓住原先的绳桥,一手去接刚甩过来的绳桥。正在半个身子腾离水面,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当口,韩让忽然脑子里一阵晕眩——完了!方才绳桥绷得笔直,此番却被自己拉成斜线,那另外半截的长度怎么可能够自己接住?一番挣扎,终是功亏一篑!

心中虽乱,那腾空一势却已发出,顺手一抄,居然堪堪抓牢!原来先前投掷的绳长本已有余,此时对岸竟也有人料到此处,放长了另外半截绳桥。韩让心中暗叹侥幸,手腕翻绕落回水中,双臂一展,用自己的身体将断裂的绳桥硬生生地重新连起!

他此时悬荡水中,全靠手臂力量凭空撑住,只盼对岸灾民识得自己的苦心,赶快过河。浪头接二连三地扑过来,溅起的水花让他无法出声,只得勉力转了头,向人群示意。

“快走,不想死的快走啊!”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焦急地传出,驱赶着众人战战兢兢地踏上了绳桥。韩让放心地回转头,望着眼前的滚滚浊水,忽然有些宽慰地笑了——想不到那个数次配合他的人,正是清高傲慢的谢子陵。

人们陆陆续续地过去了,踩着他的肩,攀着他的臂,终于一个接一个地过去了。韩让将全身的内力都运在双臂上,只觉得一分一秒都是体力的极限,已经无暇去计算究竟还有多少人等待援救。脑子里空荡荡的,胸中却似乎憋着一口气无法吐出,撑得呼吸也困难起来。远处奔腾而下的流水仿佛幻化为一个个铁拳,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身上,无法闪避,只能咬牙硬撑,直到冰冷的刺痛渐渐变成麻木,整个人如同浸透了水的木头,僵直地在水中一沉一浮。

再撑一会,就结束了。他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然而手臂终于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连带着整个绳桥都在颤抖。缠绕在手腕上的绳索像利刃一样切割进皮肉,似乎有血正汩汩地从疮口处涌出,却瞬息被急速的流水冲走。眼前的黄水也不断上涨,逐渐充满了他的视线,憋得他的心脏沉重地无法搏动,逐渐腾起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第二次洪水要来了吗,这一个时辰怎么会这样长?韩让的思维再度麻木起来,虽然已经没有人再踩着他的身体过桥,但他仍是那么僵直地拉着绳桥,仿佛已被冰冻,连改变一下姿势都不可能了。

钻心的痛。有人在解缠绕在他左手腕上的绳索,而那绳索,本已深深地勒进腕骨。韩让一惊,手指一紧,转头看见谢子陵正趴在绳桥上,全身都被浪花打湿了,水淋淋的头发散在脸上,比当日酒醉之时还要狼狈。见韩让望向自己,谢子陵冷冷地道:“我可不要你救。”

韩让知道自己若不拽住那半截绳桥,谢子陵立时就会葬身水府,正想劝说,左臂已是一空。他来不及吃惊,本能地伸手一捞,已抓住了谢子陵砰然摔落的身子,同时右臂运劲攥住绳桥,吸一口气,两个人同时沉入了溷浊的河水中。

天地霎时之间幽暗了,似乎有死神驾驭的苍龙曳着长风呼啸而过。韩让已经分辨不出眼前的幻觉,整理不清耳边的声响,只是死命地握紧手指,在沉重的无能为力的空明中,听天由命。——原来,到最后,他还是只能听天由命的,尽管这天命,是忍受的借口也是作恶的理由。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处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繁杂的喧闹的锐利的感觉仿佛被无数根钢针钉回了他的身体。韩让瘫倒在河滩上,半截身子还泡在水里,却再也不能动一下,唯有手指还僵硬地握住粗糙的绳索。

“谢子陵,谢子陵,你醒醒!”宇文歆惶急的语声尖锐地传来,又慢慢模糊下去。韩让只觉得有人在搬动自己的身体,然而他实在太疲倦了,黑甜的睡梦如同一张诱惑的网,他一头栽了进去。

※※※

“大帅速命小姐撤离!”

