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来帮你抄吧。”终于把冻得麻木的手在怀中捂得有了知觉,辛悦走到破旧的木桌前。堆得满满的文书如同一座座小山,把那个人的身影压得微微有些佝偻,也压得辛悦的心如同折翅的鸟儿,扑腾到半空,又无奈地跌落。
“不用了。”昏暗的油灯下,中年的流犯侧过脸来,对辛悦温暖地笑了一下,“你洗了一整天的衣服,也太累了——我很快就抄完,明天安抚使衙门急着要呢。”
“先生……”辛悦疼惜地看着他眼角的风霜,记得他把她从遍布尸体的废墟上抱起时,还是一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啊。可数年后,艰辛的岁月如同一条贪得无厌的蚕,一点一点地侵蚀掉了曾经的光彩和意气,还不到四十岁,先生就已过早地憔悴了。也难怪,自从齐参军疯了之后,跋扈的管营更是处处刁难,先生虽因精通笔墨成了官府的文吏,毕竟还是流犯,处境也越发困顿起来。因为无法应付繁重的抄录任务而被杖责的事,已经不止发生了一次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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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一个靠给看守牢营的官兵洗衣缝补为生的贫贱女子,又能怎样帮到他呢?反倒是他抽空教了她几招防身的功夫,才让她在随时会遇到的粗俗露骨的调笑中稍稍有了一口喘息之机。不过就是方才,若不是管营及时出面阻止,她仍不能有把握从那群兵痞的纠缠中逃脱。可是,这些事,她永远也不会告诉先生,和他的苦比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命运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李允的伤势,你去探望了吗?”流犯手上不停,仿佛随意问道,然而心跳毕竟还是静了一静。
“去了。”辛悦略略低头,“他还很真心感激——倒是个老实人。”
“老实?”流犯忽然冷笑了一声,“的确老实。我被刺配延州的时候,他居然还跑来送我。虽然一句话也没说,我还是猜得出他知道我案情的真相,心中有愧。”
辛悦以前也听先生提过这个场景,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了李允的存在。在辛悦最初的印象里,汴梁城外,先生披枷戴锁开始了苦难的行程,而在这苦难发源的地方,一个少年远远站在漫天风沙中,无声地哭泣。即使后来辛悦知道了汴梁城从来没有风沙,这个场景却也永远定格在脑中,无法改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要我设法与他熟识,从他口中探察出当年的真凶?”辛悦试探地问。
“找出真凶有什么用?”流犯黯然地苦笑了一声,单瘦的身体在敝旧的黑衣中显得更加萧瑟,“你还指望能把这案子翻过来吗?齐参军都办不到的事,凭我们更是妄想。”
“难道先生就甘心一辈子受人冤屈?”看到他脸上的绝望,辛悦也觉得自己重重向悬崖下坠去,伸开的手抓不住一点支撑。这数年来流放生活的辛酸苦楚,如果注定要无望地延续到死,她实在不知眼前这个骨子里骄傲而孤高的人将如何承受。即使她可以一辈子陪他生活在牢营里,不理会世俗的奚落和欺压,她也不忍心看到这本该放舟行吟的人陷落在泥淖里,被人折辱践踏。
“就算我徐涧城这一生毁在他们李家手里,我也要让他们得到报应!”流犯黯淡枯槁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飞扬勇决的表情,“阿悦,我们要耐心地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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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李将军身披连环铠,手提腾渊枪,当先冲来,一枪将西夏先锋官挑落马下。那西夏左军元帅姚力心下大是恼怒,令五百名弓箭手齐向小李将军射去……”
“那小李将军又怎能躲过?”
“可叹,纵然小李将军运枪如飞,身上也中了四五枝铁矢。眼见宋军立时就要溃退,小李将军大喝一声:‘是大宋男儿的跟我冲!’不顾身受重伤,冒矢前进。这一声大喝不要紧,只听得咕咚一声,一名西夏将军翻身掉下马背,竟然给活生生吓死了!”
“喝死敌将,这不是三国时张飞的本事吗?难道小李将军也会?”听讲之人面带疑惑。
讲述之人喝口酒润了润嗓子,不满地道:“小李将军是武曲星下界,你没听说过吗?若没有小李将军,这延州还不早给西夏破了,哪里轮到我们在这里喝酒说书!”
延州城一座酒楼中,一个老者坐在一旁,听着众酒客的谈论,不禁展开眉头,微微一笑。他的对面,正坐着一个寻常打扮的年轻人,见老者发笑,不由大是窘迫:“刘老将军……这些传言,当不得真的。”
“虽不全真,却也不全假。”刘平含笑望着自己子侄一般的李允,目光中有诚挚的赞许,“人道‘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大宋就能保住万世基业,可是现在像贤侄这样骁勇无畏的将军实在太少了啊。”
“其实,我哪有那么无畏……”李允黯然叹了一口气,似有无数心事,却难于出口。
刘平见他郁郁不乐,也忍不住道:“以贤侄这两年来的军功,做到将军应毫无异议,却不知范大人怎么想,只升你到区区步军校尉就不再升迁,叫人心中不服啊。”
李允淡淡一笑,不再接话。沉默一阵,忽然道:“你听。”
熙来攘往的街道上,远远传来一阵歌声,虽零落不成曲调,却另有一股震撼人心的怨愤,隐隐听得清几句是:
……
烹冰心,倾玉壶,
忠臣孝子都作了古。
你习的什么文,
你练的什么武,
你何曾见高空飞鸿鹄?
世人都道你罪难恕,
惟我为你放声哭!
