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后,原本荧光灿烂的琼田便慢慢黯淡下去,望舒一天的工作也结束了。
亲手将最后一块曾经着意培植的变种玉石挖出,改种上天界最为普通、用途也最为广泛的白玉玉苗,望舒走到了归山琼田的边缘,看着脚下平静如镜的汪洋,然后他手一挥,将怀中的变种玉石全都抛进了归墟深处。瞬间,所有的心血便毫无痕迹地消失在深紫色的浓稠的海水中,连浪花都没能激起半点。
仿佛把自己的心也跟着玉石抛入了归墟,望舒木然地在琼田边缘坐下,看见自己负责的土地已完全与别人的毫无分别。
或许这才是在天界最好的生存之道吧。望舒自嘲地笑笑,站起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房间内的陈设,从他记事时就是这样,从来没有改变过。唯一的不同,是在父亲祈晔难得归来的时候,偶尔给他带上一份礼物,或许是一只竹笛,或许是一本书。当然,父亲也曾经给他带来过一条小鱼,养在水晶的罐中,让年幼的望舒欣喜不已。可惜相对于仙人的生命,小鱼的寿命似乎只有旦夕,小鱼死去时的悲伤让望舒从此再不敢让父亲带回任何活物。
仙境寂寞,所以父亲才会冒着天规戒律与凡人生下自己吧。望舒百无聊赖地拿起那枝竹笛又放下,心中暗叹了一声。对父亲来说,自己的存在固然让他劳碌之余有了回归的方向,可是父亲是否考虑过,自己的生活却是更加空洞无聊呢,甚至——连费心培植些新颖的玉材,也得不到认可。
心口被白日里神人们的话语堵得发慌,望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坐在床边。然而静坐了一阵,那股憋闷之气仍旧无法散去,望舒犹豫了一下,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驾着夜晚的清风,望舒飞越了三万顷琼田,落在了树木参天的归山之巅。隐约有丁丁的伐木之声从远处传来,在幽静的夜色中显得悠远而寂寞,望舒知道那是被罚永不得休息的天界罪人正在辛苦劳作。
其实自己与这些罪人的区别,不过是干活时间的长短不同而已。蓦地生出这个念头,望舒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望舒很有经验地避开了巡逻的岗哨,步入了桂树林中。
归山之所以被选为天界罪人的劳作之地,主要原因就是这里的桂树生性奇特,一旦被砍出缺口便会很快复原,因此砍伐之人必须永不间断地砍下去,方可完成采伐工作,根本无法获得喘息之机。此刻望舒四下望去,便可看见不少罪人正借着月光,举着斧头专心致志地砍伐面前的粗大桂树。而那些桂树一旦被砍断,便会发出嘤嘤的哭泣,让外来之人一时间仿佛坠入冤魂地狱之中,遍体生寒。
“望舒,是你吗?”一个欣喜的试探的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望舒闻声转头,正看见一个粗布衣衫的少女抱着一大捆从伐倒的桂树上劈下的树枝,笑吟吟地看着他。
“晨忻,是我。”望舒的嘴角挂起一个笑容,快步走上几步,“我帮你搬。”
“今天不用了,看弄脏了你的法袍。”叫做晨忻的少女往侧面避开了一步,低声笑道,“今天怎么不换件衣服就跑过来?小心在这鬼地方呆久了,法袍会受到损害。”
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出门时顺手披上了白天工作的白色法袍。天界里每种工作都需要一定的法力,因此天庭为不同职责的神仙特制了不同的法袍,既标明职司,又可以增强相应的灵性和法力。
“没关系,这劳什子我还不想要了呢。”望舒赌气地抱过晨忻手中的树枝,往前方走去。
“望舒,万一你损害了法袍,会受到责罚的。”晨忻着急地追上去,“难道你也想跟我们一样,永远在这个林子里受困吗?”