这是第五个,还是第六个传令兵,宇文歆已经不记得了。此刻她呆呆地坐在地上,守着兀自沉睡的韩让,心思却已失落在沥水岸边。

原来自己心中,真正在意的是那个汉人谢子陵啊。可是她以前不是那样厌恶他么?厌恶他目空一切,厌恶他放浪形骸,厌恶他炽热而轻蔑的眼神。而韩让,却能让她在满天的喧嚣中,体会到一种甘凉的平和。然而当他们两人同时从浊浪中脱险的时候,她的眼中却只有谢子陵,只有那种失而复得后的感激和狂喜。可是当谢子陵重新站起的时候,他却没有说一句话就踉跄而去,让她空落落地站在一旁,作声不得。

第二次洪水已经发生了吗?宇文歆不太清楚。恍惚中她似乎听见过从天而降的水声,震颤了邙城的每一寸土地。然而元帅府是邙城中最坚固的建筑,她只是在暴雨一般滴落的泥水中,听见远处房屋坍塌和人群嘶喊的声音。疑惑地低下头,宇文歆才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浑浊的水已卷带着垃圾和动物的尸骸,在自己的脚下肆意游荡。可远处的厮杀声并没有停止,断壁残垣上坚守的军士,仍然在拼死抵抗着东魏军队的进攻,尽管他们身后,只剩下一片破败的废墟。

“大小姐。”一个声音轻声唤道。

宇文歆蓦地抬起眼睛,看到了同样湿淋淋的无邪。“你来做什么?”

“请大小姐带我离开这里吧。”无邪的语气,居然也有了哀求的意味,“城南唯一的高地被大帅的兵士堵住了,说是只让军队使用。”

“我凭什么要救你?”宇文歆忽然冷笑起来,“除非你对我还有用。”

无邪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半截纸片:“我能证明自己有用。”

宇文歆接过密信,看着看着脸色一瞬间苍白。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那怀疑最终被他温和的笑容和仁爱的举动所驱散。战争,权谋,本就没有什么道义可讲,为什么偏偏会相信了他?宇文歆望着沉睡的韩让,不知该悔恨还是伤心——她已经失去了谢子陵,现在却又要失去他!呆立半晌,宇文歆一顿足,向远处跑去。她还是下不了狠心杀他,她最终还是放过他了!

“大小姐!”无邪追上去,“你带我走!”

“反复无常的东西,你去死吧!”宇文歆用尽所有的怨恨骂道,翻身骑上一匹马,顷刻消失在茫茫的黄水中。

“身在乱世,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求生,这难道也不对吗?”冲着远去的背影,无邪声嘶力竭地喊着。

※※※

韩让猛地惊醒过来。

那是天边滚过的沉闷雷声,又像鬼卒在地狱门口吹响喑哑的号角,带着摄人魂魄的气势,由远而近。韩让使劲摇了摇头,那不是水声,但又是什么?

冲出空荡荡的元帅府,韩让一眼看见的是被水冲刷得七零八落的街道,残留的框架上覆盖着黄泥,就像地里挖出的古董。一群群西魏士兵仓惶地撤退,砍开道路上惊慌失措的人群,一路溅起混浊的水花。

“城破了,城破了!”不知是谁开始嘶声大叫,原本已被洪水吓破了胆的人群顷刻炸开了锅。然而出城的道路已被封死,他们除了找到一切旮旯缝隙掩盖自身的存在,实在已没有任何退路。

城破了,不用再决堤了!韩让的脑子里腾地冒出这个念头,如释重负地靠在路边的石墙上。终于结束了,他的冤屈,他的使命,他骨鲠在喉的痛苦,他迷乱混淆的自我。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瘫坐在水中,痴痴呆呆地笑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让终于站起来,蹚着齐膝深的黄水朝北而去,那是东魏军大营的方向。

然而道路已被阻塞,他仿佛回到了折磨他十年之久的噩梦中。成堆的尸体倒毙在地上,血水混入泥水,扩散出张牙舞爪的姿态。而那些明火执仗的黑衣兵士,仿佛来自地狱的魔鬼,在军官的带领下,一路疯狂烧杀着往城南冲去。

韩让明白了,东魏军队正是要利用士兵这一股悍勇之气,去与聚集在城南高地的宇文珲部进行殊死决战。然而,就像以前一样,他虽然明白这些用兵的谋略,却终归无法接受。

“公子救我!”一声凄厉的尖叫从远处传来。韩让蓦地回头,看见一队东魏士兵将几个挣扎着的妇女重新扑倒在水中,若非那一声熟悉的呼唤,他根本不可能在满城的喧嚣中辨别出那些痛苦羞辱的呻吟。苦苦压制的怒火终于蔓延开来,韩让冲上去抓住两个施暴的士兵,远远地掷了出去。侧身躲过几杆骤然杀至的刀枪,他砰地撞翻了几个还未反应过来的士兵,夺了一柄军刀将众人逼出圈外。

“公子,我不想死。我死过一次了,再也不想死……”熟悉的声音再度在身后响起,是无邪!韩让匆忙之中看见她衣衫破碎,奄奄一息,感到自己的满腔怒火中突然被人投了一串爆竹,顷刻平平砰砰地炸了开来。“叫你们主将来见我!”他大声吼道。