……
歌声渐近,李允向窗外看去,认得正是当日拦住自己马头喊冤的那个疯子。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刘平早已侧过头去,避开了那疯子的目光,手指被捏碎的酒杯划出血来也没有察觉。
“刘老将军……”李允轻轻唤了一声。
“失态了。”刘平缓过神,歉意地笑了笑,“这个疯子齐纬本是以前的同僚,所以不好意思相见。”
李允垂眼淡淡一笑,没有问下去,只是叫小二给刘平换了个酒杯。被疯子这么一搅,两人的酒兴都有些淡,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李允遂告辞出了酒楼,往自己的住处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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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将军……”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过来,李允转头一看,正看见辛悦含笑站在一边。仍然是那件洗得泛白的靛蓝布裙,头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却仿佛细雨中黛色的远山,让空气也顿时清冷起来。
“辛姑娘……”李允笑了笑,自从那日相识后,辛悦便时不时地来探望一下他的伤势。问她时,就说是“先生”让她前来,可那个先生是谁,她却支吾不言。再问,便只是说:“先生是世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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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请小李将军帮我一个忙。”辛悦低着眼,浑不似平时的爽直磊落,倒仿佛有些羞于启齿。踌躇了半天,终于说,“我给你帮佣好吗?”
“不,不必了……”李允一下子有些慌,连连摆手道,“我自有火头军洗衣做饭,不用丫鬟。”
“可是……先生的旧伤又发作了,我很需要钱……”辛悦继续低声道,似乎这两句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除了给士兵洗衣服,我没有别的办法赚钱……”
“要多少钱,我给你。”李允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像辛悦一般贫贱而自尊的女子,他从来不知道怎样应对才算得体。
“我不是来要你施舍的。”辛悦抬起头,见李允的神色越发窘迫,淡淡一笑,“你别为难,我可以去想点别的办法。”
李允见她到这个时候还不忘了安慰自己,更加过意不去,赶紧叫道:“你等等——”
话未说完,街上行人忽然纷纷向两边闪避,挟带着两人退到街边,打断了李允后面的话。眼见一队官员的车仗滚滚而来,气势甚是宏大,李允正猜测是何人来到延州,那一心喊冤的疯子齐纬又拨开众人冲了上去,口中还是同样的一套说辞:“大人,小人有冤情要诉!刘粼将军死得冤枉,是庆州都监黄德和为逃避罪责,有意陷害他的!大人一定要为刘将军昭雪啊……”
“大胆!”一个虞侯模样的人走上来,一脚把齐纬踹开:“你狗眼看清楚了,这就是黄都监本人的车仗,你活得不耐烦啦!”
“原来你就是黄都监……”齐纬乍听此名,心智大乱,做势就朝那大车扑去。车帘掀动之下,露出半张恼怒以极的脸,连声骂道:“都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拿下!”
几个侍卫立时冲上去,却被齐纬不顾性命一阵抓咬,众人大怒,一把把齐纬拖到街边,棍棒拳脚纷纷而下。
“快去救人!”辛悦拉着李允就想冲上去,却发现李允像生了根一般定在地上,纹丝不动。辛悦黯然地苦笑了一下,终于失望地放开了手。刚想独自上前,李允却蓦地拽住了她,低声道:“你得罪不起他,我来想办法。”说着,分开众人大步朝车仗走了过去。
走到黄德和车前,李允深施一礼:“黄大人,他不过是个疯子,您又何必认真呢?”
“你是谁?”黄德和不知道李允什么来头,疑惑地盯着他。
“下官李允,时任延州步军校尉。”
“小小武官,做好份内之事足矣。”黄德和一听李允乃是自己的属下,不由口气又硬了起来,“退在一旁。”
“是。”李允低头应了一声,往侧后方退开几步,垂手肃立。耳听齐纬的怒骂哀嚎越来越低,一种遥远而熟悉的记忆如雨点一般当头砸下,然而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拳,一动不动。
“大人,这疯子昏过去了!”一个侍卫高声禀报。
“胆敢诬陷本官,打死了再说!”黄德和恼怒地道。
沉闷的击打声再度响起,辛悦再也按捺不住,拨开人群就要冲上去,不料臂上一紧,已被人牢牢抓住。辛悦回头,正看见刘平面沉如水,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放开我!”辛悦轻蔑地盯着刘平,使劲挣了挣手臂,却无法摆脱。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呆立在一旁的李允忽然跃起,出手如电夺下一个侍卫打向齐纬的棍子,将其他人的棍棒全都远远挑飞。
“反了,反了!”黄德和高声叫道,“来人,连他一块儿打!”
十余个侍卫跃跃欲上,将李允围在当中。然而李允手持木棍随意一站,全身气劲流动,每个侍卫都觉得如果李允一动,最先挨打的准是自己,不由气先馁了,无人敢抢先上前。
“大人,求你饶他不死。”李允一字一句地道,手指紧紧地握住木棍,口气却依然恭顺。
“抛开棍子,跪下!”黄德和不愧率军多年,此时倒沉着起来,“李允,这是军令,你敢不听吗?”
李允身子一震,仿佛记起了什么,冷汗渐渐从鼻尖冒了出来,果真扔掉木棍,闭目跪在地上。
军棍从身后打了下来,一下、两下……正打在后背尚未愈合的箭伤上,霎时血迹迅速地在衣衫上蔓延开来。李允咬着嘴唇,看见齐纬被几个侍卫捆绑起来,终于转开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黄大人,手下留情!”老将刘平再也忍受不住,从人群外快步走进,扑通跪在黄德和身前,哀告道:“此人正是威震西夏的小李将军……”
“果真是小李将军?怪不得如此好身手!”虽然心中早已知晓,黄德和还是装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赶紧挥退了众人,亲自把李允扶起,懊悔不迭道,“是我疏忽了,还请小李将军不要记恨才是。”
“冲撞了大人车仗,大人教训得是。”李允谦卑地笑了笑,姿态却是比先前更加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