望舒停下了脚步,愣神之间,手中的枝捆又被晨忻接了过去放在地上。“看看,衣襟都弄皱了。”晨忻伸手替望舒展了展法袍,忽然撞见望舒的眼光正瞧着自己,不由蓦地住了手,红着脸转开去。
“晨忻……”望舒低低地叫了一声,眼见晨忻扭捏着不肯回头,便讷讷地搭讪着道,“我想见见连夫人。”
“你每次来究竟是看我还是看我母亲?”晨忻佯装生气,径直抱着树枝走进一片空场中,再不理会望舒。
“自然是看……晨忻,你知道我的……。”望舒有些着急地辩解,“只是我今天心里有些乱,想问连夫人一些陈年旧事。”
“那好,你快些问完。”晨忻笑了起来,她喜欢看见望舒因为自己的促狭而显露的窘态,而望舒也微笑地宠爱地看着她。虽然晨忻身为连坐的罪囚之女,衣饰粗陋,但望舒却觉得这是他的世界中最明亮的陪伴,能够如阳光般将自己平凡的灵魂也照亮。
这片林中的空场是用火烧辟出,专门用来焚烧从桂树上剥下的无用枝叶和树皮。从正面望进去,可以看见掏空一座小山山腹建成的硕大窑炉,里面熊熊燃烧的火焰映得整个场院一片光明,也带来一阵阵扑面的热气。
“母亲,望舒来看你了。”踩着布满焦枯木屑的地面,晨忻从堆积如小山的枝捆边探出头去,远远叫着炉边一个烧火的中年妇人。而望舒则走上几步,施了一礼:“连夫人好。”
“望舒是吗,来,坐这里吧。”连夫人转过头,露出一张和晨忻十分相似的面庞,和蔼地笑道,“这里太热,忻儿不敢走近。不过你穿着法袍,应该是不怕的。”
“是。”望舒答应着,坐到连夫人身边,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被扑面的热气吹得微微后扬,“晚上睡不着,想来看看夫人。”
“晚上正是修炼灵力的大好时光,别老是浪费在我们这里了。”连夫人慈爱地看着望舒,眉间却有一丝隐隐的落寞。她忽然抬头向远处的晨忻道:“你还是照常干活去吧,别让守卫发现望舒又过来了。”
“望舒,我在老地方等你。”晨忻嘻嘻一笑,轻快地走进茂密的树林中。
“我来这里,会给你们添麻烦吧。”望舒看着晨忻背影消失,有些不安地问。
“时日处久了,那些守卫也不会怎样为难的。”连夫人又往面前的窑炉内添加了一捆树枝,火光照得她的脸一片平和,“我们全家在这里圈禁,若没有你经常来探望,这日子更是难捱。特别是忻儿……”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
“其实,每次来这里,我也很高兴。”望舒安静地坐在连夫人身边,感受得到她散发的温柔慈爱的气息,觉得自己的心境也一点一点平和下去。其实从若干年前他无意中在归山桂林中遇见连夫人时,就似乎想起了婴孩时那温暖的怀抱——母亲的怀抱,那是自小孤独的孩子永远幻想的梦境。或许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连夫人暗中放在了母亲的位置。
“夫人过去也在天庭担任职司吧?”犹豫了一下,望舒有些惴惴地问道,生怕自己唐突的提问引起连夫人的不快。
“是啊,没有获罪之前,我带着忻儿在镜心殿供职。”连夫人看着望舒好奇的目光,微笑着解释:“镜心殿中有一百八十面铜镜,分别对应人间一百八十个国家的天空,每一面镜子都有一个专门的拭镜女仙。人间的怨气若是太多,就会让对应的铜镜蒙上阴翳,而我们日日勤加擦拭,就可以让大多数怨气得到消散,以免它们化为毒瘴和瘟疫,所以是一件很有功德的差使——望舒,看来你对天庭的职司不是很了解啊。”
“是的,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这些。”望舒有些落寞地道,“我父亲很忙,几年也难得见上一面。”
“他是传信仙人,身不由己啊。”连夫人微微喟叹。
“何况每次相聚的时间也很短。”望舒苦涩地笑了笑,“为这个,我小时候也不知难过了多少次,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连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忽然伸手抚了抚望舒的头发:“说起来,你也才跟忻儿差不多大呢,忻儿却是一直跟在我身边……”
“夫人……我,我想问一件事情……”憋闷了半天,望舒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您跟我父亲应该是旧识,他以前是不是……是不是做错过什么事?”