没有人理会他,回答他的只有粗暴的辱骂和欺身而来的利刃。望着眼前步步进逼的东魏士兵,韩让再也无法思考究竟该不该动手,大喝一声,挥动了手中的军刀。

从东魏军队驱赶百姓冲锋时积累下来的愤怒,蚕食了他苦苦支撑的自制。此时韩让的眼中,只有那些黑衣死神狰狞的面孔。在这样的世界,他再没有其他的办法去阻止他们,只能挥舞着手中的利刃,苦苦守住身后唯一一片安全的土地。然而这安全是多么脆弱,只要他稍一疏忽,就会如烟一般散去。

越来越密集的刀枪如同乌云中闪动的电光,一直蔓延到无边无际的天尽头。而这似乎永无休止的战斗,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韩让手中的刀刃已经砍得翻卷起来,别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把他的青衫染得再也看不出本色。他已经不知道疼,不知道累,只有充斥的让人窒息的绝望,指挥着他的身体,在一片无法摆脱的黑暗中——厮杀。

“韩让,你疯了!”似乎有谁在远处叫着他的名字,可他已经来不及去分辨。漆黑的潮水排山倒海一般涌过来,侵蚀着他残存的神志,让他一步步陷入吞噬了一切光和声音的漩涡。终于,在他马上要崩溃坍塌的时候,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他,温柔的声音仙乐一般在耳边响起:“别难过,一切都结束了。”

※※※

当韩让清醒过来,躺在温暖而干燥的床上,看见许清扬嗔怪而怜惜的目光,他也以为一切苦难都结束了。

“你救下的几个姑娘我已经安排好了。”许清扬轻柔地包扎着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哽咽着说,“王爷已经全都告诉我了,你居然连我也瞒了过去。”她勉强笑了笑,泪水却雨点一般滴落在衣襟上,“手腕都勒出骨头来,难道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你真的不要命吗?”

“他们都不该死。”韩让宽慰地笑道,“我的命还在。”

“可你让人担心死了,死和尚!”她又叫起了他原来的绰号,尽管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称呼,“看到你在街头那样疯狂地厮杀,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背叛我们呢。”她的眉蓦地微微一蹙,似乎有隐约的担忧——他为什么不去刺杀宇文珲,为什么?

“我要去见主帅。”韩让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站起,急切地在许清扬眼中寻找支持,“你理解我的,是不是?”

许清扬点点头,虽然并不能肯定自己真的理解他,还是陪着他走出帐外。“主帅是二公子。”她切切地叮嘱,一路引他走向帅帐。

走在东魏军队连绵的营寨中,韩让猛地看见了辕门上悬挂的头颅,似乎还有粘稠的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滴落下来。那是卫耀祖!韩让闭目转过身去,不忍看,却又无话可说。

刚走进中军大帐,一个军士飞一般冲了进来,跪地禀告:“报!城南一战,俘获敌人降军一万余人!我军大将高淳、封易海战死!”

“什么,三弟死了!”主帅高洋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目眦欲裂,“传令下去,所有俘虏一律斩首,为三弟报仇!”

“二公子!”韩让赶紧叫道,“擅杀降军,恐渤海王也不会同意!”

高洋冷冷地望了一眼韩让,虽然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父亲高欢,但为了维持父亲平素力保的仁义形象,终于挥挥手,让小校下去了。一时之间,大帐中无人言语,然而一种无端的紧张气氛却慢慢弥散开来。

“二哥,看我们抓住了谁?”随着欢快清朗的声音,一个小将兴高采烈地闯了进来。然而,一看见韩让,六公子高演立刻忘形地笑着抱住了韩让的双臂:“表哥,你回来太好了。我早知道,你是不会背叛我们的!”

韩让笑着与他见礼,然而他的目光忽然凝滞了——高演身后那两个捆绑着的满身泥水血迹的人,正是宇文歆与谢子陵!

“看到了吧,你居然不肯相信他是东魏的奸细!”宇文歆悲哀地笑着,对一旁面色惨白的谢子陵道。

“原来我以前骂你不忠不孝,是错怪了你;”谢子陵甩开面前散乱的头发,好让满腔怒火直接射到韩让脸上,“我应该骂你不仁不义,不——是假仁假义才对!”

“放肆!”高洋威严地喝道,“谢子陵,听说你医术高超,如果你肯归顺,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我从不治该死之人!”谢子陵恢复了一贯的名士作风,虽然被缚,神情依然傲岸。

“你并不是西魏人,何苦为他们卖命?”高洋强压怒火,耐心规劝。

“难道要我为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屠夫卖命?!”谢子陵挺直了身体,“我宁死不降!”

“好,我成全你就是。”高洋不再看他,却审视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宇文歆,“宇文大小姐,我该怎样处置你呢?”

“只求速死。”宇文歆淡淡地道。

“大帅,我有一事相求!”许清扬忽然走了出来,眼中沉积多年的仇恨刺得高洋也不由一凛,“请大帅下令,将她凌迟处死!”