“怎么想起问这个?”连夫人转过头,凝视着望舒眼眸中闪闪跳动的火光,温和地斟酌道,“天界等级森严,下级小仙数以亿计,因此想成为上位神人并不是错事……”
“可是他不该为了升迁就行事卑鄙、不择手段!”一个声音蓦地插了进来,望舒愕然回头,正看见一个青年手持斧头,站在空场之外。
“大哥,你何苦来生事端?还是回去砍你的树吧。”晨忻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把抓住青年的胳膊往后拽去,却毫无效果。
“我哪里是生事?望舒公子想听祈晔的过去,而母亲又说不出口,就由我来说好了。”青年毫不退让,反而向望舒和连夫人走了过来。
望舒还怔在青年刚才的话语中,目光带着询问之意望向了连夫人。连夫人神情有些尴尬,拍了拍望舒的手:“晨恺说话语气太激烈,还是我告诉你好了。”
“既然晨恺开了头,就让他说下去吧。”望舒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早已对真相有了心理准备,但此刻听见晨恺直率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才避免了失态。
“你父亲做了数百年传信仙人,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登上紫舒殿封神,想必你的名字‘望舒’便是他这种心思的体现了。”晨恺此刻的神情,竟与望舒白天在众位巡视神人脸上看到的相差无几,那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种熟悉的表情让望舒心中一痛,低下了头,然而晨恺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过来:“由于升任神人的机会渺小,你父亲就开始四处钻营。他利用自己传信仙人的身份,将原本应该保密的信报内容向一些上位神人告密,甚至不惜挑拨离间,目的就是为了讨那些上位神人的欢心,好保荐他也升任神人。可惜这种小人行径很快就败露了,天帝明旨对他永不擢升。哼,其实他也该被罚到这里来做苦役,凭什么到现在还逍遥在外?……”
“晨恺!”连夫人打断了儿子的话,“后面越说越不象话了!”
“我说错了吗?”晨恺不服气地反驳母亲道,“既然我们这些无辜的人都可以因为连坐而被罚到这不得翻身的地方,祈晔那种真正的小人为什么却能逃脱责罚?”
“因为天帝知道,剥夺了他的希望,正如同剥夺了我们的自由一样已经足够让人痛苦了。”连夫人苦笑着解释了一句,随即关切地望向了有些发呆的望舒,“望舒,我想你可以跟你父亲多谈谈,也许他也有他的苦衷。”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望舒喃喃地问。
“你出生之前。”晨恺继续着他嘲讽的口气,“我听人说过,就是因为接了那份永不擢升的旨意,祈晔才跑到凡间找了个女人发泄,造出你来……”
“大哥,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好不好?”晨忻在一旁忍不住道,“不论他父亲怎样,望舒都是无辜的。他不计较我们的身份常常来看望我们,我们应该好好对他才是!”
“来看望我们又怎样?”晨恺看了看母亲被烟火熏得发黄的头发,看了看妹妹被树枝磨破的双手,冷笑着道,“他不过是到这里来挥洒一下廉价的同情,以我们的落魄来衬托他的优越,哪次真正帮到我们?反而是在守卫发现的时候,要我们想方设法为他遮掩,以免玷污了他种玉仙人纯净的灵魂!如果说他父亲是真小人,那他就是伪君子了!”
“母亲,你看看大哥是怎么说话的!”晨忻气得眼里泛起了泪花,伸手向望舒招呼,“望舒,不要理他,我们走!”
“晨恺,你说得对。”望舒抬起头来,神色一片惨淡,“实际上,我不仅帮不了你们,还不顾给你们带来麻烦,自私地想要在这里寻找到家的温暖。现在我明白自己是什么角色了,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搅你们。”说着,他转回身对连夫人深深施了一礼,“感谢这些日子您对我的关心,我一生也不会忘记。”
“唉,不来也好。”连夫人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你以后安心修习,端正言行,终会有出头之日的。”
“我记下了。”望舒说完,走到晨忻面前,看着少女难以置信的神色,感到似乎有什么承诺翻腾着想从口中涌出,但他最终还是紧紧地闭着唇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大哥,你为什么要逼走他?为什么?”晨忻望着望舒的身影随着清风消失在桂林之外,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不过是想鞭策他一下……”晨恺将手中的斧头恨恨地砍在地上,恨铁不成钢地道,“也罢,他这种懦夫,原本你也指靠不上……”
“他不是个懦弱的孩子。”连夫人将女儿搂在了怀中,“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而我们,也永远不要把命运寄托在别人的拯救上。”