“清扬,你怎么能……”韩让大惊失色,脱口叫道。

“我曾经对天盟誓,与宇文氏不共戴天!”许清扬根本没有理会韩让的劝阻,镇定地向高洋重复着,“请大帅成全我报仇之意!”

“好。”高洋抽出一根金批大令,掷了下去,“把这二人推出去行刑!”

“慢!”韩让忽然一步跃出,身形流转,在那令箭未曾落地之时一把抄在手中。“二公子,韩让斗胆,请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别以为你有微末之功就可以得寸进尺!”高洋怒道,“你抗命不去刺杀宇文珲,又大肆杀戮我军将士,这些帐我还没找你算呢。闪开!”说着一把抓起七八根令箭洒了出去——“来人,把这二人都拖出去凌迟处死!把所有的俘虏也一并杀了为三弟报仇!”

“谁敢!”韩让心中焦急,一声清啸,飞身而起。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无数个韩让在腾挪翻转,将高洋洒出的令箭全都抄在掌中。“放他们走!”韩让甩手将一枚令箭掷出,正插在高洋身后屏风上所绘的虎目中。

“你想威胁我?”高洋努力地保持着镇静,喝道,“韩让,你这次难道是真的要背叛我高家?”

“以你们的所作所为,我就是真的叛了又如何?”韩让厉声的回答中,居然有了些疯狂的意味,“你若不收回成命,我担保你死在其中一枝令箭下!”

“好,我饶了他们,也不杀降军!”高洋瞥了一眼许清扬羞愤欲狂的神情,故意加了一句,“我只是想不通,你居然认为宇文家的贱命比许姑娘的家仇重要。为了他们,你宁可做一个真正的叛徒。”

韩让来不及辩解这种无聊的揣测,他只是割断了宇文歆与谢子陵身上的绳索,递过一枝令箭让他们逃生。看着二人眼中仍然犹疑的目光,韩让心中一阵苦涩——他竭尽全力,不过是让所有的人都恨他罢了。

攥着满手的令箭,韩让守在大帐门口,那山岳般的气势慑得帐内诸人竟不敢稍动。估计二人已经平安脱险,韩让方才走上来跪倒:“请大帅降罪!”

“你既然已承认背叛高家,我又怎么治你的罪?”高洋冷冷笑道,“如果你认为还要与我们为敌,你就走吧。”

韩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究竟在与谁为敌?南朝、西魏、东魏,天下之大,却没有他可以站立的地方。还是无邪说得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到头来,他只是孤军奋战,徒劳地与世间的规则对抗。然而,他也未曾感到懊悔。沉吟良久,韩让终于慢慢地站起身,往帐外走去。

“韩让,你疯了!”许清扬的声音,锐利地响起。

韩让慢慢地转回了头:“清扬,和我一起走吧。”

“不!”她的语气,冷洌如刀。

韩让略一停顿,继续走出去。他没有办法化解许清扬心中足以移山填海的仇恨,就像他无法改变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一股冷意尖锐地穿透了他的心脏,韩让低下头,看见露出前胸的半截剑尖,带着决绝的速度和气势。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漾起一个浅淡的苦笑,随即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眼中原本垂直的剑尖蓦地翻刃成水平,鲜血顺着剑刃上的凹槽淋漓而下——那是她在邺城给他演示的必杀一击!口中猛然涌满了苦涩的血,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很久以前柳絮纷飞中的那个声音,清楚地在脑海中闪过——“除了对付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才不会这么狠呢。”

——原来,此时在你心中,我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原来,你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我,真正信任过我。我可以想象,你黑白分明的眼眸。

韩让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在这个世间,他原本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尾声

“高欢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最终还是守不住洛阳。”骑马的男子放缓了步子,望着浅草疏离的荒原,悠悠叹道,“比起后来的河桥、南城之战,邙城的战斗并不是最惨烈的。只是可惜韩让,为了一个模糊的愿望,白白牺牲。”

“他的愿望,恐怕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少女策马跟上,夕阳将她的发辫映成一片金黄,“挑战人们心中想当然的法则,让不该死的人不死,这不是真正的奢望吗?你说,他是不是幻想成为一个英雄呢?”

“他只是地底的鼹鼠,在牢不可破的冻土中徒劳地挖掘罢了。”男子萧瑟地笑道,“你见过这样狼狈的英雄么?”

“那什么样的人才配称得上英雄呢?”

“我也不知道。”男子指着远处城墙的废墟,轻轻握住了身旁少女的手,“可是你看,昔日泛滥的沥水河床上又长出草来,那牢不可破的冻土,也终于会有消融的一天罢。”

2003-5-23完成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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